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兼職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我趴回去,重新開始做。
這回腰沒塌,做到一半,聽見她那邊起了個扭轉,坐到墊子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伸著,身子往一邊擰。
擰到一半,輕輕噝了一聲,順手揉了把腰。
「這兩天腰又有點兒不得勁,老毛病。」
說完接著練了。手上把那個扭轉做完,呼吸沒斷,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著拍。
我做完最後幾個,撐在地上喘氣,汗從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墊子上一個深點。
她跪坐在墊子上做收勢,雙手往前伸,額頭往墊子上貼,胳膊伸得老長,家居服的後擺又提上去一截。
「媽,你這腰,不行明兒歇一天。」
「歇啥,動動反倒好。」她額頭還貼著墊子,聲音悶在墊子里,「躺一天才難受呢。」
「那你也別硬擰。」
「知道知道,我心裡有數。」
她直起來,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電視櫃上的手機把視頻關了。
主播的聲音一停,屋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樓上誰家拖椅子的動靜,吱啦一聲,從樓板上下來。
「行了,今兒到這兒。」她說,「你下午把屋裡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疊的麼。」
「我疊的你就不能往櫃里擱擱?」她白我一眼,「擱那兒再塌了,我又得重新疊。」
「得嘞,下午保證給山搬了。」
「這還差不多。」
她卷墊子,卷到一半又想起來:「中午吃啥,麵條行不,昨兒那鹵還有。」
「行,我來擀。」
「你擀的麵條,粗一根細一根的。」她把墊子立到沙發邊上,「這回擀勻點兒啊。」
「收到,保證粗細一致,工程標準。」
「貧吧你就。」
她拿著毛巾進衛生間了,水聲嘩嘩響了一陣。
我在客廳里做了兩組深蹲,做完拉伸,陽台上的風吹進來,五月的風,帶著點暖意,從窗縫里擠進來,把晾著的衣角吹得一齊動。
…………
下午陳姐的語音條在群里連發,一條四十來秒,語速快,帶著笑。
「姐妹們,綠葉菜截單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來份,明兒到貨,按樓棟分,錢晚上統一收,沒轉的抓緊啊。」
緊跟著又一條。
「再強調一遍啊,按樓棟分,到東門消殺完靜置倆小時,誰家也別催,到了我挨個@。」
媽把自家和趙大媽那份都報上了,接龍名單往下拉,1501那行後頭注著「劉瑞華代下」。她隔著廚房門喊:
「菜報上了,明兒到,聽我信兒。」
我在次臥應:「趙大媽那份捎沒捎?」
「捎了,哪回落下過她。」
麵粉她真沒團。
我出屋倒水的時候,看見她把面袋從櫥櫃里提出來,晃了晃,袋底那點面嘩啦響了一聲,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門上那張獎狀邊角卷著,我小學三年級的三好學生,塑料皮都黃了,她一直沒揭,繳費單倒是一茬一茬換。
「媽,這獎狀要不揭了吧,黃成這樣了。」
「黃咋了,黃也是你掙的。」她頭也沒回,「擱那兒。」
「行,擱著,傳家寶。」
群里有人拼草莓湊不夠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誰拼草莓,差兩份」,底下七樓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兩個人你來我往嗆了三句,沒一會兒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後發了個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點酸點吧,孩子想吃」。
樓下喇叭遠遠響了一聲,聽不清喊甚麼,就一聲,完了就靜了。
連廊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不快不慢,過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大鵬下午在群里發了個瀋陽的新聞截圖,配了句「我們這兒也封著呢,誰也別笑話誰」。
我回了個捂臉的表情。
他又私聊問我晚上開不開黑,我說開,老時間。
傍晚她做的麵條,我擀的,這回擀得勻,她撈面的時候看了看,說了句「還行,有進步」,鹵是昨兒剩的茄子鹵,熱了熱,一人一碗。
吃飯的時候她刷到個視頻,笑出了聲,拿給我看,一隻貓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開了,土豆滾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說,「上回你搬菜,捲心菜滾沙發底下那個勁兒。」
「那貓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滾一個。」
「還挺謙虛。」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廳拍她的視頻,乾花的,兩支倒掛的玫瑰舉在鏡頭前頭,講了五分多鐘,剪完發了。
我在屋裡打了兩把手游,輸了一把贏了一把,天就這麼黑下來了。
…………
15號沒甚麼可記的。
上午課照舊,她的嗓門照舊,腰上沒再聽她說甚麼。
群里陳姐回了一句明兒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後一點面倒乾淨,又蒸了一鍋饅頭。
陽台高桿上她的薄款挨著我的T恤,風從窗縫擠進來,兩排衣角一齊動。
她從陽台走回去的時候,我眼睛抬起來又落下去,比頭一天快。
…………
16號白天過得沒甚麼響動。
綠葉菜到了,上午陳姐在群里挨個@,媽下樓那趟是按通知去的東門,拎著兩兜菜回來,門口消殺完拿進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趙大媽那份她擇好了裝袋,讓我送到1501門口,敲了門我就走,隔著門聽見趙大媽在裡頭喊「謝謝他劉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鍋,蒜蓉炒的,她炒綠葉菜有數,火大,下鍋翻兩鏟就起,梗子還脆著。
吃飯的時候她說:「八塊五一斤,就吃這兩頓,你細品品。」
「品出來了,人民幣的味道。」
「貧。」
晚上跟大鵬開黑。他那邊活多得罵街,耳機一戴上就聽見他在那頭輸出,從領導罵到甲方,換氣口都沒有。
「居家辦公居家辦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點還能走,現在好,十一點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領導動動嘴,我們跑斷腿。昨兒又發個文,請各部門提高站位,主動擔當。我擔當他大爺。」
「你們領導這官腔,」我說,「跟我們輔導員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我們輔導員當年就是,請同學們提高認識,端正態度,完了啥實質的沒有。」
「一個師傅?一個祖師爺!」大鵬那邊鍵盤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們這位,開會開倆小時,倆小時就一句話能聽,散會。現在更絕,描圖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單幾百,公司報銷走賬,他就動動手指頭轉發,錢過一道手,油水全讓他揩了。」
「一單幾百是幾張圖?」
「看活兒,小的一個單體兩三張,大的算量表配圖紙,五六張也有。」他頓了一下,「哎對了,你閒著也是閒著,幫兄弟分擔兩張?」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間沒動。
對面的人上來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復活時間四十多秒,在那頭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鵬喊,「讓人白打一套,睡著了?」
「沒事兒。」我頓了一下,「圖紙發我兩張,試試。」
「哎這就對了!」他那頭樂了,「你可一年沒摸了,手生了別給兄弟丟人啊。明兒發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標注別錯,標錯了我可沒法給你兜著。」
「放心吧,吃飯的傢伙。」
「吃飯的傢伙你一年沒動了。」大鵬損我,「上回讓你畫個啥來著,你說軟件都卸了。」
「卸了再裝唄,多大點事。」
「行,明兒上午發你,要求一塊發,先給你兩張小的練練手,找找感覺。」他說,「錢到賬走他們公司賬,一個月一結,到時候我這邊直接按次給你結了。」
「不著急。」我說,「你先把你自己的活乾完吧,十一點還@你呢。」
「滾,哪壺不開提哪壺。」
又開了兩把,一勝一負,快十二點的時候他說不行了,明兒還得早起跟甲方視頻,下了。語音一斷,耳機里靜下來,靜得有點空。
我把耳機摘下來掛在顯示器邊上,椅子往後一仰,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
然後我坐直了,把電腦角落里那個文件夾翻出來。
文件夾名還是畢業設計那年起的,「畢設最終版打死不改版」,裡頭套著七八個子文件夾,最底下壓著CAD的安裝包,一年多沒點開過,圖標上像落了層灰似的,其實屏幕上哪來的灰,可就是看著舊。
安裝包雙擊,解壓,進度條藍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裝程序跳出來,下一步,下一步,許可協議拉到底,勾選,再下一步。
路徑默認C盤,我改了D盤,C盤就剩二十來個G了,畢設那年就滿過一回。
進度條走到一半,牆那邊,她洗漱的水聲順著管道過來,嘩嘩一陣,水關小的聲音,又開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嚕聲,隔幾秒,最後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燈關的聲音,開關那一下很輕,啪嗒,然後是床板輕輕響了一下,再就沒動靜了。
她睡前不用吹風機,從來不用,洗完頭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裡這點動靜落得乾乾淨淨。
主臥那邊靜下來之後,屋裡就剩我這台電腦風扇的聲,還有冰箱在廚房裡的嗡嗡。
進度條走到頭,彈出來一個完成。
CAD的圖標亮在桌面上,灰的,沒激活的那個灰樣。
我點開看了一眼,界面彈出來,熟悉的那套東西,菜單欄,工具欄,命令行在底下閃。
一年多沒碰,手放到鼠標上,居然還記得快捷鍵的位置。
我關了軟件,沒建文件。圖紙明兒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歸置了,下午答應她的,山搬了,T恤褲子分了兩摞塞櫃里,椅子背露出來了。
書桌抽屜最底下那層我沒動,舊材料壓著,壓了一年多了,誰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點五十,我把手機充上電,扣在枕頭邊。屏幕朝下,充電的那點亮從縫里透出來一點,照著床頭櫃上一個小角。
躺下,牆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她沾枕頭就著,這是她的本事,我從小就聽著這堵牆,她那邊翻身的動靜停了,就是睡著了,前後不超過十分鐘。
冰箱的嗡嗡順著夜往屋裡滲。
樓上不知道誰家還沒睡,地板上很輕地響了兩下,又沒了。
對面樓的窗全黑著,就剩樓道里一盞聲控燈,不知道被甚麼動靜碰亮了,隔著窗簾的縫,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黃,過一會兒自己滅了。
第一張圖紙還沒畫,明兒才到。
我翻了個身,衝著牆。
牆那邊是她,睡熟了。
這門沒鎖,從十號夜裡起就沒鎖過,她的也沒鎖,我的也沒鎖,兩扇門都帶上了,就隔著一條走廊。
眼睛閉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兩聲。嗒。嗒。拖鞋磕腳跟,不緊不慢,磕一下,墜一點,抬起來,落回去。
粥的熱氣好像還在臉上。
我把自己翻回來,衝著天花板,呼出一口氣,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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