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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魔劫·上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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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殿後的望雲台,是內門弟子練劍的地方。

白日里這裡總有劍光起落,弟子們對著雲海出招,劍氣劈開雲絮,又散在半空里。

入了夜,便靜了。

只剩台邊那株老松,被雲海的風吹得年年低頭。

沈清雨是這台上最後一個走的人。

她練劍時,從不許人看。

弟子們只當是首席師姐喜怒無常——白日里她在殿中指點劍招,話不多,句句在點上;可天將黑,她便把劍一收,一個人往望雲台走,誰跟上,誰挨一頓冷眼。

今夜望雲台空著。她獨自立在台邊,膝前的黑煞劍橫在鞘里,一動不動。

"出來。"

她握住劍柄,輕輕一拔。

劍沒有聽她的。

——那劍在鞘里輕輕一轉,劍尖一顫,竟自己往回縮了半寸。

沈清雨的手指停在劍柄上,沒有催它。

她這些時日已經習慣了。

自那夜血祭之後,這柄劍便像醒了一點甚麼。

它初醒時懵懂,像睜眼的獸,只認一個人——她。

她餵血餵得多,它便認得清;餵得少了,它便不安,在鞘里一整夜躁動,撞得鞘身"嗡嗡"作響。

她日日餵它。

劍廬里備著小盞,隔三日取一滴血,滴在劍身上。

血一沾上,那劍身便亮一瞬,亮過便沈下去,安安分分地躺在她的膝上,像個吃飽了的孩子。

"不急。"她低聲道,"慢慢來。"

那劍在鞘里轉了半圈,終於"錚"地一聲,彈了出來。

劍身烏黑,無光無紋。可它離鞘的瞬間,望雲台上那一瞬的風,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那些飄落的松針,在她劍鋒三尺之內,盡數懸住了。懸了一息,才簌簌落下,落得比尋常還慢。

沈清雨沒有動。

她知道那是劍意,是這柄劍的氣息。她不催,不引,只是把劍橫在身前,任那劍自己往外淌。

雲海在台下翻湧。她的手穩,腕穩,連呼吸都是半分不移的。她在等。

等甚麼,她自己也沒說清。

直到一片松針落下來——從她背後,落在她後頸那一寸。

劍,動了。

不是她揮的。

那劍自她手中一偏,半寸——恰巧擋在她後頸與那片松針之間。劍尖一挑,松針斷成兩截,飄然墜地。

沈清雨怔住了。

她緩緩抬眼,看著自己手裡的劍。那劍身依舊烏黑,可握在掌心裡的那一點溫熱,像是有根線,從劍身連到她心口。

它在護她。

"……你倒是學得快。"她低聲道。

那劍在鞘里輕輕"嗡"了一聲,像是應她。

沈清雨立在台上,看了它很久。劍身上的暗光一點點沈下去,最後和夜色融作一處。她這才收了劍,轉身走下望雲台。

衍天殿後的石階很長,一級一級往下,通往劍廬。

走到一半,她停了停。

她將手按在胸口。

——那裡,衣服底下,有一枚紋。

那枚紋是她血祭那夜結下的。

墨色,形似一朵半開的蓮,蓮心裹著一柄小小的劍,劍尖朝下。

平日里它靜止著,與皮膚同色,從外面看,甚麼也看不出來;可她一動劍意,那紋便會隱隱浮起,燙一分。

她如今的修為,本到不了這個份上。

折劍之前,她是化神大圓滿。

那不是誰賞的,是她一刀一劍、一劍一劍練出來的——幾十年心無旁騖,才走到那一步。

可那夜是她自己折的劍。

劍斷的那一刻,劍心也跟著崩了,境界跌了一截。

她本該花上十年、二十年,一寸一寸把那截補回來。

可她沒有。這枚紋替她墊著,一路把她抬到了今日這半煉虛。

她心裡清楚。她這些進境,是借來的。

借來的東西,從來都要還。

石階盡頭,劍廬的燈還亮著。

那是她自己的習慣——她不喜歡黑屋。自那夜之後,她已有一陣子沒敢在黑屋裡獨處。

她推門進去,先把黑煞劍橫在劍架上,又替它撣了撣劍鞘上的灰。

然後她在榻邊坐下,解了外袍,卻遲遲沒有吹燈。

她只是坐著。

後頸一層薄汗。

——又是那股熱。

這幾夜,它來得一次比一次准。

她一閉眼,那熱便從小腹深處浮起來,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里漫。

她本該冷的。

她這具身子,修的是劍,劍是冷的,劍修更是冷的;可這幾月,那點冷,像是被人從裡頭燒了一遍,只剩下外頭一層殼還涼。

起初她以為那是渴血。

血祭之後她的確渴血。

這秘法最毒的地方,便是它把這柄劍的渴,也一起遞到了她身上。

她如今三日不飲血,便渾身發燥,指尖發麻,夜裡驚醒時,牙齒咬著自己的下唇,嘴裡泛著一股鐵鏽味。

她做過那個夢。

夢里她咬著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脖子,血湧出來,溫熱的,甜的。她在一片血里笑了,笑得很痛快,痛快得她醒來的時候,還意猶未盡。

那一夜她坐在榻上,抖了半宿,才敢下地。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那熱,不是渴血。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顫。掌心底下,那點熱氣一波一波地漲,漲得她小腹深處一陣陣地縮。

她不需要驗證。這些時日她試過太多次:那熱一起來,她想著血,血便淡了;她想著主人

她猛地把手按在胸口。

那枚紋在她掌下微微一動,像是感應到甚麼,緩緩地燙了起來。

沈清雨合上眼。

她跪坐在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劍。她把手按在那枚紋上,一動不動。

那是她唯一能按住自己的地方。

"你在。"她啞聲道。聲音很低,像是只對自己說的。

"你是一柄劍。"

那紋,燙了一分。

"你是主人的劍。"她道,"你只管殺人。你別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該有。"

那紋又燙了一分。燙得她掌心生汗。

"貪血,是劍的本分。"她一字一句,"你不該貪別的。"

那紋燙到了極處,像一簇火苗,從指尖鑽進掌心。

沈清雨渾身一緊,牙關咬死。

她當然有別的。血祭那夜之後,她清清清楚楚地知道,那秘法不只放大了她的殺欲——它把別的也一並放大了。

它把主人的臉,放大了。

她如今每一次揮劍,每一滴血,每一次力竭時的心跳,都會先過一道關,過那道關,主人的臉便浮上來。

那時她怕,那時她恨,那時她只想拿一劍把那張臉劈成兩半。

可如今她不恨了。

她把那張臉埋在血里埋了好久,埋到血不冷了,埋到那張臉,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想留的東西。

她想見他。

不是想被使喚,不是想被他握著劍柄。

她想見他,想得每夜按在自己胸口的這只手,都成了別人的手。

——這不行。

"你是主人的劍。"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卻也更硬。

"不是淫劍。"

她說完這句,胸口那枚紋,忽然輕輕一熱。

那點熱極輕,像一個人憋著笑,肩膀抖了一下。

——它在笑她。

沈清雨睜開眼。

她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像是想從那點余溫里,看出甚麼別的來。她甚麼也沒看出來,只看見自己掌心裡那層薄汗,和那幾道掐出的印子。

她慢慢直起身。

她不再跪了。

她走到劍架前,伸手,握住黑煞劍的劍柄。

"你笑甚麼。"她低聲道。

那劍不動。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架子上,像一柄再尋常不過的劍。

沈清雨看了它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那笑極淡,落在她那張素日冷艷的臉上,像冰面上一線將化的裂紋。

"你笑便笑。"她道,"我不改。"

她把劍橫回鞘中。

"咔。"

那一聲輕響,在空廬里落了地。夜風從窗縫里鑽進來,把燈焰撥了一撥。她轉身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下。

望雲台的方向,雲海無聲。她這一夜沒有再醒。

天鳳殿是鳳九霄的寢宮。

自那夜之後,琅翎來得比從前勤了些——不為別的,只因這位衍天宗主的狀態,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她如今不像宗主了。

琅翎推門進去的時候,鳳九霄正坐在妝台前。

她沒穿那身金紅鳳袍,只一件素色寢衣,頭髮披著,一半搭在肩上,一半垂在胸前。

聽見門聲,她回過頭來,眼睛亮了一下。

"主人。"

那聲"主人",叫得又軟又黏。她也不起身,只把手往身邊的空位上一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琅翎走過去坐下。她立刻靠過來,把整個身子貼在他臂上,臉埋在他肩頭,蹭了蹭。

"……你做甚麼?"

"靠一會兒。"她悶聲道,"就一會兒。"

琅翎沒動。

他這些日子見慣了。

她白日里坐殿、理事、分派長老,端得一絲不亂,威儀十足;可一到晚上,人便塌下來,變成這副樣子——不是要做那事,也不是要甚麼別的,就是想貼著人。

貼一會兒,蹭兩下,像一支燃得正旺的火,自己往人身上湊。

他起初以為她還渴。後來發現不是。

他試過。有一夜他順著她的意思,正要動手,她卻按住他,說"不用"。

"那你要甚麼?"

"就……這樣。"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主人別動。凰奴靠一會兒。"

琅翎當時沒接話。

他那時才想明白——她要的不是那種事。

她這具身子,那根東西已經拔了,慾望的出口早沒了。

她如今要的,是一種更麻煩的東西。

她要有個人在。

"主人今日忙麼?"鳳九霄在他肩上問。

"忙。"琅翎道,"雲海西邊的陣眼又松了一次,議事堂里吵了一上午。"

"哦。"她應了一聲,也不問下文,就那樣靠著。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主人今早出門的時候,凰奴在殿外看見您了。"

"嗯。"

"您沒回頭。"

琅翎側頭看她:"我在議事。"

"凰奴知道。"她說,"凰奴就是說說。"

她說完這句,手指悄悄扣住他的袖口,扣得很輕,像是怕他察覺。

琅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她是怕。

這些時日她正在做的那件事——把宗門兩位老祖的閉關方位、出關路線,一點一點透過內應漏出去——她誰也沒說。她誰也說不出口。

借外敵的刀,清自己宗門的障。這事她已經鋪了一半,收不回手了。收不回手,就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就得一個人扛著。

她夜裡想有個人在。有個人在,她就不用一個人扛著了。

可這話她說不出來。

琅翎把袖口從她指間抽出來。

鳳九霄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息,慢慢收回去。

"主人……"

"你今日,越發不像話了。"琅翎道。

他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從肩上提起來,按在自己的腿上。

鳳九霄一愣。

下一刻,她整個人被他翻過去,伏在他膝上,背朝上。她還沒反應過來,第一下已經落了下來。

"啪。"

不重,隔著寢衣,也就響了一聲。

鳳九霄僵住了。

她堂堂衍天宗主,活了數百年的鳳凰,此刻趴在一個少年的膝上,被人打了屁股。

"主人?"她聲音都變了,"您……"

"啪。"

第二下。

"你今日,做了三件事。"琅翎淡淡道,"早晨在殿門口堵我一次,午時派人往議事堂送了兩趟茶,傍晚又在這裡坐著等我。"

"這是宗主該做的事?"

鳳九霄說不出話。

"你把自己當甚麼了。"

第三下。

這一下比前兩下重了些。鳳九霄伏在他膝上,肩膀一顫,可她沒有掙。

她只是把臉埋下去,埋在自己的手臂里。

那點痛,落在她身上,本該是羞的。

她這輩子最重的兩樣東西,一是強,一是權;這兩樣東西,她守了百年,誰也沒碰過。

可此刻,這痛落下來的時候,她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忽然落了地。

有人管她。

有人肯說她一句。

她這些時日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那些她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手、簽下的令、遞出去的信——她沒有一個人可以說。

可現在有人按著她說:你今日做甚麼了。

她眼眶一熱,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啞:

"主人繼續說。"

琅翎的手頓住了。

"繼續說凰奴的不是。"她把臉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發著顫,聲音里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雀躍,"凰奴今日錯了好多。早上不該去堵主人,午時不該送茶,傍晚不該坐在這裡等——主人再數數,凰奴還有哪裡錯了。"

"……"

"凰奴這一段時日,做得最不好。"她道,"主人狠狠敲打凰奴。敲到凰奴記牢為止。"

琅翎看著伏在他膝上的這個女人,沈默了。

她不是在做那事。她也不是在討饒。

她是把這一頓,當成了回應。

琅翎忽然發現,自己這一下,打錯了地方。

——她這一段時日,正親手把自己宗門的老祖往外送。

她心裡那點不安,那點連自己都不敢看的東西,她誰都沒說。

她只是在夜裡,偷偷往他身上靠。

他以為她是在纏他。原來她是在找個地方放那點東西。

可她放的方式不對。她把"被管"當成了"被接住",把"挨罵"當成了"有人在乎"。

她是他的凰奴,她變成今天這樣,他有責任。

他慢慢把她扶起來。

鳳九霄坐回他腿上,頭髮亂了,眼眶紅著,卻一臉期待地仰著頭看他。

琅翎看了她一會兒。

他抬手,把她散在臉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

"坐著別動。"

鳳九霄立刻坐直了,一動不動。

琅翎起身,走到門口,朝外喊了一聲:"曦兒。"

門外應了一聲。片刻,雲曦推門進來,一身素淨法袍,站在門口,先看了鳳九霄一眼,又看了琅翎一眼,忽然就笑了。

"主人。"她道,"姐姐又纏您了?"

鳳九霄臉一紅:"誰纏了。"

"沒纏。"雲曦走過來,拉起她的手,"那姐姐跟妾身走一趟吧。"

"去哪兒?"

"去妾身那兒坐坐。"雲曦道,"姐姐這幾日繃得太緊了。有些話跟主人說不出口,跟妾身說說也好。"

鳳九霄低下頭,沒說話。

琅翎看著她被雲曦拉起來,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沒說完的話。

琅翎擺了擺手:"去吧。"

雲曦拉著她往外走,走到門邊,回頭看了琅翎一眼,似笑非笑:

"主人。"

"嗯?"

"妾身看您這主子,當得也夠累的。"

說完,她拉著鳳九霄走了。

門合上。殿里只剩琅翎一個人。他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那扇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累是累。

可他從前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替一頭鳳凰操心這種事。

天鳳殿外的廊上,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鳳九霄走得不快。雲曦走在她半步前頭,沒有回頭,只是忽然道:

"姐姐這段時日,是不是心裡壓著事。"

鳳九霄的腳步,頓了一下。

"妾身猜的。"雲曦道,"姐姐不必答。"

她說著,抬手,把廊邊一盞將熄的燈撥亮了。

"有些事,姐姐一個人扛,扛得住的。"她回過頭,看了鳳九霄一眼,"可姐姐如今不是一個人了。主人在,妾身在。姐姐往後別再一個人扛著了。"

鳳九霄站在廊上,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這宗門裡這些時日悶著的那口氣,好像松了一點。

"曦兒。"她低聲道。

"嗯?"

"陪我說說話。"

"好。"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廊下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一直亮到雲曦的院門口。

而天鳳殿里,琅翎還站在原地,沒動。窗外雲海翻湧,遠方的天際盡頭,隱隱壓著一層暗紅。

## 第三節 · 巫蠱

衍天宗後山有一座小院。

院門口一棵老梅,院裡兩間屋,一間住蘇璃,一間住蘇瑤,中間隔著一個小小庭院。

石桌、石凳、一張藤椅,都是宗門撥下來的舊物。

蘇璃自己動手,在牆角栽了幾株不招眼的蘭草,澆水的活兒她做得仔細。

這院子離內門遠,清靜,也沒甚麼人來。

她給妹妹搬了個藤椅,放在庭院裡最好的一塊日頭底下。

蘇瑤如今能在椅上坐上一兩個時辰,偶爾下地,扶著姐姐的手,在院子里挪幾步,再坐下歇。

她不說話。半死之身能留一點神智已是不易,一句「姐」,已是她能使出的全部力氣。

可她能走了。

蘇璃每回看她挪那幾步,眼眶都要熱一回。

她也不敢多挪,走兩步便扶她坐下——「累了就歇著,不著急。」蘇瑤便點點頭,靠回藤椅,閉著眼曬太陽。

她臉上那層灰白沒有褪,可眼窩里那點東西,比在木靈城的時候活了些。

靈氣養人。衍天是浮在雲海上的仙門,山上的靈氣比尋常宗門厚實得多,日子久了,蘇瑤那具半死的身子也不那麼乾了。

蘇璃便覺得,這地方是來對了。

——

她這一段時日,一直在讀那枚玉簡。

玉簡是先生給她的,上頭記的是巫蠱。

字不多,寫得也淺——像是當年記的人自己也沒想過要把這東西傳給別人,只隨手記了些要緊的地方,剩下的便是空白。

她讀得慢。讀了這些天,也才讀明白一個「纏」字。

巫蠱這門術,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毒,也不在殺。

它厲害在一個「纏」。

蠱蟲與宿主共生,纏上了,就再也甩不脫——殺不掉,躲不開,不死不休。

蘇璃燈下坐了很久,她犯難了。

衍天是正道宗門。

宗里乾乾淨淨,連山下的獸都沒幾只帶毒的,哪來的蠱蟲給她煉化?

她在木靈城的時候,凶悍的、有用的東西見得多了,可那些東西——毒蟲、蛇蛻、蜈蚣、蠍尾——衍天一樣都沒有。

宗門有宗門的規矩,她不能像從前那樣,隨隨便便就去找幾條蟲養在身上。

她試過別的東西。

她在院子里找了個小小的陶罐,從後山的石縫里挖了些土,混上幾味藥,擺在牆角。

她試著用自己的死氣去養那罐土——傳說里,蠱是養出來的,不是抓來的。

養蠱的人把百蟲收進一個容器,讓它們互相吃,活到最後的那一隻,便是蠱。

可她沒有百蟲。

她只有土。

她坐在那陶罐前,把指尖按在上頭,一絲絲地把死氣渡了進去。

那罐土,一動不動。

她試了幾夜,那土還是那土。

她也想過別的法子——靈植上長的蟲、樹上掉下來的蜂、殿前飛過的蝶,她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可那些東西太乾淨了,乾淨得養不出蠱。

衍天是正道,連蟲子都比別處安分。

她在罐前坐了很久,最後收了手。

「急不來。」她對自己說。

——

那一夜,她舌下動了。

起初像一點癢。

她在燈下縫妹妹的袖子,縫著縫著,覺得舌根有點發麻。

她以為是白日里喝的那碗苦茶,沒在意,含了口水。

可那麻不肯散,一點一點往下走,順著舌根,繞著她的舌身轉了半圈。

她把針線放下,對著燈,輕輕張開嘴——

看不見甚麼。可她分明覺出,那東西在她舌頭底下纏了一圈,極細,極軟,像一線絲。她一吐,那一線絲便微微一動,跟著她的舌走。

蘇璃怔住了。

她端了盞燈,對著銅鏡,把嘴再張開些。

這一回她看見了——她的舌根底下,浮著一縷極淡的白絲,絲頭只有發絲那麼細,繞著舌根打了個結,再往舌尖的方向探出去半寸。

那絲,不像蟲,也不像線。

它像是活的。

她一咬,那絲便縮回去半寸,縮得極快;她一吐,那絲便探出來,探得也快。她試了三次,終於確定——那東西,聽她的。

蘇璃的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那枚玉簡上的話——蠱蟲與宿主共生,纏上便不脫。

纏上了。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那縷白絲太細了。

它現在還只是纏在她的舌根上,若她再養,它會順著她的舌身長出去,長了,分叉了,便成了旁人說的那種「能伸能探能鑽能纏」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會是甚麼模樣,可她知道,那是她要的。

她如今甚麼都沒有。她只有這一身死氣,一條命,和這具半死的軀殼。

她把這具身子交出去,養這麼一縷東西,她不怕。

她把鏡子擱下,閉了閉眼,不再看那絲。

——

第二日,她試了另一個法子。

她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攤開右手,掌心朝上。

她閉上眼,把注意力沈進丹田。那裡很冷,很靜,像一口深井,井底沈著一點灰黑的氣。她如今已經懂得怎麼把這氣叫出來了——

她試著把它往上引。

那氣自丹田升起,順著經脈一寸一寸地往手臂走。走到肘的時候,停了;她再加一分意,那氣便過了肘,過了腕,最後停在了她掌心。

她睜開眼。

掌心浮起一層極淡的灰黑色。

那灰黑很薄,薄得像一層霧,一動不動地停在她掌心裡。

她能感覺到它——那氣是活的,是她的,它不燙,也不冷,像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部分。

她試著把手往前推了推。

那層灰黑,只在掌心之上動了半寸,便再也推不出去。像一團握在手裡的煙——她越往外推,那煙便越使勁往她手裡收。

她試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那層灰黑忽然散了,像被風吹散的一縷塵,又順著她的手臂倒流回丹田。

她收回了手。

她在石凳上坐著,望著自己的掌心。掌心乾乾淨淨,甚麼也沒有。

她明白過來了。

她能死氣聚於手,不能離身。

這是她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別的修士修的是力,是氣,是法——氣散出去,招發出去,打不到人還能再招一回;她不行。

她這身死氣就是她的命,是撐著她活著的那口氣。

散了,就是散命。

她試過那一次——蘇家那一夜。

那一夜,她整個人都燒起來了,滿腔的血和恨擠在一處,把那一身死氣逼出了體外,撲向那殷無生。

可那一下,不是她「會」的。

那是她拼了命換來的。

她如今回想那一夜,只記得一件事——

她不是「催動」過它,是「恨」出過它。

她低頭看著掌心,看了很久。她終於明白,自己這條路,跟別人的不一樣。別人修的是力,她要修的是把自己點著的那一把火。

黃昏。

蘇瑤醒了,坐在藤椅上,望著院子里的那株蘭草。蘇璃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手邊的那個小暖爐攏了攏。

「妹妹。」她低聲道,「姐姐給你縫的袖子,快好了。」

蘇瑤沒答。她只是把臉轉過來,往姐姐身邊靠了靠。

蘇璃把手搭在她肩上,兩個人一起坐著,看院牆外那片雲海。雲自西邊來,一層疊著一層,把天光折射得又白又亮。

蘇璃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在木靈城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是坐在院子里,等風來,等雨來,等一封不知道會不會到的信。

如今她不等人了。她有一間院子,一個妹妹,和一條不知道會通到哪兒去的路。

她覺得,能這樣過下去,也行了。

「瑤兒。」她輕聲道,「以後,就這麼過。」

院裡很靜。

日頭落在蘭草上,把那幾片葉子照得透亮。

蘇璃坐著,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等到雲海盡頭最後一線光收乾淨了,她才扶著妹妹起來,往屋裡走。

夜裡她還要縫那件袖子。她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縫到一半,她覺得舌根底下那縷絲又動了動。

她沒有理它。

那日午後,琅翎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雲曦跟在他身側,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裡頭是幾樣點心,甜的,是給蘇瑤帶的。

小院裡日頭正好。蘇璃正坐在石凳上縫那件袖子,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

「先生。」她起身,「姐姐。」

她還沒來得及去迎,藤椅上的蘇瑤先動了。

那丫頭從藤椅上滑下來,繞到姐姐背後,只從姐姐肩後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門口那兩個人。

她認得那個穿素袍的女子——雲姐姐來過多回,每次都給她帶吃的;可那個穿青衫的男子,她只遠遠見過兩回,沒說過一句話。

她把臉往姐姐背上又埋了埋。

「瑤兒。」蘇璃回過頭,摸了摸她的頭,「怕甚麼。」

蘇瑤不吭聲。

「出來。」蘇璃把她的手從背後拽出來,往前輕輕一推,「見見先生。」

那一推推得很輕,可意思很明白。她沒有把妹妹護在身後,反而把她送到了光底下。

蘇瑤怯怯地往前挪了半步,站在院子中央,低著頭,手指攪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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