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安靜了一拍。
就在那一拍的安靜裡頭,一聲沒收住,漏出來了。
「唔。」
清的,短的,從被子那層悶里一下跳出來,跳到半空,隨即就被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快得像她自己都嚇著了。
收回去之後,安靜比剛才更深。深得整個樓都屏住了。
被子底下,我胯下那根整個頂起來,把被子支起一道。漲得發疼。我手擱在被子上,手指頭一根一根收攏,又一根一根放開。
牆那邊,被子的窸窣停了。
靜了一陣。床板輕響,她起來了。光腳踩地板,這次往門口去,兩下,三下。主臥的門開了,沒出聲,她開得輕。
衛生間的方向。門碰上,插銷那一聲極輕的磕。
水聲響起來。
開得不大,水壓著的,細細的一線,響了一陣。水聲里摻著一點別的,聽不真,就是洗東西的那種動靜,手在水里,一下,一下。
我擱在被子上的手動了一下。
往被子底下去了一寸。
停住了。
水聲還在。我聽著那水聲,手停在那兒,指頭蜷著,沒再動,也沒收回來。
水聲停了。又過了幾拍,衛生間插銷輕磕,門開,光腳踩地板,主臥的門帶上,輕得幾乎沒有。床板響了一下,收進去,就再沒有動靜了。
牆那邊徹底安靜了。
我躺在原地,手還停在被面上那個位置,一寸沒挪。
手從被子上抬起來。
腿把被子掀開。腳伸下去找拖鞋,沒找著,腳指頭在地上探了兩下,探到的是拖鞋的邊,沒探進鞋里去。
光著腳落地。
地板是涼的。我坐起來,坐在床沿上,黑里,窗簾縫沒光,屋裡的東西都是影子。
書桌在左邊。抽屜在書桌最下面一層。
我蹲下去,蹲得輕,膝蓋沒讓發出聲。手摸到抽屜把手上。把手是涼的。
高三那年。
她收拾衣櫃,裝出來一個要扔的袋子。我趁她做飯,從袋里抽出一雙。塞進抽屜最底層,壓在舊卷子底下。
五年了。沒人發現。
抽屜拉開。滑軌的聲音我用手托著抽屜底,放沒了。最底層,卷子底下,手伸進去,指尖先碰到的是卷子的紙邊,跟著碰到它。
軟的。一團。
我把它拿出來,兩手捧著,在黑里。
肉色的,在黑里看不出顏色,我知道是肉色。
五年前的那雙,中厚的料子,這五年洗過不知道多少回,洗得比新的軟,軟得沒有一點筋骨。
手機在桌上。我拿過來,點開,屏幕的光在黑里炸開,我把亮度按到最低。收藏夾,第三個,封面是熟女,絲襪,標題一串字。
點開。看了兩眼。
就兩眼。
屏幕里的人在動,在出聲,我靜音著的,甚麼聲也沒有。那兩條腿裹著絲襪在屏幕上繃著,繃得再勻實,跟我手裡這團軟的有甚麼關係。
手機里的這些,看著看著就。
鎖屏鍵按下去。咔噠,一聲輕響。屏幕滅了。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機殼磕著桌面,輕輕一聲。
屋裡重新黑透。
我坐回床沿,把那團料子抖開。
五年了,這雙手乾過這個不知道多少回。今晚不一樣。哪兒不一樣我說不上來,也說不得。
料子先過手指。
我把一隻手掌張開,把襪腰那邊撐開,手伸進去。
薄料貼上來,從指尖開始,一根一根手指,料子跟著手指的形狀走,指節頂起來的地方,料子繃出五個小鼓包。
過指縫。料子在指縫中間陷下去,又彈上來。
過掌心。掌心的紋路粗,料子細,兩樣貼在一起的時候,掌心裡起了一層細密的麻。
我把手收攏,料子在手裡收成一團,攥住,攥緊,又展開。展開的時候料子順著掌紋滑,滑得手心發癢。
「操。」
牙咬上了。咬了兩拍,松開。
手上戴著它。一隻手,戴著一隻洗得發軟的舊絲襪,在黑里,舉在眼前。看不見,摸得著。
另一隻手把它拉上來,裹住。
第一下碰到的時候,我整個人弓了一下。
漲得發紫的那根被薄料一裹,先是涼。
料子在夜裡放涼了,裹上來的頭一下是涼的,涼得它一激靈,跟著就開始燙,它自己的燙透過料子往外返,涼和燙隔著一層薄布打架。
手開始動。
極慢。極輕。
一下。
從頭擼到根,料子跟著手走,在柱身上擰出一道一道的稜。
龜頭讓料子磨過去的那一下,麻從底下順著腰往上竄,我腰塌下去半寸,又撐直。
停。聽牆。
牆那邊沒有動靜。一點也沒有。她睡下了,睡沈了,剛才那一場把她掏空了,床板再沒響過。
第二下。
畫面頂上來了。沒有「想」,它自己就頂上來了。
她按我腰的那天。
瑜伽課,我塌腰,她從側面伸手,指尖先點在我腰窩,跟著整個巴掌按上來。
她的袖口滑下去了。
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子露出來,小臂露出半截,按在我汗濕的T恤上,手心的熱透過布。
壓下去,又頂上來。
發麵那天。
她揣面,上半身跟著一下一下往前送,後脖頸的頭髮掉下來兩縷,貼在脖子上。
脖子讓汗打濕了,那兩縷頭髮就貼在那兒,她也不撩,手上全是面,貼在那兒,隨著她揣面的勁兒一顫一顫。
手裡的勁兒跟著變了。快了半分,又讓我自己拽回來。慢。得慢。
牆薄。她剛睡下。這屋裡兩滴水都能砸出坑。
第三下,第四下。
瑜伽墊。
今天上午。
戰士式,她腳底釘在墊子上,中厚的絲襪裹著,腳背繃直,從腳踝到腳尖一條斜線,腳趾在料子里張開,摳住墊子,腳背繃得發白的那塊,趾骨的形狀頂著薄料。
三個畫面輪著來。
壓下去一個,頂上來一個。
頂上來一個,壓下去一個。
中間沒有字,一個字也沒有,就是畫面,就是她。
媽按腰的袖口,媽脖子上的頭髮,媽繃直的腳背。
「媽。」
手底下的東西跳了一下。一股熱往上頂,我把它壓回去。停。聽牆。
沒有動靜。冰箱嗡嗡。樓下不知道哪層的管道,水響了一聲,沒了。
呼……
我壓在喉嚨里的那口氣,從鼻子底下放出來,放成一條細線。
再動。
慢,輕,一下是一下。
料子裹著的這根漲得不像話,每一根血絲都在薄料底下跳。
套著手的那只手是全天下最熟這個勁道的手,五年練出來的,可今晚這只手在抖。
抖得不厲害,就是停不住那種細微的顫,顫得料子在那根上一下一下地蹭。
畫面又頂上來。這次三個一起頂。
袖口,頭髮,腳背。
按在我腰上的手,貼在她脖子上的發,釘在墊子上的腳。
她的手心,她的脖子,她的腳背。
媽的手心,媽的脖子,媽的腳背。
手快了。快得我拽不住了。
漲,漲,漲到頭。
射了。
一股,頂著料子衝出去,熱透過薄布,燙在掌心裡。
跟著又一股,再一股。
一股接一股,攢了這些日子的東西全交出來,絲襪兜著,掌心兜著,熱的,黏的,從指縫里往外滲。
我整個人僵在床沿上,腰弓著,牙咬死,喉嚨里壓著的那點東西壓得胸腔發疼。沒有一點聲音出去。聲音全讓我摁死在嗓子裡頭了。
呼……
最後一股出去,手停了。
「靜。」
一拍。又一拍。
牆那邊,徹底的安靜。
我坐在黑里,手還裹在料子里,料子濕透了,沈甸甸地墜在手上,熱慢慢變溫,溫慢慢變涼。
天花板在頭頂上,黑的。我仰起頭看它,看了很久。冰箱嗡嗡,從頭到尾響完了一遍,又從頭開始。
等了一陣。
多久說不上來。
我盯著天花板,窗簾縫里沒有光,對面樓最後一扇亮著的窗也滅了。
牆那邊再沒有一絲動靜,樓上也是。
全樓都睡了,十五層就剩我一個人醒著。
我把絲襪從手上退下來。濕的那一團離了手,黏在指頭上,我一根一根指頭分開。
站起來。腿有點軟。光腳踩地板,一步,一步,臥室的門我拉開一條縫,側著身出去。
客廳里黑著。電視櫃上那瓶玫瑰的影子在窗邊立著。我沒看那邊。
衛生間。門帶上,沒敢上插銷,插銷有聲音。我就虛掩著,摸黑站定。
水龍頭擰開一點。
再一點。
水開到了最小,小到甚麼程度,小到水從龍頭嘴裡出來,壓成一條細線,線細得幾乎不發聲,就一線嘶嘶的輕響,跟牆那邊她剛才那陣水聲,同一個屋,同一條管道,同一個壓法。
絲襪浸到水里。
料子見了水就沈了。
我兩手搓,搓得很慢。
溫水從指縫里過,把那些黏的東西一縷一縷帶出去。
水線細,衝不淨,就一遍一遍來。
搓一陣,拎起來,貼著水線衝,再搓。
手沒抖。
洗到一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跟著穩住了。
我看著黑裡頭那團濕料子在我兩只手裡翻來翻去,翻過來,覆過去,水聲嘶嘶的,一直沒敢放大。
洗了很長一陣。長到衛生間窗戶外頭連廊的聲控燈都滅透了。
擰乾。
我把料子疊起來擰,擰到不再滴水,抖開,抖開的時候手腕上沾著的水甩出去一點,落在瓷磚上,沒了。
拎回屋裡。
窗邊有把椅子。我把絲襪搭上椅背,襪腰搭在椅背梁上,兩條腿垂下來,一邊一條,垂在黑里。
擰得不徹底。襪尖那兒聚了水,聚夠了,掉下來一滴。
「嗒。」
落在地板上。
我整個人繃住,釘在原地,聽著這一滴水的餘音在屋裡散開,散到牆那邊去。牆那邊沒有動靜。
第二滴。
「嗒。」
我又繃了一下。繃完站在那兒,聽著全屋的安靜。這屋裡的安靜是兩滴水都能砸出坑的安靜。
沒再有動靜。我伸手把窗簾拉上了,拉得嚴絲合縫。
椅背上的絲襪晾在那兒,窗邊,夜裡,晾在我自己屋裡。
明早得早起,趕在她起來之前收走,收回抽屜最底層,壓回舊卷子底下。
她隔幾天進我這屋收衣服,椅子上的東西她眼裡頭第一件就是這個。
明早。早起。收走。
我在黑里站了一會兒,把那兩個打算在心裡擱穩了,擱在最顯眼的地方。
上床。被子拉上來。床板響了一下,這次我沒管。
牆那邊靜著。樓上靜著。我躺著,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上那片甚麼都沒有的黑。
後半夜了。眼睛不知道哪一刻合上的。
合上前最後過的那個念頭是,明早,早起,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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