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電視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昨晚看到姓許的剛進去。」我說,「今天該審他了。」
「哦對。」她想起來了,「他那個媳婦兒外頭還有人呢。」
「你這不是都看過後頭了。」
「看過原著。」她說,「書上寫的。」
片頭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頭些天屋裡還存著暖氣末段的余溫,這幾天徹底散乾淨了,地板涼,光腳踩上去,襪子底下發陰。
我從次臥出來,手裡拿著手機,照老規矩往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從臥室出來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沒換,棉的,上衣擺在褲腰外頭,衣擺隨著她走路一晃一晃。
腿上還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絲襪,把兩條腿裹得勻勻實實,從腳踝一直收進褲腳里。
她繞到沙發那頭,拖鞋脫在地毯邊上,一隻正一隻歪。
沙發扶手上搭著那條薄毯,她坐下,順手扯過來,抖開,搭在腿上。
我剛彎下腰。
「上來坐,地上涼。」
我直起來。
「我火力壯,不涼。」
嘴上這麼說,人已經站直了,繞過茶几,走到沙發那一頭,坐下。
沙發墊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塊。她在那一頭,隔著半個身位,沙發墊的起伏連著我這邊,很輕地動了一下。
半個身位。我的胳膊垂下來,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邊角垂在她自己那半邊。
電視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
片子接著昨晚的演。
姓許的坐在審訊的凳子上,梗著脖子不認罪。
他媳婦兒來送衣裳,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說話,說的都是衣裳和糧票,沒說一句別的。
她往嘴裡塞了一瓣橙子。
「這娘們兒心裡有事。」她說。
「書上咋寫的?」我問。
「不告訴你。」她說,「自己看。」
劇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裡。
戲里的男人從外頭回來,女人給他留著門。兩個人在堂屋裡說了幾句話,燈吹了一盞。
跟著,上了炕。
又滅了一盞燈。
炕上的被子拱起來,一上,一下。
壓著嗓子的動靜,從電視喇叭里出來,女人的,悶在被子里。
炕沿響了兩聲。
我的視線釘在屏幕上。
挪不開,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几上。
那只遙控器躺在玻璃板上。
玻璃板面反著電視的光,一亮,一暗,跟著炕上那點動靜閃。
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繳費單,邊角翹起一點,電視光掃過去的時候,翹起的那個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
遙控器離我半臂遠,離她也半臂遠。
沒人伸手。
電視里那幾十秒,屋裡只剩兩個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樓上這會兒一點動靜沒有。趙大媽家的電視早關了,一五零四的連廊燈也沒亮。
電視的光在兩個人臉上閃,一閃,一閃。
我盯著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她也盯著屏幕。薄毯的邊捏在她手裡,捏著的那一小塊毯子起了褶。
她動了一下。
把腳從地毯上收上來,蜷進沙發。睡褲的褲腳隨著蜷腿的動作堆在腳踝上,堆出一圈褶,襪尖朝下,抵著沙發墊。
那只腳,落在我腿邊半尺。
中厚的絲襪把腳背繃得平平的,腳踝的骨節在料子底下頂出一點。
誰都沒看誰。
炕沿又響了一聲。
被子里壓著嗓子的動靜還在。
我腦子里有個字往上拱,沒拱成形,就讓我按下去了。
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放平了。
又攥住。
沙發墊在我腿邊半尺的地方,隨著她蜷腿的重量,陷著,沒有彈回來。
兩個呼吸,一前一後,誰也沒和誰的合上拍。
冰箱嗡嗡。玻璃板上的光一亮一暗。
戲翻頁了。
燈亮回來,天亮了,戲里的人穿衣裳下炕,劇情走進下一段。
我這才敢換了一口氣,胸口跟著起伏了一下。
「這演的啥玩意兒。」
她說。
聲音比電視聲低。
「這導演啥都敢拍。」我接了一句。
聲音也壓著,比平常低了一度。
她沒接話。我也沒再接。
劇情往下走,審姓許的那條線上來了個新證人。她往嘴裡塞橙子,一瓣,又一瓣,橙子的酸甜味在兩個人中間散開。
薄毯的邊還捏在她手裡。那只腳還在我腿邊半尺,沒再動過。
我也沒動。
沙發很寬。半個身位,半尺,都是這屋裡新量出來的尺寸。
片尾曲上來的時候,誰都沒先起身。
字幕滾了一屏,我才站起來,拿起茶几上那只遙控器,按了退出,把它放回玻璃板上壓著繳費單的那個位置,擺順。
她掀了薄毯,站起來,開始疊。
毯子對折,再對折。
頭頂的樓板,響起來。
床板聲。
一下。
一下。
隔著樓板,發悶,節奏不勻,一下快一下慢,跟著又連起來。
然後是壓著嗓子也沒壓住的女聲,順著樓板下來,清清亮亮。
我拿著遙控器的手,停在玻璃板上方兩寸。
她疊毯子的手,停在半空,抻著毯子一角。
誰也沒看誰。
樓上那對小兩口,新婚一年多,感情好。
白天隔著樓板能聽見倆人拌嘴,晚上能聽見倆人和好。
整棟樓的深夜,就數他們那戶的動靜最先被人認領。
床板聲還在。
一下,一下。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跟樓上的對不上拍。
遙控器在我手裡,玻璃板在它底下兩寸,繳費單翹起的角在玻璃板底下,反著電視退出後剩下的一點余光。
那個女聲又起來,壓下去,又起來。
她先動了。
把毯子疊完。角對角,對齊,抻平,手在毯面上抹過去,比平時用力。疊成方方的一塊,擱在沙發扶手上。
「睡吧睡吧。」
她說。
頓了半秒。
「明兒還核酸呢。」
「哎,睡了。」
她往主臥走,步子比平時快。
門在身後關上,比平時快,門舌磕進門框,脆的一聲。
客廳里剩我一個,和樓上的床板聲。
我站了一會兒。
把遙控器徹底放下去,挨著繳費單那個位置擺正。
把電視關了。把客廳燈關了。
黑里站了兩個呼吸,樓上那陣動靜還在隔著樓板往下落,我才往自己屋走。
走廊里,主臥的門縫底下沒有光。
我進次臥,門帶上,最後一下按得很輕。
躺在床上。
牆那邊,她洗漱。
水龍頭開了,又關上。牙缸磕在台面上,一聲,又一聲。拖鞋在地上蹭。關燈。床板一聲輕響,她上床了。
我側過身,臉衝著牆。
樓上的動靜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沒了。整棟樓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里最後一點水聲。
牆那邊,翻身的聲音響了一下。
停了一陣。
又響起來。
我硬了。
被子里,自己都能覺出那股漲,一跳一跳的。
今晚那幾十秒,炕沿那兩聲,樓上那個清清亮亮的女聲,在黑里又過了一遍。過到她蜷上來的那只腳,襪尖朝下,落在我腿邊半尺。
牆那邊,她又翻了一次身。
床板輕輕響了一下,隔著牆。
我的手擱在被子上。
沒動。
天花板上甚麼也看不見,我睜著眼睛看了一陣,閉上。
後半夜才睡著。
…………
第二天早上,隔牆的電視聲先到的。一五零一起得早,趙大媽家電視開得響,詞聽不清,調子早聽熟了。
跟著是她的嗓門。
「航航!吃飯了!」
跟每天一樣亮。
我出去的時候,早飯已經上桌。煎的饅頭片,昨天下午新蒸的那鍋饅頭切的,還是蘸蛋液煎的,兩碟鹹菜,一人一碗粥。
兩個人隔著桌子坐下。
她把鹹菜碟往我這邊推了推。
「待會兒喇叭喊了就下樓。」她說,「動作麻利點,別讓人家等。」
「行。」我說,「我先把碗刷了。」
「碗擱著,回來再刷。」
「回來再說。」
粥喝完,饅頭片吃完。兩個人隔著桌子把一頓早飯吃完了。
誰也沒提昨晚。
她的話比昨天少兩句,嗓門如常。
她收拾桌子,把兩個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我聽見水龍頭開了,這回開得很小。
玄關的鞋櫃上,她把兩個口罩拿下來,擺順,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邊上沒動,看著客廳里的一切都在老地方。
果盤里兩個最紅的蘋果,沙發扶手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茶几玻璃板上的遙控器,壓著繳費單。
夜裡兩間屋是不是都醒過人。
估計只有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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