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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許鎖門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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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號,核酸日。

喇叭在樓下喊十二棟,我跟我媽前後腳下樓,兩米一隔,捅嗓子,從另一側繞回,十來分鐘,啥事沒有。

樓下風還挺硬,她把外套拉鍊一直拉到頂,下巴縮進領子里。

回家開門,門磁滴了一聲,世界重新關在外頭。

五月八號,封控第三十一天。

我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一五零一的電視聲隔牆先進來,趙大媽訓老頭子的調子,隔著一堵牆聽了倆月,詞我都能背下來了。

今兒罵的是老頭頂著沒睡醒的腦袋把粥燒糊了,嗓門穿過牆,一個字是一個字。

跟著主臥那邊床板一聲悶響。拖鞋底蹭著地板,由臥室到客廳,停住。廚房裡鋁鍋坐上灶,鐵勺磕在鍋沿上,當一聲。

這個家起得最早的永遠是她。六點半,一天不落。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昨晚跟大鵬開黑到一點多,最後一把他非說再打一把就睡,打了三把。

眼皮這會兒還黏著,腦子黏著,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細得跟刀片似的,割在牆上。

七點整,她的嗓門從客廳進來。

「航航。」

隔了幾秒,又一聲。

「航航!起來吃飯了!」

我把頭往枕頭裡埋了埋,沒應。

應了就得起來,起來就得離開這床被子。

粥在灶上咕嘟著,香味順著門縫往里鑽了一點,混著點米湯撲鍋的焦邊味。

拖鞋聲又響了。這回沒奔廚房,在客廳里拐了個彎,奔我這屋來了。

敲門就一下。

不等我應聲,門軸轉開,半聲輕響。這扇門的軸十幾年沒上過油,這間屋子里誰也瞞不過它。

我從睡里被拽上來,腦子還沒全亮,被子底下的身體先給我報了信。二十三歲的早晨,它天天這個點兒精神,從來不看進來的是誰。

「操。」

翻身。

蜷腿。

腰胯連人帶被子往床里側送,膝蓋一下頂上床里側的牆皮,涼,涼的正好壓驚。

被面讓我這一串動作帶得扯平,從胸口一直繃到腳。

從聽見門軸到收完,攏共半拍,全程沒出一聲多餘的響。

床沿往下一沈,床墊彈簧悶響了一聲。

她坐下來了。隔著被子,那個重量先到。

「航航。」

「……起了起了。」我拖著剛醒的鼻音,眼皮掀開一條縫。

窗簾縫里的光已經白透了,晃眼。

我伸手去夠枕頭邊的手機,舉到臉跟前,眯著眼看,七點零六。

看時間是假,不敢翻身是真,被面底下還得讓它再躺會兒。

她伸手掀被角。

被角掀開,我的肩膀和上背晾在外頭,光膀子,涼氣一激,胳膊上的汗毛立了一層。

她的目光落我臉上,跟看那個小學一年級賴床的崽子沒區別。

這目光看了我二十三年。

「太陽曬腚了還睡。」

「這不正起著呢麼。」我把手機撂回枕頭邊,屏幕朝下,胳膊順勢搭回被面上,把被角又壓住了一截。

被角就掀到肩膀,再沒往下。她的手收回去了,擱在自己膝蓋上。

「快點兒啊,粥涼了。灶上還撲著呢。」她起身往門口走,話沒落音人已經出去了,拖鞋聲一路拐向廚房。鋁鍋蓋響了一聲,咕嘟聲小了下去。

床沿彈回來,彈簧又悶悶響了一聲。

我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數到三,聽見廚房裡她把火關小了,才敢把腿伸直。

被子里那股勁兒一點點退下去。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看了半天,抬手搓了把臉。

門軸那半聲輕響,從明兒起,就是我這屋子的起床鈴了。

……

粥在灶上關成了小火。我剛坐起來,被子圍在腰上,拖鞋聲又拐回來了。

這回她沒走。進門順路把我椅子上搭了好幾天的T恤大褲衩一把拎起來,抖開。

「瞅瞅你這椅子,衣裳都搭出包漿了。」她站在我椅子邊上,抖開一件,湊到眼前看了看,「衣裳搭椅背上,它能自己長腿進衣櫃咋的?懶死你得了。」

「那不叫搭,」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圍嚴實了坐直,「那叫排隊。它們等著您檢閱呢,您不來,它們哪敢進衣櫃。」

「滾犢子,嘴裡沒一句正經的。」

她背對著我疊。

T恤對齊肩線,袖子往里一折,再一折,壓平。

最上頭那件是我前天練俯臥撐換下來的,她拎起來的時候抖了兩下才疊。

洗衣粉的味道從布料上起來,乾淨的太陽味,順著她的動作一陣一陣往我這邊飄。

褲衩對折,再對折。她手底下一點不帶停的,我的衣裳從她手裡過一遍,跟重新熨過一樣齊。

窗外對面樓有人家陽台上晾著床單,白的一大片,在十五層的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

「穿你的,」她頭也不回,往床尾碼著摞,「媽又不是沒看過。」

這話扔過來,我接不住。

兩個呼吸。

被子里那條腿先動了。

我在被窩里把褲衩套上,蹬腿,提腰,全在被面底下完成,完了才掀被下地,去夠椅背上搭著的那件乾淨T恤。

動作名分內合理,早上涼。

「媽,粥里臥蛋沒?昨兒那個咸鴨蛋還有沒有?」

「有,給你留了一個。」她把最後一摞碼齊,擱在床尾,拍了一下,悶響。「被垛起來,像甚麼樣子,大小伙子了。」

「得令。」

她拎著空胳膊出去了,拖鞋聲一路出去,拐向廚房。

我在屋裡站了兩個呼吸。

書桌抽屜關得嚴絲合縫,滑軌安安靜靜。她在這屋裡站了多久,抽屜就安靜了多久。

我把被子抱起來抖開,對折,垛在床腳。垛完又伸手按了按,按出個四方塊。灶上的粥香又厚了一層,咸鴨蛋剝開的油味混在裡頭。

吃飯去。想啥呢。

……

上午她鋪瑜伽墊。

墊子抖開,落地一聲悶響。她彎腰把墊子鋪平,直起來的時候,手在腰眼上揉了一下,揉完順手把家居服衣擺抻平了。

「媽,腰不行今兒歇一天得了。」我把啞鈴從陽台角落拎出來,撂在地毯邊上,磕地一聲輕響。

「活動開就好了,老毛病,不當事。」她把手機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從喇叭里出來,一板一眼。

她今天練得慢。做到扭轉那個動作,手先到腰上扶了半拍,才把姿勢補齊,嘴裡跟著口令把拍子重新喊了一遍。

我趴地毯上做俯臥撐,數到三十,換深蹲。啞鈴收工的時候磕在地上一聲輕響。她跪在墊子上做嬰兒式,腦門貼地,胳膊伸得老直。

勸的那一句已經給了。再追半句,就越出兒子頻道了。

下午她歪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在次臥排位。廚房裡泡著中午的碗。日子跟昨天一個樣,跟前天也一個樣。

夜裡睡前,我關燈,手帶到門鎖上,眼睛在鎖鈕上停了一下。

手沒動。

今天椅子上的衣服已經被她收走了。明天早上她還會不會進來,說不准。我在衣櫃前站了兩秒,把明天要穿的T恤提前拿出來,搭在椅背上。

搭完看了它一眼,上床了。

第二天我醒在她前頭。

一五零一的電視聲先到。

跟著主臥床板響,拖鞋聲到客廳,鋁鍋上灶,鐵勺磕鍋沿,當一聲。

整套動靜我躺著聽完,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上窗簾縫漏進來那道光。

比昨天又亮了一格。

六點五十,拖鞋聲拐向次臥,步頻放慢,到門口。

被子底下倒是消停。醒得早,它還沒上班。

敲門,一下。門軸轉開。

我把眼睛從天花板挪到門口,動作做得比平時慢,慢得跟一個剛醒的人一樣。

「今兒倒醒得早。」她腳下一頓,半拍,隨即坐上床沿。床沿陷下去,彈簧悶響一聲,和昨天同一個位置。

「那不賴我,」我撐著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你這嗓門比鬧鐘好使,人沒到聲先到,全樓都知道一五零二開飯了。」

「小兔崽子,貧嘴。」她抬手要拍沒拍下來,手在半空拐了個彎,落回膝蓋上。

「起。今兒鹹菜換個樣兒,昨兒翻出半瓶腐乳,封控前的,一直沒捨得開。」

「腐乳!」我一聽來了精神,「就粥還是抹饅頭片?」

「都給你預備上。」她起身往外走,「麻利兒的。」

床沿彈回來,彈簧悶響一聲。拖鞋聲拐向廚房。

我坐了一會兒才下地。椅背上昨晚搭好的T恤拿起來套上,正正好,沒反。

廚房裡她把腐乳瓶子擰開,筷子上挑著一小塊紅,配粥的碗已經擺上桌了。

「媽,這腐乳再不開,能擱到解封當古董賣。」

「賣啥賣,」她把一塊饅頭片摁進我碗里,「進你肚子就是它最好的歸宿。」

……

下午三點多,她洗頭。

我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往我屋走。

衛生間門敞著通風,水汽先從門裡湧出來,熱的,撲在走廊的涼空氣里,糊了我一手背。

磨砂玻璃窗上一片白霧,連廊那頭要是有人過,啥也瞅不見。

洗衣機在裡頭轉著,甩乾檔,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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