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兼職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三十三個早上,門敲了一下就開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聲算是應的,眼睛還沒全睜開,她人已經出去了,拖鞋聲踢踢踏踏往廚房去,沒有一點多餘的動靜。
我摸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被窩里還熱著,我在裡面賴了半分鐘,聽見廚房裡粥勺磕鍋沿的動靜,咔,咔,攪一圈磕一下,不緊不慢。
米香順著走廊飄過來了。
穿衣服下床,褲衩背心外頭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著,窗簾她早拉開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進屋的角度跟四月那會兒不一樣了,斜進來的那一道落在客廳地板上,亮得發白。
衛生間門口的地墊上有點潮,她洗漱完帶出來的水印,邊角踩了兩個拖鞋印。
「快點啊,粥晾著呢。」廚房裡又是一嗓子。
「來了來了。」
我進衛生間擠牙膏,鏡子上還有她留下的水汽沒散盡。
下水口濾網上乾乾淨淨,前天我剛掏過。
刷完牙抹了把臉,出去的時候她正把兩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兩碗,白米熬到開花,面上浮著一層米油,端起來晃一下,米油跟著蕩。
腐乳瓶子見了底,紅湯掛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過來,拿筷子把最後半塊掏出來,夾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沒了,就這點了。」
「下波團捎一瓶唄。」
「看看有沒有吧,這時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饅頭片煎過,邊緣焦黃,碼在盤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邊上一圈深黃。她坐下,順手把手機拿起來,拇指一划,群消息刷開了。
她今天這身我進門就看見了。
頭髮還是早上那個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捲髮棒卷的,卷了好幾年了,手藝沒撂下。
眉毛描過,細彎的兩道。
口紅是豆沙色,這會兒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點。
長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褲腳只到小腿。
我低頭喝粥。粥燙,我吹了一口。
視線順著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腳踝和腳。
薄款。
肯定是今天換的。
肉色,薄得趾甲蓋的顏色都透出來,淡粉的趾甲,圓圓的,隔著那層絲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勻實,這個就是貼著皮膚,皮膚甚麼色它甚麼色,就添了一層很薄的光。
她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拖鞋在腳上掛著,腳腕輕輕晃,拖鞋後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腳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墜一點,腳跟從拖鞋里抬起來,圓潤的那塊隔著絲,顏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來,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腳上掛著晃,晃得很有耐性,一點要掉的意思都沒有。
前掌那塊吃著力,絲被撐得平,顏色深;足弓那塊淺,懸著空,絲面松松地貼著;腳跟磕拖鞋的那塊,一動一變。
搭在上面的那只腳,腳趾忽然蜷了一下,襪尖頂出五個小鼓包,一個一個的,撐開,薄料繃得更透,趾甲的顏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癟下去的地方留著撐過的印。
過了一會兒,又蜷一下,五個鼓包又起來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勢把褲腳繃上去一點,膝蓋後側那塊凹進去的地方,絲面也貼著,一筆帶過去。
她划手機的手腕在畫面上方動,袖口滑下去一截,露著細白的手腕。
她嘴裡念著正事。
「陳姐那個綠葉菜接龍,今兒截單啊。」她手指頭在屏幕上划得飛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塊五,油菜七塊,生菜六塊八。搶錢呢這是。」
「報吧,媽。」我說,「都有啥,菠菜還是油菜?」
「都報上,搭著吃。」她頭也不抬,「綠葉菜就得換著樣來,老吃一樣你吃得夠夠的。」
「我現在看見捲心菜就迷糊。」
「誰不迷糊。」她哼了一聲,「保供包保供包,回回捲心菜土豆洋蔥,土豆洋蔥捲心菜,擱那兒排列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饅頭片掰開,焦邊掉了一小塊在桌上,我撿起來吃了。
「對了,面快沒了。」她說,「上午我瞅著再團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層了。」
我把雞蛋拿過來,殼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剝。蛋殼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來。
「面還夠蒸兩頓的,先別急著團,等等看下一波啥價。」我說,「上回雞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這會兒啥都貴,綠葉菜下來了,面興許也跟著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機稍微放低了點,「你是指望它降回原價?」
「降不回原價也能降兩塊。」我把剝好的雞蛋在腐乳湯里滾了一圈,「兩塊是兩塊,一板雞蛋五十二那陣,您不也說等等麼,後來不也接上了。」
「行,聽你的。」她笑了一聲,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媽我沈得住氣,會過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錢的專業。」
「省錢的專業教你蒸饅頭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個道理。」
「滾犢子。」她罵我,手指頭還在屏幕上點,「出息,四年的大學就學著蒸饅頭了。」
桌底下那只腳還在晃。嗒。嗒。拖鞋磕腳跟的動靜不大,飯桌上她說話的聲、我嚼東西的聲,都蓋在上頭,可那兩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鑽。
我把粥碗端起來,熱氣撲到臉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這個字剛冒頭,讓粥壓回去了。
粥順著嗓子下去,燙得實在,我把碗放下,又夾了一筷子饅頭片。
「報完了啊,兩份。」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趙大媽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頭大媽該在樓道里堵你了。」
「堵我乾啥,我又沒短過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雞蛋那份,她非得給我拿倆蘋果,我說不用,好傢伙,追著我給了倆。老頭耳朵背,在屋裡看電視,聲兒大得我在門口都聽見了。」
「趙大爺那電視,半個樓道跟著聽。」
「可不。」她放下碗,「粥夠不夠?鍋里還有。」
「夠了。」
我把碗底最後一口喝乾淨,站起來收碗。
起身那一下,視線又掃過桌底,比剛才短,拖鞋後跟還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層絲在小腿肚子底下貼著,光從陽台那邊過來,落在上頭。
我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開得比平時早。
水聲嘩嘩的,我把兩個碗都涮了,洗潔精擠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廳翻手機,翻了一會兒,趿著拖鞋去陽台收昨天晾的東西,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說了一聲:
「上午還練啊,你那腰我看著點兒。」
「練,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陽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練十幾年了。」
水池里的碗衝乾淨,我碼在瀝水架上,擦了手。
陽台那邊她在夠高桿上的衣服,胳膊抬著,家居服的後擺提起來一截。
我沒多看,回屋換衣服了。
啞鈴在陽台角落待著,上午的課九點半開始,這是這一個月雷打不動的點兒。
…………
上午九點半,墊子鋪開,磨毛的邊翹著,她用腳把翹起來的角踩平。手機立在電視櫃上,主播的口令聲外放,女聲,慢慢的,一個動作一句。
「先活動手腕腳腕啊,跟我做。」
我俯臥撐第三組,做到第八個,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墊子邊上,嗓門把主播都蓋了。
手沒來。
前兩天起就這樣,口令到,手不到。
上禮拜壓腰那回之後,她就改成光動嘴了,站邊上看,錯了就喊,喊得比主播還快半拍。
「這腰是工地範兒,」我撐著沒起來,「鋼筋混凝土的,彎不下去賴材料。」
「貧。」她說,「上回媽都給你掰過一回,往後的自己找勁兒。老讓人扶著,長不了自己的肉。」
就這一句。說完她轉身踩上墊子前頭,跟著主播做示範,沒有第二句,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著做。做到第十二個,胳膊開始抖,我咬著牙又頂了兩個,主播那邊換動作了,她也跟著換。
天熱,她上午就換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褲,絲襪還在腿上,薄款,腳直接踩在墊子上。
絲底踩在墊面上,跟她平時踩地磚不一樣,墊子軟,腳下去陷一點,絲面跟著起一點細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撐地,臀挑上去,整個人折成一個倒V,胳膊撐得筆直,肩背那條線拉開了,十幾年瑜伽的底子就在這兒,動作做得跟主播一個節奏,不搶,不拖。
我撐在地上歇的工夫,抬頭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從撐直的胳膊上往肩窩滑,堆成一小團。
兩條腿往後蹬直,小腿繃起來,繃出一條緊的弧,腳背繃成一條斜線,薄絲在這個角度撐得更透,從腳踝到腳尖,絲面被拉得平平的,腳趾在裡頭使勁,趾節一節一節顯出來。
腳跟往墊子上找,沒找著,懸著,腳底下的絲蹭著墊面,窸窣一聲,又找了一下,還是懸著,她的跟腱抻得筆直,就是差那一截夠不著。
收勢,膝蓋先彎,腳跟著地,腳踝那兒起了一道細褶,站穩,平掉,跟沒起過一樣。
「腳跟踩不下去的,別硬踩啊,膝蓋可以彎一點。」主播在外放里說。
她膝蓋彎了一點,再做,這回腳跟著了地,絲面在腳跟那塊繃出最緊的一層,腳跟圓的那塊把絲撐得發亮。
我抬頭看的。她的口令聲把我引過去的,名義上全說得通,練瑜伽麼,看動作,天經地義。
「你瞅啥呢。」
她收勢站直,看見我,嗓門照舊亮,半點別的意思沒有,就是順嘴一問,跟問「你咋還不做」一個味兒。
「看動作標不標準。」我說。
「老娘的動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臉,鬢角兩縷頭髮讓汗打濕了,貼在顴骨邊上,「管好你自己的鋼板腰。」
「鋼板也有上進心。」
「上進心?」她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上進你先給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擱一碗水。」
「那是姿勢的問題。」
「姿勢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她站回墊子上,「來,歇夠沒有,下一組。」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