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知青往事
官路風流色改版 · weilehaowan · 1 / 2
到了成津縣城已經是中午,侯衛東停下車,跑到後面的沙漠王子前,問道:「吳廳長,已經到飯點了。我們是不是先吃飯,休息一會兒再到飛石鎮?」
「小侯,不要一口一個吳廳長,叫阿姨。」吳英對侯衛東的感情很特別,就想從稱呼上拉近距離。
坐在副駕駛的蒙寧道:「我們不急著趕時間,吃了飯休息一會兒再走。成津我沒來過,哪一家賓館條件好一些?」
「成津賓館條件好一些。」侯衛東又試探著問道,「我給縣委章書記打個電話,請他們安排?」吳英即使沒有蒙豪放的這層關係,她本身就是水利廳副廳長,來到地方上,縣領導要出面接待,所以侯衛東按官場慣例提出了建議。
吳英搖頭道:「算了,我想安靜地走一走、轉一轉。」
成津賓館前面停了許多小車,檔次都不低,還有兩輛連沙州都不多見的奔馳。
侯衛東對沙州各地的情況很瞭解,心道:「這應該是當地礦老闆在辦酒席。」
成津幾乎沒有現代企業,但是資源型企業為數不少,主要是有色金屬礦老闆。
侯衛東對蒙寧道:「成津賓館在辦酒席,太亂,我建議換一個館子。」
蒙寧見到這麼多高檔車,有些驚奇:「成津縣不怎麼樣,好車還不少,還有政府的車。」
在沙州各縣,政府首腦都喜歡用軍警車或〇字開頭的牌照,在這個餐館外,好車中間也看到幾輛特種車。
而到省市兩級,政府首腦幾乎不坐特種車,特種車太顯眼,容易暴露目標,這是省市與縣級的一個區別。
而縣級與鄉鎮也有一個明顯區別,如今縣級領導出於安全考慮,基本不坐副駕駛的位置,只有鄉鎮領導仍把副駕駛座位當成了享受權力的標誌。
侯衛東道:「成津礦老闆多,和茂雲情況類似,這些人一夜暴富,肥得流油。」
「這其實是用國家資源富了私人。算了,不跟這些暴發戶擠了。」蒙寧回頭徵求吳英的意見,「媽,我們換個地方,找一個偏僻一些、清靜一些的地方,嘗嘗成津的地方特色菜。」
吳英對車窗外的侯衛東道:「小侯,你朝左拐。我印象中在東門那裡有一家年頭很老的清真館子,是祖傳手藝,也不知還在不在。」
「好,我在前面帶路。」侯衛東就準備去開車。
這時,車後喇叭聲大作,是將手掌按在喇叭上不鬆手那種,尖銳刺耳,極不禮貌。
侯衛東在沙州身份特殊,很久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了。他倒是沒有生氣,回頭瞟了一眼後面的車,回到駕駛室前,拉開了車門。
這回頭一眼捅了馬蜂窩,後面桑塔納車上跳下一個年輕人,穿著西服,脖子上掛著一根手指粗細的黃金項鍊。
今天參加宴席的人,他大多都認識,可是這兩輛車很陌生,他打了個酒嗝,問了一句:「你們是來喝酒的?」
侯衛東道:「不是,路過。」
聽到這話,那人就將手裡的煙頭對著侯衛東彈了過去,口裡罵罵咧咧道:「媽個屄,你沒長眼睛嗎?後面堵了這麼多車,快點開走!」
侯衛東肩負重任,不想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他坐進駕駛室後,認真看了一眼賓館前面的大牌子,上面寫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等賀詞。
「原來是有人過生日,這人在成津挺有勢力,應該是有色金屬礦老闆,否則這些人不會如此囂張。」侯衛東一邊想著,一邊就開始啓動汽車。
那年輕人卻是急性子,又喝了酒,上前用手掌拍打侯衛東的小車,吼道:「媽個屄,磨蹭甚麼?小心打得你滿地找牙!」
蒙寧的修養頗佳,先前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人也是,急甚麼?前面車子已經在發動了。」
不料那男子立刻將矛頭對準了蒙寧,他走到蒙寧車前,先看了看牌照,然後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煙,道:「你以為自己是省城人,就了不起啦?這是成津,不是嶺西,媽個屄!」
這個狂妄粗俗的人叫方傑,「媽個屄」是他的口頭禪,成津的人都知道。
此時已有閒人圍觀,他們都認識方傑,見他又欺負外鄉人,都興高採烈地看熱鬧。
蒙寧生氣了,道:「你嘴巴乾淨些,吃了狗屎嗎?真臭!」
方傑就用腳去踢車前的保險槓,道:「媽個屄,臭婊子還敢罵人!」
侯衛東通過後視鏡看到了這一幕。
如果這人只是針對自己,他也就算了,與這種人鬥嘴或打架,有辱自己的身份——可是此人欺負蒙寧,則另當別論。
侯衛東下車走到方傑身旁,聞到濃濃的酒味,他沈著臉,道:「我警告你,再踢一下,別怪我不客氣。」
方傑在成津一向橫行霸道,此時在自己的地盤上,又是眾目睽睽,當然不肯丟了面子。他扔掉香煙,瞪著眼睛罵道:「我操你媽個屄!」
話音未落,侯衛東突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這一拳極狠,方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像蝦米一樣躺倒在地上,嘴裡稀裡嘩啦吐了一大攤,酒味沖天,臭氣熏人,腹內一陣劇痛,喪失了反抗能力。
看熱鬧的人雖然認識他,卻沒人肯上來幫忙,還有人起哄道:「打得好,再踢兩腳!」
侯衛東提著他的衣領,將他從蒙寧車前拖走,丟在路旁,轉過身對蒙寧道:「走吧,別理這混蛋。」
汽車啓動,人群自動地分開一條道,兩輛車緩慢開走。
過了一會兒,幾個年輕人從賓館裡衝了出來,扶起了方傑。
方傑罵道:「老子殺了他們!叫上人,給我全城搜!」他揉著腹部,呻吟道,「媽個屄,疼死我了。」
車至東門,老遠就看見一個大招牌:「百年牛肉館」。侯衛東明白這就是吳英所指的清真館子,將車停在了飯館門前。
下車後,侯衛東徵求意見:「吳阿姨,剛才那伙人肯定要報復,我們還吃不吃飯?」
吳英平時很低調,可是身份擺在那裡,在省城養尊處優,走過之處多是鮮花和笑臉,哪見過這種場面?
在她印象中,只有遙遠的知青年代才會發生這些事情。
吳英在內心深處卻有幾分說不清的感受,看著沈穩幹練的侯衛東,不由得想起了另一雙與他極為相似的眼睛。
她道:「你就在這裡打電話,讓縣里領導過來,讓他們親自體驗一下治下的社會治安。你別說我的身份,我要親眼看一看這些流氓的能耐,看一看成津縣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
侯衛東心裡頗為躊躇。
成津縣委書記章永泰是周昌全重用的人,如果因這事被吳英怪罪,肯定是周昌全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侯衛東給章永泰撥打電話,結果是「號碼不在服務區」。
他心裡反而輕鬆了,又給縣長蔣湘玉打了電話:「蔣縣長,我是市委辦侯衛東,請你馬上到東門清真館子。」
蔣湘玉與侯衛東並無私交,侯衛東只知道她是一位女縣長,但是蔣湘玉對侯衛東的名字早已如雷貫耳——沙州有四個縣長、三個區長,而市委書記秘書只有一個。
蔣湘玉正在成津賓館吃飯,她正好坐在常務副縣長李太忠身邊,李太忠就是方傑的姑父。
接到侯衛東的電話,蔣湘玉有些納悶:「沒提前通知,侯衛東跑來做甚麼?還這麼嚴肅。清真館子,難道周書記來了?對,肯定是周書記來了,否則侯衛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成津?」
蔣湘玉對桌上的其他人道:「你們慢慢吃,我有事出去一下。」
下樓時,蔣湘玉暗自琢磨:「以前周昌全到成津,都要提前通知章永泰,怎麼今天卻打我的電話?」忽然想起章永泰帶著經濟建設領導小組的成員進了山,山上沒信號,估計沒有同他聯繫上。
「機會,這就是機會。」蔣湘玉暗自高興。
車子啓動以後,蔣湘玉在心裡梳理著成津縣經濟數字以及今年以來的各項舉措,以應付周昌全的詢問。
很快,小車就來到了清真館子。
蔣湘玉遠遠看見清真館子前面停著十來輛小車,有幾輛車還很熟悉。
這個情景與她想象中不一樣,不由得脫口道:「搞甚麼名堂,怎麼這麼多車?」
小車司機聽說方傑被外地人打了,此時見到方傑的車子,便彙報道:「方傑在成津賓館被外地人打了,他帶著人在城裡到處找,多半是那外地人就在清真館子,被他找到了。」
蔣湘玉心裡「咯噔」一下,回想起侯衛東的語氣似乎不太友善,心道:「完了,闖禍了。」
她反應很快,拿出手機就想給李太忠打電話,忽然間靈機一動,對司機道:「先停下,別靠太近,我看一看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知道是方傑闖了禍,蔣湘玉有幾分幸災樂禍。
等車停穩,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決定五分鐘後再過去,心裡暗道:「李太忠,今天活該你倒霉。」
清真館子里,侯衛東嚴陣以待。
聽到外面傳來刺耳的剎車聲以後,他從窗戶看到六七輛車上衝出來二十來個橫眉竪眼的年輕人,當機立斷,指揮眾人退上二樓。
這家飯店是百年老店,從一樓到二樓是老式的木制樓梯,很狹窄。
侯衛東推過來一張厚重的老式木桌子,將樓梯口堵得嚴嚴實實,然後抄起一把椅子,威風凜凜地站在木桌後面,頗有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威風氣勢。
吳英的眼光就沒離開過侯衛東,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巍然挺立,忽然想起一句領袖的詩詞:「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她的眼眶就有些濕潤。
朱小勇是大學教師,從小在城市長大,沒跟社會底層打過交道。此時到了關鍵時刻,在岳母和妻子面前,他硬著頭皮站到了侯衛東身邊。
只是,人在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根本無法掩飾,他雖然強裝鎮靜,但雙腿打顫手發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的這些身體反應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但站在他身後的母女倆卻看得清清楚楚。
吳英暗暗搖頭,蒙寧卻徬彿茅塞頓開,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朱小勇和蒙寧是大學同學,他打聽到蒙寧是省委書記的獨生女後,就展開了狂熱的追求。
朱小勇家境優渥,身高長相和才能學識都出類拔萃,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但蒙寧直到大三才接受了他的追求,就是她總覺得朱小勇身上好像缺了點甚麼東西。
蒙寧喜歡讀小說,除瓊瑤外,最喜歡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內心有很深的英雄情結。
此時看到站在面前的兩個男人,她突然明白了,朱小勇身上缺少侯衛東那種臨危不亂、勇敢果斷的氣概。
那種敢於挺身而出的熱血胸懷和不懼生死的俠肝義膽,能給人以足夠的安全感,值得信任和依賴。
侯衛東也看出了朱小勇的緊張,但他跟母女倆的想法截然不同,對於朱小勇這種天之驕子,能在這時候站在他身邊,實屬難能可貴。
他將朱小勇往自己身後輕輕推了一下,微笑著用眼光示意朱小勇不必擔心——只要有他在,就絕對不會讓這三個人受到一點傷害。
蒙寧手機上有沙州市公安局長杜正東的電話號碼,打通後,杜正東驚出一身冷汗,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別著急,五分鐘之內,成津公安局的同志趕到現場。」
面對衝到樓梯口的方傑等人,蒙寧心中並不畏懼,掛斷電話後,對侯衛東道:「堅持住,援兵馬上就到。」
方傑的一個手下想搬開桌子,侯衛東毫不猶豫用椅子砸了過去,當場砸趴下,他冷笑道:「誰再上來,我就打腦袋了。」
侯衛東掏出工作證,厲聲道:「我是沙州市委辦幹部,蔣湘玉縣長和成津公安局的同志馬上就到!你們現在立刻退下,等候公安機關處理,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方傑到底是官宦子弟,剛才在成津賓館門口吐了一地,肚子里的酒去了十之七八,此時頭腦反而清醒過來。
聽到侯衛東表明身份,揚起的工作證似乎也不假,又想起擋路的兩輛車都是好車,他的眼珠子一陣亂轉,同時將手裡的砍刀藏在背後,道:「市委幹部就能當街打人嗎?現在是法治社會,打人要受到法律制裁。」
方傑身後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面前的對手是誰,還在叫囂著往上撲。
「別鬧!」方傑吼了一聲,對綽號「軍師」的手下低聲道,「讓他們把刀收起來。你去報警,叫派出所過來解決。」然後抬起頭,「我要打市長公開電話,檢舉市委幹部在成津縣無故毆打老百姓,市委幹部不講理。」
方傑手下人紛紛將刀往後面傳,最後幾人用衣服將刀包好,放回了車上。
蔣湘玉等了五分鐘,這才來到了清真館子門口。她剛下車,就聽到警笛聲大作。
「你們幹甚麼?我是蔣湘玉,全都給我下來。」蔣湘玉走進飯店,對樓梯上的人大喊道。
方傑看見蔣湘玉,暗道:「這次惹麻煩了。」同時又慶幸自己反應夠快,將刀子藏了起來。
等到方傑帶著人下了樓,兩車全副武裝的警察趕到了現場。
見到蔣湘玉,帶隊的公安局領導馬上過來向她報告:「接到市局電話通知,讓我五分鐘之內帶人趕過來。」
聽到是市公安局長杜正東親自打來的電話,蔣湘玉更是斷定周昌全就在樓上,她沈著臉指著方傑這群人,大聲道:「全部銬起來,一個都不許放走。」
上了樓,蔣湘玉驚訝地看到只有侯衛東與三個陌生人,周昌全並不在場。
她松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道:「侯主任,我來遲了。在成津遇到這種事,慚愧啊。」
侯衛東看了吳英一眼,才客氣地道:「遇到一點小糾紛,還驚動了蔣縣長,添麻煩了。」
蔣湘玉與侯衛東握了手,又與朱小勇握手:「我是成津縣的蔣湘玉,恕我眼拙,請問您是哪位領導?在成津出現這樣的事情,我臉上無光。」
朱小勇此時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斯文模樣,道:「我是嶺西大學教師朱小勇。」
蔣湘玉此時基本弄清楚了當前的局面:「應該是侯衛東帶著嶺西大學教師朱小勇一家人到成津來,在成津賓館門口與方傑發生了衝突。方傑吃了虧,帶著人到清真館子來報復。」
想明白這一點,蔣湘玉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道:「今天是常務副縣長李太忠岳父八十歲生日,老人家是成津的老縣長。沒想到方傑會這樣糊塗,這一次,嚴格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辦事,決不姑息。」
這時,侯衛東手機響了,他接通後就聽到周昌全的咆哮聲。
周昌全第一次在侯衛東面前說粗話,他罵了足足兩分鐘,才道,「回來再跟你算賬。」
吳英接了周昌全電話,兩人說了一會兒,吳英臉色漸漸和緩,道:「小侯很不錯,有勇有謀。你別罵他,回去我還要請他吃飯。」
侯衛東接電話時稱呼了一聲「周書記」,當時蔣湘玉就在侯衛東身邊,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隨後吳英又接了電話,並在電話里為侯衛東開脫。
「這女的是甚麼人?需要動用市委書記專職秘書來陪同,而且周昌全對剛才之事顯然很重視。」蔣湘玉原先以為就是侯衛東的朋友,周昌全打過來電話後,她就知道這位中年婦女才是正主,而且身份絕不簡單。
「作為一縣之長,對於今天的事情深感歉意。我在政府招待所備下薄酒一杯,代表成津為侯主任一行壓驚。」
蔣湘玉一直想結交侯衛東這位市委書記身邊的紅人,無奈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今天這事處理得好,將會由壞事變成好事,既可以拉近與侯衛東的關係,又可以順便再給常務副縣長李太忠上一點眼藥。
這一次到沙州,吳英一是想見侯衛東,二是到飛石鎮掃墓,私人行為,不想跟地方官員過多接觸,道:「這家飯館是百年老店,很有名氣,味道也好,就在這裡吃,不麻煩縣里了。」
侯衛東聽懂了吳英的意思,道:「蔣縣長,讓樓下公安回去吧。」
蔣湘玉嚴肅地對跟在身邊的公安局領導道:「這件事情要按照侯主任要求,不管涉及誰,都要依法嚴肅處理。處理結果明天報給我,還要給市委辦報一份。」她又語重心長道,「同志們,今天這件事情是一個教訓:成津要發展,社會治安要擺在第一位。你們回去召開班子會,認真研究如何為經濟社會發展保駕護航。」
公安局的幾位領導就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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