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許鎖門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洗發水的香味先到,壓過了雪花膏。白瓷瓶綠蓋那個老牌子,今天退場。
她站在門裡半步的地方,毛巾搭在肩上,兩只手抬著擰發梢。
濕頭髮深了一個色號,直了些,一綹一綹垂下來,貼在脖子邊上。
家居服成套,領口讓水汽熏得貼著鎖骨,拖鞋鞋面洇著水,地磚上兩個濕腳印,腳踝從拖鞋口露出一截,就那麼一筆。
發梢的水珠往下滴。
一滴落在鎖骨上,順著往領口裡走。領口讓水汽熏得貼著,布料的墜法跟平常不一樣。
我的視線跟到那滴水落進領口,沒了。
她聽見腳步,側一下身。
「地滑,看著點。」
「看著呢。」我把水杯舉高半寸,側身過去。
走廊窄,肩膀蹭到門框邊。
她的兩只小臂抬著,毛巾在發梢上擰,水順著腕子往下走,滴在地磚上。
過去兩步,身後擰毛巾的水聲還在響。我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沒回頭。
視線落在走廊牆皮上那道舊裂紋上,數了三步,進屋,關門,最後一下按得輕。
水杯擱在桌上,水還晃。我坐下來,盯著杯子里那圈一圈的水紋看了半天,等它平了。
洗衣機甩乾檔的嗡嗡聲隔著門傳進來,轉完,停了。衛生間門磕上的聲音跟著過來。
晚上電影夜沒開,隔日。
她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在次臥。
客廳里她給孫麗回語音,調子如常,隔著兩道門聽不真,就聽見笑罵的尾音,跟著一聲「哈哈哈」。
睡前我去客廳倒水,路過我屋門口,看見椅背上搭著的那件T恤。
今天她沒進來收衣服。衣服昨晚就收走了。椅背上搭著我提前拿出來的這件,一天沒穿,還搭著。
我把它拿起來,又放回椅背上,擱正了。
……
飯桌上,腐乳抹饅頭片,炒了個洋蔥雞蛋。
「陳姐群里又統計綠葉菜了,」她拿筷子把雞蛋往我碗里撥了半個,「誰家要報名,明兒截單。」
「報。」我咬了口饅頭片,腐乳的咸香糊了一嘴,「冰箱里捲心菜見底了,就剩外頭兩層老幫子,再不來菜,咱娘兒倆得啃面袋子。」
「面袋子也讓你造下去一半了。」她把腐乳瓶子蓋上,「行,明兒我接龍。」
飯後各自回房。牆那邊十點半,燈關的聲音,跟著床板一聲悶響。
今天她睡得早。
五月十號,封控第三十三天。
頭天晚上臨睡,我手帶到鎖鈕上,停了半拍,還是按下去了。
沒啥理由。
就是從哪個夜裡開始有的那麼點說不清的慣性,手比腦子快。
鎖鈕摁到底,我躺下的時候聽了聽,鎖沒響,屋裡安安靜靜。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早晨,叫起的點兒。一五零一的電視聲,鋁鍋上灶,拖鞋聲由遠到近,到門口。
門把手從外頭擰下來。
擰不動。
金屬舌卡在鎖槽里,滯澀的一聲,隔著一扇門,兩邊都聽見了。靜了半秒,又擰了一下,還是不動。
指節叩門,兩下,不重。
「航航?」
我在被窩里彈起來,後腰撞上床頭,咚一聲。腦子里過的東西沒一個成形的。晨起,被子底下精神得不像話,身上就一條褲衩,門還鎖著。
「來了!」嗓子是啞的,剛醒的那種啞,我顧不上。
我抓過椅背上的T恤往頭上套,套反了,商標勒在脖子上,拽下來,翻過來重套,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褲衩外邊沒法套褲子,來不及,被面拽下來往腰上一圍又扔了,兩步跨到門口,手指頭在鎖鈕上哆嗦了一下才找對地方。
擰開。鎖鈕彈回去,一聲輕響。
門開。
她站在外頭,穿戴整齊。
頭髮卷過了,眉毛描過,連圍裙都系上了,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活結。
手裡還拿著鍋鏟,鏟子上沾著點蛋液。
她上下看我一眼,開口是管家式的嗓門:
「鎖啥門,家裡就咱倆。」
我握著門把手沒吭聲。
她頓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呼吸都放慢了。
跟著一句把這條規矩釘死的話,一字一字,砸得又正又穩:
「前兒新聞裡,那個獨居的老頭,半夜犯了病,叫人叫不應,等發現人都涼了。這封控封的,真出點啥事,120都進不來小區。以後誰睡覺都不許鎖門,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半夜叫人還隔著道鎖?」
「哎。」
「饅頭片煎上了,麻利兒洗漱去。」她轉身回廚房,圍裙帶子在腰後那個活結一晃一晃,抽油煙機響起來,鍋鏟磕在鍋沿上,當一聲。
我站在門口沒動。
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金屬讓手汗浸得發滑。
誰睡覺都。
她的門,打今兒起,夜裡也沒鎖了。這個念頭冒上來,我當場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跟按住被角那半拍一個手法。
不自在。防賊防不著家,防的是萬一。她說的在理。就這麼著了。
我把T恤下擺拽平了,去衛生間洗漱。牙膏擠多了,沫子糊了一嘴。鏡子里那小子頭髮支稜著,眼睛底下有點青。
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的。
……
白天,業主群里有人轉進來一條視頻。
別城的小區,解封了。
居民下樓,鏡頭晃得厲害,門口的警戒線在撤,大白在邊上站著,畫外有人扯著嗓子喊「解封嘍」,跟著一片動靜,聽不清是哭是笑。
群里炸了半屏。
「真的假的」
「哪兒的這是」
「咱這兒啥時候能輪上」
「看著像南邊的」
陳姐發了條語音,我點開,她那亮嗓門從喇叭里出來:「哪兒的這是?咱濱城咋沒信兒呢?」
沒人答。
我刷到的時候已經兩百多樓了。往上翻了半天,全是問句,一個答的沒有。
我媽在沙發上掃了一眼,手機扣在茶几玻璃板上,磕出一聲輕響。
沒轉給我。
我也沒轉給她。
同一條視頻,在兩塊屏幕上各放了一遍。客廳里就我倆,誰也不提。
「晚上吃啥?」我把手機揣兜里,先開的口。
「饅頭片唄,」她往廚房走,「還剩仨饅頭,再不吃該長毛了。雞蛋給你臥倆。」
「我一個就夠,你吃倆。」
「滾犢子,老娘又不長個兒了。」
……
晚上收工,瑜伽課口令檔又走了一天。她練完自己的,坐沙發上看我做完最後三組深蹲,膝蓋數得一個不落。
我把啞鈴收回陽台角落。她把墊子捲起來,立回沙發邊,角度跟每天一樣,墊子上磨起毛的那條邊衝著牆。
「明兒還練。」她說。
跟著補一句,口氣跟喊我遞頭蒜一個調門:
「明兒你幫媽抻抻腰,這腰自己夠不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又擱在腰眼上,指頭在那塊軟肉上慢慢揉,揉兩下,停了,又揉兩下。
我直起腰,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行,包我身上。」我應得敞亮,跟著勸一句,「腰不行就少練一套,別硬撐。」
「烏鴉嘴,老娘的腰老娘有數。」她笑罵,趿著拖鞋回房去了。門帶上,比平時輕。
客廳里就剩我一個。電視黑著屏,茶几玻璃板上她的手機扣在那兒。陽台上兩支乾花還倒掛著,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一點,花瓣輕輕晃。
我回自己屋,關門。
手帶到鎖鈕上,懸了半秒。
圓的,讓手汗浸得有點滑。
新規頭一晚。
手懸在那兒,沒收回來,也沒按下去。末了,垂下來了。
門就這麼帶上了,沒鎖。
鎖鈕那兒安安靜靜。
我上床,被子拉上來,盯著天花板。牆那邊,拖鞋聲,衛生間水聲細細一線,牙缸磕在台面上,床板一聲悶響,跟著燈關的聲音。
今晚,兩扇門都沒鎖。
那堵輕體牆還是那堵牆,翻身聲、咳嗽聲、半夜睡不著的動靜,照樣過。可就是不一樣了。哪兒不一樣,我不細想。
冰箱嗡嗡的,隔著兩堵牆,隱隱的。
我翻了個身,臉衝牆。
明兒早上,她還會推門進來。上午練完,我幫她抻腰。手放哪兒,使多大勁兒,她說,我做。
媽交代的事,包我身上。
眼睛閉上之前,最後聽見的是管道里一聲水響,順著樓,不知道傳到哪一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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