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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衍殿

欲長生 · 尚鴿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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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琅翎忽然笑了。他睜開眼,劍遞了出去。

沒有任何功法。沒有混沌。沒有慾火。

他遞出去的,只是藏在他骨子裡、藏在那段孤苦歲月里的,一點最本真的東西。

那一劍沒有華麗的劍氣,沒有滔天的聲勢,甚至沒有半分殺氣。

它只是極輕極緩地刺了出去。

可就在那劍尖刺出的一瞬間,一點寒意悄然浮上了劍身。

那寒意極淡極清,如冬夜裡天邊最冷的那顆星。

它孤。它冷。它淨。它不屬於這天地間任何一種功法,它只是一個人在這紅塵里無依無靠地走了很久很久之後,骨子裡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那一點寒意,在沈清雨那鋪天蓋地的寒雪劍意之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可就是這樣一粒塵埃,卻讓那席捲全場的寒雪,都為之一滯。

滿場靜得可怕。

那些天才弟子看不懂這劍有何出奇之處,他們只覺得,那少年只是輕飄飄地刺出了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威勢,就像孩童學劍時最普通的一刺。

可沈清雨看懂了。

她那雪白冷眸,在那一劍遞出的瞬間,猛地睜大了。那無瑕劍心,在她的胸腔里驟然一顫。

那是一種她尋了整整百年都未曾尋到的東西。不是劍法,不是劍招,甚至不是劍意。那是一顆劍心——一顆純粹的、孤冷的、不肯熄滅的劍心。

它與她何其相似。都是孤,都是冷,都是高處不勝寒。

可又,何其不同。

她的冷,是無瑕的冷,冷得純粹、冷得空洞,冷到極致便再也沒有一點溫度。

而這少年的冷里,卻藏著一點光。

那一點光如寒星藏在最冷的夜裡,孤卻不滅,冷卻自燃。

她突然明白了。

她尋了百年的對手,不是那些空有天賦卻無靈魂的所謂天才,也不是那些劍意花哨卻華而不實的長老。

她尋的,是這樣一顆劍心——一顆和她一樣孤獨,卻比她多了一點甚麼的心。

而此刻,這樣一顆劍心,就藏在這個看起來溫馴謙恭、平平無奇的少年體內。

沈清雨那雪白冷眸之中,原本的冷意,緩緩地、一寸寸地,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那是戰意。

是壓抑了百年、無處宣洩、無人可敵的,戰意。

好。她忽然道,那一個字,冷冽如冰,卻擲地有聲,很好。

話音未落,她動了。

她不再多言,那柄窄鋒長劍,如一道白色的閃電,驟然划破了空氣。

她這一劍,比方才劍法關那守關弟子的殺招,快了何止十倍,凌厲了何止十倍。

那劍鋒所指,盡是琅翎周身要害,每一劍,都帶著她百年孤寂所化的、鋒利無匹的劍意。

而她欺身而上的那一瞬間,她那緊繃的劍衣之下,那兩團豐碩,也隨著她凌厲的劍勢,猛地、劇烈地,彈動了起來,蕩出一片驚心動魄的、顫巍巍的弧度。

琅翎瞳孔一縮,舉劍相迎。

叮——!

兩柄劍,第一次,真正地,碰撞在了一起。

而這場屬於劍與劍、劍心與劍心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兩柄劍,在演武台上,越打越快。

沈清雨的劍,快,利,冷。

她那一手劍法,使得如狂風中的飛雪,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那無瑕劍意隨劍而走,每一劍,都帶著足以凍結人神魂的寒意。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看得臉色發白,他們甚至看不清她的劍影,只能看見一片白茫茫的、冰冷的劍光,將那少年,徹底籠罩。

可那少年,卻始終沒倒。

琅翎的劍,慢,緩,穩。

他依舊只使那寒星劍意,不攻不守,只守不攻。

他的劍,如那冬夜裡的一顆寒星,看似黯淡,卻總能在漫天飛雪之中,準確地、及時地,擋住那致命的每一劍。

叮、叮、叮——!

金鐵交鳴之聲,如暴雨敲瓦,連綿不絕。

沈清雨越打,心頭的躁動便越盛。

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這般,酣暢淋灕地出過劍了。

這百年里,宗門上下的弟子、長老,無一人能在她劍下走過三招。

她出劍,向來只是走個過場,從未有誰,能讓她使出第二分力。

可眼前這個少年,這個入宗不過數月、對外只稱築基的少年,卻讓她,不由自主地,一分分地,加上了力。

而她每加一分力,她那緊繃的劍衣之下,那兩團豐碩,便隨著那愈發凌厲的劍勢,晃得愈發厲害。

那一收一放之間,衣襟幾乎要承受不住,那驚心動魄的弧度,在雪白的劍光之中,晃得人眼花。

琅翎一面格擋,一面在心底,暗暗地催動了那靈台之上的,極樂欲眼。

那極樂欲眼,無聲無息,無痕無跡。一縷極淡、極隱秘的欲氣,自他靈台湧出,如一隻無形的眼,緩緩地,睜開了。

他望向眼前這個,與他劍劍相擊的,冷艷劍修。

這一望,他心頭,便有了數。

那沈清雨,通體上下,便如一團至銳至利的金屬之氣,如萬劍之鋒,冷硬無匹。

那劍氣,純粹,鋒銳,沒有一絲雜質,正是她那無瑕劍心,顯化於外的樣子。

而便在那劍鋒的深處,他窺見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縷極濃重的、幾乎凝成了實質的,孤寂。

那孤寂,不是尋常的孤獨。

那是一個劍道天才,立在千萬人之上,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個能與之對劍的人,所生的,那種蝕骨的、絕望的寂寞。

高處不勝寒,她一個人,已經在這寒里,站了整整百年。

第二樣,卻是一種,極隱晦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空落。

那空落,藏在劍鋒的最深處,如一塊美玉之上,一道極細的、肉眼難見的裂紋。

那是金之銳,缺火之柔的空落——她的劍心,愈銳,愈冷,愈無瑕,便愈缺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她這柄冷劍,重新,生出溫度的,東西。

琅翎又順著那劍意,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她望向自己的那雙眼。

那雪白冷眸之中,此刻,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層,極難察覺的、滾燙的東西。

那是一個劍痴,遇見了絕世好劍時,那種壓抑不住的、幾近癲狂的興奮與興味。

如一個,餓了百年的人,忽然,聞到了,肉的香。

琅翎在心底,緩緩地,笑了。

這女人的隙,他看清了。

她那柄無瑕之劍,是她最強的倚仗,也是她最致命的軟肋。

劍愈利,便愈需要一樣東西來鈍它、來化它。

她那百年孤寂,需要一個對手;她那金之銳,缺的那點火之柔,需要一個,能點燃她的,火種。

而他的慾火,便是那柄,能鏽了她這無瑕劍心的,毒劍。

只是此刻,還不是時候。

他且再,陪她,過幾劍。

這一場劍,已經打了整整一炷香。

沈清雨徹底放開了手腳。

她的劍一招比一招快,一劍比一劍狠,那無瑕劍意早已不再只是鋪天蓋地的寒雪,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足以開山裂石的凜冽劍罡。

演武台上的禁制被激得嗡嗡作響,幾近崩裂。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退到了十丈開外,一個個面無人色。

而琅翎仍在支撐。

他的額上已見了細密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他畢竟只是一個築基期的少年,若不動用混沌與慾火,單憑那寒星劍意,與這年輕一輩劍法第一的沈清雨硬拼,終究是吃虧的。

可他絲毫不慌。

因為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沈清雨的劍心,已經因這場酣暢淋灕的一戰而徹底興奮了起來。

她那無瑕劍心此刻便如一塊被烈火灼燒了許久的寒冰,表面上依舊冷硬,可最深處,已經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那鬆動極小,極短暫,稍縱即逝。可琅翎的極樂欲眼,卻在那一瞬間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就是現在。

他忽然賣了個破綻。

那破綻賣得極真。他的劍似乎慢了半分,身形也似乎頓了一瞬。沈清雨那柄窄鋒長劍立時如嗅到了血腥的鯊魚,一劍刺向那露出的空門。

可就在那劍即將刺中他的前一刻,琅翎動了。

他沒有去擋那一劍。他反而借著那劍鋒擦身而過的間隙,將靈台之上早已凝好的一粒欲種,極輕極快地彈了出去。

那欲種非虛非實,乃是七欲之氣所化的神通。它無聲無息、無痕無跡,如一粒塵埃,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沈清雨的靈台。

而沈清雨,竟渾然不覺。

她只覺劍心深處似有甚麼極輕地跳了一下。那跳動極細微,如一根發絲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她眉頭微蹙,劍勢也隨之頓了一瞬。

可她很快便將那異樣拋到了腦後。她只當是劍心因這久違的酣戰而產生的些許躁動。

她哪裡知道,那並非劍心躁動。

那,是一粒索命的鈎,已經悄無聲息地,鈎進了她那無瑕劍心的最深處。

琅翎收劍後退,面上一片溫馴。

沈師姐劍法通神。他喘著粗氣道,弟子甘拜下風。

沈清雨也緩緩收起了長劍。她望著眼前這個少年,雪白冷眸之中翻湧的戰意緩緩退了下去,重新歸於一片清冷。

可她那握著劍柄的手,還在極輕微地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興奮。

你過關了。她道。

那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她轉過身,高馬尾在風中輕輕一蕩,那緊繃的劍衣之下,兩團豐碩也隨之輕輕一晃。

從今以後。她丟下一句,我會盯著你。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地朝天衍殿走去,那背影如一支繃緊的劍。

而琅翎立在演武台上,望著她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知道,這柄劍終於被他撬動了一絲。她那無瑕劍心,今日因他而躁動。

而那粒欲種,也已經悄悄地,埋進了她的靈台。

劍修的無瑕劍心,是最堅的牆,也是,最脆的隙。

琅翎回到星輪峰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御風落地,還未站穩,便見洞府門前一道月藍色的身影急急地迎了出來。

上官雲曦依舊穿著那件清涼的薄紗,足踏那雙銷魂恨天高,頭上一頂細紗鬥笠遮住了那張絕世的面容。

她一見琅翎平安歸來,懸了一整日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原處。

主人。她迎上前去,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關切,考得如何?那沈清雨可曾難為你?

琅翎瞧著她那副緊張的模樣,心頭一暖,笑道:過了。三關全過。

上官雲曦聞言先是一喜,隨即那喜色里又透出幾分掩不住的複雜來。

那……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問道,第三關劍意關,可是沈清雨親自下的場?

她問得極輕,琅翎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一眼,見她鬥笠下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那眼神里有擔憂,有好奇,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淡淡酸意。

是。琅翎也不瞞她,沈清雨見我劍法藏拙,當場便替了那顧長老,親自下場要試我的劍。

他說著,便將那演武台上與沈清雨劍意交鋒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他說得輕描淡寫,上官雲曦卻聽得心驚肉跳。

待聽到沈清雨那無瑕劍心因他那一劍而驟然顫動時,上官雲曦鬥笠下的臉已白了幾分。

她那無瑕劍心……她喃喃道,百年了,從未對任何人有過半分波動。主人你竟能讓她……

讓她如何?琅翎笑問。

讓她起了興。

上官雲曦的聲音低了下去,沈清雨這個人,我太清楚了。

她眼高於頂,宗門上下無一人能入她的眼。

她這一生求的,就是一個能讓她出劍的對手。

主人今日讓她劍心躁動,她日後必定會死死地盯著你。

她說到這裡,語氣里竟隱隱透出幾分她自己都沒能壓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琅翎聽出來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雲曦攬入懷中。那鬥笠也隨之從她頭上滑落,露出一張驚世駭俗的、此刻卻滿是醋意的臉。

吃味了?他湊到她耳邊低笑道。

誰、誰吃味了!

上官雲曦的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可身子卻軟軟地貼在他懷裡,半點也沒掙開,雲奴只是……只是覺得,那沈清雨與我,同為衍天宗的人,如今卻要一起……一起……

一起如何?琅翎道。

一起被主人收進那長生宗。上官雲曦的聲音細如蚊蚋,雲奴是主人的第一個,那沈清雨是第二個。雲奴心裡,總歸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幾不可聞。

琅翎聞言,心頭又是好笑又是憐惜。他低下頭,在她那光潔的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雲奴。他道,你是不同的。

上官雲曦猛地抬起頭,眸子亮晶晶地望著他。

你與我,是真感情。

琅翎道,聲音極輕,卻極認真,那沈清雨,那鳳九霄,於我不過是一樁樁要征服的戰利品,是補全五行的爐鼎。

而你……唯獨你,我做不到把你當養分。

上官雲曦怔住了。她望著眼前這個清秀的少年,眼眶竟不自覺地紅了。

主人……她喃喃道,身子貼得更緊了些,雲奴能得主人這一句,便是立刻死了,也甘願。

死?琅翎失笑,我豈會讓你死。你還得替我,把那無情劍修一並解決了。

他說著,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師尊。他道,今日我已入了天衍殿,那沈清雨的欲種也已經種下。接下來,我要近沈清雨,近鳳九霄,一金一火,徐徐圖之。

而你……他望著她,留在星輪峰,做我的眼睛,替我盯著這衍天宗的一舉一動。

上官雲曦重重地點了點頭。

雲奴明白。她道,主人在天衍殿放心行事,這星輪峰、這衍天宗,自有雲奴替主人看著。

她說著,臉上又浮起一抹依戀的笑,忽然湊到他耳邊,那聲音又軟又媚:主人今日與那沈清雨戰了這許久,可累壞了?雲奴給主人按按,可好?

琅翎聞言,腹中那團邪火騰地又燒了起來。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洞府走去。

好。他啞聲道,那便好生替主人解解乏。

是夜,天衍殿一處幽靜的偏殿。

沈清雨獨坐於榻上。她早已換下了那身素白劍衣,只著一件月白中衣,那高馬尾也散了開來,如一匹漆黑的綢緞垂在肩後。

可她絲毫沒有睡意。她盤膝而坐,那柄窄鋒長劍橫在膝上,緩緩閉著眼,似在調息,又似在回味白日里那一場久違的酣戰。

那少年的劍,那少年的劍心,那孤而不滅的寒星。

她活了這數百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一顆劍心。

可就在她心神沈入那回憶深處的時候,她那無瑕劍心忽然沒來由地極輕跳了一下。

那跳動極細微,如一根發絲落在心湖之上,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沈清雨猛地睜開了眼。她按住自己的心口,雪白冷眸微微眯起,眼底浮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又來了。她低聲道,聲音冷得像冰,這心魔。

她只當是白日里那一場劍心躁動尚未平復。

她哪裡知道,那並非心魔。

那是,一粒欲種,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她的靈台最深處,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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