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草莓好吃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二十九天,五月六號。
上午十點來鐘,門上挨了兩下。
不重,咚,咚,隔著門板發悶。
我從沙發上起來,媽在廚房裡應了一聲「來了」,手在圍裙上蹭著往外走。
門口的腳墊上多了一個塑料袋,人已經走了,腳步聲順著樓道往下,一層,又一層,踩得聲控燈一截一截亮,聽動靜是下到十三層底下去了。
媽把袋子提進來,門帶上,門磁那個小盒響了一聲又靜了。
塑料袋外頭一股酒精味,噴壺剛澆過的那種潮乎乎的衝。
她把袋子撂在玄關地上,味還在那兒散著。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袋子里一個透明塑料盒,一盒草莓,個頭不小,紅是紅,盒底躺著兩三個壓爛的,汁把墊底的紙洇深了一塊。
「陳姐這草莓團,還真成了。」我說。
「成了,也能換換口味了。」她拎著袋子進廚房,「一百多塊錢呢,爛的回頭我剜剜,能吃。」
廚房裡剪子咔嚓一聲,封膜刺啦撕開,跟著是盒子磕在台面上的動靜。
我回客廳坐下,手機拿起來,業主群里陳姐的語音剛好追著進來,就一條。
「各樓棟注意啊,草莓取完了的報個數,十二棟,十二棟取齊沒有?」
媽的嗓門從廚房出去:「取齊啦!」
喊完她自己低頭打字,回了個「十二棟取齊」。群里又冒出兩條別棟的回復,沒人吵架,順當。
我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人起來了,站到廚房門口。
她在水槽邊站著,把草莓一顆一顆過手。
水龍頭沒開,就那麼乾挑。
一顆拿起來,大拇指和食指掐住蒂,擰一下,蒂下來了,擱在指肚上轉半圈,紅的,整的,擱回盒里。
再一顆,爛的,半個身子軟塌下去,她捏出來,擱進她自己那只藍邊碗里,碗沿磕出一聲輕響。
一顆,又一顆。
她頭沒抬,嘴裡還哼著調子,早上拍視頻那段背景音樂的調子,哼得斷斷續續,詞沒有,就個曲兒。
她在家乾活嘴裡老愛帶點動靜,二十多年了,我在另一個屋聽見這個調子就知道她在廚房。
「晌午吃啊?」我問。
「拌白糖。」她說,語氣是安排,沒商量。
「行。」我先應下來,跟著補一句,「那玩意兒齁甜。」
「就這麼吃,齁啥齁。」她把一顆帶傷的擱碗沿上,「草莓沾白糖,你小時候一頓能幹半碗。」
「那是小時候嘴饞,給啥吃啥。」
「現在嘴也不挑。」她笑了一聲,手上沒停,「也沒見你少吃。」
盒里好的越碼越齊,她碗里爛的越堆越多,汁把碗沿泡出一圈深紅。
我在門口看完這一整輪,她始終沒抬頭,挑菜這個手勢她做了小半輩子,掐、轉、擱,快得很,順得很,好壞分流,壞的永遠進她自己那只碗。
以前我沒往這兒看過。封控這一個月,家裡幾頓飯都是我打下手,這個分流我看了多少回,每回都這樣。
「你杵那兒乾啥。」她終於抬眼,「擋光。」
「我看看有沒有我能幹的。」
「有,把你自己管飽了就完了。」她擺擺手,「去去去,晌午我叫你。」
我回客廳坐下。
手機拿起來,劃開遊戲,加載圈轉了兩圈,我又把它鎖了。
樓上安安靜靜的,一六零二那家白天不怎麼出聲。
隔壁趙大爺的電視隔著牆過來,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聽不清詞。
過了一陣,我起身去廚房倒水。
暖瓶塞子拔開,一股白汽撲上來,水衝進杯子,嘩嘩的。
她還在水槽邊,最後幾顆了,碼好的那盒往旁邊挪了挪,給自己那碗爛的騰地方。
我的眼睛往她那只碗的碗沿上帶了一回。
爛的堆在那兒,四五顆,軟塌塌的,深紅的汁把白瓷碗沿泡出一圈色。
水滿了。我關了塞子。
腦子里冒出來半截東西。一盒統共那麼些個。
後半截沒成形。我把這半截連水一起咽了,燙的,從嗓子眼一路燙下去。我端著杯子回客廳,坐下,把手機重新劃開。
這回遊戲進去了。
…………
晌午,飯桌。
饅頭片煎了一盤,剩菜熱了熱湊一盤,正中間是她拌好的草莓。
白糖撒上去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的,糖粒先沾在草莓上站著,一顆一顆白的,過了這一陣,慢慢化了,草莓破口的縫里滲出汁來,往碗底積,碗底汪著一小層粉紅的糖水。
「吃。」她把碗往我這邊一推。
最大的那幾個,個個尖朝上,全朝著我這邊。
電視開著,重播那部年代劇,當背景。
裡頭正吵一架,兩口子,為了廠裡分房的事,男的拍桌子,女的摔碗,嗓門隔著電視喇叭發悶,吵得屋裡挺熱鬧。
我舀了一勺,連糖帶汁。甜的先上來,跟著是草莓那股酸,齁得後槽牙發麻。
「慢點,沒人搶。」她在對面坐下,自己那碗藍邊的擱在手邊,裡頭是剜過的爛草莓,剜掉的地方坑坑窪窪。
「你五歲那回——」她起了個頭。
四個字沒落地,我搶過去了:「知道知道,吃一臉。」
她笑了:「小兔崽子,記性還挺好。」
「這事兒你講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說,「我都會背了。鼻尖上都是,眉毛上都是,我爸拿毛巾追著擦。」
「你爸還拍了照呢。」她順手把碗又往我這邊推了一寸,「照片擱相冊裡頭,紅棉襖那張後頭。」
「回頭我找找,給你發個抖音,讓你那四千多粉絲樂呵樂呵。」
「敢!」她眼睛一瞪,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敢發我把你手機扔樓下去。」
「扔唄,扔下去你也撿不回來,門磁叫喚。」
「那我就說是你扔的。」
舊事就到這兒。誰也沒往下講。電視里那兩口子還在吵,吵到摔門,男的走了,女的坐炕沿上抹眼淚。
我埋頭吃。糖比草莓凶,一口下去先齁後酸,齁得我眯眼。她在對面樂,筷子敲著自己碗沿:「至於嗎你。」
「你嘗嘗你放了多少糖。」
「糖多才好吃。」她舀起一勺她自己碗里的,爛的,剜過的,就著糖水吃下去,「好吃著呢。」
吃到一半,我嘴角沾了糖。
我自己沒察覺。她看見的。
她的手就過來了。隔著半張桌子,身子往前一探,大拇指在我嘴角抹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把那點糖抹掉了。
我嚼草莓的動作停在半路。
她收回手。拇指上沾的那一點糖,紅的汁混著白的糖粒,她順手送進自己嘴裡,舌頭舔掉了。
整個過程她的眼睛在電視上。
電視里那女的抹完眼淚站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
她看著,嘴裡還點評了一句:「這碎碗撿的,也不怕扎手。」
跟著她端起自己那碗,接著吃碗沿那幾顆爛的。
我嘴裡那顆草莓嚼到一半。慢下來了。糖的甜和草莓的酸還在嘴裡,我嚼了兩下,咽下去,咽得比平時慢。
腦子里冒上來一個字。
「操。」
勺子磕在碗沿上,磕出一聲。我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低頭,接著吃。
「這草莓味兒正。」我說。
話題釘在草莓上。釘死。
「貴的東西它就得正。」她說,「一百多塊呢,不正我找她陳姐去。」
「你找人家乾啥,人家又不管種。」
「不管種她也得管賣。」她理直氣壯,「下次團我跟她說,挑好的給咱。」
「就你事兒多。」
「嫌我事兒多你別吃。」
「吃吃吃。」我舀了一大勺。
電視上那架吵完了,開始演下一段,女的上夜班去了,車間里機器轟隆隆的。
她看著屏幕說:「這編劇,日子過成這樣還吵,湊合過唄,吵啥。」
「可不就是。」我說。
碗里最大的那顆草莓,尖朝上,紅得發亮,糖粒化了一半,汁水順著皮往下淌。我把它夾起來。
懸了一下。
又放回碗里了。
我夾了顆小的,吃了。
那顆大的在碗里待著,她也沒看見這一出,她正拿勺子刮碗底的糖水,刮她自己那只藍邊碗,刮得乾乾淨淨。
「對了。」她想起來甚麼,「明兒陳姐雞蛋團,五十二一板,三十個。」
「五十二?」我抬頭,「又漲了?」
「漲了幾塊。」她說,「貴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
「接吧。」我說,「接一板,省著點吃。」
「省啥省,大小伙子一頓倆蛋。」她把刮乾淨的碗放下,「你吃你的。」
我沒接這話。低頭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吃了,糖水喝了一口,齁甜,甜里帶著草莓的香。
吃完我收碗。她說放著她來,我說我順手。三個碗一雙筷子摞起來,我端著進廚房,水龍頭打開,熱水衝上去,白汽冒出來。
客廳里電視聲還在,她在後頭喊:「洗潔精少擠點,上回你擠半瓶子!」
「知道!」我喊回去。
碗刷完,瀝水架上倒扣著,水珠往下滴。我擦手出來,她還坐在桌邊沒動,看著電視,手裡捏著勺子,勺子上沾著一點糖水,她送嘴裡抿了。
那個動作她做得跟呼吸一樣。
我回客廳另一頭坐下,抓起手機。
遊戲加載圈轉了兩圈,進去了。
她在那邊看她的電視,我在這邊打我的排位,中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一瓶洋桔梗,最後一瓶了,桿子有點發黃。
屋裡挺安靜。電視里車間機器響,樓上沒動靜,冰箱嗡嗡的。
中午那點事,沒人提。
她那一下,抹掉,舔掉,眼睛在電視上。她那碗爛的,剜得坑坑窪窪的那碗,吃得乾乾淨淨。
我手機屏幕上人物死了,我都沒看清怎麼死的。
「操。」我在嘴裡過了一遍這個字,沒出聲。
復活時間三十秒,我盯著屏幕,把這個字摁下去了。摁下去的動作是重新點開裝備欄,一件一件看,看得很認真。
「又死了?」她瞟了一眼我手機,「你這水平還玩呢。」
「隊友不行。」我說。
「回回都賴隊友。」
「這回真賴隊友。」
她笑了一聲,轉回去看電視了。
…………
傍晚,天擦黑。
衛生間里洗衣機停了,滴滴響了兩聲。
她把濕衣裳從衛生間拎出來,一個大盆,盆沿往下滴水,她趿著拖鞋走,一路滴到陽台,地磚上一路小水印。
「航航。」她喊。
我從次臥出來。不用她說第二句,這事兒這些天做熟了。她遞一件,我掛一件。
高的那根晾衣桿歸我,矮的歸她。
昨天那句玩笑,高桿歸我矮桿歸你,分工明確。
她當時沒接話。
今天誰也沒提這茬。
她遞的衣裳,褲子、T恤、她的家居服,遞到我手裡,我抬手掛上高桿,撐開,抻平。
她自己的幾件小衣裳,夠著矮桿就掛了。
分工自己長成了。
盆里的衣裳一件件少。我的舊T恤,她遞;大褲衩,她遞;她的家居服,她遞的時候我接得穩,濕的,墜手。
最後盆底是絲襪。
肉色的,中厚。她從水里撈出來,水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她擰了一把,沒擰太乾,遞給我。
料子過我的手。濕的,沈,墜手,涼涼的一團搭在我掌心裡,尼龍那點滑順著指縫往下出溜。
我抬手往高桿上掛。撐開,兩條腿一條一條掛上桿,抻平,夾子一隻一隻咬上去。
夾子咬下去是一拍。拍子和拍子之間隔著一樣的空。
咔。咔。咔。咔。
四隻夾子,四個拍子,擺得勻勻的。
她在旁邊掛她自己的襪子,目光在衣裳上,在盆上,正常得很。遞東西的時候說一聲「給」,收盆的時候說一聲「完了」,沒了。
昨天傍晚,就在這根桿跟前,我掛絲襪的時候,她的目光在我小臂上多停了那麼半拍。我回頭,她收回去了。
今天沒有下文。她的目光一件一件放得平平常常。
說不准。
這三個字在我腦子里飄過來,沒等它落穩,我手裡下一隻夾子已經咬上去了。咔。
盆空了。
她收盆,盆底那點水倒進衛生間,拖鞋聲一路進去。
我把晾衣桿從牆邊拿起來,靠回牆角,桿頭磕牆,一聲輕響,我伸手扶了一把,靠穩了,才走。
陽台上她的絲襪掛在高桿上,我的T恤掛在旁邊,水珠從襪尖上聚出來,懸著,不落。
我回屋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
晚飯後她照常練她的。
我坐地毯上擺弄啞鈴,單手提著做了幾組彎舉。電視里年代劇還在放,聲音調得不大。
她練完自己的了。
墊子沒卷,鋪在客廳地上。她跪在墊子一頭,拿手背抹了把額頭,衝啞鈴這邊揚下巴。
「航航。」她喊,「來,給媽壓壓腿。」
來了。
我把啞鈴放下,地毯上磕出一聲悶響。
「壓壞了不管賠啊。」我說。
「就你貧。」她往墊子中間挪,「一天不貧你嘴癢癢。」
她練完的模樣:頭上那個揪松了,兩縷碎發掉下來,汗打濕了,貼在脖子上。
家居服成套的那套棉的,袖子輓到小臂,輓口往下出溜了一截她沒管。
家居褲的褲腿口縮上去一截,底下是中厚的肉色絲襪,把兩條腿裹得勻勻實實,膝蓋後頭幾道橫的細印子,是剛才盤腿壓出來的。
拖鞋脫在墊子邊上,一隻正一隻歪。
「咋壓?」我在墊子邊上站住。
「我躺著,抬一條腿,你幫我往這邊送。」她比劃了一下,「主播說了,這個動作一個人做不標準,得有人幫著壓。」
她躺下去了。仰臥在墊子上,一條腿屈膝踩著墊子,另一條腿伸直,抬起來。
「扶住。」她說,「膝蓋後頭一隻手,小腿一隻手,往我胸口這邊送。慢點送。」
我單膝跪到她身側,墊子被我膝蓋壓出一個坑。
兩只手扶上去。
左手墊在她膝蓋後側,隔著褲子,掌心先貼上去。右手扶住她的小腿肚,絲襪的料子,滑,底下是熱的,她的體溫隔著那層尼龍透上來。
我往上送。
她的腿順著我的手抬起來,往她胸口那個方向壓過去。
「停。」她說,「就這樣。再使點勁兒。」
我手上加了點勁。
「壓住了別松。」她的口令跟手機主播學來的,一板一眼,「我吸氣你加點,我呼氣你穩住。」
「行。」
第一落點是她抬起來的這條腿。
絲襪裹著的小腿,從我掌心裡斜上去,腳踝細,踝骨一個清秀的尖,往上是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肉色中厚的料子把這條腿裹得勻實,光從客廳頂燈下來,料子上有一層悶悶的光。
她繃了一下腳背,趾骨一根一根從料子底下頂出來,我余光撇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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