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按摩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這四個字頂到嗓子眼。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壓回去了。
等個自然點的地界。
她揉完,擰乾抹布掛上,關燈從廚房出來,經過沙發後頭。腳步沒停,帶起一陣風,雪花膏的味兒跟著風過來一縷,又散了。
「早點睡,畫那玩意兒費眼。」
「這就睡。」我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紅包搶了多少?」她進主臥前問了一句。
「三毛二。」
「哈哈哈。」她笑了一聲,「手真臭。」
主臥的門帶上了。
夜裡牆那邊翻身聲響了兩回,停了。
我對著屏幕上畫了一半的圖,光標在圖層欄上一閃一閃。大鵬發消息問明晚開黑幾點,我回了〈老時間〉。又坐了一會兒,關了機。
她揉腰的那兩下懸在我眼睛里。揉一下,停,再揉一下。
第二天的晚飯桌上,排骨見了面。
她兌現了。排骨燉得脫骨,醬色掛在肉上,鍋里還臥著幾塊土豆,土豆吸了肉湯,邊緣燉得沙沙的。
她往我碗里?了兩塊帶脆骨的,自己夾了塊小的。
「咋樣。」她問。
「就這口。」我啃著排骨,含混不清,「值一天化凍。」
「貧。」她自己也下筷了,咬了一口,點點頭,「嗯,火候到了。」
「媽你這手藝,解封了能開店。」
「開啥店,花店還不夠我忙活的。」她筷子頓了頓,「店租月月照扣,這日子過的。」
這話頭她沒往下續,夾了塊土豆。我也沒接,啃骨頭。桌上就剩咀嚼的動靜和電視里新聞的聲。
「多吃點。」她又?了一塊擱我碗里,「用腦子的人。」
晚飯後她洗了把臉出來。
頭髮用那支深棕色的鯊魚夾隨意夾著,咬不住的碎發落下來幾縷,貼在脖梗上。
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淺色棉的,洗得發軟,領口洗得有點松。
腿上薄款的肉絲襪是新換的,薄得近乎一層霧,腳趿著絨面拖鞋,啪嗒啪嗒過去開電視。
投屏開著,年代劇演到中段,演員嗓門大,吵吵一條巷子的事。
茶几上她的搪瓷杯冒著熱氣,枸杞浮在水面,一粒一粒脹開了,紅得很實。
我們各坐沙發一頭,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老位置。
她盤起腿坐,家居褲的褲腳縮上去一截。拖鞋掛在腳尖上,一晃一晃,薄絲包著的腳背在燈光底下繃出一道很淺的亮。
劇情演到那家兒子把學費拿去倒騰買賣,賠了個精光,蹲在醫院走廊不敢回家。
「這小兔崽子。」她罵,「擱我早削他了。」
「人那不叫不爭氣,人那叫心裡有數。」我學她昨天罵孫麗的腔調接了一句,說完自己先拆台,「得,當我沒說,這兒子確實欠削。」
「去你的。」她笑,伸手夠搪瓷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枸杞被吹開,又聚攏。
電視里那家媽去醫院送飯,娘倆隔著走廊對視,背景音樂起來了。
「演得還行。」她點評,「這媽演得像。」
「像啥像,你比她能耐多了。」
「那還用你說。」她下巴抬了一下,很受用。
後半場,她的手抬上來。
先揉脖子,揉了兩把,又下去揉腰。
揉到腰那兒,手停了停。
我在旁邊數著。停了差不多兩拍,才收回去。她眼睛沒離開電視,電視的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明。
那句話又頂上來。
這次沒咽。
「媽,我給你捏捏。」
她眼還盯著屏幕:「你會捏啥?」
「試試唄,又捏不壞。」
她往沙發邊上挪了挪,背對著我讓出來,下巴還朝著電視。
「捏坯了拿你是問。」
我站起來,繞到沙發後頭。
手落下去,隔著那層棉家居服。料子洗得發軟,洗得薄,底下一碰上就是熱的。
我兩只手先搭在她肩膀上,掌根貼住,試了試勁。
拇指找到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塊,按下去。
那塊硬,硬得跟裡頭別了根筋。
「輕點。」
我松了半分勁。
她腦袋往旁邊歪了半寸,把那塊肉又讓出來一點。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頭原來蜷著,這會兒慢慢攤開了,搭在褲子上,不動了。
她後頸就在我眼皮底下。
鯊魚夾的齒縫里咬著頭髮,咬不住的碎發落下來幾縷,貼著脖梗,發根那兒有白天沒散盡的一點潮氣。
我一壓,領口跟著手上的勁兒往旁邊挪一線,鎖骨上緣出來一小截,又回去。
再壓,再挪一線。
棉料擦著皮,窸窣一聲很輕。
我呼吸下去一回,那幾縷碎發就輕輕動一回。
腦子里蹦上來一個字。我把它按住了。手上的勁沒變,一下,一下。
「對,就那兒。」
拇指底下那塊肉從硬到軟,我一點一點感覺出來的。
先是指尖底下的筋結抵著,揉開了,化成一片軟。
軟下來的時候,她自己出了口氣,長的,從鼻子里出來的。
電視里還在吵。樓上有一陣很輕的腳步,從這頭走到那頭,沒了。
又捏了一陣,她忽然開口。
「往下點,腰上頭那塊。」
說完她就接著看電視了,跟說了句把那碗遞我一樣。
我手停了一拍。
往下挪了一截。
掌根壓上去,棉料底下的軟肉溫溫地透上來。
這塊的肉比肩膀上軟,一壓一個窩,回彈慢。
我把勁放勻,掌根碾著,一下一下按。
棉家居服的後擺隨著我的力道輕輕往下墜,又彈回去。
「勁兒行麼。」
「嗯,就這麼著。」她下巴點了點。
捏到一處,她安靜了一拍。
電視里演員的嗓門還在,她的聲沒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也不動了。我等了一下,手上沒停。
跟著,「嘶。」
那一聲很短,從牙縫里出來的。
她後頸的皮跟著緊了一下,領口被我拇指壓著的那一線布料繃了繃。
膝上那只手的指頭蜷起來,蜷到一半停住。
拖鞋里的腳背下意識蹭了一下地,絨面和地板擦出一點聲,很輕,一下。
整間屋子都跟著靜了一格。電視聲還在,可它忽然變得很遠。
「沒事兒,你繼續。」她說。
我接著捏,勁放輕了一分。
她膝上的手又慢慢攤開了。
後頸的皮松回去,碎發還是那幾縷,隨著我的呼吸一動一動。
她的呼吸落回原來的節奏,一上,一下,隔著那層軟棉傳到我掌根底下。
電視里演到哪兒我不知道。演員的嗓門大一陣小一陣。搪瓷杯里的熱氣少了,枸杞沈下去一半。樓上又沒聲了。
「行了。」
這兩個字比平時慢。
平時她說行了,尾音一落我就該收手。這回尾音落了,人沒動。背還在我手底下,呼吸一起一伏。電視的光在她側臉上明瞭一下,暗了一下。
又停了一拍,她才直起來。
我在心裡數得出來。
一。
二。
我收手。手只做這一件事,收回來。
掌心是熱的。
她後頸那塊皮,比我的手心熱。
她就那麼坐著,活動了兩下脖子。左一圈,右一圈,骨節咯的一聲輕響。眼睛沒離開過電視。
「行啊小子,比你爸那兩下子強多了。」
「那必須的,我這手法專業,跟電視上學的,下回收費。」
「還敢跟你媽要錢?」她笑罵,順手拍我胳膊,「快看快看,這段。」
屏幕上正演那家兒子灰頭土臉回家,他媽啥也沒問,給他下了一碗面。
「瞧瞧人家這媽。」她說。
「你不也這樣。」我說,「我高三那年打球把腳崴了,你一句話沒罵,先給我燉的骨頭湯。」
「那能一樣麼,你是崴腳,他是敗家。」她分得清清楚楚,「再說了,你也沒敗過家,從小就知道往家划拉。」
她拍我胳膊那只手收回去,擱回膝蓋上。
我坐回自己那頭。
掌心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沒蹭掉。
她的聲音跟著劇情走,一會兒罵一句,一會兒笑一聲。
搪瓷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發現涼了,起身去廚房續水,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又回,回來接著盤腿坐下,褲腳還是縮上去那一截。
她沒提捏肩這茬。一個字都沒提。就跟剛才那十幾分鐘是看電視看進去的,跟她揉脖子揉腰一樣,揉完了就完了。
我盯著電視。余光里她活動脖子的側影晃了一下,往左,往右,骨節又響了一聲。
就一下。我把視線掰回屏幕上。
劇情演到娘倆坐在燈下吃飯,誰也沒說話。她看著,嗑了顆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裡。
「明兒吃啥?」她忽然問。
「啥都行。」我說,「你做的都行。」
「貧。」她把瓜子皮扔進茶几上的小碟子,「剩下那半鍋排骨,明兒下點麵條。」
「中。」
十點半,她照例起身,抻了個懶腰,胳膊舉上去,家居服的下擺提起來一寸,又落回去。
「明兒還看不看劇?」她進房前隨口問。
「看。」
「嗯,睡吧。別畫太晚。」
主臥的門帶上了。
牆那邊傳來洗漱的動靜,水聲,杯子的磕碰,櫃門開了又關。跟著是關燈的一聲。
我躺在次臥,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早不熱了。
黑暗裡,後頸那幾縷碎發閃了一下。那聲「嘶」跟著閃了一下,很短,從牙縫里出來的那種短。跟著是她直起來之前,多停的那一拍。
一。二。
我把手放下了。
門是帶上的,沒鎖。牆那邊再沒動靜,樓上也沒動靜。整棟樓的夜靜下來了,水管里遠遠過了一次水,咕嚕一聲,又沒了。
我把被子拉上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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