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保供包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1 / 2
4月11日,封控第四天。
早上七點半,樓下喇叭又架起來了,四個字四個字往外蹦,蹦完一輪從頭再來。
我坐起來,摸過手機,群里@全體成員那條還停在昨晚上,沒換新的。
第二回 核酸,流程都熟了。
媽在玄關等我,外套套在家居服外頭,口罩已經掛上一隻耳朵。我穿鞋的時候她把兩人的手機都攥在手裡,屏都調到碼那一頁。
下樓,排隊,黃線,一人一段。隊伍里沒人說話,比上回還安靜。我做完站到一邊等她,她做完過來,兩人繞另一側往回走。
口罩戴了一上午,摘下來,耳朵後頭勒出兩道印,一摸,有點燙。
電梯里就娘倆。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她看著數字說:「這天兒,比前兩天暖和點了。」
「嗯。」
到家我嗓子眼發乾,先灌了半缸子水。她出門前朝門框右上瞟了一眼,回來換鞋,又瞟了一眼,白盒子還貼在那兒。
…………
中午有人敲門,兩聲,不重不輕。
我過去看貓眼,樓道里一個背影正往樓梯口去,藍鞋套,手裡拎著空了的袋子。開門,門口立著個紙箱。
「媽,保供包。」
箱子抱進來擱茶几邊上,外皮的消毒水味還沒散,衝鼻子。她在圍裙上擦擦手過來,拿剪子劃開膠帶。
捲心菜兩顆,土豆一兜,洋蔥幾個,胡蘿蔔一捆,翻到底,一塊凍肉,凍得死硬,稜角分明。
「硬得能砸核桃。」她把肉拎起來掂了掂,擱進水池。
「白給的還挑啥。」她一樣一樣往外拿,拿起一顆土豆攤在手心,「瞅這土豆,還沒我拳頭大。」
嘴上挑,手上利索,土豆往塑料袋里歸攏,胡蘿蔔碼齊。
箱子見底,最後一顆捲心菜沒放穩,從箱子沿上翻下來,砸在茶几腿上,骨碌骨碌,一路滾到沙發底下,沒影了。
「哎喲。」
我趴下去,胳膊探進沙發底,手指頭先碰著一手的灰,再往里才摸著菜葉子。我把捲心菜拖出來,胳膊上蹭了一道黑。
「順便把底下擦擦。」她站旁邊看著。
「哎。」
我去衛生間投了抹布,回來接著趴,胳膊整個伸進去,從里往外划拉。擦出來兩團灰絮,一根不知道哪年的皮筋,還有一枚五角錢的硬幣。
「瞅見沒,五毛。」我把硬幣舉起來。
「歸你了。」她頭也沒回,把凍肉塞進冷凍層最裡頭,捲心菜碼進冷藏,冰箱門關上,又拉開看一眼碼得齊不齊,再關上。
…………
下午她伺候那幾瓶花。
玫瑰開到第五天了。
最外圈的花瓣邊兒開始卷,捲起來的地方顏色深了一層,發暗。
她把電視櫃那瓶端到茶几上,花從瓶里拔出來,根上的水順著莖往下滴,她拿抹布在瓶口墊著。
倒水,接新水,手指頭探進去試試。
剪子咔嚓一聲,斜口。
她捏著最外圈那片卷邊的花瓣,輕輕一掰,下來了,又一片。
兩片花瓣擱在茶几玻璃板上,她捻起來看了看,就那麼擱著。
牆角的桶里,洋桔梗還硬挺著,花頭一個一個支稜著。
「玫瑰就這命,也就一禮拜。」她自言自語。
我在沙發上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兩片卷邊的花瓣躺在玻璃板上,顏色比瓶里的深。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接著刷。
她把玫瑰插回瓶里,擺回原位,退後半步看了看,伸手把花頭轉了半圈。剪子擱在桶沿上,沒收。
…………
第二天上午,她鋪開墊子練,這次倒沒特意換瑜伽服,穿著套家居服,跟平常一樣。主播的口令一句一句,她跟著做,呼吸聲聽得見。
我在客廳另一頭做組,俯臥撐,啞鈴擱在旁邊。一個墊子一頭,一個地板一頭,各練各的,誰也不看誰。
她練完收動作,沒急著卷墊子,坐那兒,低頭看墊子邊。
邊上磨起的毛又長出來了,翹起來了。
她從茶几抽屜里摸出指甲刀,一點一點修,剪掉的毛屑落在手心裡。
修完一段,拿手抹平,再修下一段。
「這墊子跟了我六年。」
我做完最後一組坐地上喘,汗順著下巴往下走。
「該換了。」
「換啥,又沒壞。」她把墊子邊整個抹了一遍,把指甲刀收回去,「東西用順手了。」
我喘勻了,拎起水瓶灌了一口,視線落在手機屏上,沒接話。她把墊子捲起來立回沙發邊,進衛生間,水聲響了一陣。
…………
傍晚她進廚房擇菜,我跟進去。
「媽你歇著,今天我來。」
她手裡那把韭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看了兩秒,把圍裙從脖子上解下來。
「行,我瞅著你整。」
她讓出灶台,站門口。
我系上圍裙。
帶子在她腰上正好的長度,我系著短了一截,在背後勒出個緊巴巴的結。
土豆削皮,切片,下刀沒個準頭,切出來厚的厚薄,摞在一起歪歪斜斜。
「油熱了再下,別一股腦倒。」
我等油冒煙,土豆片下去,嘩啦一聲,油點子躥起來,我往後躲了半步。
「翻勤點,別糊底。」
「知道。」
「鹽最後放。」
炒到一半我又起鍋燒第二道菜,醋溜捲心菜。醋瓶子一歪,倒多了,鍋里騰起一股酸氣,嗆得我自己先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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