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滑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挺好。」父親說。
屏幕的光落在兩個人臉上,隨著畫面的明暗輕輕晃。她的半邊臉讓屏幕光照著,口紅的顏色在光里更顯。
「聽你媽的話。」父親說,「缺錢了說。」
「挺好的。」
「知道,聽我媽的。」
每句都短。每句都穩。字從嘴裡出去,一個不多。
掌心裡那層實感還在一層一層報。滑,涼,溫度,軟。四樣東西摞在一起,誰也沒蓋過誰。
她的全部反應是零。
她還在跟屏幕貧,說評論區里有個同城的老太太,問她乾花怎麼保存,她給人家回了一大段。說到熱鬧處,她往我這邊靠了靠,給我騰位置。
腿的重量在我掌心裡跟著變了變。
絲面底下的軟肉挪了個窩,原先壓著的凹下去的地方回彈了一點,新的地方又陷進我掌紋里。
她說話的時候腿跟著話音的節奏輕輕動,笑聲一出來,大腿上的肉在我掌心底下顫一下,顫完又穩住。
我沒立刻撤。
按上了再彈起來,屏幕那頭我爸正看著,彈起來才顯眼。
她換了下坐姿,兩只腳在拖鞋里動了動。
靠我這邊那只腳的腳踝轉了半圈,薄絲在腳踝骨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裙擺還停在大腿中段,一動不動。
「項目部那邊伙食行不行啊,」她接著跟屏幕嘮,「上回你說煮面煮坨了。」
「食堂有了。」父親說,「不自己做了。」
「那敢情好,省得你糊弄。」
我撐著沒動。手腕上架著的半邊身子有點酸,我沒換姿勢。
掌心的繭子底下,那層絲一直滑著。她的體溫一直透上來。時間長了,涼的那層早沒了,剩下的全是她的熱。
屏幕里父親的目光在我們倆之間轉了轉。
「天熱了,家裡缺不缺風扇啥的?」
「不缺。」她說,「缺也買不著,買了也送不進來。」
「解封了買。」
「解封了再說吧。」
我數著台詞。
「吃了沒」過去了。「乾啥呢」過去了。「聽你媽的話」過去了。往下就該是收尾了。這套流程十幾年沒變過,收尾永遠是那句。
我知道哪句之後必須站起來。
她還在說團購,說陳姐那兒雞蛋五十二一板,三十枚,說草莓六十八一盒,底下還壓壞幾顆。父親說貴。她說可不,貴也得吃。
她的腿在我掌心底下安安穩穩的,像沙發的一部分,像扶手,像她自己的身體從來不歸別人管的那部分。
一分來鐘了。
屏幕里父親把手抬起來,在鏡頭前揮了一下。
「行了,你們吃飯吧。掛了啊,缺錢了說。」
「行,你那邊注意身體。」她說。
屏幕滅了。
黑下去的那一瞬,屏幕里映出我們兩個並排的影子,一晃,沒了。
「哎。」
我應了一聲,順勢起身。
兩個動作一個拍子。手抬起來的時候,掌心離了那層絲,貼著的地方空了一下,空氣灌進來,涼。
我趿著拖鞋往廚房走,擺筷子。
拖鞋底啪嗒啪嗒,跟來的時候一個聲。
廚房案板上,碗櫃里拿出兩只碗,筷子籠里抽出兩雙筷子。我拿著它們往餐桌走,擺開,動作跟每天一樣。
客廳里,她在沙發上坐直了。
我端著筷子回頭看過一眼。
她正拿手搓那條腿。搓的還是我剛才撐過的那塊地方,大腿前側,掌心隔著薄絲搓,窸窣一聲,又一聲。
腿麻了。壓一分來鐘,誰都麻。
她衝廚房這邊開腔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壓得媽腿疼。大小伙子死沈死沈的,往人身上一坐跟堵牆似的。」
一口氣連發,中間沒有縫,連個磕巴都沒有。
我把筷子往桌上放。
她管這個叫我太沈。行,我太沈。
「那下回我坐地上。」
「你可拉倒吧。」她站起來,一邊往衛生間走一邊說,「地上……」
後面的話讓衛生間門截住了。插銷咔噠一聲,老式的鐵插銷,用了十幾年,動靜還是脆的。
水聲起來,嘩啦啦的。
隔著水聲,她罵回來一句。
「滾犢子,地上涼。」
水聲蓋著整個屋子。
我拿著筷子,站在餐桌邊上。
抬手,在鼻邊停了一拍。
放下來。
筷子擺上桌,兩雙,對著放。碗也對著放。
廚房裡排骨的味兒越來越厚,鍋里咕嘟聲小了,該關火了。我進去把火擰到最小,拿鏟子翻了一下,白菜塌下去,粉條透亮。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洗臉的動靜。
幾分鐘後她出來。
眉淡下去了,描的那層洗掉了,露出原本稀散的眉尾,稀得快看不見。
唇色淺了,口紅沒了,透出自己那點淡粉。
頭髮隨便一攏,濕意貼著鬢角,幾根碎發粘在太陽穴邊上。
裙子沒換,裙擺上沾了兩點水點子,深色的小圓點。
剛才屏幕里那個「挺精神」的女人,一盆水全收回去了。
我擺完最後一雙筷子抬頭,看見的就是這張臉。
淡眉,淡唇,濕鬢角。
「看啥呢,」她拿毛巾擦著手,「端菜去。」
「哎,端菜。」
排骨盛出來,連湯帶菜,滿滿一大碗。白菜燉得爛,粉條吸飽了湯,排骨擱在最上頭,四五塊,塊塊帶肉。
她把碗擱上桌,熱氣往上冒,把飯桌這塊填滿了。
「吃吧。」她坐下,先拿筷子把排骨邊上的肉片往我碗里撥。
我伸筷子把那塊肉撥回去。
「買都買了,吃你的。」她拿筷子擋了一下,沒擋住,肉片落回她碗里。她也就收下了,咬了一口。
「嗯,爛糊。」
我夾了一筷子粉條。燙,吸溜著吃的。
她吃到一半想起甚麼,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下午群里又傳,說六月初有動靜。」
當笑話講的口氣。
「我瞅見了。」我說,「上回五一也是這麼傳的。上上次,二十號。」
「可不。傳一回黃一回,跟狼來了似的。」她咬了口排骨,「再傳兩回,群里都沒人搭理了。」
「搭理的人還是有的。那倆表情包發的。」
「吃瓜那個是吧,我也瞅見了。」她笑了一下,法令紋掛下來兩道,「吃自個兒的瓜,保供的瓜,八毛錢一斤那會兒。」
「媽你這梗用得比我溜。」
「滾,你媽玩抖音的時候你還寫作業呢。」
飯桌上的話落在菜上,落在群里,落在傳聞上。排骨一塊一塊下去,她碗里兩塊,我碗里兩塊,最後一塊在盆底,她拿勺子連湯舀給我了。
「湯泡飯,香。」
我接過來,澆在米飯上。
「今兒還看劇不?」我問。
「看。」她說,「吃完歇會兒就投屏。昨兒那集正看到關鍵地方。」
「看到廠長要倒台那兒。」
「對,就那兒。」她拿筷子尖點點我的碗,「趕緊吃,涼了。」
飯桌的燈光落在她卸了妝的臉上。淡眉,淡唇,顴骨上那幾點淡斑沒了粉蓋著,仔細看能瞅見。
跟下午屏幕里那個判若兩人。
又分明是同一個人。
我把最後一口湯飯扒拉進嘴裡,起身收拾碗筷。她坐著沒動,說歇十分鐘再投屏,讓我把碗泡上就行,一會兒她刷。
「我刷吧,你歇著。」
「刷你的吧。」她擺擺手,也沒跟我爭。
水池子里水放出來,碗筷進去,洗潔精擠了兩滴。我刷碗的時候,客廳里電視開了,她在找投屏的按鈕,遙控器按得啪啪響。
窗外天擦黑了。對面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起來,有家人在陽台上收衣服,影子一晃一晃。
樓下空街上沒有車。路燈先亮了。
碗刷完,手在毛巾上擦乾。右手擦完,左手擦。
擦到右手掌心的時候,毛巾在那層繭子上蹭過去。
我把毛巾掛回去了。
…………
夜裡回房,門帶上,沒鎖。
燈關了。窗簾縫里漏進來對面樓一點燈光,天花板上一條細細的白。
我躺著,手擱在被子上。
黑暗裡,掌心的東西一遍一遍自己回來。
滑。涼。溫度。軟。
四樣東西,一樣一樣,排著隊回來。絲面貼著掌紋的滑,薄薄一層透得快的涼,涼底下滲上來的她的熱,軟肉把掌紋填滿的那點變形。
我攤開手,舉到窗簾縫漏進來的那點光底下看了一眼。
甚麼都看不見。繭子還在,掌紋還在,跟每天一樣。
牆那邊,她洗漱的動靜順著牆過來。水龍頭開,關,又開。杯子磕在台面上,輕輕一聲。衛生間的燈從門縫底下滅了。
她回主臥。床板響了一聲,又一聲,是她躺下去的動靜。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管道井里的水聲,不知道哪家在用水,嘩嘩的,順著管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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