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魔劫·下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號角是入夜後響起來的。
先是一聲,自極遠的地方傳來,低而長,像是有人在雲海底下吹一隻巨大的骨笛。
那聲音越過了兩百多里的夜色,壓過雲浪,一聲一聲送到衍天宗的護山大陣外。
守在山門的弟子先以為是風。
可第二聲緊跟著就來了。
第三聲、第四聲——一聲接一聲,四面八方,徬彿整片雲海都在同時吹號。
雲海之上,浮島四周,那些平日里游來游去的白鶴全驚了,撲稜著往雲層深處躲,轉眼一隻不見。
守陣的弟子慌了神,轉身往上跑。
——
神訣峰大殿。
殿中燈火通明,鳳九霄已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的不是那件素色寢衣,是從頭到腳一身整裝的金紅鳳袍,鳳冠高束,眉間那道朱砂火焰紋在燈下亮得逼人。
她坐得筆直,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堂下站滿了人。
值守長老、各峰峰主、衍天殿執事、劍閣弟子——能來的都來了。從雲海邊緣一路報上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遞進來:
「西門雲幕外,血浪成片。」
「南崖方向,屍氣成片,數不清多少具。」
「東邊……東邊有小宗的人馬,散得很開,看不出主力在哪。」
最後一條報完,堂里靜了。
所有人都明白那是甚麼意思。血海、幽冥、散魔小宗——三路齊至。魔門不是來試探的,是來滅山的。
「大陣開了麼?」鳳九霄問。
「回了。」守陣長老上前一步,聲音發緊,「九霄雲海大陣已經起陣。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來的太多了。」那長老深了一口氣,「屬下這一輩子見過幾回魔門壓境,從沒有一回見過這個陣仗。」
鳳九霄沒有斥他。
她緩緩抬眼,掃過堂下一張張臉。
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從她當年接掌宗門時就在的舊人,也有這幾年才升上來的年輕執事。
她看著他們,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滿堂的雜響都壓了下去:
「衍天宗立在青冥洲多少年了。」
無人應。
「一萬年。」她自己答了,「一萬年里,來打過它的不止一家。魔門來過三回,都退回去了。」
她站起身。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堂下有幾張臉上,那點慌意慢慢穩了下來。
「傳令——」鳳九霄一字一頓,「各峰按甲字巡防入位,陣眼加倍值守。衍天殿弟子全部上陣,劍閣由沈清雨統帶。北崖、西崖兩道口子,派最硬的人去。」
「是!」
「其餘的人,」她頓了頓,「各守本位。今夜誰都不許擅離,誰都不許亂。」
「是!」
眾人領命,潮水般退出去。殿門大開,夜風灌進來,把滿殿燈火壓得昏了一瞬。
鳳九霄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片刻,她才轉身,走到殿後那扇小窗前,往西邊望了一眼。
雲海之上,那層暗紅,比白日里又深了一分。
——
雲海外圍。
守陣的弟子最先看清了那個勢頭——那層雲幕原先是白的,如今像被人從底下倒進了一盆血。
暗紅自下而上慢慢滲,邊緣那圈雲氣先是泛粉,再是泛紫,最後成了沈甸甸的赤。
九霄雲海大陣就在這赤色里起了。
起陣的時候不像起陣。
守陣弟子各歸其位,把靈力一道一道灌進陣眼。陣眼深處那團青灰的光,數百年不曾動過,今夜動了一動——像有甚麼東西在底下睜開了眼。
緊接著,雲海動了。
自浮島四周,雲層一層一層地拔起來。
第一重雲浮出雲海,第二重壓在第一重上,第三重、第四重——一重高過一重,直往上疊。
九重雲階連成一線,把整座浮空仙門托在正中。
雲海最深處,那座古陣緩緩顯形。
不是劍,不是符,是一座極大的樞紐——像一輪沈在海底的日,又像一具攤開的星盤。
它一轉,四面八方的雲氣便被擰成一股,齊齊往中心收攏。
守陣弟子仰頭看著那九重雲階,看得心裡發顫。
——這是他們守了一輩子的陣。
平日里它不顯,雲蒸霞蔚,不過是仙門氣象。可一旦它起來,這浮島便不是一座山了。它成了天的一部分。
「來了!」
最外圈一道雲階上,值守弟子的嗓子劈了。
血浪到了。
——
血浪不是海,是屍。
一片一片的血屍,裹著血煞,踏著一浪高過一浪的血水,自雲海下方湧上來。
他們曾經是修士,如今雙眼赤紅,皮裂骨露,喉嚨里發出不屬於人的嘶鳴,一浪壓著一浪,往那九重雲階上撞。
第一波撞上第一重雲。
沒有炸開,沒有劍光。
那一重雲只是薄薄一卷,把整片血浪裹了進去——血浪在裡頭陷了兩息,再落下來時,已成一片灰白的碎末,紛紛揚揚往雲海裡沈。
第二波撞上第二重。
第三波、第四波往上疊。
九重雲階,一重比一重沈。撞得越高,磨得越碎。那不是斬,是磨——是天在碾。
雲階之上,守陣弟子死死攥著陣眼的靈石,指尖磨出了血。
他們能看見那九重雲階在抖——不是要破,是重。
血屍太多了,一波壓下去,一波又湧上來,永不枯竭。
血浪之後,是屍氣。
幽冥鬼府的屍傀跟在血屍後頭。
灰白的、僵硬的身影,不聲不響地攀上雲階。
它們比血屍安靜得多,也難纏得多——被雲氣削成碎片,落下去,又從雲海裡爬上來。
守陣弟子眼睜睜看著那些碎裂的屍骸在底下拼回原形,再一次往上攀。
「那是幽冥的屍傀!」一名執事的聲音發顫,「它們能拼回去——」
「拼不回去!」旁邊的人喝道,「再砍!砍到它們拼不回去為止!」
雲階上,劍光起落。衍天殿的弟子成群結隊地衝進陣口,用最笨的法子——把攀上來的屍傀一具一具斬成粉末。
屍氣混著血煞,在雲幕外凝成一層灰紅。
——
東邊那一路最麻煩。
散魔小宗的人馬不是一片,是一撮一撮的。
二十來個小宗,各個佔著一處雲縫,一會兒聚、一會兒散,專挑守陣的薄弱處下手。
他們不硬碰,只在雲階上鑽空子——哪個陣眼靈力接不上,便往那兒捅一刀,捅完便散。
守陣的長老被他們拖得焦頭爛額。
「東邊是誰在守?」鳳九霄的聲音自傳令符里傳來。
「回宗主,是陳長老那一脈。」
「讓衍天殿的巡陣跟著他們走。他們散,你們就跟著散。」鳳九霄聲音穩得很,「散魔小宗沒膽子硬碰硬,你們別追,堵住幾個口子,他們自己就散了。」
「是!」
傳令下去,東邊那一片雲階上,衍天殿的弟子散成十幾股,一小隊盯一處雲縫。
散魔小宗的頭目們鑽了兩回空子,都撞了牆,索性往後縮,等著看。
一時之間,三路壓上,全被那九重雲階死死擋在外頭。
雲階上,衍天宗的弟子松了口氣。
有年輕弟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望著雲幕外那漫天的血浪與屍氣,忍不住道:「擋、擋住了……」
他話音沒落。
雲幕外那片血浪,忽然停了。
——
血浪停得極突兀。前一刻還一浪高過一浪,後一刻,整片血海像被人按住,一動不動。
屍傀也停了。散魔小宗也停了。
滿山的殺聲,一下子靜了。
守陣弟子握緊了手裡的劍,不知怎麼,後頸一層寒毛竪了起來。那靜來得不對——像是有一隻手,把那滿地殺機全攥進了掌心裡。
雲幕外,極遠處的天色,裂開一道縫。
那道縫里,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枯瘦的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血袍,臉瘦得像一層皮貼在骨頭上;身後那人裹在一團灰白的屍氣里,連臉都看不清。
兩個人一現身,雲幕外的天便低了半尺。
他們不必動手。他們只是站在那兒。
九重雲階上,幾十名守陣弟子同時覺出胸口發悶,靈力一滯,像有座山壓在心口上。
有人手裡的劍掉在地上,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死死咬著牙,把嘴裡的腥甜咽回去。
——合體大圓滿。
這是當世頂尖的境界。這兩個老怪,就算站著不動,也足以讓一座正道大派動彈不得。
九重雲階的最外一重上,一個年輕弟子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那是……」
他沒能說完。
因為在那兩個老怪身後,雲幕外那層血色里,又走出一個人。
那是第三個。
那人一身血袍,卻不像魔修。
他身形清癯,面容也清癯,眉眼間竟有幾分落拓書生的樣子,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只是散步。
可他每往前一步,那滿天的血色便低一分。
他走到兩個老怪前頭,站定,抬起頭來,望著那九重雲階,望了很久。
「九霄雲海大陣。」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浮島,「一萬年了。這陣還在。」
他頓了頓。
「今晚,該破了。」
雲海之上,鳳九霄立在大殿前,望著那道身影。
她認得這張臉。
血海魔宗宗主——血厲天。
夜風驟起,卷著那滿天的血色,把整座浮島都吹得晃了一晃。
## 第九節 · 三傑戰三魔
雲幕外那三個人,站了一息。
那一息里,整座浮島都靜了。
血浪不再翻,屍傀不再爬,散魔小宗的頭目們也收了手,抬頭往雲幕外看——他們看的是那三道立在天上的身影。
九重雲階上,守陣弟子也忘了手裡的劍,一樣抬頭往上望。
九霄雲海大陣依舊立著。
可那三個人不必動它一分,已經讓這滿山的活人明白了一件事:大陣擋得住血屍,擋得住屍傀,擋得住散魔小宗——擋不住他們。
就在這一片死寂里,衍天後山,忽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劍鳴。
那聲劍鳴極短,像是甚麼東西在鞘里翻了個身。可它一響,滿山弟子的心口,齊齊松了一分。
後山的方向,兩道身影,踏著雲階走出了關。
走在前面的是個白髮老人。
一身素白道袍,袍角洗得發白,卻一絲不亂;須發皆白,臉上沒甚麼表情,只一雙眼睛清得厲害。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把腳下的雲階踩得極穩。
走在他半步後頭的,是個枯瘦的老道。
身形比前頭的老人矮半頭,脊背微微有些駝,臉上卻沒有半分冷意——他眼角的紋路是往下垂的,看著敦厚,甚至有些和氣。
他手裡甚麼也沒拿,只把兩只袖子攏在身前,像是散著步出來的。
一個清冷如霜,一個和善如老農。
——衍天二祖、衍天三祖。
九重雲階上,弟子們低低地喊出了聲:「二祖!三祖!」
那兩道身影已經上了雲端。
二祖站定,先沒有看那三人,而是回身望了一眼那九重雲階。
他看得極仔細,從陣眼到雲階,一處一處掃過去,像在清點自家院子里的東西。
看完,他才轉過身來。
「血厲天。」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帶了三尊老骨頭來。」
雲幕外,血厲天看著這兩個人,忽然笑了。
「閉關的老傢伙,也肯出來了。」他道,「聽聞衍天兩位老祖閉了關,一閉便是三百年」
「壽元未盡。」二祖淡淡道,「只是懶得見客。」
「今日見了。」血厲天道。
「今日是你來了。」
二祖說完這句,不再言。他抬手,五指併攏,往那雲幕外一指。
——不是法術,只是一指。
可那一指落下,雲海翻卷。
自九重雲階起,雲海層層往上升,像被誰在底下托了一把。
那漫天的血色先是被頂住,再是被推退,退出去足有百丈。
血浪一排一排地往回倒,把散魔小宗撞得東倒西歪。
散魔小宗的人馬還沒站穩,三祖動了。
他攏在袖里的兩只手伸出來。
每只手裡都捻著幾枚符籙,符色各異,有青有黃有赤有黑,一枚枚薄如蟬翼,在夜裡泛著微光。
他也不念訣,只把指頭一彈——九枚符籙散出去,各自往九重雲階上落。
符落到哪兒,哪兒的雲氣便穩一分。
方才被血屍拖得快要虛脫的幾處陣眼,靈力忽地又續上了;兩處雲階上的裂痕,也被那符氣一點一點地補回去。
弟子們又活了過來,重新握住了劍。
二祖看了一眼三祖補的陣,點了點頭。
「好。」他道,「接下來,交給我。」
——
血厲天獨自立在雲幕外,二祖三祖站在雲階上。兩邊隔著一片血海,誰都沒有先動。
先動的是二祖。
他沒有用甚麼法寶。
他只是把手往上一抬——雲海便隨他抬了起來。
自浮島四周,千丈雲氣拔地而起,凝成一面又一面的雲牆,一重壓著一重,直往血厲天壓去。
血厲天沒有躲。
他一身血袍在風裡翻,臉上的笑淡了。
他抬手,血煞自袖中漫出來——不是一片,是一層,薄薄一層,貼著那雲牆往上裹。
雲牆一裹血煞,便如鐵遇水,一寸一寸地沈了下去。
二祖眉頭微動,手再一推。
那雲牆便不再是「牆」了。
數千面雲牆,忽然齊齊收攏,做成了一個極大的結——從四面八方,往血厲天身上一收。
結到極處,連那片血色都被壓得矮了一尺。
血厲天抬起另一隻手,往那個結上一點。
——那一指下去,雲結無聲無息地散了。
散成漫天雲絮,被夜風一卷,擦著雲階飛散。
三祖就在這時補了上來。
十幾枚符籙自他袖中飛出,不落向血厲天,而落向兩人之間的那片空處。
符一落下,那片空處便有了東西——不是牆,不是網,是一股**沈**。
像是那片天地的重量,忽然壓到了血厲天腳下。
血厲天腳下一沈,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
這是三祖的符陣。他不出手殺人,只把對方站著的那片地方變沈、變重、變難動,讓二祖的雲有落處。
二祖的雲,果然落下來了。第二面雲牆壓下來的時候,血厲天沒有立刻破。
他往腳下看了一眼。
「好一個衍天。」他忽然道,「陣、符、劍,三門都在。」
他這一句話,是對這兩尊老祖說的。說得慢,也說得真。
「許多年未見,」二祖道,「你的眼力倒是長進了。」
「也該長進。」血厲天抬手。
那一抬手,簡單得很——他只是把手往那第二面雲牆上按了按。
可這一按下,雲牆便不再是雲牆,成了一塊摔落的石頭。
——他借著三祖的那股沈,把二祖那面雲牆,反壓回來了。
雲階上,二祖的神色第一次沈了半分。他往外退了一步,把雲階讓出半丈;那半丈雲階被反壓下來的雲牆一撞,碎裂,掉落雲海。
雙方各自靜了一息。
然後,都動了。
——
接下來的那場架,雲階上的弟子再也看不出門道了。
他們只看見雲海翻騰、血色成片,看見一道道氣浪從天上滾下來,把山門的樹吹得東倒西歪,把浮島上的瓦吹得四處亂飛。
他們只聽見轟鳴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悶,像整片天底下有一口大鐘,被人不停地敲。
那是雲海在震。那不是雷,不是法,是這一方地界自己顫了起來。
浮島在抖。
守陣弟子抓著陣眼的石柱,站都站不穩。
衍天宗內,殿宇的窗紙被氣浪一片片掀開,屋裡的燈一盞接一盞熄下去。
有個弟子被震得直不起腰,抬頭往雲幕外看——他想看看那位二祖還撐著沒有。
他沒看清。
他只看見血色與雲氣絞成一團,中間有兩道身影一進一退,進退之間,整片雲海便有一次起伏。
二祖的雲牆一次比一次高,三祖的符一次比一次密。
血厲天的血煞快得看不清,只在每次雲牆將合未合的那一寸現身,一現身,雲牆便散。
兩邊殺到極處,誰也沒有讓誰退過一步。
雲階上、血海裡,兩邊的人馬全都停了手。
血海的死士停了,幽冥的屍傀停了,散魔小宗的人也停了——他們仰著頭往上望,望得忘了自己手裡還握著刀。
九重雲階上,衍天的弟子也停了,忘了守陣,忘了敵人還在眼前。
這一場,是當世頂尖的對決。天底下能親眼看見的人,一輩子也未必有幾個。
近百年的拳腳、三百年一遇的境界、活了兩代人的算計,全凝在這半空里。
招招都是旁人窮盡一生也夠不著的境界,起落之間,都帶著這方天地的分量。
雲階上一個年輕弟子看著看著,忽然跪了下去。
他不是嚇跪的。他是覺得,那種東西,本來不該讓人仰著頭看。
——
血厲天退了三步。
他退得很慢,退得很穩。
可他確實是退了。
二祖三祖聯手,一攻一困,兩人多年的默契把那一身血煞逼到了邊上。
血厲天退到第三步,忽然站定。
「好。」他道,「衍天的法門,果然沒退步。」
「你也沒有退。」二祖道,「放你以前,可不會只退三步。」
血厲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可他的眼睛在笑里亮了一下。
「三百年。」他道,「本座,也不是當年那個本座了。」
他抬手,往身後一揮。
——
那一揮,雲幕外那片血色,裂開了。
先是血海深處,一抹極暗的赤光透了上來。
那赤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最後從血海裡走出一人。
那是個乾瘦的老者,一身血袍洗得發白,臉上的皮貼在骨頭上,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每一步都踩在血浪上,血浪不散。
又一個從屍氣里走出來。裹在一團灰白的霧裡,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眼睛,深幽得像兩口水井。
血海老祖、幽冥老祖。
他們一現身,天地便靜了。
不是安靜,是**靜**。雲海翻湧的浪頭停在半空,血浪落到一半定住,連風都像是被誰捏住了嘴邊,不敢再吹。
九重雲階上,二祖的神色,第一次變了。
「三對三。」血厲天的聲音自天上落下來,還是那樣不急不躁,「你們兩位,我們三位。公平。」
二祖沒有答話。
他把三祖往身後帶了一步,抬手,第三次引動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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