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按摩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我七點半坐進次臥的椅子,屏幕亮起來,CAD界面攤開在正中間,圖層欄在左邊排成一排。
牆角那兩個紙箱還摞著,畢業從學校寄回來的,膠帶翹了邊,一直沒拆完。
桌角那枚軟件圖標是昨晚剛裝上的,圖標底下壓著我抄快捷鍵的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
頭兩根線畫歪了。
撤回。再畫,又歪。
撤回鍵在左上角,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比找畫圖鍵還熟。摁下去,噠,一聲輕響,歪的那根就沒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掌寬的縫。
客廳電視聲從縫里進來,新聞裡念外地的數字,念完一段換一段。
跟著是廚房那一路,碗碰碗,水龍頭開了,又關上。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從這頭走到那頭。
我喝了口水,接著畫。
上午過得慢。
鼠標在圖紙上走,一根線拖出來,盯著看它直不直,歪了半格,撤。
再拖,再撤。
圖紙是人家給的舊掃描件,我照著描,標注一層一層往上碼。
比例尺換算了兩遍,第一遍算錯了,數字對不上,我對著計算器重新摁。
九點多,門縫里的聲換了一路。手機主播的口令聲進來了,女聲,一節一拍地喊:吸氣,抬臂,呼氣,落。
她在客廳練上了。
口令聲隔著門板,聽著發悶。我手裡的鼠標沒停,一根線拉到位,鬆手,正好。
到十點半,撤回的間隔開始拉長。腰在椅子上坐僵了,我往後仰,椅背響了一聲。手腕酸,我甩了甩,接著摁鼠標。
窗外的天從亮轉到灰,雲壓得低,雨懸著不落。次臥沒開燈,屏幕的光在臉上一點一點變重。
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飯,我出去扒了一碗。
她上午練完瑜伽拍的視頻擱在茶几上晾著手機,飯桌上念叨哪個粉絲問她乾花能放多久。
我聽著,夾菜,應了兩句。
吃完我搶著把碗刷了,回屋接著坐。
下午手順了。
撤回的次數少了,尺寸線一根一根拉得筆直,標注碼到第三層。
圖紙右下角那個圖簽我描得格外細,描完縮小看全圖,密密麻麻一片,有點模樣了。
我起身倒水,拎著水杯路過客廳。
陽台那邊窸窣一響。
媽踮著腳,在夠那兩支倒掛的乾玫瑰。
她捏著花莖底部,輕輕轉了個面。
乾花瓣脆,她的手放得很慢,轉完,仰頭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把綁繩扶正,指腹在繩結上按了一下。
「這倆倒爭氣。」她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一個多月了,沒散。」
我端著水杯站了一站。
「媽,水開了叫我。」
「自己不會看壺?」她頭也不回,「多大人了。」
我嘿嘿一笑,回屋了。
傍晚前,最後一段標注拉完。我把全圖放大縮小過了三遍,存盤,打包。壓縮包、文件名、日期,檢查兩遍,發送。
進度條走完,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上去,頸椎響了一聲。
沒兩分鐘,大鵬的語音頂回來兩條。點開,他嗓門震得手機揚聲器發劈:
「行啊航哥,畫得比我想象利索!錢轉你了啊,後邊還有一張,啥時候要吱聲!」
我打字:〈妥了。〉
又按住語音補一條:「你這是拿我當黑奴使,下一單得加價。」
他的語音又頂回來:「滾,愛乾不乾,外頭排隊的人有的是!晚上開黑別遲到!」
我笑了一聲,打字回:〈我這的畫圖練練呢,明兒吧。〉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零錢那個數字變了。
四百二。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拇指在屏幕邊沿上摩挲了一下,按滅。
屏幕黑下去,屋裡剩顯示器的亮。光標在已經發出去的對話框上頭一閃一閃。
錢在零錢里躺著,一個子兒沒動。心裡有個地方已經給這筆錢找好了去處。那個地方跟六一有關。
我沒往下想。
窗外連廊的聲控燈亮了一道,有人走過去,腳步不快,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沒了。樓下喇叭遠遠喊了一句甚麼,聽不清,喊完就靜了。
對門趙大爺的電視聲隔牆過來,新聞聯播報點的動靜,一天到這時候就這一出。
我把椅子往後蹬了一截,腿伸直,伸了個懶腰。
二十三了,頭一回往家裡拿錢。數目不大。這個念頭在我心裡擱了一下,我沒給它起名字,起身把顯示器關了。
飯桌上我扒飯比平時香。
白菜燉粉條,粉條吸飽了湯,我?了一大筷子。
「笑啥呢?」她問。
「沒啥,菜好吃。」
她筷子停了,眼睛在我臉上多擱了一拍,沒再問,起身給我盛了第二碗,擱在我手邊,碗底磕著桌面,嗒的一聲。
第二碗下去一半,我把事說了。
「大鵬他們公司活多乾不完,往外派描圖,一單幾百。我接了,補補家用。」
先下的結論,補的過程。說完我低頭扒飯,沒抬頭。
「喲!」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兒子在家都能掙錢了?」
跟著連珠炮就過來了:「啥圖?難不難?老盯著那個屏幕,眼睛受得了麼?」
「不難,描圖的活兒。」我夾了口菜,「咱這專業閉著眼睛都能整,就是費眼。媽你再給我炒倆雞蛋補補。」
「那明兒媽給你燉點好的,用腦子的活費神。」
她說著,一筷子下去,把粉條里僅有的幾片肉全?起來,按進我碗里。
「吃。」
肉片壓著粉條,還冒著熱氣。
「行。」我把肉往飯里按了按,順嘴又討,「我還饞你醬的排骨了。」
「美得你。」她剜我一眼,「排骨化凍得一天,明兒化上,後天吃。」
「後天我幫你打下手。」
「不用你。」她哼了一聲,嘴角是上去的,「別添亂就行。」
她端起杯子喝水。
白天點的豆沙口紅到這會兒淡了,杯口沿上留了一圈淺淺的印。
攢錢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
我咽了口飯,把它壓下去了。夾菜,扒飯,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吃完。
「一單能有多少?」她又問,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幾百。看圖紙大小。」
「那也中。」她點點頭,「擱家坐著就把錢掙了,比你爸當年蹲工地強。」
「那可不,你兒子這叫技術工種。」
「貧吧你就。」她笑罵,伸手把湯碗往我這邊推了推,「湯喝了,紫菜補鈣。」
「紫菜補啥鈣。」
「我說補就補。」
我端著湯碗喝了。紫菜沈在碗底,我拿筷子撈乾淨。
冰箱在她背後立著,門上貼著電費單,還有我小學那張三好學生獎狀,邊角卷著。她擦冰箱的時候從來不撕那張獎狀,擦到那兒就繞著擦。
「錢到了擱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時候補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錢。」
「知道。」我接她手裡的盤子,「我刷碗,你歇著。」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把盤子給我了,嘴上損,人已經往客廳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鏽鋼盆里躺著化凍的排骨。
血水慢慢滲出來,把半盆水染成淡紅。她換過一次水,盆沿上掛著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著涼氣。
「媽,排骨晚上燉?」我在廚房門口問。
「化透再說。」她頭也不抬,手裡拿著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這不是替你盯著火候麼。」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沒停,「該乾嘛乾嘛去,你那張圖不是還沒畫完。」
冰箱下層,綠葉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夾著放,芹菜葉子有點打蔫,她擇出來扔了一小把。
雞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兩枚出來,擱在灶台邊的小碗里。
「明早臥雞蛋。」她說。
「臥倆,我一個你一個。」
「廢話。」
下午孫麗的語音方陣進來了。
她開著外放摘菜,一條接一條,外放的聲音毛著邊,孫麗的嗓門從手機里出來還是那麼大。
「華子我跟你說,老吳睡覺打呼嚕,我給錄下來了!發他們家群里了!我說留著,將來孫子滿月酒上放!他急了,給我洗了一禮拜襪子,哈哈哈哈——」
「損色。」我媽對著手機罵。
轉臉跟我學,學到「滿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場了,手裡的芹菜梗掐得咯嘣響。
我在客廳接碴兒:「孫姨這招夠狠,吳叔一世英名毀在呼嚕上。」
「該!」她衝客廳喊,「誰讓他上回把鹽當糖擱粥里!」
她低頭摁著鍵回語音,笑得肩膀直抖:「麗麗你等著,下回我家這個睡覺磨牙我也錄……」
笑完這一陣,她擦了擦手,坐沙發上回抖音評論去了。
一條一條先念出來再回。
有人問乾花怎麼晾才不爛,她打字打得慢,一個字一個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確認沒錯別字才發出去。
我在次臥畫圖,門縫里的聲音一下午沒斷。
中間她隔著門喊:「航航,你那圖甲方給錢痛快不?」
「痛快,畫完就轉。」
「那行。」她說,「可別讓人白使喚。」
「放心,你兒子精著呢。」
「精啥精,精能讓人拿你當黑奴使?」
她都聽見了。我在屋裡笑了一聲,沒接,接著畫圖。
傍晚喇叭在樓下喊十二棟。
排隊隔兩米,前頭小孩踩了家長的腳,被擰了一下胳膊,咧嘴沒敢哭。做完從另一側繞回來,十來分鐘,進門門磁響了一聲。
回來我接著畫第二張圖。這張比頭一張複雜,畫到一半,光標在圖層欄上閃。
晚上她刷碗,我在客廳刷手機。
廚房裡水聲嘩嘩的,碗磕著碗。我在手機上跟人搶了個紅包,搶了三毛二,手氣最差。
跟著,水聲停了。
最後一隻碗磕了一聲,水關了。
我抬眼。
她直起身,手先在台面上扶了一下,再墊到腰後頭,慢慢揉。揉一下,停,再揉一下。兩下之間隔著一口氣。
廚房燈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影子斜在客廳地板上。
這幾天她手往腰後頭去得勤了,昨天晾床單的時候扶了一下腰,前天練瑜伽扭轉動作減半。
我全看見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手機屏幕的光照著自己半張臉。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划。
屏保自己暗了。
給你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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