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葉落花盡再相逢
轉生,然後撿到冷眼女魔頭 · Broadsea42 · 2 / 2
他踢蹬著雙腿卻碰不到地,臉龐由紅變紫又變黑,最後渾身綿軟徬彿野狗一條。
阿蓮隨手把他丟開,輕飄飄跳下馬車。
「你?」我張口結舌。
莫非她痊癒了?
那百無一用的我,於她還有甚麼價值?
我盯著阿蓮的眼睛試圖看出甚麼殘忍和憤怒的痕跡——這真是我最近見的最多的東西了。
可是她俯下身,把我抱在懷裡:「噬心功不是這麼用的。逆運只是應急之法……」
她撫摸著我的丹田,頭一遭主動連接氣脈。我感受到她體內磅礡的力量,那丹田完好無損地運轉著,不復「損寰「之後裂痕密布的模樣。憑借從前日夜相連的氣脈,她輕而易舉地調動我的周天。噬心功展現出了第三種運轉的方式,它尋常時只是普通內功,逆運時就像自食軀體的蛇,此刻則如同一頭飢餓的狼。它貪婪地吮吸阿蓮的真元,把一股又一股護體真氣納進我自己的丹田。如同逆運功法時一樣,我的身體展現出堪稱詭異的活力,血液凝固皮膚生長,傷勢迅速消匿無形。於此同時,我在體內感受到阿蓮的氣息。她的一部分徬彿永久歸我所有,只要我想,她可以跪下可以坐倒……原來這才是「噬心」的真意,這是邪功,阿蓮一開始便說過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輕聲問。
「當初宋毅將軍為平定‘三陳’之亂,央江湖名醫,取得一個方子。陳氏有損寰術,我家則有‘還初藥’。」宋顏扶著駕轅起身,順便踹了一腳唐虎。
「所以你從來不是走投無路對不對?」我掙扎著站起來。
「不盡然。還初藥只能救濟一時,藥效過去,沈姐姐依舊離不開你。」宋顏搖搖頭:「我離開宋家時偷偷帶了一劑,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哼。」我有些難堪,也有些無奈。
獨處幾日就喊上姐姐了?
原來連同山洞里的淚水,都不過是這姑娘的偽裝。
是啊,怎麼會只有陳無驚有後手呢?
這棋局上的每個人都凶險無比,我以為自己是她的救命稻草,沒想到不過是錦上添花。
「能支撐多久?」我看向阿蓮。
「約莫一個時辰,相當足夠。」阿蓮的臉色並不因被噬心功剝奪真元而變化:「陳無驚在何處?」
「宋府,馬上就能見到了。」我扯扯嘴角,忽然有了信心。
阿蓮左右看看,從我腰側抽出那把為她準備的劍,走向熊熊燃燒的民宅,騰身一躍便消失在殘骸後。
知道那些迎仙門人大勢已去,我看看宋顏:「這邊打的厲害,你準備怎麼辦?」
「收攏宋家守軍。」宋顏看起來早有打算,小姑娘撿起長弓,又把唐虎拖到一旁,借著馬車和地面的空隙,「嘎巴」一腳踩斷了他的左腿。
男人頓時痛呼著醒來,一見是宋顏便哭喊著央求起來:「小姐!小姐!奴才也是不得已啊啊啊啊啊啊!」
宋顏置若罔聞,把他的右腿也抬到車上,跳起來又是一腳,骨骼斷折的聲音清脆悅耳。
見我不走,她便笑道:「沒事的,處理一點家事而已。楚香文的事,我得問問清楚。」
「好吧,你注意安全。」我抽抽嘴角,只好離開這個彪悍的姑娘,轉身去追阿蓮。
宋府門前已經亂作一團。
鐵馬堂的人比豐源商行的死士強上不少,哪怕面對狀若瘋魔的迎仙門人也迅速找到了應對之法。
他們三兩結成戰團,用長柄武器應對那些怪物的衝擊,一時竟不落下風。
但隨著阿蓮的到來,情勢迅速變化。
她持著長劍走過戰場,不急不徐卻難以抵擋,每一擊都如同雷霆一般貫穿迎仙門人的軀體,挑出熾熱滾燙的心臟。
它們很快注意到了這個更加致命的威脅,放棄鐵馬堂圍攻過來。
可惜阿蓮已不像從前那麼虛弱,長劍亮起白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她朝前躍起,長劍在半空畫出巨大的扇面,劍光在空中久久不散,徬彿驟然停滯的白帆。
一瞬的寂靜過後,所有朝她撲來的門人身上都迸發出巨大而平滑的傷口,血液為半空的白扇潑上觸目驚心的梅花。
我試著去觸碰那劍光,上面無匹的鋒銳已經不復,觸感如同雲霧。
「這這這……」鐵馬堂的漢子們紛紛張大了嘴巴,不約而同讓出一條道來。
阿蓮收劍入鞘,沿長街走向宋宅。
我小跑兩步跟在她後面,順便拍拍鐵馬堂為首者的肩膀:「去對付城裡其他迎仙門人,完事去找宋家的軍隊。」
「周段,你都做了甚麼?」阿蓮目視前方。
「很多……也不算很多,總而言之,孤注一擲。」
「是麼。」她扭頭過來,暗紅眼眸閃爍。
外宅內沒有任何阻礙,我再度踏入那間廳堂,卻不見葉紅英的身影。
這裡已經一片狼藉,四面牆塌了兩面,戰鬥的痕跡從其中一個缺口延伸出去,地上滿是灼熱的血。
「葉紅英在這裡變成陳無憂一樣的怪物,南境的田七和何知節在阻擋她,林遠楊在後院和陳無驚周旋。」我一邊簡單解釋一邊俯下身查看戰場,地上暫且沒有出現甚麼眼熟的殘肢斷臂,那兩人應該還好。
「你拉攏了林遠楊?」
「只怕已經離心離德,算是交易吧。」我選定了方向,和她一前一後走向後院。
修長的人影旋轉著飛過來,狼狽落在一旁。
林遠楊手腕腳腕上都纏繞著細細的金環,但肩膀血肉模糊,武器已從長鞭換成雙刀。
她重重摔在地上又彈身而起,抬頭看到我和阿蓮,頓時愣住:「真是見了鬼了。」
「待會兒再解釋。」我擺擺手,這裡情況似乎不太好。
遠遠地,陳無驚還站在那血池里,手裡已經沒了軟劍。
按照傷勢來看,她早該失血過多而亡,可她還站在那裡,沒有了右眼,肩膀一個洞,胸口一個洞。
「你這是?」看到阿蓮,林遠楊頓時皺緊眉頭。
「差不多得了,你該高興才是。」我扯住林遠楊袖子,讓阿蓮一個人走在前面。
她從孩子之間穿過,一邊四下掃視一邊抽出長劍,把鞘丟在一旁。
陳無驚也察覺到了甚麼,離開血池迎上前去:「我早知道你會來。」
阿蓮抬起劍。陳無驚抬起雙手,將滿鬢黑髮用力向後梳理:「宋家還是留著那藥啊,我小看公主了。」
阿蓮上步出劍。
到此為止,戰鬥超過了我所能觸及的高度,甚至看不清纏鬥之中是誰佔了上風。
陳無驚用一對肉掌對上長劍,碰撞中竟然綻出火花來。
兩人撞破了血池一角,須臾之間又砸碎了宋家的屋檐。
廳堂在阿蓮一斬之下轟然倒塌,陳無驚從白色的劍光中甩出大片的血花,高高躍起追擊。
半空之中劍影交錯,不時有誰狠狠砸到地上,石磚碎裂泥土飛濺,一旁的孩童都被震倒出去。
「你之前真的和沈延秋不相上下?」我扭頭問林遠楊。
「別管。」她臉色難堪,掂著手中雙刀,和我一樣慢慢靠近戰圈。
兩條人影一觸即分。
陳無驚旋轉著大袖退後,再現身時手裡已抓了一個男孩。
她與那男孩差不多高,指甲抵著他年輕稚嫩的喉嚨,一點點發力撕開,放出黏稠的血流。
雙臂紅至手肘,陳無驚咯咯笑著丟開屍體,鬼影一般前進。
阿蓮眼神一動,立刻收劍防禦,陳無驚的速度還在加快,一瞬之間繞著阿蓮進擊,指甲與長劍碰撞不知多少次。
但最後,阿蓮轉身抬腿,一擊把陳無驚踢上高空。
「破羽。」她低聲說。
長劍左右揮動,劍光徹底擊潰血池,揚起漫天血雨。
半空中兩扇白光將陳無驚切割成爆裂的紅花。
她那嬌小的身軀無力地落下,被阿蓮一把抓住脖頸。
長劍貫進心臟,左右攪動傷口,陳無驚從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嘆息,四肢軟軟垂下來。
這才是所謂「鐵仙」啊。
我在心裡感嘆,若非中了葉紅英的損寰術,南境又有誰能攔得住她呢?
背後傳來腳步,我扭頭看去,只見一個面目全非的身影走出來。
她渾身赤裸而灰暗,身軀薄得像紙,乾枯的發絲一根根墜在地上,臉龐只剩下枯萎的半邊。
「老趙……老趙?」她茫然地走著,直到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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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癟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手掌,在觸碰到我之前轟然倒下,一觸及地面便化作灰燼,再也看不出從前為人的模樣。
喉嚨一陣陣地發緊,我抬起頭,看到何知節與田七相互攙扶著走來。
何知節手裡短弩已經散架,老頭子則少了右臂,肩膀已經簡單包扎,卻還是不斷滲出血來。
「看來是結束了啊。」何知節望著遠處勉強笑笑:「老頭,你回去會跟我爹怎麼說?」
「你就等著吧。」田七痛苦地咳了兩聲,看向林遠楊:「大人,事情完結了嗎?」
「大概。」林遠楊嘆了口氣,雙刀依然握在手裡。
我走向阿蓮,看她把陳無驚丟在地上。
滿院的孩子終於停止了踏步和自殘,一個接一個軟倒。
阿蓮俯下身,探著一人的脈搏,我在她身邊坐下來,長長呼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宋顏早拿出那藥來就好了。」
「她之前不信呢。」阿蓮輕聲說:「這兩天她說了很多。」
「你甚麼時候醒來的?」
「你走的第三天。馬家村遭了劫難,迎仙門找上來了。」
「結果如何?」我還記得那個規模不大卻不乏溫暖的村子。那裡的人失去了孩子卻還願意容納他們的領主,麗娘的醫術和廚藝一樣驚人。
「宋顏餵我吃下那藥。但村子沒有保住。」
「……是麼。」還有多少人為此死掉了?
這片土地恐怕一踏便會滲出血來。
我想起馬廄、魚竿和稻草床,眼角忽然又乾又澀。
阿蓮抱著膝蓋坐下來,默默無言。
我扭頭看看她的臉,忽然發現她那麼平靜。
發現我的注視,她的眉毛一皺,眼睛里才流露幾分感傷。
「你……」我想說些甚麼,卻聽見近處窸窣作響。
滿地的血液蕩漾,忽然躍出一顆人頭。
他用斷頸下伸出的粉紅觸手奔跑,從四散的孩童屍身之間穿過,迅速來到陳無驚身旁。
陳無憂長大了嘴,一口咬住他年幼姐姐的衣領,奮力拖動起來。
只是片刻過去,他們已經離開十餘丈遠。
「他媽的!」我不禁破口大罵,抓起長劍大步跑過去,一腳踹飛那個人頭。
陳無憂還沒落地,我便一腳踩了上去。
骨骼被我踩碎一半,只剩下顱骨還在苦苦支撐。
「不要!」本該死去的陳無驚發出驚恐的叫喊,腳下殘缺的陳無憂只是冷冷地笑。他艱難轉過面龐對著姐姐:「再見啦。」
腦漿四濺,飛出甚麼血紅的一截,落進陳無驚懷中。
她艱難地爬蜒著,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不對不對,你應該吃掉我啊,怎麼能這樣?怎麼會這樣?」
阿蓮已來到身後,我抬起劍,準備斬下陳無驚的頭。
她停止了哭喊,終於抬起頭來。
從前她的眼裡半是癲狂半是殘忍,直到如今我才察覺那其實也是很好看的一對眼睛。
可現在裡面只剩下余灰一樣的東西,破敗又冰冷。
她張開雙手,露出白嫩掌心中血紅的肉蟲。
它不斷蠕動著,直到鑽進陳無驚的皮膚。
我寒毛倒竪,連忙揮劍斬去。
頭頂響起震耳欲聾的雷。陳無驚抬手握住長劍,血從她掌心墜落,一滴一滴格外沈重。阿蓮鬼影一般來到身後:「殺了她!」
我抽出劍刃再斬,卻見無數乾癟的手臂從血潭中竪起,圍著陳無驚嬌小的軀體互相握住,徬彿猙獰的翅膀。
她抬起臉來,手臂掀起狂風,與此同時漫天雨流驟然瓢潑,雨點大如碗口。
她輕易將我擊飛出去,阿蓮則揮劍進擊,從那些揮舞著的手掌中穿過。
被劈開的手指中看不到血液,只是響起一聲又一聲孩童的尖叫。
在那詭奇的翅膀中央兩個女人幾乎面目相貼。
纖細的手指爬上阿蓮的腿,用指甲摳著皮肉挪動,拖曳出長長的血跡,直到掐住她的喉嚨、刺進左右肩膀。
她想抽身後退,卻被無數手掌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長劍迸發出一道又一道白光,把陳無驚的身體切割得支離破碎,可她只是歪頭看著,眼睛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混賬!」我想上前救援,卻也動彈不得,低頭一看,兩條手臂死死環著雙腿,腳下的血液里漸漸浮現小孩兒的臉龐。
整個後院都被不斷蔓延的血侵蝕,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不得不面對那些死人的手臂,刀劍也無濟於事。
我看著它們把阿蓮托舉到高處,將渾身衣袍撕得粉碎,只剩下褻衣和綁束傷口的布條。
手指在那藕一般潔白的肌膚上划過,留下粗糙狂亂的紅線,徬彿甚麼躁郁的符文。
阿蓮還在揮劍,可是任她劍意滔天,總有更多的手臂前僕後繼。
它們似乎是厭倦了無止盡的斷裂和墜落,終於齊心協力把阿蓮砸在地上。
半空之中臂膀聚集成巨大的尖刺,頂端是蒼白銳利的指骨。
阿蓮劇烈地呼吸著,手裡長劍威勢不減。
可我能感覺到她的力量正在消落,丹田中充盈的真氣逐漸變得紊亂——那些瘋狂搖擺著的手指間分明帶著朦朧的紫。
陳無驚從來沒有使用過損寰,可此刻那種力量正逐漸顯露,滿院的邪氣中帶著某個陌生人的氣息。
陳無驚已經被斑駁劍光切割得不具人形,她的手和臉都殘缺,卻依然大力用一條手臂拍在地上。
半空中手臂組成的尖刺驟然下落,每刺一下都有紫光大盛,每刺一下都有大批手臂化作飛灰脫落。
阿蓮奮力抵擋,可真氣消融的速度比手臂的崩潰更快。
長劍終於被骨刺撥開,皮肉被刺入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扭動小腿,腘窩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舉起劍來砍,再砍,一條手臂斷裂立刻又另一條補上。
在那一瞬間的空隙里我揮劍斬斷自己的左腿。
勉力維持住平衡,我單腳跳躍向前,好在經歷過鍛鍊的肉體足夠有力,單腿也能支撐軀體。
撲倒在血池中,我擠進揮舞的手臂,去砍那尖銳的骨刺。
但它在半空驟然扭動,重重刺穿我的胸口。
我被釘在地上,頓時張口吐血,再也抬不起手裡的劍。
漫天搖擺的手臂退卻,只剩下雨點噼噼啪啪。阿蓮一手捂著鮮血滿溢的小腹,一手捂著我那碎裂的胸口。
「這是怎麼回事?」我艱難地問。
阿蓮張了張嘴,唇角溢出一絲血線,面容更顯蒼白。
陳無驚轉身走去,一直回到崩潰的血池中央。她俯身撈起滿手鮮紅,看著粘稠的血塊一點點從指間滑落:「迎吾仙。」
滿院的血液都攪動起來,半空流動著紫色的雲霧。
陳無驚的腳底血液旋轉成漩渦,從中探出一隻滿是褶皺的手。
一個老嫗從那漩渦中手腳並用爬出來,渾身都是粉紅色的黏液。
她赤裸,兩只乳房乾枯癟皺幾乎能垂到肚臍,皮膚上盡是深深淺淺的掌印,或者說她的整副軀體都像是手掌拼湊而成。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老嫗仰起頭大口呼吸,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口涎在殘缺的牙齒之間流淌:「天!你那饗宴,還得給老身留一個位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無驚看著她瘋瘋癲癲,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你鬧夠了嗎?」
「你怎麼說話的?」老嫗轉過身,她比陳無驚還矮,脊椎像是扭動的蛆:「嗯……是姓陳的。你比你的前輩做的好啊。待我回去,仙家的賞賜少不得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無驚用手指刺進她那下垂的乳房之間。老嫗渾濁的眼珠頓時暴突:「你做甚麼,你做甚麼?」
「為了我陳氏的血。」陳無驚漠然道。
她從老嫗的軀體中抽出一團紫色的火焰,那具惡心的軀體僅僅支持了一瞬便倒在地上,變成惡臭的一團。
而那火焰則極盡光華,如玫瑰,如芍藥,隔著十幾丈依然聞得見芳香,那是血的滋味,可是真的好香啊。
臉上挨了阿蓮一巴掌,我驟然清醒過來,發覺自己的丹田也跟著萎靡下去。
阿蓮的情況更糟,揮出那一掌後幾乎抬不起手來。
我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拖著正在失血的身子抱緊她:「就這樣了麼?」
「看著吧。」阿蓮輕聲說:「此間的仙人,多少年只死這麼一回。」
陳無驚吞下那團光焰。
她的皮膚驟然鼓脹起來,迸開一條條的裂隙,透出紫色的光芒。
她殘缺的部分迅速生長起新肉,骨骼不斷拔節。
小孩子穿的裙子逐漸容納不下她的嬌軀,灰而厚重的雨幕里她亭亭玉立,女孩白嫩的胸脯變得豐盈,腰身和大腿的曲線格外窈窕,黑髮發瘋似的生長,一直垂過腰際——她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紫色的火光蕩漾,她在齊及腳踝的血流中行走,手裡凝聚出猩紅的劍:「我十二歲那年,靖都被破,父親把仙人的傳承封進我的身體,從此我再也長不大了。」
「叔叔們說第一個登上城牆的人使的是噬心功,可我們明明沒有得罪過沈冥府。他身旁伴著十幾個美貌的女奴,所有傷口都在須臾之間復原,連十方劍宗的人都落在他後面。我直到戰火停息才得知靖都里的事,宋毅命他砍下我爸爸和兩個叔叔的頭,掛在城牆三天三夜,從此南境也改作晟朝的土。」
「多少年過去了,我只有弟弟陪著。可是為甚麼,又來了個使噬心功的你?」陳無驚來到面前,用那奇長的利刃把我挑起。
「我殺你弟弟的時候特別高興。」我吐一口血,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我想我就要死了,但死的不算窩囊,可是我真的還有好多事沒弄清楚啊,真是可惜了。
「師父。」坐在血泊里的阿蓮忽然說。
她抬起一隻手指搭在頸側,閉上了眼。
陳無驚眼神一凝,下一瞬我跌落在地,她則揮劍帶起滔天血幕,襲殺向阿蓮的脖頸。
院子中央被清出一條十餘丈長的弧形空白,連雨水都落在外面。
地上沒有阿蓮的身影,她高踞血流之上,赤裸雙腿,褪去一身血跡。
那對我無數次凝望卻看不透看不懂的紅色眼睛變得墨一般黑——我認不得她了,那不是阿蓮的神色,甚至也不是沈延秋的神色。
「你是何人?」陳無驚也縱身躍至長空,眼神中透出一絲忌憚。
「你殺了一位仙人,做得很好。可選擇成為另一位仙,就是大錯特錯了。」不認識的女人說話漫不經心。
「我要殺盡晟帝、十方劍宗、沈冥府,到時候再來說我錯了吧。」
「殺人哪裡有錯?錯的只是你,死的也只有你。」女人輕輕笑起來。
她一伸手,地上長劍便飛至手中。
高天之上響起我無比熟悉的口訣:「破羽,擊雲,停風。」
劍光長如河流,高過山峰,成為鐵灰天穹中刺眼的白綢。
陳無驚炮彈一般落進宅院,把半邊宋宅砸成廢墟。
庭院和迴廊還在簌簌顫抖,她便踐踏地面再度躍起,衝擊波從腳掌所觸擴散,整個後院的人都被震飛出去,伴著血液在牆上地上留下一個個人形的印痕。
兩個女人在天空廝打成一團,偶有劍光波及地面,切開屍體就像利刃划破豆腐,血肉剖開時竟然是無聲的。
我已經失去了震驚的能力,坐在地面靜靜等待事情的結局。
血還在流,陳無驚下手又准又狠,希望這具身體撐的到戰鬥結束。
背後響起林遠楊和何知節的喊叫,可我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震波再度襲來時也無力抵抗,破布袋子一般滾到一旁。
這裡看不到我心愛的女人和痛恨的敵人,只有漫天的雨水朝著我的眼睛墜落。
「……秋秋,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毫無長進呢?」耳邊響起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這麼不小心,這麼沒眼光,挑了個甚麼男人這是?」
「噬心功?那還挺少見……那也不行!」一隻手伸到我腦袋下面把我扶了起來,靠在一截倒塌的樹上,緊接著抽走了我的上衣。
女人用那件濕透了的衣服裹好自己,居高臨下看著,用赤足點點我的胸口:「你不許死。你還有事沒做。」
「你是誰?」
「真笨!到北盈來見我。你跟我徒弟的事夠麻煩,見了面再收拾你。」她左右看了看,身上忽然迸出血花,那些原本已經痊癒的傷口再度開裂,教人觸目驚心。
她朝前撲倒,一下子壓在我身上,再抬起頭來時,眼睛已經變成深邃暗淡的紅。
「阿蓮。」我擦去嘴角的血。
「嗯。」她點了點頭,忽然從背後拿出個甚麼東西,那原來是我斬掉的小腿。
盯著盯著那殘缺的肢體,我和阿蓮同時笑起來,她用濕淋淋的額頭頂住我的臉頰,飛速滾落的雨水落在臉上,忽然泛起點點溫熱。
肌膚相貼,殘存的真氣再度開始流轉,蜿蜒穿過不堪入目的筋肉和骨骼,噬心功抽去她的真元,開始溫潤重傷的兩具軀體。
「沈延秋。」氣喘吁吁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林遠楊站在一旁,手腳上四個奪目的金環有三個已經破碎,狼狽無比的臉上只有那股銳氣還在強撐。
「你犯下重罪,隨我回朝聽候大理寺發落。」她生硬地吐出這幾個字。
「不是吧?你答應過我!」我掙扎著說。
「我哪裡答應過你?她在晟都襲殺朝廷重臣!哪怕我願意,朝廷也饒不了她,你倒是做得美夢。」她反唇相譏。
「林捕頭!」遠處傳來少女清脆的嗓音。林遠楊氣咻咻轉過頭,忽然一愣:「宋小姐?」
「是我是我。當初在晟都咱們應該還見過嘞,可惜我媽媽已經不在了。」宋顏輕巧地跳下馬車,身旁雙腿骨折的唐虎面如死灰。
在她後面,大批穿著輕甲的守軍湧進宋家後院,哪怕面對著地獄一般的景象也保持著基本的鎮定。
「公主殿下。」何知節扶著田七一瘸一拐靠近,打了個招呼。
宋顏點點頭,看著林遠楊開口:「這兩人身上怕是有些誤會。沈延秋雖身負重罪,卻也助我宋家渡過一劫。我既身為宋侯,她該當如何處罰,還是由我斟酌一二,再移交大理寺,如何?」
「宋侯還沒死。」林遠楊臉上有些抽搐。
「不巧。」宋顏輕飄飄說著,讓過身子。
馬車上躺著個高大的中年男人,胸口深深凹陷下去,已經沒了生氣:「出事時我父親還在內室,房屋倒塌,不幸遭了大難。」
她扶著駕轅,留給林遠楊一張側臉:「此間事務眾多,就不耽誤林捕頭逮捕其他要犯了。」
「你又是何苦?」林遠楊忍不住握緊拳頭,我看著她,好怕那怒氣從濕透的黑髮里鑽出來。
宋顏用手肘捅捅何知節。這小子像個落湯雞扶著奄奄一息的田七發愣,這下忽然驚醒過來,連忙道:「我練陽攜鐵馬堂悉聽宋侯吩咐。」
守軍沒甚麼反應,跟著湧進來的鐵馬堂眾人卻忽然有了反應。
看來他們大多是浪蕩江湖之輩,一聽這話頓時衝著林遠楊摩拳擦掌,幾個不長眼的已經開始不乾不淨地喝罵。
女捕快僵在原地,最後還是收起了腕子上的金環:「那就聽宋侯的。」她忽然大步走向宅門,那幾個跳脫的漢子一看她氣勢洶洶地走來,立馬又沒了聲響,頗有眼色地讓出一條道來。
宋顏跟上兩步,輕輕巧巧說道:「林姐姐慢走!」
「嗯。」女捕頭用鼻子拋來回答。
「這算是結束了嗎?」我咳嗽一聲,感覺自己胸口還漏著氣:「我真是好累啊。」
「應該吧。」阿蓮把我抱得更緊,伏在她的肩膀上,我感到一陣陣的顫慄,眼皮子開始打架。
視野消失之前,我瞥見深坑中佇立的女孩。
陳無驚失去修長嬌美的胴體,變回人畜無害的小孩模樣。
她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孩子,此刻立在地面巨大的凹陷中央,雨水淌過她毫無生氣的睫毛和眼角。
頭頂上,長劍深深插入腦顱,從整具身軀里穿過,一直沒入地面。
再睜開眼,世界一起一伏,波浪的聲音穿透層層木板。
暗室里只點著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醒來第一個感覺便是「腿還在」,我松了口氣,掙扎著拉開窗簾,原來天已經晴了。
阿蓮蜷曲在床上,裙擺下露出赤裸的雙足,陽光在她臉上畫出明顯的界線。
她抓著一邊被角,趴得歪七扭八,鼻尖湊在我的手掌旁邊,氣息拂動汗毛,一絲絲地癢。
「阿蓮。」我的喉嚨又乾又啞,甫一開口便忍不住開始咳嗽。
阿蓮立刻坐起來,頂著亂蓬蓬的頭髮跳下床,取來了一杯水。
她試圖餵我,但顯然不會照顧人,灑了點水在被子上。
「好了好了。」我抓住她的手指。
「你很辛苦。」她梳理了一下頭髮,輕輕撫摸著我的脖頸:「這樣的傷絕不能受第二次。」
「能感覺出來嗎?」我一愣,當初還以為噬心功把身體愈合地很好。
「嗯。」阿蓮低著頭。
我一時情不自禁,伸手摟住她的腰肢,大口大口地嘆氣。
這是我從前一個習慣,好像用力的呼吸便能把一切煩心事掃出胸膛。
阿蓮伸手繞過我的腦後,任由我孩子一般流淚,打濕她的衣襟。
甲板上陽光亮得有些刺眼,風中的溫度卻已經完全是冬天的水準了。
王郎中趴在船頭,身形依舊消瘦,宋顏則坐在一旁,兩條纖長的腿從欄桿的縫隙伸出去,裙擺在小腿上飄蕩。
「醒了?」王郎中抬頭打了個招呼,便識趣地離開。我走起路來還有些僵硬,索性挨著宋顏坐下:「這是在過江嗎?」
「是的。」宋顏點點頭:「辛苦你倆,事情結束了。」
「展開說說。」我又忍不住咳嗽。
「林遠楊不知所蹤,但渡口開了幾日,有人見到她離開衡川。我父親和楚香文已經安葬,田七保住了性命,衡川城還在修整。」
「楚香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錯怪她了。」宋顏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不符合年紀的懊悔:「我看走了眼,一時弄巧成拙。陳無驚沒給我和她解釋的時間,稍微順水推舟我便走了錯路。現在想來,若非忌憚她魚死網破,陳無驚本可一開始就殺了我。」
「那些孩子呢?」阿蓮問道。
「府里有一些孩子幸存,大多送還回家,補償千金,找不到家的孩子由官府撫養。」宋顏扭頭面向阿蓮:「我做了一些事。從此南境的姑娘嫁人不許要聘禮,年輕夫婦生第一個孩子獎一頭豬,第二個獎一頭豬和一隻羊,再聘些先生到各處教書。從衡川到南海,迎仙門的餘孽一個都逃不掉。」
「這是你的事了。」
「是啊,這是我的事了。」宋顏站起身來,指著遠處:「看,龍潮開始了。」
遠處,第一條龍破水而出。
緊接著江面之下無數的黑影此起彼伏。
數百條、數千條魚龍攪動的波浪有數丈之高,卻又在接觸到我們的船隻之前驟然平靜。
它們搖曳的鰭在空中扇動,帶起漫天的水珠,其中小的有兩三丈長,大的則連船隻都不能容納,嘴裡恐怕能通過一輛完整的馬車。
無數指爪和尾巴掠過天空又划著弧線落回衡江,它們入水的姿勢如此優雅,破開水面的聲音徬彿巨鼓轟鳴。
徬彿又下了一場雨,宋顏低下頭來微笑,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打開來,裡面用綢緞襯著四顆渾圓的藥丸。
「陳無驚一進入府邸便逼問姨娘,毀掉了還初藥的方子,如今只剩下我偷偷帶出來的四顆,就當做謝禮好了。家父身死,林捕頭也無功而返,開春之後我得去晟都一趟,我們說不定會在那裡再見。」
小姑娘像個大人一般嘆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我就送到對岸,你們可以向北走啦。」
甲板上一時沈默,風聲、波濤和低沈的龍吟互相應和。我看著這個心思比針腳還密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頭:「那就再見啦。」
「滾開滾開,最討厭你這樣沒禮數的男人。」宋顏笑罵著把我推到阿蓮懷裡。
是啊,可以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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