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面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我去拿抹布。抹布搭在窗台上了,我伸手夠的時候,眼睛在灶台上停了一停。她的背影在那兒,跟二十年的每一天一個樣。
我把桌子擦了。擦完把抹布洗了,擰乾,疊成方的,搭回窗台上。活兒乾得比平時細。
……………………
晚飯前,蒸鍋上汽上了足鐘點。白汽頂著鍋蓋噠噠響,響了半天,整間廚房都是面香,從廚房漫到客廳,又順著門縫往兩個臥室里鑽。
「揭鍋嘍——」
她墊著屜布揭鍋。
一團白汽轟起來,撲了她一臉,她眯著眼往後讓了讓,又湊回去看。
屜上一圈饅頭,一個挨一個,白,燙,皮繃得溜光,個頭不算勻,有幾個歪的,一看就是出自我倆這雙不齊的手。
「瞅瞅,成了。」她拿筷子挨個按了按,按下去一個坑,慢慢彈回來。「暄乎。」
她掰開一個,湊到嘴邊吹。
熱氣從饅頭皮底下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撲到她臉上。
額前的碎發讓汽打濕了,幾縷貼在皮上。
她臉上那層薄粉讓蒸汽熏得發亮,顴骨那幾點斑倒是徹底看不見了。
她吹一口,汽往兩邊散,再吹一口,饅頭皮上凝了一層細水珠。
半個饅頭直接遞到我手裡。我接過來,熱從饅頭燙進手心,我倒了倒手,沒放。
「還是發麵的香。」她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含混不清地補了半句,「你發的面,還行。」
「那是,名師出高徒。」我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饅頭在嘴裡倒了好幾圈。
「媽,就你這手藝,封控結束咱家樓底下支個攤,開饅頭鋪,我給你當夥計。」
「蒸。面還剩半盆呢,吃死你。」她把那一屜饅頭撿出來碼在蓋簾上,「明兒還蒸。」
菜是土豆絲炒洋蔥。土豆絲切得粗一筷子細一筷子,我切的,她炒的,油放得比平時省,拿洋蔥的甜味提的。我夾了一筷子洋蔥。
「咱家好歹洋蔥是自己花錢買的。」我說,「孫麗姨家那是政府發的,發到她看見洋蔥就想罵人。這麼一比,咱家這日子可以。」
「可別提她了。」媽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孫麗那張嘴,到哪兒都不饒人。年輕那陣在廠裡就這樣,誰惹她一句,她能追著人罵出二里地。罵完了買兩根冰棍,倆人一人一根,接著好。」
「你倆誰罵誰?」
「互罵。」她說得理直氣壯,「罵了三十年了。」
飯桌上聊的全是別人家。
孫麗家的洋蔥,陳姐下一回團購啥時候開,九樓那家小孩的奶粉還夠不夠。
我給她碗里撥了半個饅頭,她拿筷子擋了一下,沒擋住,就著我的筷子把半個饅頭摁進她碗里了,低頭咬了一口,沒再往外推。
饅頭就菜,一人兩個。她把屜上剩下幾個拿紗布蓋了,說明早熘熘吃。
電視里放著重播的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說的都是外頭的事。外頭離我們這套房子很遠,隔著一道門,一個門磁,和整棟安安靜靜樓。
收拾桌子的時候她去陽台把晾乾的兩件衣服收了。
我刷碗。
水池子上方的窗戶黑著,連廊的聲控燈亮了一回,窗上先亮一道,一個影子走過去,又滅了。
「航航。」她在陽台那邊喊。
「咋了?」
「明兒早上熱饅頭,就鹹菜。鹹菜還有半罈子。」
「好嘞。」
……………………
十點半,各自回房。
「睡了啊。」
「睡吧媽。」
兩扇門一前一後帶上了。
我躺床上刷了會兒手機,大鵬在群里艾特我打遊戲,我回他明兒。
屏幕的光滅了以後,屋裡就剩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對面樓的燈,稀稀拉拉幾扇還亮著。
十一點多,我還沒睡著。
隔壁主臥的門響了一下。
很輕,門軸那點澀勁兒讓手壓住了,就響了一半。
跟著是拖鞋底子蹭地板的聲,兩雙臥室隔著一堵牆,牆是輕體牆,這個點兒了,甚麼動靜都藏不住。
腳步聲往廚房去了。
廚房燈亮了。從我的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細細的一線,貼著地板。
水龍頭響了。
她站在池子前,把泡了一晚上的面盆刷了。
水聲斷斷續續,瓢磕著盆沿,磕了兩聲。
面糊結的皮讓水泡軟了,衝下去,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
盆倒扣在瀝水架上,盆底磕了一下架子的鐵條,鐺,很輕。
水關了。
三四秒,甚麼動靜都沒有。
廚房裡靜著,客廳里靜著,整棟樓都靜著,樓上一六零二今晚也早歇了。
那三四秒里,門縫底下那一線燈光就沒動過。
水又響了短短一下,像是洗了洗手。
抹布抖開的聲。
燈滅了,那一線光從我門縫底下抽走了。
拖鞋聲回來,主臥的門帶上,咔噠,落鎖舌的聲,很輕。
黑暗裡,我在床上睜著眼睛。
牆那邊,床板悶響了一聲,是她躺下了。再往後,一點聲都沒有了。
我翻了個身,把胳膊壓到枕頭底下。
手心裡那點子熱早沒了,水龍頭底下衝得乾乾淨淨的。
鍋里出來的饅頭味兒還飄在屋裡的甚麼地方,淡淡的酸香,往人鼻子里鑽。
睡著了之前,我聽見暖氣管里水走了一遍,咕咚,咕咚,從樓下上來,又往樓上去。
第十五天,早上。
鹹菜是封控前媽醃的蘿蔔,切成條,拿香油拌了。饅頭熘透了,掰開還冒熱氣。我倆就著鹹菜一人一個半,她那一半的半個,是我硬撥過去的。
「媽,鹹菜吃完這壇,下壇啥時候醃?」
「秋菜下來再說。」她喝了口粥,「今年秋天能不能下樓買菜都兩說。」
吃完飯她搬了小凳去陽台。
三桶玫瑰這幾天敗得差不多了,花瓣掉了一茶几。
她挑了兩支還沒敗透的,拿剪子修了修枝,皮筋扎成一捆,倒掛在晾衣桿的矮桿上,兩支花頭朝下,在風裡頭輕輕晃。
「試試做乾花。」她說。「你孫麗姨發的那法子,倒掛陰乾,成了能擱一冬天。」
「成了插哪兒?」
「成了再說。」她拍拍手,從小凳上下來,把凳子踢回牆角。「敗了這幾桶,也該清了。」
下午大鵬拉我開黑。語音一接通,他那大嗓門隔著幾百公里轟過來,震得我耳機一麻。
「哥們兒!活著沒?」
「廢話。」
「瀋陽這又續上了,封到啥時候沒個准信。我在家辦公快長毛了,天天跟電腦屏幕乾瞪眼。」他那邊鍵盤響得噼里啪啦,「你天天在家乾啥呢?除了吃就是睡吧。」
我盤腿坐在床上,手機開著免提擱腿上,一邊上號一邊跟他嘮。
「今天吃饅頭了。我媽自己蒸的。」
「等會兒。」他那頭鍵盤聲停了,「你媽還會蒸饅頭?」
「我媽啥不會。發麵、揣面、上鍋蒸,我打的下手。」
「你小子皇帝日子啊。」大鵬的嗓門又轟回來了,「有媽做飯還不知足,還打下手,你咋不說你倆聯名出品呢。我他媽中午泡面,火腿腸都沒有。」
「那是。」我嘿嘿笑了兩聲。
「得瑟。解封了你必須得請我一頓,就你媽蒸的饅頭,我看看能蒸出花來不。」
「行,解封了請你吃自助,饅頭管夠。」我把遊戲界面切出來,「上號上號,廢話真多。」
「誰先貧的?」
那把遊戲打到天黑。
我這邊打,廚房那邊她剁菜的聲一陣一陣傳過來,咚咚咚,菜板挨著灶台。
打到第三把,客廳電視開了,是她追的那部年代劇,片頭曲我都聽會了。
晚飯桌上她問我工作的事,說瀋陽那同學都居家辦公了,我投省城那幾家有信兒沒。我說沒信兒,投出去的簡歷石沈大海。
「不著急。」她說。「這節骨眼上,誰家都不招人。等解封的。」
「嗯……解封了再說。」我把碗里最後一口粥喝了。「媽,明兒真還蒸饅頭?」
「蒸。面不蒸完擱著生蟲啊?」
第十六天,她真又蒸了一鍋。
這回面是我和的,她在邊上動嘴不動手,就中間看不下去上手攏了兩把。蒸出來的饅頭比頭一鍋勻實,個頭一般大,就倆歪的。
晚飯桌上還是饅頭,就著中午的剩菜。
她把我掰開的那個拿過去,把芯里軟和的地方撕下來給我,自己啃皮。
我說媽你乾啥呢,她說皮好吃,皮有嚼頭。
「媽,咱家這日子,饅頭皮都有人搶。」
「滾犢子。」她笑罵,「有的吃就不錯了。」
夜裡十點多,我睡前去廚房倒水。
蒸屜擱在灶台角落,裡頭剩兩個饅頭,拿紗布蓋著。
紗布是洗得發白的那塊,邊角起了毛,疊得方方正正。
我掀開看了一眼。
饅頭涼透了,表皮繃得緊緊的,拿指頭碰了碰,涼里透著點潮。
明早熘上,又是一頓。
我又把紗布蓋上了。角對角落好,拿手掌抹平。
喝完水關燈,廚房黑下來。
水槽上頭那扇窗戶朝著連廊,外頭黑著。
我剛要出廚房,連廊的聲控燈亮了,窗上先亮一道,一個影子從玻璃上走過去,不快不慢,走了兩步,滅了。
隔了一會兒,燈又亮了一回。這回影子走得快,一晃就過去了。
燈滅了。連廊黑了。屋裡靜著,冰箱嗡嗡地響。
我回房,門帶上,最後一下按得很輕。
明天早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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