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朝賀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神訣峰大殿里,一壺熱酒涼了半載。
琅翎坐在殿中最上頭那張椅子上,沒個坐像。
這張椅子是鳳九霄的,從前她坐了一百多年。
如今她一到殿上就把他往這張椅子上按,自己站在旁邊,說"主人坐著,妾身站著,才像話嘛"。
山門外的車馬聲順著雲海一路飄上來,從清晨到現在沒斷過。
"又來一波車隊。"
他把酒盞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進來的執事捧著一沓冊子,跪在階前念:
"豐州雲隱觀,碧玉髓十兩;南疆百蠻洞,赤心血藤三株;中元仙痕朝特使已至山門,隨行八輛。"
"往下。"
"西極乾龍朝特使已至,隨行十二輛;東荒玉殷朝特使已至,隨行九輛;東海紫貝宮舟隊已至雲海下……"
"夠了。"琅翎打斷他,"入了多少庫了。"
"回老祖,西庫滿了三間,後頭新搭的兩間,也堆到梁上了。"
執事退出去。琅翎起身,走到殿外那處露台上。
露台很高往下望,正望見山門那條道。
道上排著車,一溜排到雲海底下。
紫貝宮的執事、雲隱觀的使者、皇朝來的官差,還有些他聽都未聽說,叫不上名字的宗門,一個個腦袋立在車邊,仰著頭往山上張望。
看得最多的,便是這座大殿。
這些時日,每一個來送禮的,進門第一眼都是先看他這個人。
看他的腰、看他的手、看他臉,好似觀摩一般,饒是琅翎自認為沈穩的性格,也莫名給盯得煩躁。
令牌他收在袖里。青冥劍也留在九霄寢宮。他們能看出甚麼花來?
可這群人偏偏就是一直在找
他們看的是這殿里坐著的,究竟是哪一個是那人。
殿下的道場上,執事們正把一車一車東西往下引。
那些車沒往主殿來——往西邊那座庫房去了。
西庫那大門泛著焦味大開,長老執事在門口點冊子,一箱一箱地報,報一聲弟子抬進一箱。
庫房後頭新搭的兩間,門也開著。
露台另一頭,鳳九霄正立著。
她今日沒穿那身金紅鳳袍,只穿了件暗紅的裹身長衣。她一站出來,山道上那些人隔老遠就認出了她,有幾個人隔著半條道作了揖。
她沒理會,只是看著山下那道場,看了會兒,轉頭朝琅翎這邊走。
走到他身邊,她把手裡一封折子遞過來。
"西庫現在的賬目。"她道,"妾身念給你聽,還是擱案上。"
琅翎摸摸額頭,有點疲態。
"擱案上。"
她擱了折子,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山下,二人未語。
看著看著,她忽然道:"紫貝宮剛貢獻兩只東海紫螺王,妾身確定是東海的老物。"
"老物?甚麼意思?"
"就海裡的東西唄,只是到岸上就死。"她道,"這兩只螺王一直有被靈物滋養的痕跡,螺紋在轉變靈紋,怕是再過十幾年,便也一件地寶級別的珍品了"
琅翎沒接話,他懂個勞什子的寶物,迄今為止也就仗著大典煉製了一些玩物,曦兒的聖服也只是嵌入一些陣法,胚子也都是宗門寶庫內物,也就那把青冥,給九霄觀摩,除了質地特殊,看不出甚麼材質打造,一絲靈寶氣息都無
但是琅翎心裡清楚,那把劍靈智開了許久,只有那日催動太初之時回應了他。比他還高冷,真是不知誰慣的毛病。
兩個人站在露台上,一個坐著喝酒,一個站著看山。底下那條道上,車還在往上排。
日上三竿的時候,天上就熱鬧了。
來的人真五花八門。
有踩水虹的,有騎靈禽的,有踏飛劍的,有坐雲舟的。
南疆百蠻洞來的最野,領頭那個騎著一頭三丈高的大蟲,後頭跟著七八個騎鹿的、騎牛的,最後還馱著一頭掛金環的大象;北疆一個叫青岩宗的,八個人抬著一座兩丈高的鎮山石來,往道邊一放,"咚"的一聲,震得殿前的瓦都顫了,長老執事們看著那已經搖搖欲墜的大殿,急的哇哇叫,大聲斥責這青岩宗的沒禮數。
三朝來的特使最講究。
乾龍朝八匹靈馬拉一車,車角掛著銅鈴,鈴一響,滿山都是回聲;玉殷朝不走山門走水路,一條水色長帶自山下河港里升上來;仙痕朝三乘飛輦,前後各兩只赤羽異禽拉著,飛在日光底下像三團移動的火——那三乘飛輦到了山門,沒有馬上停,在半空又繞了一圈。
這轉一圈,就是給山上看的人看的。
露台上,琅翎端著酒盞,看著那三乘飛輦繞回來,眉梢動了一下。
"臭顯擺。"
"仙痕朝一貫如此。"鳳九霄微嘆,立在旁邊,"送的東西也是這樣。"
兩個人看著滿天的車馬往來,看著執事們一撥一撥地引客上山。
禮是從清晨開始往里抬的——一箱一箱,一車一車,抬過山門,繞過主殿,往西邊那座庫房去了。
天上還有人在來。
不過地上有一邊,就冷清多了。
青冥洲余下四宗來的,就四輛,停在道上,沒人接引。
四輛車的車簾都垂著,車上的人下了車,站在道邊等。
太陽從雲海那頭升起來,又慢慢升高,曬在車頂上,曬在那些站著的人身上。
執事從他們旁邊走過去,走過去,又走回來,都作沒看見。
有一輛車上下來個中年的劍修,一身灰袍,負劍而立。他站得端正,臉上不動聲色,只有那雙眼睛,一直往山門裡望。
又等了一個時辰。
門裡終於出來人了。是個年輕的小執事,手裡托著一冊文書,走到他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劍宗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宗主正在議事,不能親迎,請隨我來。"
那劍修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里走。
走了沒幾步便覺出不對——那些引客的執事,見了來客就作揖,一路寒暄;但是引他的這個,腰板挺得筆直,一路沒多說一個字。
到了一處偏院門口,執事停下,把文書往他手裡一遞:
"別院裡有茶。有事,請知會我們。"
劍修看著那院門,眉頭動了一下。
這院不像迎客的。院牆矮,院裡只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擱了張石桌。院門是舊門,門軸下頭還壓著石子——那是拿來擋風的。
道邊有只石獅子,缺了半截耳朵。它嘴邊那塊石頭被香火熏得發烏,那只沒缺的耳朵上落了一層灰。風刮過來,灰掉了一層。
"這是待客的院子?這活像一間死人院!"
那執事看了他一眼,也沒撒謊:"這是我宗戰後騰出來的院子。"
劍修沒再說甚麼。
他進院的時候,正好撞上另外三個。
一個穿水藍宮裝的女修,一個披灰僧留長髮的尼姑,還有一個藍袍的年輕修士。三個人都站在院門口,臉色各不一樣。
尼姑合十一禮,自己尋了樹下那把石凳坐了。
宮裝女修站著沒動,把手裡的文書攥緊了些。
藍袍那個最年輕,臉上掛不住,來回踱了兩步,湊到執事跟前壓著嗓子問:
"小哥,我說這院子,真是安排給我們四個的?"
"是。"
"那別洲來的,也住這兒?"
"別洲來的住客捨。"
"我們四個,"藍袍修士瞪著眼睛盯著他,"就住這兒?"
執事把文書往懷裡一收,看著他,沒躲,也沒軟:
"諸位是四宗的使者,不是別洲來的客人。"
"別洲來的,是來賀我宗大難不死的。"
他停了一息,把後半句說得極平:
"諸位——諸位倒是來遲了。"
那修士的臉,紅了一分。
宮裝女修在旁邊輕聲勸了句:"師兄,莫要計較了。"
執事沒再看他們。他退到院門外那條路上,站了一息。
那句"來遲了",不是他想說的。是這些時日里,他從這山門前背過的屍首里,一點一點積壓的怨氣。
二十來天前,山門前擺著兩百多具屍體,其中一百四十三具是從北峰陣眼的廢墟里刨出來的。
那會兒,這四宗一個,都,沒,來。
——轉過一道迴廊,往東去,是客捨那邊的光景。
執事們引著一撥一撥的人往里走,一路說話,一路請安。這壺給主客喝的茶,是全新的;那壺往偏院送的茶,是舊的,壺蓋上有道霉。
偏院那四個人看著半天,一人接一杯喝了下去。
茶水倒還是溫的。
四個人望著彼此,此刻誰也沒說話,都曉得此行難了。
衍天庫房,今日最忙的不可開交。
這庫房原本只存宗門法器材料,如今堆了這些時日各方送來的賀禮,箱子摞箱子,從門口一直摞到後牆,摞得比人還高。
庫門一開,裡頭那股混在一處的味道就撲出來——靈玉的冷香、藥材的苦氣、法器的金屬味,還有幾箱剛抬進來的海貨帶著咸腥。
確認清點入庫的是沈清雨。
她未穿那身黑蟒皮衣,只外罩一件玄青劍袍,腰間懸著那柄黑煞劍,站在門口那張長案後頭,一冊一冊地對。
長老們分作兩撥,一撥在門口接,一撥在庫裡頭架上碼。
"東海紫貝宮,二螺。"她低頭看冊,"入西三排四格。"
"是。"
"南疆百蠻洞,赤心血藤三株。入藥庫陰櫃。"
"是。"
"北疆青岩宗,鎮山石一座。"她頓了一下,沒好氣的道,"鎮山石不入庫。擱在門外空地上,拿草席圍了,哪個仙人想出來送此等「重」物的,是覺得我門人太多了嘛"
長老應了聲,抱著冊子往外走了。
她報了半個上午,嗓子有點啞。可她的神色卻不同往常的。
——她如今,神色淡靜。
先前她那張臉,門口站著的弟子們看見都要繞道走。
她那劍眉壓著,眼尾往上挑,看誰都要掉一層皮。
宗里所有弟子皆懼怕她,背地裡管她叫"首席",比叫師姐的時候多。
如今她變得不太一樣了,旁邊長老在私下議論。
不是不嚴——她還是嚴,賬目對不上一個字,她能讓人重抄三遍。
可她不大繃著臉了。
她說話時會抬一下眼角,看人時會讓人看清她是在看哪,偶爾還能見著她嘴角往上抬一點。
按理說,首席笑了,是該松口氣的事。
可這月余下來,門人反倒更怕了。
原先怕的是她那張臉,如今怕的是她那個笑容。
她笑的時候,眼尾是往下一壓的,那點冷硬散開,露出一絲軟;可那一絲軟里,又透著一層極淡的、說不清的東西——比如像一柄劍收鞘,反倒比剛才更利。
配著她那一身從骨子裡長出來的魔氣,笑一下,看得人後頸發涼。
到了晌午,來了幾個別洲的客人。
不是四宗的——這是紫貝宮的執事、百蠻洞的使者、還有兩個從東邊來送賀禮的小宗頭目。
他們送了貨,本是要走的,走到庫房門口,才看見門口站著清點的人。
頭一個認出她的是百蠻洞那個使者。
他在門口站住了腳,回頭跟同伴低聲道:"那位,可是衍天的劍首席?"
"哪一個?"
"門口那個佩戴黑劍的。"
幾個人一起看過去,看了一會兒,誰也沒動。
沈清雨方才在門口報了半上午,正低著頭在冊上寫字。寫完了,抬頭掃了他們一眼——掃得不重,可就那一掃,幾個來使都僵住了。
沈清雨沒理他們。她把寫好的冊頁一合,交給旁邊那長老,轉身要往庫房裡走。走了兩步,腳步又停住,回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
"幾位,"她道,"贈禮都已清點過了,收條在那邊。若有急事,去客捨知會我宗弟子一聲便可。"
她說話時,嘴角是抬著一點的。
那抬起來的一點,把百蠻洞那個使者的心往下按了半寸。他抹了把額角——額角微汗的,他重重抹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仙子。"
"來使客氣,清雨不敢當。"
"我等此來,"那使者道,"一是送禮,二是想向仙子請教一句。"
"請說。"
"仙子這一身氣息,"那使者斟酌著,"我等方才踏進山門起便覺出了一點。前輩們不敢多問,晚輩斗胆——仙子可是大戰之後,被那魔氣侵了體,至今未清?"
這話問得客氣十足,但在試探。
沈清雨轉過身看著他。
她沒急著答。她低下頭,把手裡那支筆在指尖上抵了一下,筆尖在冊子邊蹭掉一點墨,才把筆擱下。
"魔氣侵體?"她道。
"晚輩多嘴——"
"沒有,來使多慮了。"
"我劍心穩固。"她道,"大戰傷得重,養了這些時日,早已大好。"
"是是是。"那使者連聲道,"晚輩失言。"
"不是失言。"沈清雨道,"是諸位擔心。不過衍天遭了這一場劫,各位都有些疑慮。那便都問了罷——幾位想問甚麼,一次問完,我一次答完。省得一個一個地來。"
那幾個人一愣。
她才剛說完,那使者後頭那兩個小宗的頭目,幾乎同時往前挪了半步。
"晚輩西陵宗,我宗有一門靜心凝神的功法,專解魔氣侵體之症。若仙子不嫌棄,晚輩可留下法門一卷。"
"晚輩是白鶴觀。我觀有藥,可清心脈。仙子若不嫌棄——"
後頭又擠上來幾個,說著差不多的意思。庫房門口那道台階上,不知甚麼時候立了七八個人,個個伸著脖子往里夠,說得一個比一個誠懇。
沈清雨站在台階上頭。
她看著他們。
他們說"療養",說"清心",說"替天下人受的"——他們每恭維一句,她心頭那魔意,就往上拉一分。
她有點後悔說了那一句,望著這群趨炎附勢的來使,她很想一劍砍了。
但是她壓住了。這些時日,她一渴血,就去後山劍坪,同主人問一場劍,出一身汗,就壓下去了。再不濟,咬一咬手背,也行。
可她壓住的不僅僅是是殺意。
一夜她剛練完劍,出了一身汗,回劍廬里坐著,忽然覺得身上不對勁。有種燒上來的感覺,她按住了胸口的劍紋,低聲說了一句:
"你是主人的利劍。不是淫劍。"
說的時候沒人聽見,也從未與旁人說過,包括某人。
說完,那枚紋在她掌下輕輕燙了一下,像在笑她。
頭些日子她還能行,後來卻不行了——她這柄劍是拿來殺人的,不是拿去討人歡心的;她這一身魔氣,要用在刃上,不是用在——那上頭。
所以這些時日,她連想都盡量不想。一想,她就去練劍,但可這一會兒,她覺得壓不住了。
台階上那七八個人越擠越近。
她聞見他們身上那股子味兒——香、汗、脂、藥,混在一起,他們相貌變得越發憎惡,還順著台階往上走。
她的指節發了白,抓著冊子的那邊攥得死緊,冊子邊角都被攥出褶來。
她努力讓自己笑著,不失禮節。
然後,就在她低頭去擱筆的一瞬。
只是肩頭一沈,那一身魔氣順著她周身往上一翻,從身上四溢開來。
台階上那七八個人,同時住了口。嚇得。
那氣息從台階上壓下來,落在他們肩上,那七八個人身上的汗一下全乾了;臉上笑著的那些表情,全僵住了。
最先說話的那個使者,腳往後退了半步,正好踩到後頭那個小宗頭目的腳背。
但卻沒人吭聲。
沈清雨那口氣翻上去的一瞬,額心那處微微一熱——那處被她隱藏極深的東西,被那口氣頂了一下。
她閉上眼,指尖在袖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那口氣往回按,一寸,再一寸。
按回去了。
她睜開眼。
台階上那七八個人還僵著,看著她。她看了他們一會兒,才慢了一步,笑了一下:
"諸位有心了。"
"不過我劍心無礙。"
"真的。"
她說完,轉過身,把那卷冊子交給旁邊那個長老,自己往庫房裡走了兩步。
走到陰影里,背對著門口那七八個人,她抬手,兩指併攏,自額心正中輕輕往下一划。
指過之處,那一線極淡的黑,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淡到只剩一道淺影,嵌在額心的紋路里,像素日里不打眼的一條舊痕。
她放下手,指腹在額角上按了一按,把最後一點余痕也按平了。
風從門口吹進來,掀了一下她的袍角。
那七八個人還怔在台階上,沒敢動。
琅翎從主殿那邊走過來,沿途執事們彎腰讓路,一路沒人敢跟。
走到庫房外那條路上,遠遠就看見門口那道台階上立著七八個人,一個個僵在原地,誰都不敢動。
他站住,看了一會兒。
"諸位都散了吧。"
那七八個人轉過身來,看清來人,齊齊作了一個揖,退的退、讓的讓,眨眼間台階上就空了。
沈清雨站在庫房門裡。
她方才往陰影里走了兩步,此時正背對著門口。聽見那一聲"都散了",她的肩膀動了一下,沒回頭。
"過來。"
她把那冊子往案上一擱,轉過身,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時候,她臉上又是保持著笑意——嘴角抬著,眼尾松著,看不出甚麼。
琅翎站在台階底下,抬頭看她。
看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搖頭倆下。
"你這樣子,"他道,"哪還有衍天劍道的樣子。"
沈清雨的眼睫動了一下。
"都快成魔頭了。"
聽到這句話,沈清雨再也嗯吶不住心中那口氣,魔氣再次從她身上四溢,她站在台階上,出了一層薄汗。
"主人……我"
"下來說話。"
她下了台階,走到他面前站定,垂著頭。
"跟本座來。"
他轉身往山門那邊走。沈清雨跟在他半步之後,方才還一身威嚴的衍天大師姐,此刻卻沒了勢氣,低頭靜靜的跟著。
走到後山那條劍坪的路口,他停下。
"上次問劍是甚麼時候。"
"回主人,就前幾日。"
"中間應該斷了幾日吧。"
"主人身上有還有傷。"她道,"劍奴不敢問,也不敢來。"
"本座現在沒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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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坪在後山最高的一處崖上,崖邊有一株老松。這地方是她從前的劍廬,如今劍廬被炸沒了,只剩一片平的青石地。
她還記得第一次來找他問劍,是主人傷好之後的第六日。
那日她來得笨——一個人來的,沒說話,站在劍坪邊,等他。等了一炷香,才見他從崖那邊走過來。
"甚麼事。"
"劍奴……"她停了一下,"想同主人問劍。"
琅翎清奇的盯著她,想從她眼神里看出甚麼。
"為甚麼。"
"主人如今的劍意。"她道,"劍奴想看,望主人成全。"
他就答應了她。
第一場問劍,用一個多時辰。
他曾經的寒星劍意在經過了無始劍經的催染之後,那劍意一出,沈清雨站在對面,整個人就愣了。
那不是劍意。是"道"意。
他出劍的時候,她看的到劍襲來。
但是她卻看見了一束劍白——不是亮,是清;不是快,是穩;劍還沒落下,它就已經知道沈清雨要往哪去。
她擋、她躲、她進、她退,全被他引著走,像被牽了線似的,一條一條。
第一場問劍結束時,她渾身是汗,跪在青石地上喘氣。
琅翎收了劍,緩緩走向她身旁,立身拉起她的一隻手。
"懂了?"
"懂了。"
她其實沒全懂。但她只懂了件事:她這以為自己,從前是"淨"的,如今是"濁"的。
可方才那一場問心,她那柄劍跟琅翎那柄劍對上的時候,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沒有一個人能出得那麼有勁的。
她這才想明白。
"劍奴以前以為,"她道,"我柄劍髒了。"
"髒了?"
"主人折過一次,重鑄過一次。"她道,"劍奴想,那這柄劍就不是劍奴的了。是主人的賜福的。"
"你真這樣想?"
她低下頭。
"劍是主人給的。"她道,"劍奴認為是。"
"劍是確實是我給的。"琅翎笑道,"可怎麼出劍,是你選的。"
她猛的抬起頭。她站在入定想了很久。
想完了,她行了禮,走了。
從那以後,她每三日來一次。來得越來越早,走得越來越晚。有時天剛亮她就站在劍坪上等著琅翎。
那身黑蟒皮衣她練劍時也穿著——皮料貼身,不擋招,不掛風;腳下那雙裂魂破甲錐,踩在青石上,清脆有聲。
她此事練劍的時候比從前更狠。
有時她一場出了一千劍。
一千劍之後,主人收劍,她還在出;她出一劍,主人擋一劍,把她那一劍拍回來,她就再出一劍。
兩個人不言語,只有劍光來回,出到日頭升到頂,她一身汗透,手抖得握不住劍柄,才停。
到了那問到的前幾日,那一場問劍出得最是痛快。
那天她出了一千五百劍,出到最後,主人一劍壓過來——他那一劍不是"破法之鋒"。
這一招,他這幾個月中用不出來。
如今他五行不全,混沌之氣四散在經脈里,聚不起來;要使那一式,得先把氣收攏,如今不行了。
他便一直用最平常的一劍,直刺。劍心穩固,出手利落乾脆,直逼沈清雨眉心。
偏偏就是這最平常的一劍,把她那一劍拍了回來——她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腳跟撞在那株老松上,穩住了。
她站在那兒,肩頭一起一伏。
汗從她額角下來,順著下頜滴在皮衣上。
那身黑亮的皮衣貼著身子,此刻被汗浸透了一半,貼得更緊。
她那兩顆奶頭,在皮衣上頂出兩道硬痕,隨著呼吸一動一動。
琅翎收了劍,正看著她。
她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看了三息。
然後,她索性把黑煞劍往地上一插。
劍插進青石縫里,嗡地一聲。
她抬手,抓住自己劍袍的領口,往兩邊一扯——那件外袍扣得緊,被她一手扯爛了,碎布往身後一甩,落在青石地上。
皮衣露了出來。
黑的、亮的、濕的,從頭到腳裹著,只把她的臉露在外頭。
她笑了一下,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那人跟前,她伸手,用那副黑皮的手套按在他腰上。那手套是冰冷的,隔著一層皮按上去,像按著一件兵器。
她順著腰往下摸,摸到那一處,隔著衣料揉了兩下。揉的時候,她一直看著他,那個笑越發止不住。
"主人。"她道,"劍奴……嗯"
她低下頭,沒把話說下去。
她跪下去,兩只手撐在他腿上,仰起臉。那臉又紅了一層。她張嘴,隔著衣料,把唇貼上去,慢慢舔了一下。
"劍奴想……"
她還是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琅翎低頭看她,有點沒好氣的說。
"感情你今日找本座來問劍,"他道,"是為了此事。"
她的耳根子一下紅了。
從耳根起來,過脖頸,一直燒到下頜。她低下頭,把臉往他腿上一埋,埋了兩息,又抬起臉來。
抬起臉的時候,那點羞紅沒了。
她就那麼直視著他,臉還紅著,眼睛卻穩得很。
"是。"她道,"劍奴就想要了。"
"要甚麼。"
"要主人。"她道,"要...要主人一次..."。這聲很輕。
他也把青冥往地上一插,跟她的那柄並在一處,俯下身,一手托起她下頜。
"起來。"
她站起來。
琅翎伸手,把她那身皮衣的領口從上頭往下一撕——皮料結實,撕不動,他懊惱自己為何煉製的如此皮實;解到手臂那一處,她自己抬手,把袖子從肩上褪了。
皮衣落到腰上,她胸前露出來,那對豐碩的奶子壓著濕汗,一晃,兩顆又黑又粗的奶頭早挺得發硬。
"轉過去。"他道,"靠牆。"
她轉過身,退到那株老松後頭的石壁上。石壁冷,她背貼上去,渾身一激。
琅翎扶起她一條腿,架在自己肩上。
皮高跟還在腳上,鞋跟在半空里微微一晃。那條腿撐在地上。
她本想撐穩。可這會兒不一樣了——他一動,她膝蓋就軟了;一軟下去,那根撐在地上的鞋跟就在青石上碰一下,磕一聲。
最先倒是跟得上琅翎的節奏:他進,她的鞋跟磕一下;他退,她的腳趾一蜷。
三五下之後,節奏就亂了——他的節奏跟她要的不一樣,她要往前迎,他不讓;她要退,他又跟上。
那根鞋跟在青石上"嗒、嗒、嗒"地敲,敲得越來越亂,一聲長一聲短,一聲輕一聲重,把一整個劍坪的空寂敲得碎了一地。
她耳朵根發紅,想踮腳穩住,一踮又軟,鞋跟又"嗒"了一下。
琅翎沒笑她。他伸一隻手扶著她那翹臀,另一隻手松開她的奶子,繞到她腰後按住,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上帶。
"別撐著了,放開。"他道。
他那只手從她奶子上往下走,走到那口乳穴上——那處早翕張著了,從他指腹壓上去的一瞬便死死吸住。
他探進去一根指,指腹一進去,先撞著一樣東西——一顆玉珠,在乳穴深處等著。
"唔——"
沈清雨渾身一顫,那口穴咬得死緊。
他再進一根指,玉珠被指節頂著,在穴里滾了一下"叮"地響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可在她身上響得像敲鐘——她整個背都繃起來,兩條腿撐不住,往他肩上壓。
第三根加上去時,她已經抖成一團。
三根指頭在穴里攪,玉珠被頂得亂滾,撞著指節,一聲一聲,細細地響。
她咬著牙不肯叫出聲,牙關咬得咯咯的,津液在嘴角不停的滴落,落在那身皮衣上。
"主人……"她的聲音從牙關裡擠出來,"再深些……"
他那只手在她乳穴里慢慢絞著,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底下那物事抵上去——一入,她的身子便整個抽緊了。
她頂著石壁,一條腿被架著,兩條腿都繃得死緊。
他抽一下,她叫一聲;他深一下,她整個人往上竄一寸。
到後來她撐不住了,也不撐了,開始自己迎,自己往前送,腰肢一下一下地往他那邊挪。
"主人……主人……再快點"她一遍一遍地叫,"劍奴……劍奴受得住……"
"受得住就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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