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二十五天,五月二號。
早上我被廚房裡那聲喊叫起來的。「航航」兩個字從廚房穿到次臥,不帶拐彎,調門跟昨天一模一樣。
我出去的時候粥已經盛好了,擺在桌上,碗邊上還擱著半個饅頭,是她順手放上去的。
我坐下喝粥,她在我對面數落我昨天平板支撐偷懶,胳膊肘偷懶,腰也偷懶,一個字沒少罵。
「媽,我那是力竭。」
「力竭個屁,你那就是身體不行。」
我把粥喝完了。
上午的課照常。
她把沙發邊的墊子拽出來鋪平,墊子角上磨起的毛邊掃過地板,嚓嚓兩聲。手機架上茶几,主播的女聲一板一眼,四、三、二、一,數得勻。
她頭髮拿皮筋隨便扎了個揪,家居服成套那身,腿上中厚的肉色絲襪,進墊子之前把拖鞋一甩,一隻正一隻反撂在墊子邊。
赤腳站上去,戰士式,腳底釘在墊子上,呼吸一口一口,我站在旁邊都聽得見。
我在地毯上做俯臥撐。做到二十幾個,胳膊肘底下那塊地毯的絨讓汗洇深了一小片。
「換平板。」她收了動作過來,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機,戳開計時,「今兒撐夠兩分鐘。」
我趴下去。胳膊肘杵進地毯里,腰繃住。
「一分四十。」她報數,「繃住,別塌腰。」
秒數在屏幕上往上跳。窗外空街上過了輛保供車,從小區東門那邊出來,聲音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沒了。
「還有二十秒。」
我胳膊開始抖。抖到第三下的時候牙咬上了。
「十、九、八。」她數得慢,「不許趴下。」
數到一,我整個人砸進地毯里,臉埋著,喘。
「行了,有點兒樣了。」她把手機撂回茶几,「明兒加二十秒。」
「媽,你這私教,擱外頭一節不得收個二百。」
「二百?」她在墊子上劈了個叉,頭也沒抬,「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收你二百便宜了。」
中午吃的饅頭就剩菜。下午各待各的,她在客廳回孫麗的語音,我在屋裡排位。
傍晚之前連跪三把。
第三把最氣人。
隊友掛機,掛在塔底下讓人白送,我這邊三路全崩,水晶炸的時候我把手機從耳朵邊上拿下來,看了屏幕一眼,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手機殼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
椅子上坐著沒動。窗外天色往下沈,對面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來。
廚房裡水聲開著,她在淘土豆。
打了一下午,眼睛是花的,腦子里那點東西也是膩的。遊戲打膩了,手機刷得頭疼,這日子困在八十來平裡頭,沒個頭。
晚上乾點啥呢。
看電影唄,反正也沒事乾。電影夜本來就掛在賬上,停了四天,撿起來就是了。
我站起來,拉開房門,衝廚房方向過去兩步。
「媽。」
「哎。」水聲沒停。
「遊戲打膩了,手機刷得我頭疼,這封控沒個頭。」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媽,今晚看電影不。」
「看唄。」她在水池那邊,頭沒抬,手裡搓著土豆皮,「那劇演到哪兒了?」
「姓許的進去之後那集。一會兒我投屏。」
「先吃飯。」她把土豆撈出來,甩了甩水,「吃完投屏。」
晚飯是炒土豆片、饅頭、鹹菜。她把我碗里堆了個尖,自己也扒拉得快。電視開著當背景,新聞裡說甚麼誰也沒聽進去。
碗是我刷的。
刷碗的時候連廊那邊的聲控燈亮了一回,一個影子從廚房窗戶上走過去,慢慢悠悠,走過去了。
我把最後一個碗磕進碗櫃,擦了手出去。
她已經坐好了。
她先坐下的,坐的老位置,靠右。我在另一頭坐下,兩個靠墊中間那道縫,正好半個身位。
上次怎麼坐的,今天還怎麼坐。誰也沒提,誰也沒坐岔。
我把投屏調好,遙控器擱回茶几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壓著繳費單。電視亮起來,片頭曲一響,她把腿收上來,蜷在沙發上。
她中午隨便輓的頭髮還沒散,吃完飯口紅沒補,唇上顏色淡了一層。
家居服的上衣松了一粒扣,是飯後松的。
中厚絲襪裹著腿,腳趾頭蜷起來的時候,襪尖那兒撐起一個小包。
薄毯搭在沙發扶手上,她抻過來搭腿,手腕從毯子底下抽出來,搭在膝蓋上。
劇里演到姓許的進了農場,乾活,住大通鋪。
「你瞅那炕上擱的暖壺。」她拿下巴點點屏幕,「跟咱家原來那個一模一樣,綠皮的。」
「咱家那個不是碎了嗎。」
「碎八百年了。」她剝了個橙子,汁水沾在指頭上,「你小時候尿炕,你爸就拿那壺給你溫的褥子。」
「這事兒能不能翻篇了。」
「翻不了。」她把一瓣橙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笑,「老娘肯定記一輩子。」
我伸手,她把橙子往我這邊遞了半拉。我掰了兩瓣。
劇里換了個景,演到夜裡批鬥會。
她看著看著又開口,說這佈景搭得假,桌子太新,那年頭誰家桌子有漆。
我說媽你這是拿放大鏡看呢。
她說看劇就得挑刺,不挑刺看啥勁。
遙控器在茶几上沒人動。冰箱在廚房門口嗡嗡,樓上偶爾一聲腳步,走過去就沒了。
她把橙子皮收進茶几上的小碟,往我這邊挪了挪碟子。
「媽,甜不。」
「酸。」她說,「酸才開胃,上回誰說的。」
「我說的。」
「那不就結了。」
前半小時就這麼過的。
她的話一句接一句,我的腿伸直了搭在地毯上,接話接得順。
電視的光一明一暗打在兩個人臉上,她笑起來的時候肩膀是松的。
劇演到一半多。
姓許的在牛棚里發燒,鏡頭給到窗外下雨。雨聲是從電視喇叭里出來的,淅淅瀝瀝。
就在這個雨聲底下,樓上響起來了。
先是床板。隔著樓板,聲音是悶的,一下,一下,跟著一下,中間不停。比上回密,比上回急,那節奏是一個勁兒往前趕的節奏。
我把眼睛擱在屏幕上,沒動。
床板聲底下,女聲跟著下來了。
壓著嗓子也沒壓住,清清亮亮的一道,順著樓板鑽進屋裡。
電視里的雨聲蓋不住,劇里人物念台詞也蓋不住,那一聲往上挑的時候,直直落在客廳正中間。
她夠遙控器。
夠得快,比平時快。
遙控器從茶几玻璃板上被抓起來,玻璃板上留了個手印子。
她的拇指按在音量鍵上,音量條在屏幕角上跳出來一格,電視聲大了一圈。
手指在鍵上停了停。
就停了那麼一下,半拍,才收回來。遙控器擱回她腿上,沒放回茶几。
「哎你說這劇。」她開口了,聲音跟平時一個調門,「那褂子,你瞅姓許的身上那褂子,一看就是的確良的,那年頭工人誰穿得起那個。」
「嗯啊。」我說,「這料子瞅著就硬挺。」
「還有這道具。」她接著說,「牆上掛的那鏡子,塑料邊兒的,七十年代哪有那個。」
「媽你這眼睛是尺。」
「那演員。」她又說,「演隊長的那個,是不是演過,演過那個。」
第四句停在那兒了。
樓上那道女聲又挑上來一回,長長的,收不住的那種,床板聲在它底下一下一下墊著。
她那句「演過那個」的後半截沒出來,眼睛在屏幕上,屏幕里演甚麼,我猜她沒看進去。
我也沒看進去。
後脖頸的汗毛立了一層。擱在膝蓋上的手,把膝蓋攥住了。
「興許演過。」我接上,把那句斷了的話茬接過來,音量如常,不抬也不壓,「瞅著臉熟。」
「是吧。」她說。
「嗯。」
電視聲大一格之後,屋裡成了三層的聲。
底下一層是劇里的台詞,中間一層是樓上的床板,頂上一層是那道女聲,時不時從那兩層中間鑽出來,鑽到最上頭。
她沒再找話。我盯著屏幕,呼吸放平。
後來床板聲先停的。停得突然,一下一下趕著趕著,沒了。女聲還多留了兩聲,一聲比一聲低,最後收進去,收得乾乾淨淨。
樓板靜回來那一刻,屋裡只剩電視聲。
大一格的電視聲,顯得有點吵。她沒去按回來。
劇里雨停了,姓許的躺在鋪上睜著眼。她看著屏幕,沒說佈景假,也沒說道具新。後半場演了甚麼,我後來一點沒記住。她也不問了。
散場比平時早。
字幕剛往上滾,她就起來了,比平時早了十來分鐘。
薄毯從她腿上揭下來,疊了,角對角,抻平,動作不重不輕,跟每天疊的時候一個樣。
疊好了擱回沙發扶手上。
「睡吧,不早了。」她說。
「哎,睡。」我坐直了,「明兒還練不。」
「練。」她往臥室走,「你睡覺別玩手機。」
「知道。」
主臥的門帶上,不快,不慢,門舌進框一聲很輕的響。
我在客廳把電視關了,投屏退出來,遙控器擱回繳費單上。站起來關燈。燈滅的那一下,窗外對面樓的燈光切進來一條,落在茶几玻璃板上。
玻璃板上那個手印子還在。她抓遙控器留下來的,指頭的形狀,在光底下淡淡的。
我看了兩眼,回屋了。
屋裡黑透了。
我躺下,把手機撂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瞅了一眼,十一點二十。
翻了一次身。床板響了一下,在夜裡這一聲格外清楚。我不敢再翻了,仰面躺回來,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
天花板上甚麼都沒有。窗簾縫里沒光,今晚對面樓滅得早。
冰箱在廚房那邊嗡嗡。這聲音白天聽不見,夜裡它是全屋的底。
睡不著。
原因都不用找,它就在耳朵邊上擱著。樓上收進去的那兩聲,收是收進去了,沒收進我耳朵外頭。
我側過身,臉衝著牆。
兩個屋之間這堵牆是輕體牆。
當年裝修的時候我聽我爸念叨過,說隔牆不承重,用的輕體磚。
那會兒哪懂這個,封控這二十多天,我懂了。
隔壁翻個身,我這兒聽得見大概。
牆那邊,她屋裡的動靜開始過來。
先是翻身。床板悶響,翻過去,停了一陣。又翻,又響一下,停了。
跟著是很長的一段安靜。
這段安靜最長。
長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我把自己的呼吸壓平,耳朵自己在那片安靜裡頭越張越大,大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頂著耳膜。
樓里的水管在牆里響了一聲,不知道哪家,夜裡用水,水在管道里走過去,咕嚕一聲,沒了。
還是安靜。
我以為今晚就這樣了。
光腳踩地板的聲音。兩下。很輕,赤腳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從床那邊到衣櫃那邊。
衣櫃的櫃門軸響了一聲。老衣櫃,門軸有點澀,開的時候拖著一點點尾音,吱,就半聲。
跟著是窸窣的一陣。
軟的,布和布蹭,有甚麼袋子被抽拉出來,拉鍊或者抽繩,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衣櫃最裡頭,棉被那一塊的位置。
那床不蓋的棉被,收在袋子里,換季才動。
窸窣聲停了。
光腳又踩地板,兩下,往回走。
床板悶響。她回床上了。被子掀開的窸窣,人躺進去的沈,床板吃重的那一聲悶響,跟著靜了一拍。
被子底下開始有動靜。
動靜小得幾乎不成動靜。
布料摩擦,極輕,極慢,隔著一堵牆,隔著被子,到我耳朵里就剩一層毛邊。
跟著是呼吸。
收音收得很低,悶在被子裡頭,一口,一口,壓扁了往外放。
嗯……嗯……
那點聲兒細得跟線一樣。我把被角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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