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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衍殿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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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殿不在任何一座尋常的峰上。

它懸於衍天神訣宗主峰之側,是一座孤零零的浮空石台,由九道粗如人臂的鐵索鎖鏈,連著主峰的崖壁。

那石台方圓數百丈,其上立著一座通體玄青的大殿,殿脊如劍,直指蒼天。

殿身之上,密布著無數細如發絲的劍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徬彿被千萬柄劍,斬過了千萬年。

隔著老遠,都能感到一股森然冷意撲面而來。

這便是內門精英大殿,天衍殿。劍修一脈的聖地。

琅翎御風而來,在鐵索前落了地。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弟子服,腰間只懸著那柄尋常的佩劍,看上去與那些前來應考的弟子並無二致。

此刻,天衍殿前的白玉廣場上已經候了十幾名弟子。

這些人皆是各峰舉薦上來的天才,或出身顯赫,或天賦異稟,一個個昂首挺胸,眉眼間都帶著幾分傲氣。

有幾人腰間懸的,還是品階不低的法劍,劍鞘鑲金嵌玉,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們出身不凡。

琅翎只掃了一眼,便默默站到了最末的位置。

他素來不喜張揚,這大殿、這石台、這滿場的驕子,於他而言,不過是一處需要踏過去的台階罷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那九道鐵索之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偶爾有山風卷過,鐵索便發出嘩啦嘩啦的響,那聲音在空曠的群山之間回蕩,平添了幾分肅殺。

正這般想著,殿內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奇異的韻律,徬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滿場的竊竊私語竟在這一刻齊齊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朝殿門方向望了過去。

殿門緩緩洞開,一個女子自殿中走了出來。

她一束高馬尾,以青玉環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利落得如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她生得極美,卻冷。

劍眉斜飛,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刀裁似的冷意,那一雙眸子是極罕見的雪白冷眸,如兩粒嵌在寒玉里的寒星,眼波流轉之間不見半分溫度。

她的唇線緊緊抿著,抿出一個劍修特有的冷峻弧度。

她一身素白劍衣,纖塵不染。

可那劍衣之下,卻藏著一具與劍修二字,極不相稱的、驚心動魄的豐腴身子——那胸前的兩團,豐碩得世間罕見,將那素白劍衣,生生撐得緊繃欲裂,徬彿她每呼吸一下,那衣襟,都要被撐開幾分。

偏生她腰肢又極細,肩背挺得筆直,襯得那高聳的胸脯,愈發地,駭人。

這冷艷孤高的劍修,偏生了這麼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開眼的、熟透了的尤物身材。

她腰懸一柄窄鋒長劍,劍穗猩紅,如一滴凝固的血。她足踏青布劍靴,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步履生風。

琅翎的目光,幾不可察地,自她那高聳的胸前一掃而過。這沈清雨,看著清冷,那胸,卻比雲曦的,還要豐碩幾分。

她便是沈清雨,衍天神訣宗首席大弟子,年輕一輩劍法第一。

琅翎在看見她的一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清這個女子。

此前兩次,一次在修煉場,隔著重重人影,只得了她一句根骨不錯;一次在秘境,驚鴻一瞥,只得了她一句你練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

而此刻,她就這樣站在殿門之前,如一支繃緊的、隨時都會刺出去的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

那目光極冷極靜,掃過之處,那些方才還昂首挺胸的天才弟子竟都不自覺地垂下了頭,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有幾人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額上已沁出細密的冷汗。

直到那目光落在琅翎身上時,微微地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得幾乎令人察覺不到。

可琅翎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道雪白冷眸之中,似有甚麼極快地閃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興味。

琅翎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眼簾垂得更低了些。

都到齊了。沈清雨開口了。

她的聲音與她這個人一樣冷,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如冰珠滾過玉盤。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徬彿她說話時,周遭的風都停了一瞬。

今日天衍殿開殿,考校入殿弟子。她道,規矩只一條——

她頓了頓,雪白冷眸緩緩掃過全場:入我天衍殿者,劍心、劍法、劍意,三者缺一不可。

話音落下,滿場鴉雀無聲。沒有人敢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敢提出異議。這位首席大弟子的威嚴,在這天衍殿,甚至比那幾位長老還要管用。

沈清雨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回了殿內。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後,滿場弟子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琅翎垂著眼簾,立在人群最末,面上一派溫馴恭謹。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柄劍,今日要入鞘了。而他,要做的,是讓她先出鞘。

天衍殿的入殿考核共分三關:劍心關、劍法關、劍意關。三關皆過者方可入殿,任意一關不過,即刻除名,絕無轉圜。

主持考核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內門執事長老,姓周。

而那位首席大弟子沈清雨,則端坐於殿前的高台之上,全程監考。

她坐在那裡,便如一座冰冷的不容褻瀆的劍碑,那雪白冷眸半闔著,似在假寐,又似在冷眼旁觀著階下的一切。

第一關,劍心關。周長老朗聲道,入殿者,劍心須純。爾等依次上前,以手按這問心劍碑,劍碑自會照見爾等道心。

他說著,指了指殿前一尊通體玄黑、形如斷劍的石碑。

那石碑靜靜矗立,碑身之上密布著細密的劍痕,每一道劍痕都似有劍意流轉。

據傳這問心劍碑乃是天衍殿立殿之初,由第一任殿主以自身劍意所鑄,凡心中有雜念、有邪念、有道心不堅者,皆會在碑前原形畢露。

頭一個弟子上前,將手按了上去。那劍碑之上立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清而不純、濁而不凝,搖晃不定,如風中殘燭。

道心不純,劍心不穩。周長老搖了搖頭,下一個。

那弟子面如死灰,垂頭退下。

緊接著幾個弟子依次上前,那劍碑或光色駁雜,或明滅不定,竟無一人能讓那劍碑光華大盛。

有的白光中混著一絲灰氣,是心有雜念;有的白光搖搖欲墜,是道心不堅。

周長老的臉色漸漸沈了下去,搖頭的動作一次比一次重。

直到輪到琅翎。

他緩步上前,將手按在了劍碑之上。那一瞬間,他並未催動任何功法,只是將心中那一點最純粹的東西遞了出去。

那一點東西,是他吃百家飯長大時鄰里遞來的一碗熱湯,是他私塾旁聽時窗外漏進來的一縷陽光,是他立在星輪峰上望著那抹月藍身影時,心底深處那一絲不願熄滅的暖意。

劍碑動了。

那碑身之上密布的劍痕竟齊齊亮了起來。

那光華先是如星火一點,旋即如星火燎原,自碑底一路燒到了碑頂。

那光華極亮極純,卻沒有半分霸道。

它不似驕陽灼人眼目,也不似皓月清冷孤高,它更像那冬夜裡天邊一顆孤懸的寒星——冷,卻不滅;靜,卻自有光。

周長老怔住了,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高台之上,一直半闔著眼的沈清雨也在這一瞬猛地睜開了眼。那一雙雪白冷眸直直射向那劍碑,射向那按在碑上的少年。

此子道心,竟如此之純?周長老喃喃道,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那劍碑的光華足足亮了十息,才緩緩散去。周遭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看向琅翎的目光里,已多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第一關,過。周長老重重地道。

琅翎收回手退下,面上依舊溫馴如常。可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卻再也沒有從他背影上移開。

第二關是劍法關,考實戰。

周長老一揮手,殿前廣場中央便升起一座方圓十丈的演武台。演武台四周刻著禁制,可擋元嬰以下的劍氣不使外洩。

此關爾等各憑劍法,與守關者過招。周長老道,守關者乃我天衍殿精英弟子。

他說著,一名身著青色劍袍的年輕男子躍上了演武台。

那男子周身劍氣凜冽,已是金丹中期修為。

他抱劍而立,目光倨傲,掃過台下眾人,如看一群螻蟻。

前頭幾名弟子依次上台。

那守關弟子劍法凌厲,不過數招便將他們一一掃下了台。

有的一招便被擊飛,有的勉強支撐了幾合,卻終究抵不過那金丹中期的修為碾壓。

一時間,台下弟子們的心都沈了下去。

輪到自己時,琅翎緩步上了演武台,抽出腰間那柄尋常的佩劍。

請。他道。

那守關弟子嗤笑一聲:築基期也敢來應天衍殿?接得住我三劍,算你本事。

他說著長劍出鞘,一劍刺來,劍光如虹,氣勢凌厲無匹。琅翎卻只是輕輕一讓,那一讓恰到好處,那劍擦著他的衣角堪堪掠過。

守關弟子一怔,再刺,琅翎再讓。

兩人便在台上一進一退、一刺一讓,轉眼過了十餘招。

琅翎始終只守不攻,那《流雲劍訣》使得如行雲流水、綿綿不絕,將守關弟子的凌厲攻勢盡數卸於無形。

他的身法看似不快,卻總能在劍鋒及體之前堪堪避開,每一次都險到極處,卻又恰到好處。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愈發地冷了。

她看出來了,這少年從頭到尾就沒認真。

他那流雲劍訣使得雖挑不出錯,卻處處留著三分餘力。

他明明可以更快、可以更狠,卻偏偏只使出一個築基期弟子該有的水準。

那一次次的閃避,看似狼狽,實則游刃有餘,連腳步都沒亂過半分。

又藏。沈清雨在心底冷冷地道。

她想起了秘境中那句你練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

這少年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秘密。

這份藏拙的本事,已經超出了天才的範疇,更像是一個見慣了風浪之人,刻在骨子裡的謹慎。

台上,那守關弟子久攻不下,已有些焦躁。

他忽然暴喝一聲,劍勢陡然一變,一記壓箱底的殺招朝琅翎當頭劈下。

那一劍威勢驚人,劍光暴漲,竟捲起了一陣勁風,已非一個築基弟子所能抵擋。

琅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就在那劍即將臨身之際,他忽然動了。

他身形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地向後一蕩,那柄佩劍也隨之極輕極快地向上撩去。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那守關弟子的劍竟被這一撩蕩得偏了三寸。

而那三寸,正是致命的三寸。

琅翎的劍尖已經悄無聲息地抵在了那守關弟子的咽喉之上。

承讓。他道,聲音溫和謙遜。

滿場死寂。

那守關弟子臉上的倨傲盡數僵在了臉上,他低頭看著那抵在自己喉間的劍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梁滑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終於亮了起來。那亮極冷極利,如寒夜中兩點驟然燃起的星火。

她緩緩站起了身。

周長老。她道,清泠泠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第三關,劍意關,我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那周長老也是一怔,隨即面露難色:這……沈首席,劍意關的守關者早已定了,是顧長老……

顧長老。沈清雨冷冷地打斷他,我代他便是。

她說著,已一步步地自高台之上走了下來。

她每走一步,滿場的溫度便似冷了一分。

那些站在演武台下的弟子,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幾步,徬彿靠近她,就會被那股寒意凍傷。

琅翎立在台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一看,他眼底深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如丈量過一般,不差分毫。

可偏生就是這分毫不差的步伐,卻讓那件素白劍衣之下的兩團豐碩,隨著她的步履,一下一下地、極有韻律地輕輕顫動著。

那劍衣本就緊繃欲裂,此刻隨著她的走動,那胸前便如藏了兩只不安分的、飽滿的玉兔,每一下起伏,都把衣襟撐出一道道細微的褶皺,又旋即被那驚人的彈性彈了回去。

冷若冰霜的劍修,卻偏生生了這麼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開眼的豐腴身子。這反差,落在琅翎眼裡,竟比他預想中還要勾人。

他垂下眼簾,將那點心思盡數藏了起來。

那原定主持劍意關的顧長老聞聲自殿中走出,還欲說些甚麼,可當他對上沈清雨那雙眼時,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這位首席大弟子的性子了——她要做的事,無人攔得住。

整個天衍殿,除了宗主鳳九霄,沒有人能讓她改變主意。

劍意關。沈清雨一步步走到演武台中央,轉身面對琅翎。

她這一轉身,動作乾淨利落,如劍折鋒。

可那高馬尾甩過之處,胸前的兩團也隨之狠狠地、劇烈地晃了一下,將那緊繃的衣襟撐得幾乎要崩開線頭。

由我,親自考校。

琅翎心頭微微一凜。他知道,她看出來了。方才劍法關最後那一撩,他終究還是露出了一絲破綻。這女人,好毒的眼。

弟子惶恐。他面上依舊溫馴如常,朝她深深一揖,能得沈師姐親自指教,是弟子天大的福分。

沈清雨沒有接他這話。她只是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窄鋒長劍。

劍出,無聲。

她抽劍的動作極緩,可就在那劍身一寸寸離鞘的瞬間,她那本就緊繃的胸前,也隨著發力的動作緩緩地、高高地挺了起來。

那兩團豐碩被劍衣勒得形狀畢現,頂端的輪廓都隔著衣料隱隱透了出來。

琅翎只掃了一眼,便極快地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底冷冷地笑了。

這沈清雨,表面清冷孤高,可這一副身子,卻是一等一的天生尤物。

那36D的豐碩,比雲曦的還要大上幾分。

日後若真到了那一日,這冷艷劍修,怕是要比雲曦還要有意思得多。

可他面上,卻半分不顯。

就在那劍出鞘的一瞬間,琅翎只覺滿場的空氣都似被抽空了。

一股極冷、極利、極純的劍意,如霜雪、如寒潮,自那劍身之上無聲地漫了開來。

那劍意不霸道、不張揚,卻無處不在。

它如一場無聲的大雪緩緩壓了下來,壓得滿場弟子喘不過氣,壓得那演武台上的禁制都微微顫了顫。

那些站在台下的弟子,修為稍弱的,已經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有人甚至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徬彿再靠近一步,就會被那劍意割傷。

這便是無瑕劍心,這便是年輕一輩劍法第一的劍意。

沈清雨抬劍指向琅翎。

出劍。她道,聲音冷得像冰,讓我看看,你藏在那劍法之下的東西。

琅翎緩緩抬起了他那柄尋常的佩劍。他知道,這一關躲不掉了。

劍意關,考的是劍意。

若他只使那《流雲劍訣》,便如空有皮囊而無神魂,那樣的劍在沈清雨這等劍道天才面前,一眼便會被看穿。

他必須出劍意。

可他不能出混沌無鋒,也不能出慾火焚心。

那些都是不能見光的東西。

混沌之力一旦顯現,他的道體秘密便會暴露;慾火劍意一旦催動,他苦心經營的溫馴弟子形象便會崩塌。

那麼,他還剩下甚麼?

他握著劍,立在那鋪天蓋地的寒雪劍意之中,緩緩閉上了眼。

那寒雪劍意如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皮膚,徬彿要將他的心神都凍結。

可就在這徹骨的寒意之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想起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蜷縮在破廟的牆角,望著天邊的一顆寒星。

那顆星那麼冷、那麼遠、那麼孤零零地懸在夜空里,就像他自己。

可那顆星又是那麼亮。

它孤,卻不滅;它冷,卻自放光華。

它不需要任何人為它添柴加火,它自己便是一團不肯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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