第22章 噩夢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橘子皮在她指頭上掛著,撕到一半的一條,垂下來。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鐘沒動。
遠處有救護車聲,過一趟,很遠,跟上午那趟一個方向。
她的眼神往陽台窗那邊飄了一下。
收回來。
落在電視上。電視里女主在哭。
我手裡那個橘子轉了三圈。
有些事兒不用湊一塊兒想,它自己往一塊兒湊。
早上陽台上她看著十一棟那一角,菜捏在手裡不動。
中午那鍋咸了的菜。
下午沙發上那兩個小時,手機屏幕暗著,人醒著。
剛才那半分鐘,橘子皮掛在指頭上。
十一棟那家人走的時候,小孩回頭看樓。
一個樓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輪到他,明天輪到誰。真輪到自己頭上,大人一個孩子一個,拉走,方艙,都是隔開的。
她怕的是這個。我猜的。她嘴上不認,一天了,一句都沒認。可東西都在她手上漏出來。
我把手裡的橘子擱回果盤。
半個人間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發上蹭過去半個人的距離,沙發墊讓我壓得陷下去一塊。我伸手,胳膊從她背後繞過去,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我這邊帶了一點。
「沒事兒啊媽,咱棟又沒事兒。」
她身體明顯一僵。
一頓。
就一頓,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繃著,整個人頓在那兒,手裡還捏著那個剝了一半的橘子。
我記得我小時候看電視就這麼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著,她把我抱回屋。
後來我躥個兒了,一年一個頭,這動作就沒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說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頓。
一頓過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來了。
一點一點,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條胳膊,最後她把手裡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發背上沈了半分。
我沒敢低頭。
過一會兒,她的頭慢慢歪過來,靠上我的肩膀。
頭髮蹭到我下巴,癢。
洗發水的味兒,昨天洗的頭,味兒不衝了,底下壓著一點雪花膏,從脖子那兒上來的。
她的頭有分量,剛碰上的時候虛著,碰一下又抬起來半分,跟著又放下來,這回放實了,擱進我臂彎里。
那分量順著我肩膀往我身上沈。
我坐著沒敢動。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著那個彎,久了會麻,我也顧不得管它。
電視里女主哭完了,開始跟主任吵架。
「你說這女的圖啥呢。」她開口了,聲音從我肩膀那兒傳上來,比平時的音量低著一半,「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
「圖編劇瞎編唄。」我說,「正常人誰這麼過日子。」
「那倒是。」她說,「擱咱廠裡那會兒,誰有空哭,哭了獎金照扣。」
「媽你當年扣過獎金沒。」
「滾。」她說,「你媽的獎金是全車間最穩的。」
她的頭在我肩膀上動了一下,是說話帶的。頭髮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靜了一會兒。電視里吵完了,開始演吃飯,一桌子人誰都不說話。
「十一棟那家。」她忽然說,「聽說孩子才上小學。」
「嗯。」
她嘆口氣。
「這日子過的。」
嘆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個橘子,接著剝。皮撕斷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很輕。
「咱棟沒事兒。」我說,「咱棟核酸都陰著,一輪沒落。門磁都好好兒的,哪也沒去,想密接都沒處密接去。」
「那誰知道呢。」她說,「這玩意兒又不講理。」
「不講理也得講概率。」我說,「咱倆足不出戶,物資進門前消殺,大白都比咱接觸的人多。」
她沒接話,把剝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來,遞到我嘴邊。
我低頭咬了。橘子瓣涼,甜里帶酸。
「酸不酸。」她問。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著,忽然又開口。
「關鍵時候,還是得有個男人在家。」她說,「頂事。」
頓一頓。
「你爸不在家這些年,媽就指著你了。」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顫一顫,跟著找補:「行了行了,給你誇飄了。明天碗還得你刷。」
「刷。」我說,「刷碗也是頂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沒挪窩。頭還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義上在電視上。
電視演到哪兒了,我說不上來。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頭髮的分量,她說話時傳過來的震動,她嚼橘子時下巴極輕的動作,還有她呼吸的間隔,比剛坐下那會兒長了,勻了。
她蜷在沙發里的那條腿,家居褲的褲腿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
薄絲,近乎一層霧蒙在腳脖子上,踝骨清秀,在絲底下頂著。
拖鞋早讓她蹭掉了,襪子底的絲蹭著沙發巾,窸窣一聲。
我喉嚨有點乾。
我把這點乾壓下去,接著看電視。電視里那一家人終於吃上飯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頭從我肩膀上起來了。直腰的動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來。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
我低著頭,這回看清了她頭頂的發旋。發旋那兒頭髮分著岔,發根一星半點的白,在燈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後她真正直起來了,站起來,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擺。
「行了,怪熱的。」她說。
她往衛生間走。趿上拖鞋,走兩步,彎腰把歪了的沙發巾拽平。衛生間門帶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右肩膀上一小塊,她頭靠過的地方,熱的。
電視里片尾曲還在唱。我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屋裡靜下來,就剩衛生間的水聲。
…………
她從衛生間出來,臉上帶著水汽,額前的碎發濕了幾縷。
「睡了。」她說,「你也早點睡,明兒還得核酸。」
「行。」
她回主臥,門帶上。沒鎖。
我也回了次臥,門帶上。沒鎖。
按5月10號的規矩,家裡誰睡覺都不許鎖門,萬一有個突發不適,方便照應。這規矩立下以來,誰也沒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塊熱還沒散乾淨,我側了側身,讓那塊貼著床。
手機亮了一下。大鵬。
〈人呢?掉線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發出去,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牆那邊,她屋裡,床板響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動靜。跟著靜了。
我閉著眼,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牆那邊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兩回,停。
後來不對了。
一種壓著的動靜,從喉嚨底下出來的。聽不清詞,斷斷續續。床板很輕地響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睜開了眼。
…………
我說不好自己剛才睡著沒有。
牆那邊先是翻身,跟昨天後半夜一個動靜,翻兩回,停。我等了一會兒,以為今天也就這樣了,眼皮剛要沈下去。
後來不對了。
壓著的聲音從牆那邊過來。聽不清詞,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那種,斷斷續續,一句半句,又斷。床板很輕地響了一下。又一下。
是掙動的動靜。胳膊或者腿在床單上動,窸窣,窸窣,跟著床板又響。
我在黑暗裡躺著聽。
聽了多久,說不上來。中間停過一次,全靜下來,我以為過去了,剛要松這口氣——
那邊又起來了。
比剛才急。壓著的聲音里帶了點調子,往上走,又斷掉。
我從床上起來了。
腳踩到地板上,涼的。我在自己床邊站了兩秒,才往門口走。
客廳全黑。
窗簾縫里沒有光,今晚陰天,對面樓的燈也滅得差不多了。
我摸著走。
茶几在黑暗裡同一個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張,我繞開它,腿離玻璃沿一拳遠。
路線跟前天夜裡一樣。
拖鞋底蹭過地板,同一個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輕。
主臥門口。
門是帶上的,沒鎖。
我屈起手指,在門板上碰了一下。沒敲出聲音,就碰了一下,指節挨著木頭,又收回來。
我把手放上去,推開了。
門軸沒響,這屋的門她上過油。
屋裡比客廳更黑,厚窗簾拉著,一點縫沒有。
她在床上的動靜比隔牆聽的近得多。
喘是亂的,壓著,嗓子里滾著聽不清的音節。
手和腳在床單上動,窸窣,窸窣。
我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沒用,還是黑。
我憑著床頭櫃上那個小相框的方位摸過去。相框在哪兒我記得,一家三口那張,十幾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邊是台燈。
到床頭,我蹲下一點,手指找到台燈的開關,那個旋鈕的形狀。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點乾。
擰亮之前,我出了聲。
「媽。」
台燈亮了。
暖黃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範圍。床外仍黑,大衣櫃沈在黑里,門後的穿衣鏡反出一點點黃。她整個人落進光里,背景沈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燈一亮我先找她的臉。
臉色白裡透紅,像是汗捂的。眼睛睜著,裡頭還有驚,瞳仁定不住,飄。她眨了兩下,魂回來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著一下一下。
「媽。」我又叫了一聲。
她聽見我這聲,眼珠子轉過來看我,看了兩秒,認出人了。
「沒事。」她啞著嗓子,「做夢了。」
人沒事。
這口氣一松,我眼睛就不歸我管了。
從她臉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淺色,洗舊了,細肩帶。
一根肩帶滑下了肩膀,掛在胳膊彎上,細細的,勒在胳膊肉里一點。
領口歪向一邊,一邊鎖骨整個露在外頭,鎖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燈在汗上打出細小的亮點,隨著她的喘一閃一閃。
睡裙讓汗一浸,貼在身上。
貼著胸口那兩塊,棉布貼出兩只乳房墜著的形狀。
上半球的皮薄,燈光底下幾乎透,往下分量墜著,墜出整個的形。
乳暈的深色隔著濕布顯出來,一團一團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兩點乳頭挺著,把濕棉布頂出兩個尖。
濕布隨她的喘動一下,那兩點就跟著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轟的一聲。
我把眼睛抬開,抬回她臉上。
她正抬手把頭髮往腦後攏,沒看我。
她攏頭髮,胳膊抬著,咯吱窩那兒抻開了,領口又松了一分,一隻乳房的上緣在歪掉的領口裡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遠。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擺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層一層的棉布窩在那兒。
兩條光著的腿全在台燈那圈黃里。
大腿根的軟肉並著,中間只留一線,往下是膝蓋,膝蓋上還有白天磕在哪兒的一點紅。
小腿順下來,腳踝細,踝骨頂著皮。
腳在床單上繃著。
驚醒的人,腳趾蜷著,摳住床單,腳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頂著皮膚,青筋淺淺地浮著。
腳底沾著床單蹭出來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紋路印在前掌上。
她攏完頭髮,手落下來,順帶拽了一把領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擺。
兩個動作都隨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領口還是歪的,裙擺扯下來半截,大腿還露著大半條。
她壓根沒往我這邊看,手撐著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頭,喘還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濕布跟著動。
我站著沒動。
耳朵熱。
台燈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領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擺,蜷著腳趾的腳。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給你倒點水。」我說。
聲音出來比我想的穩。
我出主臥,客廳還是全黑,茶几同一個位置,繞開。廚房,摸黑接了半杯溫水,暖瓶里的水還燙,兌了點涼的。
回來,她接了杯子。
手還有點不穩,杯沿磕著一點牙,磕出很輕的一聲。她捧著杯子喝了兩口,喉頭動,水下去。
「做夢了。」她又說了一遍,像是給這事兒定個性,「夢見讓人拽著走,死活掙不開。」
「白天看樓下看的。」我說。
她沒接這句。把杯子遞還給我,我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小相框旁邊。
她往床頭靠回去,扯了扯薄單。
「行了,沒事。」她說,「回去睡吧。」
我沒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塊,薄單往我這邊抻了一點。
「我坐會兒。」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裡那一眼看不出甚麼,看了,就收回去了。沒攆。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燈擰滅了。
屋裡回到全黑。
她要接著睡,燈該關。燈一滅,眼睛就沒用了。之後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還沒勻下來,一下,一下,中間偶爾亂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過了一會兒。
她的手從薄單上抬起來,在黑暗裡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頭收攏,扣住。
我停了。
然後翻手。手腕在她手裡轉過來,掌心朝上,讓她的手掌落進我掌心。
攥住。
兩三個呼吸。
她的手熱,比我小一圈,整個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軟的,指節上那點做家務的粗貼著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來。
她的手指在我手裡動了一下,又靜了。
她眼睛閉著,又睜開,黑暗裡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說,聲音還是啞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黏,「還怕媽跑了似的。」
手沒抽回去。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
黑暗裡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勻下來,中間那點半拍的亂沒了。
厚窗簾把外頭隔得乾乾淨淨,聽不見車,聽不見樓,甚麼都聽不見。
就剩她喘氣,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聲。
我坐著沒動,聽著那個勻。
她的手在我手裡,越來越沈,是整個人松下來的沈。
待了一會兒。說不上多久。
「行了。」她開口,聲音緩過來了,帶著一點困,「回去睡吧,沒事了。」
「哎。」
我鬆手。
她的手落回薄單上,落得很輕,指頭在單子上蜷了一下,不動了。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門帶上就行。」她在背後補了一句。
我帶上門。沒鎖。按規矩。
…………
穿過客廳回次臥。
茶几在黑暗裡同一個位置,我繞開它。拖鞋底蹭過地板,同一個音量。
這條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牆那邊,她的呼吸勻長。我睜著眼聽了一會兒,那呼吸一直沒再亂,一下,一下,沈下去。牆那邊徹底靜了。
掌心留著她的熱。
我攥了一下。
又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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