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面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封控第十四天,四月二十一,上午。
門口響了兩聲敲門。不重,不輕,兩聲就完。我趿著拖鞋過去開門,門外人已經走了,電梯口一個白防護服的背影正往里走,腳邊立著一袋面。
「十二棟一五零二,麵粉。」他隔著電梯門扔回來一句,門就合上了。
五斤裝,白底紅字,袋子外頭一層酒精味,嗆鼻子,消殺完沒散乾淨。
我拎起來掂了掂,指頭隔著袋面按下去一個坑,松開,坑慢慢彈回來,裡頭的麵粉悶悶地挪了個窩。
一個多月了。
櫥櫃里那袋掛面吃到剩一把半,袋口拿皮筋扎了兩道,煮到我跟媽瞅見掛面都沒話講。
這袋面立在玄關的地磚上,就是今天全樓最大的事。
「來了來了!」媽從客廳過來,手裡拿著剪子,先把袋口的封條挑開。一股細白的霧從袋口撲出來,往上升了一下,又往下沈。她湊近聞了聞。
「新面。」她說。「味兒正。」
我拎進廚房,擱上台面角。她舉著手機跟在我屁股後頭,外放開著,孫麗姨的嗓門從裡頭炸出來,一條語音四十多秒。
「華子我跟你說,我們樓保供包又發了,你猜發的啥?洋蔥!發的全是洋蔥!老娘現在看見洋蔥就想罵人,老吳那個癟犢子還擱那兒說洋蔥好,殺菌,我殺他奶奶個腿兒——」
媽笑得直不起腰,按著語音鍵回過去:「麗麗你消停點吧,洋蔥咋了,洋蔥擱我們這旮沓是硬通貨,昨天陳姐團里三十份洋蔥十分鐘搶沒的。」
「滾,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家航航拎了袋面回來,有五斤。」媽把手機往上一抬,「今兒晚上我們蒸饅頭,饞死你。」
那頭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外加一句罵。媽把手機揣兜里了,臉上的笑還掛著。
早上那陣我在裡屋聽見陽台門響過一聲。
門碰門框,咔噠,很輕。
前兩天那道門一直沒關嚴,留著道縫,夜裡風進來,吱呀吱呀的。
今早她起來把它帶嚴了。
我從次臥出來的時候,她正拿抹布擦陽台的玻璃,哼著沒調的歌,跟平常一個樣。
業主群里陳姐的文字掛在那兒,白底黑字:
「十二棟麵粉已到東門,消殺靜置完,按接龍順序送,一戶一袋,收到群里扣1。」
底下齊刷刷一排房號扣1。媽拿我手機也扣了一個,順手把我手機塞回我兜里。
「中午把那點捲心菜造了。」她說。「晚上讓你吃好的。」
……………………
中午把最後那點捲心菜燉了土豆,湯都喝乾淨了。冰箱門上貼著的電費單子角又捲起來一點,我拿手掌抹平了。
媽收拾完碗,拉開櫥櫃,把那袋掛面拎出來掂了掂。袋底一把半,嘩啦響。她又給塞回去了。
「不吃掛面了,夠夠的。」她拍拍手,又拍拍台面上那袋新面,「今兒蒸鍋饅頭。」
「行。」我把碗往水池里摞。
「你會發麵嗎你就行。」
「不會。」我說,「醜話說頭裡啊媽,蒸砸了可不許罵我。」
「罵你乾啥,有我呢。」她把袖子輓上去了。「你打下手,學著點。這手藝學會了,往後餓不死。」
下午兩點,日頭從南窗斜進來,照到客廳半截,廚房亮堂堂的。
她舀面,白麵從袋口淌進盆里,揚起一層細粉,在光里打旋。
酵母是櫥櫃里常備的半袋,封控前就開了口,袋口拿個木頭夾子夾著,夾子上還印著超市的名字。
她倒了些在碗里,溫水化開,手指頭在碗里攪,攪出一個小旋,碗壁上掛著奶白色的沫。
「看著啊航航,酵母得化透,化不透面發不起來。」
她把袖子輓到小臂上頭,兩只手進了盆,轉著圈揣。
面在她手底下從乾到濕,從散到黏。
她的大臂一使勁,整個上半身跟著一下一下往前送,肩膀繃起來,又松下去,再繃起來。
我站邊上看盆,余光沒收著,往她那邊跑了。
我媽個子一米六六,站直了比我矮一頭還多。
頭髮早上拿卡子隨便別在腦後,這會兒掉下來兩縷,長的那縷貼著脖子彎下去,隨著她揣面的勁兒一晃一晃。
家居服是那套棉的,上衣扎進褲腰里,圍裙帶子在腰後勒了個結,勒得腰上那把軟肉分出了上下兩道。
她蹲下去夠台子底下備用的面袋,家居褲兜著的地方繃了一瞬,繃得緊緊的,她抓著袋沿站起來,拍拍膝蓋,褲子上沾的麵粉撲起來一點,在陽光里飄。
腳上是那雙拖鞋,趿著,後跟讓腳踩得有點塌。
腿上春天那批中厚的肉絲襪,把兩條腿裹得勻勻實實,膝蓋彎起來的時候,後頭的料子堆出幾道細褶,又在她站直的時候扯平了。
這套動作,打我記事起她就這樣和面。二十多年,熟得不用過腦子,手底下自有章程。
「來,你試試。」她把盆往我這邊一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擼袖子上去。舀水的時候手一抖,倒多了,面一下子稀了,黏糊糊糊了我一手,從指縫里往下掉,吧嗒,吧嗒,掉回盆里。
「加面。」
我舀面。手又一抖,面加多了,盆里乾得起了殼,一塊一塊的,揉不動了。
「加水。一點兒一點兒地加,你擱這兒澆地呢?」
「媽,這玩意兒有手感沒有啊。」我兩只手在盆里攪,面糊順著指縫往外爬,「我這不是和面,是和稀泥。我學土木的,工地和灰的底子全用上了,灰和好了還得看稠度呢。」
「閉嘴吧你,和灰能和出饅頭來?」她站到我側後方了,隔著三四指遠,不上手,光動嘴。
她說話的氣兒往我後頸那個方向來,一陣一陣的。
「胳膊別使死勁。用手腕子勁兒,別拿胳膊死壓。」
「手腕子咋使勁?」
「你看。」她把盆轉了個方向,自己下手了。
她的手腕子翻著勁,往下按,往起帶,面在她手底下打轉,轉著轉著就攏了,團了,盆壁上糊的面讓她順手刮得乾乾淨淨,盆光面光手光。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怕就怕你擱那兒死壓,把面壓死了。」
她讓開,我再上手。這回學著她翻手腕,那團面從散到攏,從軟到筋,最後一使勁,咣一聲悶響,磕在盆底。
「瞅著像點樣了。」她扯過屜布,往盆上一蓋。「蓋上,餳著。一個鐘頭。」
廚房的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
連廊的,一晃就沒了,玻璃上白了一塊又亮回來。
我倆都往那邊瞟了一眼,誰也沒說啥。
這棟樓現在就這樣,窗上走影子是白天唯一的動靜。
她摘了圍裙掛起來,看了看表,說餳面的工夫正好把她那幾桶花拾掇拾掇,轉身去了客廳。
我留在廚房刷手,指縫里的面糊拿水衝不掉,得拿指甲一點點摳。
……………………
面餳上了,屜布底下那個盆安安靜靜擱在台面上,麵粉的味兒從布縫里往外騰,淡淡的,發酸的那種香。
我直起腰,拿胳膊蹭了把腦門。和面出了一身汗。
她拎著噴壺從客廳回來,一眼瞅見我,笑出了聲。
「哎呦餵——」她把噴壺擱下了,「瞅瞅你這張臉,跟小鬼兒似的。」
「咋了?」
「你自個兒照鏡子去。和面還是糊牆呢,麵粉全上臉了。」
我抬手要抹,她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指頭腹上還沾著濕粉,和面的那種濕粉,按上我的顴骨,涼了一下。涼的底下,是她手指頭的熱。
「媽——」
「別動。」她抹了一下。
沒抹掉。濕粉在我顴骨上糊了一道白,讓她這一抹,一道白抹成了一片,更花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手直抖。
「越抹越花了媽。」我往後躲,後腰抵上了台面,沒處退了。「行了,我自己洗洗去。」
「別動,越動越花。」她追著湊了半步,手指頭又按上來,這回就著那點濕粉在我臉上打圈,想把那片白蹭勻了再蹭掉。
「小時候給你擦臉就這樣,一擦你就跑,滿院子追你。」
「那是麵粉,又不是我一臉出息,至於嗎。」我嘴上抬著槓,人沒動。她湊得近,我躲的是鬧著玩,她那兩根手指頭我沒躲。
她的臉就在我臉前頭,隔著一拃遠。
我媽今年四十四了。
這麼近看她的時候其實不多,平時哪有大兒子盯著媽臉看的。
這會兒她正笑著,眼角的細紋全堆起來了,一層壓著一層,堆到太陽穴那兒散開。
雙眼皮的褶子很深,襯得眼睛底下臥著一條鼓鼓的。
眉毛是早上描過的,齊齊的兩道,眉尾收得乾淨。
顴骨上有幾點小小的斑,淡淡的,粉沒蓋嚴實,離一拃遠才瞅得出來,再遠半尺就沒了。
口紅晌午飯吃掉了一半,嘴唇上還剩一圈邊,中間淡下去,露出嘴唇本來的顏色,說話的時候那一圈邊一合一開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家居服的領口隨著她彎下去的勁兒垂了一瞬,裡頭一片白一晃,她手撐著台面又直起來了,接著笑。
「媽,你到底是給我擦臉還是擱這兒畫畫呢。」
「畫你個大頭鬼。」她手指頭使勁抹了最後一下,「擦不淨了,回家拿水洗洗去——這不就在家呢,去去去,一會兒我看看你洗沒洗淨。」
麵粉味從她手上往我鼻子里鑽。混著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還有點花的味,客廳里那幾桶花這兩天開瘋了。
我抬手擋。
本來是想把她的手輕輕扒拉開,玩鬧嘛,意思一下。手掌碰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內側,沾著一小片麵粉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皮膚是熱的。我的手掌包著她半邊手腕,她的骨頭很細,隔著皮肉硌在我掌心裡,就一下。
我松開了。
笑聲停了。
她的手懸在我臉邊上,手指頭還保持著打圈的姿勢,麵粉沫從她指腹上往下掉了一星。我的手懸在半空,掌心朝外,那點子熱還在掌心裡擱著。
廚房裡沒聲了。
灶上蒸鍋坐上水了,這會兒汽上來了,噠噠,噠噠,頂著鍋蓋,一下,一下,頂一下落一下,節奏穩得很。
客廳那邊,噴壺擱在地上的那點回音早散乾淨了。
「操。」
我把手收回來,轉身去擰水龍頭。
水開得大,嘩嘩的,砸在水池子里,濺到我T恤前襟上一片,涼。
水聲把廚房裡所有動靜都壓下去了,蒸鍋的噠噠聲剩了個底。
「行了行了,面都讓你糟蹋了。」
她先收的。
聲音從我背後過來,跟平常趕我出廚房的調門一個樣,又比那個調門低一點。
她轉身回了灶台,背對著我,去看那鍋水,順手把火關小了一格。
我站在水池子前頭,手擱在水底下衝。手上那點涼早衝沒了,我又衝了很久,把手指頭一根一根搓過去,指縫里那點子面糊這回衝得乾乾淨淨。
「媽。」我關了水,甩了甩手,聲音從水聲停掉的安靜里出來,聽著有點大,我把它壓了壓。「晚上饅頭要是好吃,軍功章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她揭鍋蓋,白汽騰起來一團,把她罩進去半截,她在汽裡頭回的話。「有你一半面糊還差不多。去,把桌子擦了。」
圍裙帶子在腰後系著的那個結,跟著她胳膊的動,一下一下地晃。
汽散開的時候,她正拿屜布墊著手把鍋往邊上挪,側臉的輪廓在汽里虛了一下,又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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