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絮語凝香再叮嚀
轉生,然後撿到冷眼女魔頭 · Broadsea42 · 1 / 2
正寧衙門、六扇門都直屬清安省,與州縣官員並不在一個系統。
赫州刺史張炳安只是輩分高年歲大,論起品級並不比戚我白、林遠楊更高,即使想彈劾,也需要層層上奏,走吏部的流程。
程歡弦一句話撂下,堂里人人皆是一愣,氣氛尷尬至極。
劉升已經汗水涔涔——城門被破時州兵還屬他執掌,論罪責比戚我白要大得多,此時恨不得縮進桌子地下消失不見。
眾人中倒是戚我白最先反應過來,他大方起身,客氣地笑笑:「戚某既已停職,不便再與諸君商討,告辭。」
「老戚。」劉升張了張口,可刺史沈默,他也不好輓留。
正寧府尹最先被掃出棋盤,利落地教人恍惚。
周段看向鐵楫,只見他眉頭緊鎖,像是為甚麼東西耗盡了思緒。
隨著他離去,堂中屬於正寧衙的官員竟然只剩下暫代領事的周段。
「勞煩周公子,明日令副尹到州府述職。」刺史咳了一聲:「鐵楫,你先替我白講。」
「是。」鐵楫站起身來:「目前對千機坊的制裁已經開始,所有妖人商戶必須接受近半年的倒查,參與昨夜混亂者一律從重處理。眼下有重犯澄金、尊血甲三和遊俠付塵尚未捉拿,不知分量的火藥流竄在城。私以為,妖人已不可能再次糾聚襲擊,但要犯必須捉拿,火藥也應盡快查清。」
他停頓一瞬:「據稱,澄金來自四巡天,且有意接納甲三。」
「放屁。」刺史忽然低聲唾罵,眼神更顯凝重:「這是說給那孩子聽的。四巡天絕不會輕易增加成員。」他重重嘆了口氣:「這群人有多久沒露過頭了?隨著姓陳的成仙,麻煩真是一樁一樁冒出來。」
骨節粗大的手指篤篤敲著桌面:「尊血甲三,我要他死在這城中。」
鐵楫的院子小卻雅致,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種族,裡面沒種甚麼花草,而是用石階圈起一方池塘,裡面竟然還泛著波紋,大概是底部與別的活水相連。
程歡弦就抱臂立在那階上,深冬季節,他只著單薄道袍,衣角超過石階一直垂到地上,反倒像件寬大的裙子。
「大人。」周段在背後合上偏門,站在程歡弦半步之後。國師淡淡笑了笑,在石階上輕巧地轉身,道袍因此落到了水里。
站在階上,國師和周段差不多高。目光直直撞在周段不懂得顯示輕卑的眼睛上,程歡弦將他打量許久:「你先前說,你父親不知所蹤?」
「某人從未見過他。」
「聰明。」程歡弦輕聲贊嘆:「噬心功如何傳承是半公開的秘密,你只消這麼堅持,天下誰都不能確認你的身份,又不得不將你當姚蒼的兒子看待。」
「可惜,姚蒼已經死了。」程歡弦忽然嘆息:「周段,你把自己牽扯進一個很大的局。」
「願聽國師解惑。」周段眼前一閃,那少年模樣的國師已經不見了。他吃了一驚,兩步並作一步踏上石階。
只見國師仰躺池中,臉頰半露在水面上,黑髮絲絲縷縷散開,如同波紋,如同水草。
這模樣立刻令周段想起一個被他浸在水中的人,不由得抿緊了嘴。
「水能養性,你不要見怪。」程歡弦把一隻手搭在光潔的額頭上:「我思考時總覺燥熱,這樣興許好些。」他頓了頓:「你要知道,仙人不是人類的延伸。」
「你可見過猿猴?」程歡弦靜靜漂浮,小院四角的天空倒映眸中:「有哲人說,人是猿猴的延伸。我們的先祖褪去皮毛拿起武器,從猿猴變成了人。」
晟朝應該不至於有個叫達爾文的哲人……周段默默想。
程歡弦沒有理會他的走神:「與仙人比起來,我們更接近猿猴。不,甚至不能這麼類比,猴子可以脫去皮毛變成人,人把自己裡裡外外翻上一千年也不會成為仙。」
「但陳無驚開了這個頭。你當面見證過,應該知道那有多惡心。」
「……是。」周段回答。他記得那儀式有多詭異血腥,可這和噬心功、和他又有甚麼關係?
「她真的做成了。這就像猴子撕開皮和肉,重新把自己拼成了一頭大象,從此不再懼怕獅子和老虎。她不再是人類,卻仍保有人類的心,同時獲得了超凡的力量。只要出現這個開端,那麼追求成仙的人立刻會多如牛毛,因為那代表長生、代表權力,代表做夢都不敢想的自由和瘋狂。」
「陳無驚擁有損寰術,也即仙人的遺產,那仙人叫做‘伢’。所謂遺產只是我們的說法,在仙人看來那說不定只是吃飯時掉落餐桌的碎屑。」程歡弦無聲地笑:「和她一樣的是她的父親和兩個叔叔,此外還有四個人,也就是四巡天。」
四個陳無驚一樣的怪物?
周段忍不住吸一口涼氣。
程歡弦抬起手,看著水珠從指尖滾落:「他們不是今時今日才出現的。自仙人消失之後,人類的王朝中便流傳他們的名字。除他們之外,還有人曾展現出來自仙人的力量。」
素白的手指在夜色中比成一個「耶」:「其一是玄玉,其二是姚蒼。如果人間真的存在化身仙人的法門,他們一定處在最接近的位置。」
程歡弦在水中站直了,他緩緩浮上水面,道袍緊緊裹在身上:「如今榜樣已經出現了。心存不甘的人們會如野狼一般嗅聞仙人的氣息,他們會奔向四巡天、奔向陳無驚的屍骸、奔向玄玉,奔向你。你可明白麼,周公子?」
周段久久不語。程歡弦在池中越升越高,流水舞動如藤蔓,包裹他的腳底將他托向高處。
「那國師呢?」周段忽然問。
程歡弦露出微笑,那張素淨、陰柔看起來又遼遠的臉因為這笑意顯得無比溫暖:「我直到最近才明白,我此生的宿命,就是將所有仙人釘死在幽冥深處。」
腳下升騰的水柱轟然碎裂,程歡弦一步踏回地面:「最後一句話——朝廷需要你。起碼在這條往北的路上,不會再有官方的力量妨礙你。好好表現吧。」
「多謝國師。」周段拱手行禮。
「不必。」程歡弦走向周段先前推開的偏門,濕透的道袍在地上拖曳出深色的痕跡。
掩上門前,他忽然又半回過頭:「說真的,我不信你是姚蒼的兒子。」
「為甚麼?」
「因為他愛宿長靜愛的發了瘋,絕不會先搞出個私生子。」木門「啪嗒」一聲合攏,隨後響起程歡弦隱隱的笑聲。
周段在池畔駐足許久,直到不知是鳥還是老鼠甚麼的在檐頭響了一聲,才忽然醒轉。
時候不早了,阿蓮應該還在甚麼地方等候,他一邊想著,回身推開一扇門,直到又往里走了幾步,才發現弄錯了。
眼前並不是先前聚會的廳堂,而是泛著香氣的閨房。兩扇屏風隨意擺著,後面是花紋精巧的床帳。周段剛想回頭,卻見床頭一隻手挑亮了蠟。
「周公子?」床上傳來清脆的女聲。
周段猶豫一瞬,還是走上前去:「鐵雨小姐。」
「我就知道是你。」她笑道:「進來坐吧。」
「怎麼知道的?」周段把床帳拉開一角,湊著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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