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練習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下午她靠在沙發上回孫麗的語音。
孫麗的嗓門從手機里炸出來,整個客廳都是。
先罵了兩句她家老吳,說老吳把醬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拖得滿地都是醬油道子。
罵完話鋒一轉。
「華子我跟你說,我們樓有人傳,五一准解封!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幾號幾點社區開會都編全了,說是三十號開完會,一號就放行。」
媽舉著手機笑,對著話筒回:
「又來?二十號那茬兒你們樓忘了?」
她按了發送,把手機撂腿上,衝著空氣跟我說:「上回傳二十號,她們樓群都準備包餃子了。餃子餡都剁好了。」
「後來呢。」
「後來餃子照吃,封照封。」
孫麗的語音又進來一條。媽按開,孫麗在那頭笑,說反正就剩這幾天了,信不信由你,我們樓有人連出門穿的衣裳都挑好了。
媽笑了一聲,沒回這條。
她起身去陽台。
我倒水路過,看見她把倒掛那兩支玫瑰翻了個面。
皮筋扎著的花桿,她捏住轉了半圈。
捏捏這朵,捏捏那朵,乾的進度不一樣。
她把靠里那支解下來,換到靠外,靠外那支挪進去。
花瓣已經抽抽了,顏色沈下去,深紅髮褐,邊上一圈脆殼。
「這玩意兒能成嗎。」我端著杯子問。
「試試看唄。」她說,「屋裡乾,好成。」
「成了能幹啥。」
「插瓶里擺著。」她拍掉手上的碎屑,「擺到過年不帶壞的。」
我回地毯上接著擦啞鈴。擦完一個,換另一個。
「這幫人就指著P圖活著呢。」我說,「產業鏈都出來了。上回那張截圖,時間都對不上,二十號的圖愣說二十九號發的。」
「你還會看這個?」
「大鵬教我的。他們公司群里天天鑒謠。」
「大鵬還在家辦公呢?」
「辦公。上班摸魚,摸魚上班,一碼事。」
她笑了一聲,沒接,回沙發上刷手機去了。
拇指一下一下划,划兩下停一下。
陽光從陽台斜進來,把她半個身子擱在亮里,絲襪面上的光跟著她的腿彎下去一道。
晚上下的掛面。一人臥一個蛋。她的那個蛋臥老了,蛋黃全熟,她拿筷子戳開,說老了香。我的嫩,溏心,她伸筷子過來要換,我端著碗躲了。
「多大人了還跟媽搶。」
「跟你學的。」
電視里放著重播,一個調解節目,兩家人為了堵牆吵架,調解員在中間和稀泥。誰也不看。它就響著,給屋裡填個底。
遙控器擱在茶几的繳費單上,沒人伸手。
投屏看劇那事兒,誰也沒提。
她刷她的。我刷我的。業主群里陳姐發了明天的接龍預告,雞蛋和牛奶。媽問我雞蛋還有多少,我說十六個。她說那先不接了,再挺兩天。
十點半,她說睡了。拖鞋聲進了主臥,門帶上。我把客廳的燈關了,電視也關了,屋裡的嗡嗡聲一下子全歸了冰箱。
洗澡水衝到後腰,我手繞過去,比了比白天她按的那個位置。
拍的那下早不疼了。按的那個地方也早涼了。
我把水調大了一格。
…………
二十八號早上,一五零一的電視聲先醒的,跟著是我媽那屋的動靜。床板響,拖鞋趿拉,衛生間的水龍頭開了又關。
我出房的時候,她已經在墊子上練了一半了。主播的口令一聲一聲,她跟著下犬式,整個人折成一個三角,手指撐開,腳跟往地上踩。
我洗漱完出來,她正好練完。
墊子沒卷。
「航航,上課。」
「來了。一天都不帶歇的。」
我從次臥門口走到地毯上,往下一趴,撐好。胳膊架直,腰繃著,屁股收著。昨天那個勁兒還在,腰上留著記性。
「喲。」她蹲下來,蹲在我側面,「今兒有點樣。」
「那必須的,名師出高徒。」
「少貧。撐著。」
她蹲在旁邊看。手裡端著她那個帶吸管的杯子,嘬一口,看一會兒。
「腰,往上一分。」
我往上一分。
「過了。回來半分。」
我回來半分。
她口令一句是一句。錯一點兒她都聽得出來。我的呼吸一亂,她說喘勻了再做。我的胳膊一抖,她說抖就對了,抖是在長勁。
今天只上手一回。
我做著做著屁股又撅起來了。
她兩根手指伸過來,往上一按,隔著大褲衩按下去。
指頭是涼的,剛握過水杯。
隔著布按在肉上,兩個小點,清楚得很。
「下去。」
我屁股沈回去。
手指立馬收回去了。前後也就一個呼吸。她接著嘬她的水,吸管呼嚕一聲。
昨天那個十幾秒,誰也沒提。
十分鐘,收工。我趴地毯上不想動,她站起來,拿腳尖碰碰我的鞋。
「有點樣了。」她說,「明兒加個新動作。」
「啥動作?」
「平板支撐。」
「媽你這是私教還是刑訊啊?」
「刑訊。」她想都沒想,「私教一節課二百,媽這免費的,還想咋的。」
「免費的最貴。」
「貧吧你就。」她笑,端著水杯往衛生間去了,拖鞋趿拉趿拉,「中午蒸饅頭,你和面。」
「又我和面?」
「教你多少回了,該出師了。」衛生間的門關上前,她的聲音從門縫里出來,「水別一次倒完!」
我趴在地毯上,衝著她的方向喊:「知道啦!」
中午真就我和的面。她站邊上動嘴,中間看不下去上手攏了兩把。饅頭出鍋比頭一鍋勻實,她掰開一個聞了聞,說這鍋行,面發透了。
下午她拍了條抖音。
沒喊我幫舉手機,手機架在窗台上,她對著鏡頭講乾花怎麼做,拿那兩支倒掛的玫瑰當教具。
講了七八分鐘,錄完自己看回放,看兩遍,把第二遍里的口頭禪剪了。
我在次臥打遊戲。
大鵬拉我開黑,打到一半問我咋有氣無力的。
我說上午上課了。
大鵬問上啥課。
我說瑜伽課。
大鵬在那頭笑,說航哥你可以啊,封控封出情操來了。
「我媽盯著我練的。」
「阿姨牛逼。」大鵬說,「替我問阿姨好。」
「滾你的。」
客廳里她剪視頻,剪完發了。廚房裡饅頭在蒸屜上捂著,紗布蓋著。陽台上那兩支玫瑰倒掛著,風從窗縫進來一點,花桿晃了晃。
這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看著一個樣。
墊子在客廳地上鋪到了天黑,才讓她捲起來立在沙發邊。
…………
二十九號早上我出房,客廳地上空著。
墊子立在沙發邊,沒鋪。
手機也沒架在茶几上。茶几上就她的水杯,杯蓋扣著。
廚房裡有熬粥的動靜。
咕嘟,咕嘟,米粒在鍋里翻。
白汽從廚房門口往外飄,飄到客廳散掉。
媽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攪著,一圈一圈,跟每天一個樣。
「今兒不練了?」
「乏了,歇一天。」
她攪著粥,頭也沒回。勺子磕在鍋沿上,磕了兩下,把粘的米粒磕回去。
「那我接著睡個回籠覺?」
「睡啥睡,粥好了。」她把火關小,「咸鴨蛋自己拿,冰箱第二層。」
粥熬得黏糊,米油都出來了。她盛了兩碗,端出來,一碗擱我面前。她自己那碗沒怎麼動,拿勺子攪,攪涼了,喝了小半碗。
「媽你粥不喝了?」
「喝飽了。」她把碗推到一邊,「你喝你的。」
上午沒課。
我在屋裡打遊戲。
客廳里一點動靜沒有。
沒有主播的口令,沒有拖鞋蹭地板,沒有水杯擱下那聲。
大鵬問我還上課不,我說今兒停課。
大鵬問咋了。
我說老師罷工了。
大鵬笑,說那你解放了。
我說解放了,手上卻沒停,遊戲里的人物讓人打死了兩回。
中午熱的剩粥。她就著鹹菜喝了半碗,又撂下了。我問她烙不烙餅,她說不烙,湊合一口得了。
下午我出來倒水。
她歪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放的啥她沒看。一個購物頻道,裡頭的人正舉著口鍋喊。聲音開得不大。
手機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人歪著,半邊身子陷進沙發里,腦袋靠著扶手。眼睛半闔,睜一條縫,又沒真看甚麼。胸口一起一伏,慢。
家居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顆。絲襪還是早晨那雙,腳踝那塊松了一點,堆出一小道。拖鞋一隻在腳上,一隻掉在地毯邊。
陽光從陽台斜進來,落在她的拖鞋尖上。光里有灰在飄,慢慢往下沈。
我端著杯子站住了。
站了有那麼一會兒。購物頻道里的人換了口鍋接著喊。樓上誰家的孩子跑了兩步,又停了。
我把水杯擱到茶几上。擱在她手一伸就夠著的地方,杯把朝她那邊。
「放那兒吧。」她說。
眼睛沒全睜開。聲音從沙發里出來,比平時低,比平時慢。
媽你是不是哪兒不得勁。
這話到了我舌尖上,轉了一圈。我嘴張了半張,氣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晚上吃啥?」
「熬粥呢。」她說,「再拍個黃瓜。」
「還喝粥啊。」
「粥省事兒。」她的眼睛閉上又睜開一條縫,「你想吃啥自己整,冰箱里雞蛋還有。」
「沒啥想吃的。粥就粥。」
「嗯。拍黃瓜多放蒜。」
我把她那碗中午剩的粥收進廚房,擱鍋里溫上。黃瓜從冰箱里拿出來,我拿刀背拍了,拍得四分五裂,蒜末撒上去,醋倒多了點,酸氣躥上來。
她在沙發上歪到了天黑。中間起來過一回,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接著歪。拖鞋少了一隻她也沒找,光著一隻絲襪腳踩在地毯上。
晚上她把粥熱了,兩個人對付完。她洗碗,我站在邊上擦。水龍頭開得很小,碗碰碗的聲音很輕。
「明兒練不?」我問。
「練。」她說,「歇一天還歇出毛病了。」
碗洗完,她擦了手,九點半就回房了。比平時早一個鐘頭。門帶上的時候,門舌磕了一聲,不重。
十點多,我聽見牆那邊床板響了一聲。跟著就沒動靜了。
夜裡我躺下,眼前過的是她下午歪在沙發上的樣子。眼睛半闔,手機扣在腿上,拖鞋尖上落著太陽,一隻拖鞋掉在地毯邊,她也沒撿。
媽也會累。
這四個字從腦子里過去的時候,我翻了個身,臉衝牆。牆那邊安靜得很。粥的米香味好像還在屋裡,散不乾淨。
我就這麼想著,睡著了。
客廳沙發邊上,墊子還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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