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滑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四十三天,5月20號。
午後兩點多,次臥的屏幕上,第二張圖剩最後一道標注。
光標在命令行裡一閃一閃,跟著我的思路一頓一頓。這道尺寸標注標完,整張圖就齊了,晚上能給大鵬發過去。
客廳里,手機支架支在茶几老位置。她對著鏡頭講乾花怎麼倒掛,嗓門比日常收著半度,講到順的地方,手指頭在空氣里比劃。
「倒掛著晾,花頭朝下,繩子拴在莖稈這兒,別拴太緊,勒出印子就不好看了。」
樓下喇叭遠遠喊了一嗓子別棟的核酸通知,含含糊糊的,誰也沒理會。
兩份聲響在屋裡各待各的,中間隔著一道敞開的門。我這邊鼠標點擊聲,她那邊一句一停的口播,互不礙著。
陽台上那兩支乾玫瑰還掛在那兒,掛了快一個月了,顏色沈成了暗紅。
…………
畫完一個節點,我往後靠了靠,椅子吱呀一聲。坐太久了,嗓子發乾。
我起身出去倒水。
客廳里她正拍第二遍。開頭那句「家人們」說到一半,自己喊了停。
「不行不行,重來,這話說得跟背書似的。」
她中午就拿捲髮棒把頭髮帶過了,松弧度還支稜著,散在肩膀上。
眉描得整齊,口紅比日常那支豆沙重,襯得整張臉亮堂。
裙子是拍視頻才上身的那條,藏青色的,平時乾活不穿。
腿上薄絲,兩條腿在裙子底下勻勻的。
拖鞋趿著,一隻鞋的後跟讓她踩在腳底下。
茶几上擺著那支乾玫瑰,她拍之前特意從陽台上取下來的。
我把杯子伸到飲水機底下,水嘩嘩地接。
「媽,這條又拍幾遍了。」
「第三遍!」她頭也不抬,手指頭在屏幕上划拉,把剛才那條刪掉,「你杵那兒乾啥,擋我光了。」
「我倒水。」我端著杯子往旁邊讓了一步,「圖紙剩最後一道標注,畫完收工。」
「收你的工去吧,別擱這兒晃悠。」
她按下錄制鍵,臉上瞬間換了個神采,衝著鏡頭笑:「家人們,今天教大家怎麼把開敗的玫瑰做成乾花,別扔啊,扔了白瞎了。」
我端著水杯往次臥走。經過電視櫃的時候,她正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踮起腳去夠電視櫃上頭的玻璃瓶,說要拿來當道具,裝乾花好看。
踮腳那一下,小腿在薄絲底下繃了一下。就一下。腳踝上那層薄絲讓陽台進來的光照出一道細亮,從拖鞋口一直延伸到裙擺底下。
我端著水回房,沒停第二眼。
杯子擱在桌上,水汽從杯口往上冒。我坐回椅子,光標還在那兒一閃一閃。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兩下。
業主群。有人轉了一張聊天截圖,紅頭文件的照片,拍得模模糊糊,配的文字說「六月初有動靜」。
底下立刻跟了兩條。
「真的假的」
「哪兒來的圖」
陳姐冒出來問了一句:「濱城啥時候信兒啊,這圖看著不像咱這兒的。」
沒人接得住。兩張表情包發完,一個抱拳,一個吃瓜,風聲就沈下去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接著畫我的圖。
客廳里她還在講。講完了拍,拍完了剪,剪片的間隙坐著回評論。手指頭戳著屏幕,嘴裡念念叨叨。
「問我口紅啥色號……我理他乾嘛。」
「哎這條問得好,問乾花能放多久,放個一年半載沒問題,別擱潮地方。」
她的腰挺得直,一下午沒伸手往後夠過。這兩天都沒怎麼夠。前陣子練完瑜伽總要扶著腰揉兩下的習慣,這兩天沒見著。
她剪完一條,自己看回放,嫌自己口頭禪多。
「又說‘完事兒’,一條說了四個‘完事兒’,剪掉剪掉。」
樓下又有喇叭聲,這回聽清了,是五棟的,明天上午核酸,按單元下樓。
跟我們這棟沒關係。我手裡的鼠標沒停。
…………
傍晚,飯點前。
廚房裡排骨在鍋里咕嘟著,白菜粉條下鍋有會兒了,香味從廚房飄出來,飄進次臥門縫。
我敲完最後一道標注,保存,檢查了一遍圖框,齊活。明天再核一遍就能發給大鵬。
客廳里視頻鈴聲響了。
她的手機,那個專屬的鈴聲,響第一聲我就聽出來是誰。
「你爸。」她在客廳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跟我說還是跟自己說。
我聽見她撈手機的聲音,沙發皮面窸窣一聲。接著是手機支在茶几上的動靜,支架腿磕在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繳費單上,咔啦一下。
我繼續在次臥坐著,把圖又過了一遍。外面的對話順著門縫進來。
「餵。」她的聲音。
屏幕那頭的動靜隔了一層,悶悶的,父親的聲音從手機里出來,比我記憶里又啞了一點。
我在屋裡聽著。她答話的間隙,我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能看見客廳沙發的一角。
她把裙擺往下扯了扯,坐進沙發里。
屏幕里父親半躺在項目部宿舍的床上,枕頭墊得老高。
背後那個簡易衣櫃還是老樣子,櫃門上搭著一件外套,深色的,拉鍊開著。
宿舍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他臉上的溝壑比平時深。
他看見她的第一眼,脫口一句。
「今天挺精神啊。」
說完自己就沒詞了,眼睛往旁邊飄了一下,落在屏幕外的甚麼地方,又收回來。
「剛拍完視頻,還沒來得及洗呢。」她接得順,抬手把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描了眉抹了粉的,能不精神嗎。」
「嗯。」
「評論區還有個問我口紅啥色號的,你說逗不逗,我理他乾嘛。」
「嗯。」
父親那邊往下走流程,問一句停一下,慢得很,跟十幾年前打電話一個節奏。
「吃了沒?」
「這不正做呢嗎,排骨,燉上了。」她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邊呢,吃的咋樣?」
「最近食堂能吃了。」父親說,「湊合。」
「湊合也得吃,別老對付。」
「嗯。核酸咋樣?」
「前天做的,陰的,都好。明兒五棟做,估計後天輪咱們。」
「錢夠不夠?」
「夠。你上回打的還沒動多少。」她頓了頓,「你那邊也還封著吧?」
「封著。工地還是停著沒動。」
一句帶過,誰也沒多聊。屏幕兩頭靜了一拍,廚房裡咕嘟咕嘟的聲響漏進來。
父親的目光在屏幕里挪了挪。
「航航呢?」
…………
她扭頭就喊。
「航航!你爸找你!」
嗓門亮堂,從客廳直進次臥,門都不用穿,跟從前喊我吃飯一個量級。
「來了。」
我應了一聲,把椅子往後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趿上拖鞋往客廳走,拖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響過去。
她往沙發里側挪了挪,騰出外側的位置。沙發本來就不寬,她一挪,里側的靠墊讓她擠得歪了。
緊跟著她伸出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下帶。
「來來來,跟你爸說兩句。」
她的手指細長,圈住我手腕圈得滿滿的,力氣實,掌心熱乎。動作快,沒有任何掂量的空隙,跟拽一個放學的半大孩子回家吃飯是同一套動作。
只是如今被拽的人比她高出一頭。
我順著這股力往下坐。
屏幕里父親看著這一幕,臉上沒甚麼變化,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來了來了。」她衝屏幕說了一句,手這才從我腕子上撤走,順手把茶几上的手機往正了扶了扶。
手腕上那圈熱乎氣兒還留著。
…………
坐下的位置比預想的擠。
她往里挪是挪了,我這肩膀還是挨著她肩膀。坐墊上帶著她剛焐出來的熱,從我這一側的布面透上來。
裙擺在她剛才坐倒的時候順著腿往上收了一截,停在大腿中段。再往下就是薄絲,兩條腿的輪廓在那層薄料子里勻勻的,一直收到拖鞋口。
我側過身對著屏幕。右手得找個地方撐。
沙發扶手在她那一頭。我這頭只有坐墊邊沿,窄,撐不住。
手往下落的時候,我眼睛在屏幕上。
落下去,才覺出落點。
掌心裡沒有布。
只有絲。
先是滑。絲面貼著我掌心的紋路,滑溜溜的,掌根那塊乾活磨出來的繭子刮著絲面,細得幾乎聽不見的一點沙沙,只有我自己知道。
跟著是涼。薄薄一層化纖的涼,隔著皮貼上來,透得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透過去了。
涼底下,她腿的溫度頂上來了。溫的,實的,透過那層薄絲往我掌心裡滲。
再往下是軟。她的腿有分量,掌心壓上去,軟肉在掌心底下微微變了形,把我掌紋的溝溝坎坎都填滿了。
操。
我把視線釘在屏幕上。
屏幕里父親的臉佔了大半個畫面,宿舍的白燈在他頭頂上晃。他看著我,慢悠悠地開口。
「吃了沒?」
「吃了。」我說。
喉嚨里發乾。我咽了一口。
「在家乾啥呢?」
「畫圖呢。大鵬給介紹點私活,CAD,一張幾百塊。」
「行。」父親點了點頭,枕頭在他腦袋底下動了動,「有個事兒乾著好。」
她在我旁邊接過去了,嗓門亮起來。
「你爸說你呢聽見沒,讓你聽媽的。」
她衝屏幕一揚下巴,顯擺上了。
「航航現在能掙錢了,頭一筆四百二,到賬了都。我說給他燉排骨,犒勞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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