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魔劫·上
欲長生 · 尚鴿侯 · 2 / 2
琅翎沒有立刻說話。
他蹲下身,讓視線與那丫頭齊平。
「你叫蘇瑤。」他道。
蘇瑤點了一下頭,又飛快地搖了搖。
「她認得您。」蘇璃在旁邊輕聲道,「就是怕生。在木靈城的時候,除了我和父親,誰都不親近。」
琅翎「嗯」了一聲,沒有逼她。他只是蹲在那兒,看著這個半死不活、卻又一天一天活過來的小姑娘。
然後,他微微垂眸。
——開天眼
先是破妄。
那一眼看下去,尋常修士看見的,是一個瘦弱蒼白的小姑娘:眉眼安靜,氣色不好,走兩步便要歇。
可在這隻眼下,破妄見真——蘇瑤那具身子,從頭到腳,是一具軀殼。
血肉是活的,皮還是皮的樣。
可那底下沒有生氣。
她像一件被精心保存起來的東西,外頭蒙了一層偽裝的活氣,裡頭是死的。
她站著,她走著,她點頭,都是靠那點殘存的神智拖著這具軀體在動。
再是洞玄。
琅翎看過她體內氣機的走向。
那氣機沈滯如淵,不像活人,也不像死屍——活人的氣是升的,死人的氣是散的,而她這口氣,沈在骨血里,一圈一圈地轉,像是被甚麼壓著,又像是甚麼在裡頭養著。
深得很。
最後是窺欲。
尋常人身上都有欲氣——貪、嗔、痴、慢,或多或少,總能看出一點。可他看蘇瑤,一片死寂。一點都沒有。
不是她心淨,是她這具身子,早就沒有那些東西了。
琅翎緩緩收回目光。
他心裡那股沈,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
「先生。」蘇璃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邊,低聲問,「瑤兒她……是不是……」
「她沒事。」琅翎道,「能有今日的模樣,是你養得好。」
蘇璃松了口氣,卻又覺得他話沒說完。
琅翎站起身,在院子里站了會兒。他看了一眼藤椅上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株蘭草,最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蘇璃。
「蘇璃。」他道,「你跟我來一下。」
蘇璃有些疑惑,回頭看了妹妹一眼。蘇瑤見她要走,趕緊伸手抓她的衣角。
「姐姐不走遠。」蘇璃把她的手放回去,「就站那邊,跟姐姐說句話。」
她跟著琅翎走到院門那棵老梅底下。離著庭院約莫七八步,說話蘇瑤聽不見,人卻還在她眼裡。
「先生?」她小聲道。
琅翎沒有立刻開口。他站了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把話說清楚。
「你妹妹的身子,」他終於道,「你知道是甚麼麼?」
蘇璃搖了搖頭。
「她不是屍傀。」琅翎道,「你聽過的屍傀,是死人被煉成的,綁著死氣、聽人使喚。瑤兒不是。她是活著的一具屍——神智還在,靈根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種身子,有一個名字,叫旱魃。」
蘇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聽過這兩個字。蘇家的舊書里有。旱魃是屍中最凶者——民間傳說里,旱魃所過之處,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旱魃……」她聲音發啞,「那瑤兒她……」
「她現在還沒成。」琅翎道,「她只是'是'這副身子。往後怎麼樣,看教她的人。」
他頓了頓,極輕地補了一句:
「也看護不護得住。」
蘇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
「道法里有一門說法,叫'太陰煉形'。」琅翎道,「以死氣煉形、煉成不腐之身。這法門走得深了,煉出來的東西,與幽冥鬼府養屍傀的路數,其實是一路。只是幽冥那一路走的是邪,走偏了;'太陰煉形'走的是正,走正了,便是旱魃。」
他看著她,把那句最重的話說了出來:
「幽冥鬼府,萬年所求,就是這種身子。」
蘇璃的臉,白了一分。
她當然知道幽冥鬼府。
蘇家被血海魔宗和赤烏世家聯手對付的時候,她翻過那些舊賬,也聽雲曦說過幾句——魔門三洲里,幽都洲的幽冥鬼府,專煉屍傀,一萬年了,一直在找一種極致的身子。
找的就是屍里最厲害的那種。
原來,他們要找的,就在她妹妹身上。
「所以,」琅翎道,「你若想讓她平安長大,有一件事,從今日起,你要記住。」
蘇璃的背挺了起來。
「先生請說。」
「切莫暴露她的氣息。」
那六個字,他說得很慢。
「她這具身子,在衍天還沒長成,又離內門遠。外人看不出來,也聞不出來。可一旦漏了、傳了、被外頭知道了——」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望著她。
蘇璃懂了。她懂了那半句話里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這些時日,先生每次來看她們姐妹,都要先看一眼四周。
「先生。」她道,「我該怎麼做?」
琅翎抬手,掌心朝下,緩緩按在蘇瑤那具小小的身軀上方,虛虛地覆了一層。
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自他掌心落下,薄得像一層霧,籠在蘇瑤身上。那霧一沾上蘇瑤,便往里收了收,像一層貼著皮肉穿的衣。
「一層遮不住。」他道,「要三層。」
他伸手,把蘇璃的手也牽過來,按在那層霧上。
「第一層,是你。」他道,「你身子里的死氣,與她的屍氣同源。往後你每日以死氣裹她一層——不用多,一線便夠。她的氣,混在你的氣里,外頭再有人看,只看得見一個'半死木'。」
蘇璃點頭,記下。
「第二層,是我方才給她的混沌氣。」琅翎道,「混沌可吞萬氣、可藏萬息。這層氣披在她身上,便是一層殼——日後就算有人拿神識掃她,掃到的最多是一團說不清的青灰,看不透。」
「第三層,是這院子。」他往那兩間屋看了一眼,「離內門遠,地氣也靜。她住在這裡,氣不外洩。這一層,誰也不碰,誰也不動。」
蘇璃又把頭點下去。
「還有一條。」琅翎道,「規矩。」
「甚麼規矩?」
「不出院門,不近生人。」他道,「她如今能走了,是好事。可她的走,只能在兩個地方——這院子里的石階,和屋裡的那幾步。往後她好了,能走得更遠,那也只在你這小院裡走。」
蘇璃沈默了一息。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藤椅。
蘇瑤正坐在那裡,抱著一隻小暖爐,半眯著眼看日頭。
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這具身子牽著怎樣的一樁大禍。
她一點也不知道。
蘇璃的眼眶熱了熱。她偏過頭,把那點熱逼了回去,抬起頭來。
「我記下了。」她道。
琅翎看了她一眼。他看得出她剛才那點動搖,也看得出她把它咽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又道。
「甚麼?」
「這事,」他道,「不必盡說。」
蘇璃愣了一下。
「連你三位姐姐,也不必全說。」琅翎道,「不是說她們信不過——是越多的人知道,這消息便越難捂住。你要記的人越多,漏嘴的縫就越多。」
蘇璃抬起頭,望著他。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算——算這道消息能捂多久,算漏一個口子要出多大的事。
這擔子落下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肩比往常穩了些。
「好。」她道,「我一個人兜著。」
——
琅翎和雲曦走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
蘇璃把兩人送到院門口。雲曦臨走前,把食盒擱在石桌上,拍了拍蘇瑤的頭。蘇瑤沒躲,只是抬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乖。」雲曦道,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一縷頭髮。
出了院門,琅翎走在前面,雲曦跟在後面。走到拐角,雲曦才低聲開口:
「主人看出了甚麼?」
「看出了一樣東西。」琅翎道。
琅翎停了一下。
「瑤兒這丫頭,」他道,「是個旱魃。」
雲曦的腳步停了半步。
她很快又跟上來,面上沒有太多波瀾。她是知道輕重的人,聽懂了這三個字,也聽懂了琅翎沒說出口的那半句話。
「那蘇璃?」她問。
「我交代過了。」琅翎道,「這事,往後你我也不提。就爛在她們姐妹倆的院子里。」
雲曦「嗯」了一聲。
兩條人影往內門那邊走,走著走著,天色暗了下去。背後那座小院,遠遠的,只剩一線燈。
——
蘇璃回到院子里,妹妹還坐在藤椅上。
「姐姐。」那丫頭小聲道。
「嗯。」
「先生……不凶。」她像是想了很久才想出這麼一句。
蘇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走過去,在妹妹身邊蹲下,把她手裡那只小暖爐又攏了攏。
「不凶。」她道,「往後,瑤兒就住在姐姐這裡。哪兒都不去。」
蘇瑤沒說話,只是把腦袋靠在姐姐肩上。
院子里很靜。牆角那株蘭草被晚風吹得動了動。蘇璃蹲在那裡,一隻手護著妹妹的後腦,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膝上。
她在心裡,把那三條規矩,一句一句地又默了一遍。
往後的日子,她要替妹妹把這道口子捂住。
捂多久算多久。
那之後,琅翎來得比從前勤了。
隔三五日,他便來小院一趟。
有時是午後,帶兩塊點心;有時是黃昏,坐一坐便走。
他來的時候,蘇璃通常在院子里做點瑣碎的事——給妹妹縫衣裳、給牆角的蘭草澆水,或者坐在藤椅上翻一本舊書。
她很少出門。
這院子的日子過得很靜。
清早熬粥,午後曬日頭,黃昏扶著妹妹在院裡走兩圈,夜裡點燈做針線。
書是去宗里借的,茶是雲曦捎的,花是她自己栽的。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蘇璃漸漸有了個自己的樣子——「足不出戶」四個字,在她身上是過日子的意思。
有一日,琅翎來得早。
他進院子的時候,蘇璃正在給妹妹裹氣。
她坐在蘇瑤身邊,右手輕輕按著妹妹的肩,一絲絲灰黑自她掌下滲出來,往蘇瑤身上纏。
那氣纏得很細,像是給妹妹披一件薄衣。
她做得很專心,沒聽見腳步聲。
琅翎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記住了。」琅翎道,「溫養她,是拿你的氣去養。」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全。」琅翎搖了搖頭,「我上次只說了怎麼藏她的氣,倒是忘了說這氣該怎麼餵。」
蘇璃怔了一下。
「你妹妹那具身子,是個漏底的。」琅翎道,「她養不了活氣,只咽得下死氣——而且咽下去就沒了,填多少都填不滿。你就算把一身死氣全渡給她,她也只多能多走兩步。」
蘇璃沒說話。
「所以你不用日日餵。」琅翎道,「她如今能下地、能坐著曬日頭、能挪兩步,耗的氣不多。你隔三五日給她續一口便夠——夠她維持著日子,別讓她哪天坐不住、走不動,就算成了。」
「不能多餵?」
「多了也沒用。」琅翎道,「她是個無底的甕,倒多少進去都聽不見響。你多餵,餵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蘇璃低下頭。
「你每餵一回,那一線死氣出了你的身,就再沒回來。」琅翎道,「你是把你自己的一點命,一點一點地餵給她。你如今撐得住,是因為你身子里還留著木皇體那點底子。等哪天那點底子也空了——你會睡著。」
「睡著?」
「半死之木,死氣盡時不會死,是睡。」琅翎道,「睡得很沈,誰也喚不醒。除非有人拿混沌氣一寸一寸地把你灌回來。」
院子里靜了一瞬。
蘇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這些時日每日都坐在妹妹身邊,把手按在那那具單薄的身子。
她做得熟練了,也就不再數那是第幾日。
「先生。」她抬起頭,「那我該餵多少?」
「夠她過日子就行。」琅翎道,「你身上那點東西,本來就說不准多、說不准少。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哪天覺出不對,就告訴我。身上發虛、心口發冷、夜裡醒不過來——不管是甚麼,早一天說,我便早一天補你。」
蘇璃垂下眼,沒有立刻答。
「聽見沒有。」
「聽見了。」她小聲道。
院裡的風拂過那株蘭草。藤椅上的蘇瑤動了動,唔了一聲,把毯子往身上攏了攏。
——
那夜,琅翎沒有走。
入夜之後,小院只剩一盞燈。
蘇瑤已經在裡屋睡著了,那一層混沌氣披在她身上,安安靜靜。
蘇璃把裡屋的門輕輕掩上,回頭時,琅翎已在院裡的石凳上坐著。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先生。」
「嗯。」
「我……」她頓住了,指尖摳著石桌的邊緣,那只手有點發白,「我這段時日,總覺得自己睡得太淺。」
「是心裡的事。」
「也不是。」她小聲道,「我怕。」
那兩個字出口,她自己先紅了眼圈。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抬頭就哭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我離家太遠了。」
「先生給的這院子好,姐姐們待我也好。瑤兒能走了,我每日看書、泡茶、栽花——日子過得很像樣。」她說,「可有時候夜裡醒來,一屋子黑,我總覺得自己懸在半空里,腳下沒地方站。」
「在木靈城的時候,我還有父親、有妹妹、有一屋子人。如今除了瑤兒,我甚麼都沒有了。」
「我怕有一天,先生也不要我了。」
她說完,把頭埋得更低。那盞燈在風裡晃了晃。
琅翎沒有立刻開口。
他起身,繞過石桌,在她面前蹲下來。
「抬頭。」
蘇璃慢慢抬起頭。眼圈紅著,眼睫上掛著一點濕。她看著他,像是等著挨罵,又像是在等一句甚麼。
琅翎伸手,把她眼角那點濕擦掉。
「你聽我說。」他道,「我不喜歡的人,不會把她安置在這院子里。」
「這院子是我親自挑的。牆外那株老梅是我讓人移過來的。你初來時院子里空的,現在有你栽的蘭草。」
「這些,我一件一件都記著。」
蘇璃的睫毛顫了顫。
琅翎道,「你腳下這塊地,是我給你的。」
「這裡是我的院子,而你有一個位置。這句話,我只說一次。」
蘇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伸手去擦,沒擦住,反把那點濕越擦越多。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她哭過太多回了,早就把自己哭怕了,這些日子里她一遍一遍告誡自己,從今往後不再輕易哭。可這一回,她忍不住。
「先生。」她啞聲道,聲音抖得厲害,「我這一段時日……覺得很難過。」
琅翎沒有說話,只張開手。
她跪著往前挪了半步,一頭栽進他懷裡。
——
後來的事,誰也沒有說破。
他把她抱進裡屋,放在榻上。她仰面躺下,頭髮散了一枕,那一頭白髮在燈下披開,像落了雪。
她沒有閉眼。她看著他,眼神很亮。
「先生。」
「嗯。」
「我怕疼。」
「我知道。」琅翎道,抬手把她鬢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這次不疼。」
他知道她感受不到疼痛,但是他接了。
他做得很慢。
先是把她的衣帶解開,一件一件,不急,不催。
她起初還緊張,肩膀繃著,十指攥著身下的褥子。
他也不急著往里走,只把掌心貼在她心口上,等她喘勻,等她松,等她把攥著褥子的手慢慢松開。
「你冷。」他道。
「嗯。」
「暖一會兒。」
他那點暖,是從掌心渡過去的。
她這些時日身子涼得厲害,白日里有日頭撐著還不覺得,夜裡一躺下來,便一層一層往下冷。
可這回,那暖自心口鋪開,過肩、過臂、過腰,一路往下走,把她整個人都焐了過來。
蘇璃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那件事。他是把她這具涼下去的身子,一點一點地暖回來。
她伸出手,抱住他。
——接下來的事,輕得像一場雪落下來。
他沒有用力,她把臉埋在他肩上,起初還數著疼,數著數著就數不清了,只剩下他身上那點溫度。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下來,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被誰按著,一點一點放軟。
她在他懷裡哭了。哭得很小聲,像是怕人聽見。
他說:「有我。」
她就哭得更凶了一點,可是那種哭,跟從前不一樣了。她不是委屈了才哭,是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
事後,她伏在他胸口,還在微微地喘。
燈只剩一截,快燒完了。屋裡暗下來。蘇瑤在裡屋睡著,隔著半扇門,一點聲都沒有。
「先生。」她輕聲道。
「嗯。」
「我以後,還想住在這兒。」
「住著。」
「我想把那株蘭草,再栽兩株。」
「栽。」
「我還想……等瑤兒好了,讓她在院子里再多走兩步。」
「讓她走。」
蘇璃把頭往他胸口埋了埋,像是在那兒找了個地方,把自己放好了。
「先生。」她說,「我今日,覺得這地方是家了。」
琅翎沒答。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後腦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窗外的月色落在院裡,把那幾株蘭草的影子拉長了。燈,熄了。
裡屋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蘇瑤翻了個身,醒了半截,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
「姐……」
蘇璃在琅翎懷裡,忽然笑了。那聲音很輕,壓得很低,卻是她這許多日子里,頭一次笑出這樣的味道。
「我在。」她隔著半扇門,輕聲應了一句。
那聲音落進黑里,安靜,踏實,像是終於接住了一個人。
用戶指出的兩處,先修正第五節。
消息是那一晚到的。
先是西邊。天機玲瓏閣的傳信玉簡,過雲海、越重山,一路遞進衍天。簡上字不多:邊境近來不穩,魔門三洲調動頻繁,請諸宗留意。
然後是北邊。太上紫霄劍宗的劍符;再是南邊,廣寒神水宮的水箋;最後是東邊,九天琉璃聖禪寺的佛帖。
四封,一夜之間到齊了。
第二日一早,議事堂。
堂上坐著的,是衍天各峰長老;堂下站著的,是剛從四宗來信里讀出味道的執事。
鳳九霄坐在上首,一身金紅鳳袍,鳳冠高束,眉間那道朱砂火焰紋在晨光里亮著。
她手裡捏著那四封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沒說話。
堂下靜著。
「說。」她終於開口。
一位執事上前,把四封信上能看出來的東西,一條條報了出來——
太清紫霄劍宗說:本宗劍修多有閉關,年內不出,若魔門來犯,自會護山。
廣寒神水宮說:本宮水路近來不暢,門中多有事務,一時抽不得人手。若有急事,再議。
九天琉璃聖禪寺說:佛門不問兵事,只渡有緣人。
天機玲瓏閣說:天機晦暗,未見其形,不宜妄動。
四封回信,一封比一封客氣,一封比一封涼。
堂上有人忍不住了:「這是……都不來?」
沒人接話。
鳳九霄把那四張紙疊了疊,放在案上,指尖輕輕一壓。
「來不來,是他們的事。」她道,「守不守得住,是我們的。」
她抬眼,掃過堂下:「且說我們自己——若魔門三洲一齊壓過來,衍天能撐幾日?」
堂下沈默了一息。
「依大陣論,」一位長老出列,「九霄雲海大陣全靠雲海為基,護住全山,撐上……三日、五日,不成問題。」
「五日之後呢?」
「……大陣若破了,就要看兩位老祖。」
「兩位老祖。」鳳九霄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沒往下說。
她心裡清楚:兩位老祖是衍天的底,也是衍天的頂。真要動到他們,那便是滅宗之災了。
「散了吧。」她道,「各峰各歸其位,巡防加兩班,陣眼再加一隊人。有事,議事堂見。」
「是。」
眾人退去。堂里只剩鳳九霄一個人。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後山走。
——
後山小院外的老梅下,琅翎正在等她。
「四宗都不來。」鳳九霄走到他身邊,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知道了。」琅翎道。
「魔門真要來的話,五宗里,只有我一個。」她道,「這些年,五宗雖然同枝一體,可各人守著各人的山。劍宗惜劍,水宮惜水,佛門惜清淨,天機惜命——只有衍天,站在最前頭。」
「因為你最前頭。」琅翎道。
「嗯。」鳳九霄道,「衍天是三朝大門的唯一屏障了。」
她說到這兒,忽然停了。
琅翎沒接。
「先生。」她轉過頭來,「凰奴這些時日,一直在做一件事。」
「甚麼事。」
「……清障。」
她把那兩個字說得很輕。
琅翎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位老祖,一直看凰奴不順眼。」她道,「他們在,這宗門便輪不到凰奴做主。凰奴想借魔門的刀,把這兩塊石頭搬開。路已經鋪了一半。」
她說完這句,抬起眼,看著琅翎。那眼神里有試探,有不確定,也有一點點極淡的期待——她在等他說一句。
琅翎站在她對面,看了她很久。
「你這段時間做得很好。」他終於開口。
鳳九霄的心,微微一動。
「可這件事,不能做。」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
「為甚麼。」
「魔修聯軍是萬惡之眾。」琅翎道,「你借他們的刀清障——清完了,衍天也就剩不下甚麼了。你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的衍天;不是一座他們打剩、你再收尾的空架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要的是一宗之主。你要的不是一座墳。」
鳳九霄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風把老梅的枝子吹得晃了晃。落下來兩三片葉子,貼著地滾過去。
她這些時日在做的事,她一個人扛了好些日子。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個字。
她把這個計劃裁得很細、鋪得很穩,穩穩當當地往前推。
她以為自己可以一路推到收網。
可現在,被人一句話按住了。
她沒有惱,也沒有辯。她只是站在那裡,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好。」她道,「那兩條路,我不鋪了。」
琅翎點點頭。
「那塊地方,留著。」他道,「讓魔門自己撞上去。」
——
兩百裡外。
魔門的營帳鋪在血海洲的邊界上,一頂一頂,壓著夜色。
營帳正中,坐著一位中年男子。
他一身血袍,面容清癯,不像魔修,倒像個落拓的青衫書生;只有那一雙眼睛,深得不見底。
他就是血海魔宗的宗主——血厲天。
他左手邊,坐到一半處,是一位裹著灰袍的人物。那人不吃不喝,坐著不動,身旁一片陰冷的死氣。幽冥鬼府來的屍主。
他右手邊,坐著二十來個小宗的頭目。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穿得五顏六色,坐得也散。
這是散魔小宗——平時各自散著,如今被一塊餅子吊到一處來。
「報。」
一名血袍修士進門,躬身。
「衍天方向,探路的屍傀兩日前已摸到雲海邊緣。雲海外三尺處,能試出水紋,未敢深進。」
「嗯。」血厲天端起碗茶,喝了一口,「知道了。」
他放下茶碗。
「諸位的耳朵,都聽過了。」他道,「五宗同枝一體,一封接一封地通著信——出了事,頭一個想起來的,就是'同枝'兩個字。」
他頓了頓:「可那四宗,本座不用打聽。衍天一破,他們只會縮得更緊。」
「他們不會來。」
帳里有人笑了。
「本座也不需要他們來。」血厲天道,「本座要打的,是衍天。」
他往帳外看,視線落在那個方向。
「衍天是五宗的中樞。破了它,四宗便成散沙——屆時本座從三洲調兵,一支一支來,各個擊破,五宗便亡了。」
「衍天那塊地,本座不要。本座要的,是五宗再沒有還手之力。」
帳里靜了一息。
有個小宗的頭目壯著膽子開口:「宗主,聽人說,衍天底下壓著東西?那東西……」
血厲天沒有答。
他只是把碗茶放下,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裡沒甚麼狠意,只是淡。可那位頭目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破了再取。」血厲天道。
「殿里那位——」又有人問,「萬魔殿,當真不來?」
「萬魔殿那邊,還沒動。」血厲天淡淡道,「山高路遠,且看著。」
一句話,帳里再沒人接。
散會之後,血厲天獨自在帳里坐了一會兒。燈芯被風吹得一跳一跳。他起身,走到帳門口。
營帳外,魔門的探路部隊,正一批一批往外走——血海的血屍,幽冥的屍傀,還有散魔小宗派出的探子。
三路人馬,沿著夜色,往青冥洲的方向去了。
血厲天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消失在夜裡。
「衍天。」他低聲道。
——
雲海邊緣。
那一夜的雲,與往日不同。
守陣的弟子最先覺出不對。雲海外圍原本清清明明,如今卻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像有人往那水里滴了一滴血,一晃一晃,怎麼也散不開。
他趕緊往上稟。
再往上,消息一路報到議事堂。
鳳九霄站在大殿前,望著西邊的雲海。
那片雲海還是她看了一百年的樣子——清、白、厚。可今日那雲海底下,壓著一線隱隱的紅。
她沒有說話。
琅翎站在她身側,也沒有說話。
那片雲海底下的紅意,比一日之前,又深了一分。
「來了。」鳳九霄道。
「嗯。」琅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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