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冥璃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越寫 思路越多,差點寫過頭了。卷二 男主要性轉了(不是雌墮)。
全卷會引出一位新女主,二位重要女配,女主也有單獨的劇情線。
這讓我有點懷念起十來年前的看一本 大周皇族,現在回頭看毒點真不少,為甚麼我那時候看這麼痴迷。
還有就是因為現實的事情忙碌,這日更已經做不到了。一周2 到 3更 應該可以吧....應該
——————————
——————————
夢里,他先看見的是光。
不是天光。是劍光。
一片鋪滿半空的劍光。
他不知自己站在多遠的地方,只看見天地之間懸著千百道白線,橫的、竪的、斜的,把整片天剖得千瘡百孔。
那些線落在地上,地上就塌一塊;落在人身上,人就沒了。
那些線,全是從一個人手裡出來的。
那個人站在天底下。
他看不清那張臉——那個人周身的光太盛,像一團被攥在手裡的太陽,看不分明。
只看得出身形頎長,衣袍在風裡翻著,一手垂著,一手虛虛抬著。
千萬道劍光,都從他抬著的那只手裡出來。
圍著他的人很多。
一路是仙。
那一路立在天上。
不是雲海,是天宮——雲階一層層往上疊,疊到看不見頂,階上站著宮闕的檐角,金碧晃眼。
宮門前立著執戟的天將,身披明光甲,一排排站到雲階盡頭;再往上,是捧笏、持幡、執旄的仙官仙吏,衣帶上垂著玉,一步一動,叮噹響成一片;最上頭,懸著一頂華蓋,華蓋底下坐著一人,看不清面目,只見周身祥光如輪,身後跟著的仙娥撐起九柄日月扇,緩緩地搖。
整路仙人立在那裡,不言不動,只把那一方天映得比日光還亮。
一行人闔天地之禮,朝會一般,齊齊列著。
一路是魔。
那一路是大軍。
黑氣不再翻湧。
正前方一列列重甲魔卒,甲骨漆黑,面上蓋著鐵罩,只有眼部的兩道縫里透出紅光;後面是旗;旗面上不畫符,畫的是各種東西——眼睛、牙齒、獠牙、蜷曲的肢體——旗一動,那畫面就跟著卷。
旗陣之後,是一排排極長的骨矛,斜斜刺出。
再往後,是連成一片的黑甲騎、步卒、弓手,一眼望不到邊。
整片山岩都被那軍陣踩得往下沈。
那軍陣前方,立著一個身形最高的。那身形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一頭,黑得看不出五官,只看見兩點紅。
一路是妖。
那一路最亂,也最駭人。
獸擠成山。
有大蟲身長數十丈,皮毛上掛著未乾的血;有巨蟒盤在一座山頭上,身子繞了三圈還剩尾巴垂在崖外;有翼展開遮了半邊天的鳥,翼下掉著羽毛,每落一根就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再往後是半人半獸的——有的身上披著人形,頭卻是獸的;有的站著像人,四足著地時又不像人;有的連形態都看不真切,只看見一團團肉和牙。
那些妖沒有隊形,只雜亂地擠在一處,血、涎、腥氣,從它們身下漫出來,在地上匯成一片。
三方圍定,一同動手。
那一下,天當場塌了半邊。
黑軍壓上,妖潮湧起,天宮雲階上百仙齊齊掐訣——四面的天崩落、大地掀翻、雲海蒸乾。
那個人沒有退。
他抬起手,往天上划了一劍。
那一道劍光起時,天底下所有的聲音都沒了。
塌了的天被那道劍光頂了回去。
劍光掃過黑軍的前列,重甲魔卒連人帶甲,成片地碎,鐵罩裂開,裡面的東西還沒透出來,就散了。
旗陣被從中劈開,旗面上那隻眼睛,從正中裂成兩半。
骨矛一排排折斷,折斷的地方齊齊的,像被誰用尺子量過。
黑軍退了一退,腳跟踩在後頭的屍上,又站住了。
劍光掃過妖潮,那些獸一片一片地倒。
大蟲的頭被削掉半個,血噴出去幾丈遠,還站著;巨蟒繞山的身子斷開兩截,尾巴從崖上垂下去,半截身子還在盤;巨鳥的翼被劃開,掉下來的羽毛砸在地上,砸出的坑比先前更深。
獸潮退了半里,又湧了上來,踩著同類的屍首往上衝。
劍光掃上天宮,雲階碎了一角。宮闕的檐角塌下一角,捧著笏的仙官跌了一排,華蓋底下那位,抬手一揮,那角雲階又拼了回去。
三方退了一退。
退完之後,又圍了上來。
那個人再抬劍。
第二劍,黑軍的左翼削平了。旗幟倒了一片,旗上的牙齒、眼睛、蜷曲的肢體,一卷一卷被劍風捲走,甚麼也沒剩。
第三劍,妖潮里最高的那頭巨蟒,從頭到尾被剖開。剖開的蟒身里,滾出來的東西在坡上流了一地。
第四劍,天宮雲階上那片捧幡、執旄、持笏的仙官仙吏,齊齊散了一片。華蓋又搖了一下,散了的那些,又從光里一個一個凝回去。
第五劍、第六劍、第七劍——
他頭頂那團光,暗了一分。
他不退。他不說話。他只是一劍,又划出一劍。
黑軍被削去三成、四成、五成。
剩下的一半在退,退了又停;旗陣全塌了,黑甲碎了一地。
那些高大的魔卒已經不再成排,而是三三兩兩地,踩著同袍的屍往前送。
只有軍陣前那個高出一頭的,始終沒動,那兩點紅一直盯著他。
妖潮被屠了七八成。
血肉鋪成一片,淹了整片坡。
剩下那些半人半獸的,已經不分是不是自己的同類,踩著就上。
獸叫和人叫混在一處,血和涎匯成一條暗紅色的河,順著坡往下淌。
天宮那邊,雲階碎了又拼、拼了又碎。仙官仙吏倒了一批又一批,死一個,光里凝一個。華蓋底下那位,從頭到尾沒動過手,也沒退過。
他頭頂那團光,又暗了一分。
再暗一分。
他划劍的手,開始抖。
他的腳下,頭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就那半步。
黑軍那個高出一頭的,動了。
妖潮里翻出了最底下一頭,站起來,比山高。
天宮那位華蓋底下的,抬起了手。
三方一同,撲了上來。
他抬起劍。
那一劍他沒有落下。
他抬手的時候,腳下一空,身子往後倒了下去。
頭上那團光,跟著一寸一寸散了。
散到最後一寸時,他把劍舉著,往天上指了一指——那一下沒成劍光,只在半空亮了一瞬,就沒了。
然後,夢境散了。
散成一片灰。
他只站在一團灰蒙蒙的東西里,前後左右都是一個顏色,沒有上下,也沒有遠近。風是死的,光也沒有,只有他自己,和那團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連時間這兩個字都變得沒有意思。
他心裡浮起幾個念頭。
那個人是誰。
他為甚麼會夢到那個人。
還有——跟他死鬥的那三路,一路是仙,一路是魔,一路是妖,每一個看起來都不是尋常角色。為甚麼要一起圍一個人。
那個人到的最後一劍究竟划出沒有。
他站在那團灰里,忽然覺得心口有點空,像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忘了,可又沒忘乾淨。
那團灰忽然裂開一道縫。
一道光從縫里落下來,不刺眼,很淡,像隔著一層水看天光。光里有人在喚他。
"翎郎。"
第一個聲音軟,卻硬撐著不肯散——是鳳九霄。
"夫君。"
第二個聲音黏,拖著一點尾——是雲曦。
"主人。"
第三個聲音短,像從牙關裡擠出來的——是沈清雨。
他等著第四聲。
等了很久。
"……先生。"
那一聲輕,幾乎是飄進來的,帶著哭腔。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金紅的帳子。
帳子垂著,外頭點著燈,光從帳頂漏進來,映成一片很淡的、暖的橙。他盯著那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明白自己在哪兒。
——天鳳殿。鳳九霄的寢宮。
他偏過一點頭。
四張臉,都在床邊。
鳳九霄坐在最前頭,身上那件金紅鳳袍皺得不像樣,鳳冠摘了,頭髮隨手輓了個髻,七八根發絲散在頰邊,她沒去理。
那雙一向冷厲的鳳眼底下,眼白上爬著一層血絲。
雲曦站在她身後半步,鬢發亂著,鬢邊的月白色發帶松了一截,垂在肩上。她那雙紫眸里水光浮著,一層壓下去,一層又起來。
沈清雨半跪在床前的地上,一身玄青劍袍下擺浸著舊血,繃帶從肩頭一直纏到腰側,繃帶底下有兩處顏色深得發黑。她沒抬頭,眼睛盯著床沿。
蘇璃跪得最遠。
她跪在門口那塊地方,離床邊隔了小半間屋子。
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是濕的——也不知是水,還是別的甚麼。
她看著床邊那三個人,又看看床上的人,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主人!""翎郎!"
四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
琅翎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乾沙。
"水。"他啞聲道。
雲曦先動了。
她一步跨過來,端起旁邊溫著的一盞水,一手托著他的後頸,把盞沿湊上去。
水是溫的。
他咽了兩口,喉嚨那道乾沙化開一些,才覺出自己還活著。
"我,睡了多久。"他問。
鳳九霄沒有立刻答。
"十六日。"她道,聲音也是啞的,"主人昏睡了十六日。"
她頓了頓。
"那一劍過後,血厲天重傷遁走,魔門收攏殘部。這些日子,沒敢再往青冥洲探一步。"
琅翎閉上眼。
那一劍的反噬,比他想的還重。太初一式的償還——五臟俱損、經脈逆亂、氣海幾乎空到底。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
那手蒼白,五指還在輕輕發抖。
"宗內怎麼樣了。"接著又看向九霄。
鳳九霄停了一下。
"弟子折了七成。長老,十不存一。"
她頓一息。
"兩位老祖,重傷未愈,已閉關。"
再一息。
"老祖宗……坐化。"
帳子里一靜。
桐油燈芯"啪"地爆了一下,聲音很大。
琅翎聽著那一聲,沒說話。
他想起那扇自行裂開的石門,想起那個坐在山門前老石上的枯瘦身影,想起他抬手往山門那個方向指了指、又往自己站的地方指了指。
他閉了一下眼。
"那便好..."他道。
鳳九霄還想說甚麼,被他抬手止住了。
"九霄去歇著。"他道,"宗門的事,等你料理。"
"主人——"
"去。"
鳳九霄抿了抿唇。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扶了一把床邊的雕花櫃,才把身子撐起來。
她沒走門,先低頭看了一眼他,才慢慢轉身。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背對著他站了一息,才推門出去。
"雲曦。"琅翎道,"帶蘇璃去熬藥。"
雲曦怔了一下。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跪在門口那道身影,明白了甚麼。
"是。"她應道,走過去,伸手把蘇璃拉起來,"妹妹,跟姐姐來。"
蘇璃被拉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琅翎。看完了,又看了看床邊那個跪著沒動的人。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跟著雲曦走了。
門合上。
殿里只剩下一盞燈,和兩個人。
沈清雨還跪著。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背挺得很直。繃帶纏到肩頭,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垂在身側,手指攥著袍角,指甲掐進了布里。
琅翎看著她。
"你都傷的這麼重了。"他說,"為何還跪在這兒不肯去休養,你不知會留下隱疾嗎?"
沈清雨沒答。她膝行兩步,湊到床前,用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主人。"她開口,聲音是啞的,也是抖的,"劍奴以為,你要死了。"
琅翎沒說話。
"劍奴在這兒數著日子。"她低著頭,一字一句,"主人那日昏迷,我的劍心都快崩裂了。"
她頓了一下。
"主人不醒,劍奴便不睡。"
帳子里靜了一息。
琅翎看著這個明明自己骨頭斷著、血洞還沒長好、卻在這兒守了這些天的女人,心裡有一塊地方軟了一下。
"你再過來點。"他低聲道。
劍奴把頭湊了過去,還未等她詢問,一個彈指點了她額頭一下,不輕不重,只在中間留了一層紅印。
她下意識摸上去,不解的看著琅翎
"你真是傻的緊。" 琅翎搖著頭笑罵
"劍奴不傻。"沈清雨摸著額頭。
緊接著那雙血色的瞳里滾下兩行熱淚,順著臉上沒擦乾淨的血跡淌下去,拖出兩道暗紅的痕。
"劍奴只知道,主人若死了,劍奴便再無歸處,如孤魂惡鬼。"
琅翎沒有說話。
他抬起手,把那點血色和眼淚一起蹭掉。他的手也涼,蹭在她臉上,甚麼都沒蹭掉,反倒把她臉上那兩道痕抹得更開。
"起來。"他道,"地上涼。"
沈清雨渾身一顫。她仰起臉,望著他。那雙血瞳里翻湧著甚麼東西,滾燙,又不敢露。
"主人……"
"起來。"他重復了一遍,"本座命令你。"
沈清雨抿了一下唇。
她把手從他手上挪開,撐著地要站起來。
可剛起到一半,兩條腿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栽。
她一把扶住床沿,穩住身形,額頭抵在手背上,喘息了兩聲。
這些天她沒睡過幾個囫圇覺,人熬得只剩一把骨頭。膝上還壓著傷。跪不了太久。
她緩了一會兒,撐著床沿,慢慢直起身。
站穩了,她沒退開,而是彎下腰,伸手把他枕邊那柄玄青色的劍挪開半寸——那劍橫擱在枕側,鞘角正好硌著他頸子。
挪完,她才退回去,站在原處。
琅翎看著她,也沒再說話。他重新靠回枕上,望著帳頂那片被燈映得明滅不定的影。
她站著。
琅翎看著她。
看她臉上那道沒擦淨的血痕,從顴骨一直拖到下頜;看她肩頭那處繃帶,顏色發黑,起碼兩天沒換;看她那身玄青劍袍,下擺浸了舊血,硬得像一塊板。
看完了,他伸手,把她拉到床邊。
"坐這。"
"劍奴站著——"
"我不說第二次。"
沈清雨不作聲,默默地坐下了。坐在床沿上,半個身子離著床,坐得很淺。
琅翎伸手,把她下頜那道血痕用指腹一點一點蹭下來。蹭不乾淨,又蹭了一遍。
"這張臉,"他道,"生得這樣好,你倒是捨得糟蹋了。"
沈清雨一怔。
"從前在劍廬,你拿劍穗擦劍。"他道,"我當你愛惜劍。如今拿自己的臉去糊血——你是嫌它太好看了?"
"劍奴……"
"你既發願乃我座下前鋒。"他道,"那就應當日日夜夜保持整潔。"
"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本座,不喜歡。"
沈清雨的眼睫抖了一下。
"我這條命,沒那麼金貴。"他頓了頓,聲音還是很平,"你若傷,本座替你治。你若死,我便從閻羅殿拉你回來。"
"可你要是頂著一張糊了血的臉,整天繃著個喪臉,這每天的事是跪在那兒數日子——"
他把話停在這兒。
"你,聽明白了?"
沈清雨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硬是忍著了那哽咽聲。
他道,"哭甚麼。"
她抬起手想擦臉,被他握住了手腕。
"往後別這樣了。"他道,"我希望每天醒來後看到你的第一面是笑著的。"
沈清雨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瞬間很茫然。她這輩子沒怎麼笑過。她真的不會笑,坐上首席之位,她便再也沒笑,冷著一張臉才是規矩。
她試著往上提了一下嘴角。
那個笑很生硬,很難看。她自己也知道難看,抿了抿唇,委屈的看著眼前之人。
"不是這樣。"琅翎道。
"劍奴不會。"
"別急,再試一下,看著我,發自內心。"
沈清雨坐在那裡,望著他,看了很久。
那兩行淚還掛在臉上,沒擦。
她忽然笑了一下——這一回,那個笑是軟的。
嘴角往上一挑,眼角跟著松了下來。
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
"好看。"琅翎道。
沈清雨的臉騰地紅了。她別過頭,把臉埋進了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琅翎沒再說甚麼,靠回枕上,看著帳頂。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袖子里悶悶地冒出一句:
"主人。"
"嗯?"
"往後,劍奴知曉了。"
"嗯。"
"可對外頭的人……"她又悶了一聲,"劍奴做不到。"
"你自己看著辦。"
她"唔"了一聲。
沈清雨是被趕走的。
"回去睡。"琅翎道,"你在這兒站著,本座也睡不安穩。"
她還想要說甚麼,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她退出去,到了門口又停了一下,才推門離去。
殿里只剩他一個。
桐油燈還在燒,燈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他躺著,望著帳頂那片明滅的影,沒睡。昏睡了那麼多天,醒了,反倒不困。
他又想起元極老祖。
那夜在禁地,沒點燈。
那老東西盤在榻上,跟他說了半宿的話。
他現在回想起來,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話,是那老頭那雙眼睛——渾濁,蒙著一層灰,可每說一句就亮一下。
琅翎躺在帳里,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那死老頭子,他娘的算計他!
他進宗是衝著這座仙門,收鳳九霄、收雲曦、收沈清雨,一步一步把宗門從裡頭換了血——他自認做得乾淨,可元極一句"你小子喜好婦人",那老頭全看在眼裡。
看穿了,還裝作沒看穿。
看穿了,還把令牌塞過來,把劍塞過來,把這座萬年仙門連根一並塞過來。
糟老頭子壞得很。
臨死還拉個墊背的。
琅翎躺在那兒,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
他這輩子算計人,還沒被人這麼算計過——算計他的人死了,他想找人說理都找不著,只能自己躺在這兒,罵一個聽不見的人。
他抬手,往枕邊摸了一下。
那柄玄青色的劍橫在枕側,被沈清雨挪開半寸,鞘角不硌人了。他摸著那道劍鞘上的舊痕。舊痕一道壓一道,摸不出年歲。
他忽然覺得,這鞘上壓著的,還不止一人。
蘇正清把蘇璃的手放進他掌心裡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句話——托付。
青帝世家、蘇家的嫡女、一座半死不活的宅子、一個活死人的小妹妹。
他接了。
元極把這柄劍塞進他手裡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句話——托付。衍天宗、萬年基業、滿門殘破、兩位重傷的老祖。他也接了。
前後不到兩年,兩副擔子,全落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從前沒想過這事。蘇家的擔子他接得順手——他要的就是那個她。衍天的擔子他也接得順手——他要的就是這座山。
可這兩副擔子摞在一塊兒,他才覺出分量來。
他這條命,本來不是誰的。
如今還要替兩座山撐著。
要換個人坐在這兒,這會兒怕是已經在想"我憑甚麼"了。
他不。
"日子還長。"他低聲道,說給帳頂那點燈影聽,"且走且看。"
他本來也沒打算把這些事一天兩天辦完。長生宗立山頭的事,只能從長計議。
燈芯又"啪"地跳了一下。那火苗矮下去,又竄起來,映在帳頂那片影上,晃了晃。
他閉上眼。
那柄劍還擱在枕側,舊痕壓在掌心底下,涼的。
涼的也不硌人。
養傷的日子,比打仗還累。
琅翎這一躺,躺了快十日。
傷是真傷——那一劍的反噬壓在氣海裡,一運氣就悶,走兩步就喘。
他從前那身玄衣穿在身上正好,如今空蕩蕩的,肩膀那兒往下塌了一截。
衣裳瘦了,人瘦了。
只有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
醒來的頭兩日,他還能安穩躺著。第三日就不行了。
先是鳳九霄。
她天不亮就來,把藥放在床頭。
那藥是溫的,碗是隔水溫過的,她拿手背試過一遍才敢遞進來。
她在他床邊坐一會兒,坐下也不說話,就坐著。
雲曦是巳時來的。
她手裡端著的藥是另一碗——她起得更早,自己去藥廬煎的。
她把鳳九霄那碗端到一邊,把自己的放上去,說:"姐姐那碗,涼了就苦了。"
鳳九霄那碗藥,就擺在桌上沒動。
到了黃昏,沈清雨來。她手裡也是一碗——她不懂煎藥,這碗是逼著藥廬的執事教的,煎了三回才端來,手上傷痕未痊癒。
三碗藥擺在案上,誰也沒端給誰。
琅翎躺著,看著案上那三碗藥,覺得自己這一躺,藥渣子都能把他埋了。
第四日更熱鬧。
晨起是鳳九霄來了,說要搬張榻過來,住這兒。雲曦聽見了,立刻擺手——"議事堂還需要姐姐坐鎮",她備了另一張榻,就擱在他外間。
沈清雨不爭這些。她不聲不響,把一張草席鋪在他房門口。一個能跪著守他十六天的人,再睡個門口算甚麼。
蘇璃來得最晚。
她站在門邊,手裡托著一隻碗,碗里的藥是溫的。
她看見屋裡已經站了三個人,腳在門檻上停了停,沒敢進。
雲曦回頭看見她,伸手招了招。
她才低著頭進來,把藥輕輕擱在案上,退到屋裡最遠的那張凳子上坐下。
坐下之後,她就一直沒動,也沒說話。
到了第五日,四個人終於同時都在場了。
案上那四碗藥還擺著,涼了,又換新的,又涼了,又換新的。
"你們兩個,"鳳九霄忍不住先開口了,"一個在議事堂、一個在後山,哪兒來這麼多閒工夫守在這兒?"
"姐姐。"雲曦放下藥盞,"閒工夫不敢說。可姐姐往這兒跑得也勤——宗里的事,都料理完了?"
"料理完了。"
"那方才那位長老,怎麼說是從議事堂出來的,議了一上午,還沒定?"
鳳九霄頓了一下。
"那是另一碼事。"
"那便不是'料理完了'。"
"本座——"鳳九霄清了清嗓子,改了口,"妾身今日確實是忙的。"
"忙還坐這麼半天。"
鳳九霄不說話了。
沈清雨站在門邊,抱著劍,看著這倆人,忽然開口:"主人還沒醒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吵的?"
一屋子靜了一下。
第六日,桌上那四碗藥又擺著的時候,雲曦先開口了。
"這樣下去不行。"
鳳九霄抬眼:"甚麼不行?"
"藥涼了四次了,人守著一屋子。"雲曦道,"姐姐,你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
鳳九霄沒答。她其實知道雲曦說得對——她一進來,看見雲曦在,心裡就有那麼一點不快。可她說不出來那點不快是甚麼。
後來她自己琢磨清楚了:不是不快。是怕。
怕她們都在,人就分薄了。
"約法三章。"雲曦道,"姐姐,我提三件,你們都聽聽。"
"說。"
"第一件,不准吃獨食。"
她說完這句,屋裡靜了一息。
鳳九霄先笑了——笑得很不自然。"誰吃獨食了。"
"沒說姐姐。"雲曦轉過眼
沈清雨在門邊聽著,沒說話。
她那張臉前兩日被主人說了幾句,如今已經不大繃了,眼角松了下來。
可她這會兒還是不接話。
她不是不吃獨食的人——她是能吃獨食的人,可她不搶,她只等。
"第二件,"雲曦道,"要商量好了才可以來。"
"商量?"鳳九霄道,"怎麼商量。"
"今日誰值夜、明日誰煎藥、後日誰陪坐——先說一聲。免得三個人同時端著藥進來,一人手裡一碗,主人喝著哪個都覺得虧。"
"第三件。"雲曦的聲音頓了一下,抬高了一點點,"主人身上還有傷。半殘的人,經不起太激烈的——"
"知道了。"鳳九霄打斷她,臉有點熱。
"我還沒說完。"
"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雨這時忽然道:"甚麼'太激烈'的。"
屋裡又靜了。
雲曦看了她一眼。
"清雨妹妹前兩日跪的那一夜,膝蓋還疼麼。"
"不疼。"
"那你過來幫我扶一把主人。"
"不扶。"
"你瞧。"雲曦一笑,"我說甚麼來著。"
---
屋裡熱鬧起來了。
"我這腿完全不礙事。"鳳九霄先說,"主人的傷在氣海,不在腰上,我——"
"姐姐這話說得。"雲曦接得快,"誰不知道姐姐那一身鳳火。主人前半柱香是舒服的,後半柱香怕是要燙得跳腳。"
"你——"
"妾身說的是實話。"
沈清雨難得開口:"我的奶子不礙事。"
鳳九霄瞪她:"你這算甚麼話。"
"本來不礙事。"沈清雨道,"我不動腰。"
"妹妹。"雲曦道,"上回主人從你那兒出來,直喊腰疼。"
沈清雨的臉紅了一下,沒再狡辯。
蘇璃坐在最遠那張凳子上,聽著她們說這些,臉早就紅透了,低著頭,袖子攥得死緊,一聲不敢出。
三個人笑鬧了一陣,屋裡靜下來。
雲曦斜眼看了看她。她從頭到尾沒開口,手擱在膝上,攥著袖子,一直沒松。
"妹妹。"雲曦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
蘇璃搖了搖頭,沒動。
"怕甚麼。"
"我……"她低了低頭,"我在這兒就行。"
鳳九霄看了她一眼,沒笑她。她只是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往後都是自己人。沒甚麼好怕的。"
蘇璃抿了抿唇,把袖子又攥緊了一分。
"嗯。"她小聲應了一句。
屋裡靜了一會兒。
然後鳳九霄忽然道:"那'最該看住的'——你們說誰。"
"姐姐你說呢。"雲曦笑得溫婉。
"妾身規矩得很。"
"上回是誰半夜自己往天鳳殿走了一趟的?"
"你——"
"是妾身撞見的。"
沈清雨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我聽見了腳步。"
"你聽見甚麼了。"
"腳步聲。"沈清雨道,"很輕,跟貓一樣。主人還睡著的時候,姐姐走得很輕。主人醒了以後,姐姐走得很響。"
"那是妾身……"
"那是姐姐想讓人聽見。"沈清雨道。
鳳九霄紅著臉,轉過身去。
---
琅翎躺在床上,聽著。
他一句話也沒插。
案上那三碗藥涼透了,誰也不去動它——這會兒她們都忘了藥的事。
他躺著,看著帳頂那片燈影,聽著屋裡那幾個女人一人一句地鬧,從藥碗鬧到腿,從腿鬧到往日,從往日又鬧回"誰最該看住"。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躺,也沒那麼無聊。
兩個多月前他劈那一劍的時候,是想不到今天這個場面的。
那時候他想的是能擋住聯軍,能護住這座山。
他沒想過,這一劍劈完,山上活的這幾個人,會為"誰端藥"鬧成這樣。
"行了。"他開口。
屋裡立刻靜下來。
"藥端過來。"他道,"哪碗都一樣。涼了就熱一熱,別浪費。"
雲曦端了最近的那碗,鳳九霄端了遠的那碗,兩人同時遞到他面前。遞到一半,又同時停住,各自看了一眼對方的碗。
"放桌上吧。"他道,"本座自己喝。"
兩人把碗放在案上,退開半步。琅翎撐起身子,端起一盞,喝了兩口。
怎麼能這麼苦,比他命還苦。
他喝完所有藥,放下碗,忍著苦味靠回枕上。
"那三件。"他道,"本座都聽見了。"
屋裡沒人接話。
"第一條。"他道,"不准吃獨食——你們自己立的,就自己看著辦。"
"第二條。商量好了再來。可以。"
他停了停。
"第三條。"
他抬眼,掃了一圈屋裡那四個人。
"經不經得起,不是你們說了算。"
衣裳是第七日送來的。
那日上午,雲曦沒去天鳳殿。她先去了一趟藥廬,把蘇璃的藥親手煎好,端著碗,到後山小院來。
蘇璃在院裡。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針線,正縫一件舊衣。那衣裳是蘇瑤的,袖口破了,她在縫。縫到一半,見雲曦進來,趕緊放下針站起來。
"姐姐。"
"坐。"雲曦把藥擱在石桌上,"趁溫喝了。"
蘇璃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苦,她皺著眉喝完了,把碗放下,等著雲曦說話。
雲曦沒說話。
她在石凳對面坐下,看著蘇璃。看了一會兒,看得蘇璃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
"妹妹。"雲曦道,"你在這院子里,住了多久了?"
"快個把月了。"蘇璃小聲道。
"那你出過幾次院門?"
蘇璃想了想:"數得過來。去宗里借書、給瑤兒抓藥、給姐姐送過兩回東西。"
"旁人呢。"雲曦道,"宗里的人,認得你的有幾個?"
蘇璃沒答。她知道答案——沒幾個。她還是那個躲在院子里的蘇家嫡女,青帝世家沒了,她在這座仙門裡,連個名姓都沒有。
"我今日來,是給你送樣東西。"雲曦道。
她起身,走到院門口,從外頭提進來一隻箱籠。那箱籠不大,漆色是暗的,看著不起眼,可擱在石桌上時,聲音沈得很。
"打開看看。"雲曦道。
蘇璃掀開箱蓋。
箱子里躺著一身衣裳。
通體玄黑。
那黑不是尋常的黑——是那種在日光底下不反光、只把光往里收的黑。
料子極薄,湊近了幾乎能看清底下的箱襯。
衣角繡著幾朵暗紅的紋樣,像花,又像別的甚麼,紋樣被壓在黑紗底下,隱隱約約,要人湊近才看得見。
蘇璃的手停在箱邊,沒敢往里伸。
"姐姐……"
"這是姐姐親手做的。"雲曦道,"一針一線再借用煉器法加以煉製。用了一個月。你試試。"
---
衣裳一穿,就是半個時辰。
那身衣裳是分好幾件的。
最裡頭是一件裹胸。
料子與外面那身一樣,都是半透的黑紗;只在胸前那兩處,繡著兩朵暗紅的花。
雲曦替她系上帶子,退開半步看了看,伸手把那兩朵花往上挪了半指——"這一挪,就對了。"
蘇璃低頭看那兩朵紅。那紅在黑紗底下,像夜裡兩盞沒點亮的燈。
第二件是開襠的裙。那裙從腰側一路開到胯間,垂下來的裙擺蓋不住甚麼。蘇璃穿上時腿都軟了,伸手想去拉裙角。
"別拉。"雲曦道,"就是這樣的。"
"姐姐……這……"蘇璃紅著臉,"這也太……"
"你方才說的,要留在先生身邊。"雲曦道,"留在先生身邊,就得有留在先生身邊的衣裳。你總不能穿著青裙站到他床頭去。"
蘇璃不說話了。
她低著眼,讓雲曦給她穿。
第三樣是襪子。
黑色的漁網襪,一格一格勒進腿肉。
她這身子沒有血色,那黑線壓上去,倒像在雪地上畫出來的。
雲曦替她把襪子拉到大腿根,又替她理了理被網眼夾住的兩根細發。
第四樣是腿環。
黑緞的,扣在她大腿根,勒出一圈淺淺的印。
那腿環內側繡著密密的字,緊貼著皮肉,戴上微微發燙。
蘇璃低頭看,看不清寫的甚麼,只覺得貼著皮膚那一面,像是活的。
第五樣是鞋。
這雙鞋是雲曦做得最細的一件——鞋面是半透的紗,紗底下襯著一層更細的紗,紗面裹著腳背,那雙腳弓的弧線、那十根腳趾的輪廓,都從紗里透出來。
鞋跟是暗黑色的,細長,尖得像錐。
"這叫紗面花履。"雲曦道,"你腳好看,穿這個正合適。"
蘇璃穿上那鞋,身子被拔高了半尺,站在那兒,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角。
"慢慢就穩了。"雲曦道。
最後一樣,是那幅罩頭的紗。
那紗與衣裳並非一種料子。
衣裳是沈的、遮光的,一穿上去連皮膚都暗一層;罩頭那幅卻是輕的——極細的絲紗,一層疊一層,疊得再厚,也看得見外頭的光。
雲曦把它從蘇璃發頂覆下來,先蓋住發頂,再把那滿頭的白髮連同鬢角一並掖進去,然後往下垂過肩、垂到胸前,最後在頸側系住。
系好之後,蘇璃那一頭白髮,全在那幅紗底下,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可她能看見外面。
她端詳了一下——那幅紗垂下來,把蘇璃整個頭臉連肩都罩住,只在眉眼那一處,紗料薄一些,隱隱約約透出她一雙眼睛的輪廓。
"這樣就對了。"雲曦道,"看著像個規矩的近侍——主家身邊那個隨時能遞茶、能鋪床的人。"
雲曦替她理了最後一處紗邊,退開兩步,看了一會兒。
"妹妹。"她道,"過來。"
蘇璃挪過去。那鞋高,她走得歪,一步一步扶著桌沿挪到雲曦面前。
雲曦伸手,把那幅紗的邊緣撫平,又把她肩上一處褶子理正。
"這身衣裳,"雲曦道,"穿上了,便回不去了。"
蘇璃沒說話。
"我再問你一次。"雲曦看著她,"怕不怕。"
蘇璃抬起臉。透過那層絲紗,雲曦看見她一雙眼睛——隔著霧,看不太清神色,可那眼睛是看著自己的。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問:
"姐姐。"
"嗯。"
"先生屋裡,是不是已經沒我站的地方了。"
雲曦愣了一下。
"鳳姐姐、沈姐姐、還有姐姐你——你們哪一個,不都是能替先生做事的人。"蘇璃道,"我不會打,不會算,不會管,肉體凡胎。就剩這一具身子——還半死不活。"
她說完這句,就不說了。
雲曦看了她很久。
"妹妹。"她道,"你這段時日,做了一件事。"
"甚麼。"
"你妹妹蘇瑤,從'半死不活',走到今天能下地走兩步。"
蘇璃的兩肩動了一下。
"照顧一個活死人這麼久,你沒瘋掉,也沒逃走。"雲曦道,"這不是誰都能做的。也不是誰都願意做的。"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