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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葉落花盡再相逢

轉生,然後撿到冷眼女魔頭 · Broadsea42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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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那裡,徬彿甚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小睡一會兒,隨時都會下床離開。精緻的眉毛微微皺著,發髻散亂,釵子歪斜到耳旁,睫毛濃密如幕。

「她懷孕了,不到四個月。」王郎中再次拋出這個結論,松開她的手腕,收拾起藥箱。

床邊其餘五人同時沈默,手裡的兵刃還在往下滴血。

瘦削的郎中提著藥箱,用肩膀從他們中間擠出一條道來,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道:「你們每個人都比她該死。」

「你先去吧,幫忙弄具棺材來。」我扶著床頭勉強起身。王郎中盯著我看了片刻才轉身離去,和姍姍來遲的唐虎擦肩而過。

「算算時間,如果她沒有在宋浦成還健在的時候亂搞,死掉的多半是宋家的子嗣。」我拉起被單,遮住楚香文的臉。

「不必再說了。」田七沈聲道。

「如果她沒懷孕,你會不會這麼惱怒?」

「我叫你別說了!」老人臉上青筋暴起,肘窩的傷口又溢出血來。

宋顏期待的、南境的憤怒直到此刻才真正爆發出來。

戰士們的血性,最後是由婦人和嬰兒的死激發出來的麼?

我看向被單下楚香文玲瓏的胴體,心裡五味雜陳。

房間里一時只剩下唐虎揉搓衣角的聲音。

他盯著楚香文的屍身,臉上涔涔流下汗來。

楚香文暗中整合的事暴露,他又身居宋府,我們本來以為不會再見到他。

「齊老闆,豐源商行還有多少人可以用?」田七轉向齊白露。

「約莫六十。」

「足矣。鐵馬堂的人還在路上,若此刻開始急行,明天便能開始攻城。我們裡應外合,先把人馬弄進城來。」田七左右看看:「諸位有何意見?」

林遠楊不語,何知節則摸摸下巴開口:「鬧出這樣大的動靜,陳無驚不知會如何應對?」

「不必去城門。」我開口打斷:「陳無驚驟然打上門來,為的是拖延時間。我們已被發現,接下來只會被圍追堵截,疲於奔命。」

「此間暴露,莫非不是你乾的好事?」齊白露斜眼看過來。

我只當沒看見:「我們直接去宋府。無論陳無驚想做甚麼,都不能讓她進行下去了。」

「迎仙門的人比我們多。」何知節提醒。

「我們比他們強。甚麼事值得陳無驚冒險上門求戰?她一定到了緊要關頭,半刻也拖延不得。我們束手束腳,反而落了下策。」

「你已經見識過,哪怕殺了陳無驚,那些門人也非我等應付得過。」田七挑起白眉:「我鐵馬堂的人必須進城。」

「他們會進來的。」我保證。

「沈延秋呢?」林遠楊突然開口:「你答應過。」

「少不了她。而且活蹦亂跳,神擋殺神。細枝末節,就交給你處理?」

「可以。」林遠楊深深看了我一眼,這才轉過頭:「唐虎,得虧你還活著。宋府的布防知道多少?」

「大半門人都散在府邸周圍,外宅只住了一個人。」他咽了口唾沫:「葉紅英。」

田七冷冷哼了一聲,何知節則雙手抱肩。林遠楊轉向齊白露:「麻煩齊老闆收拾人馬,我們明日出發。」

好嘛,新仇舊帳一起算。

我喘了口氣,一個沒注意又滑到地上坐著。

這具身體徬彿寄居著另一個人的靈魂,骨與血破損又復原之後,是否還屬於我?

該死的,等到事情結束之後,一定要問個清楚。

王郎中啊,你最好靠譜。

踏上冰冷的長街,叫喊聲一並甩在身後。

林遠楊行事果決得很,從出發開始,只用半個時辰便打到宋府門口。

外圍的迎仙門人並沒有孩童的血傍身,除去那陰狠的秘術,他們也不過是普通的武夫,僅憑豐源商行的護衛便能抵擋一二。

齊白露居中調度,唐虎前往城門與守軍斡旋,一切都為了我們四人能直達宋府。

空氣沈重潮濕,時間才剛到下午,天色已與傍晚無異。

希望雨下起來之前,能把這一切都結束。

我當先兩步,推開宋府的大門。

院子里一片寂靜,花草都與上次來時無異。

田七押後,厚重的大刀拖在石磚地上,迅速而無聲地看過左右廂房:「無人。」

我和林遠楊對視一眼,同時出腳踹開廳堂的門。

聽得門響,葉紅英並不抬頭。

她坐在桌案旁,對著滿桌的佳餚發呆。

飯菜都極豐盛,粥飯還騰騰冒著熱氣,桌邊的人卻面目蒼白,幾乎瘦脫了形。

「葉紅英。」田七沈聲道:「你夫婦先前也頗有聲名,為何一門心思做了陳無驚的走狗?束手就擒,還有一條生路。」

「陳無驚找到我們的時候,我還說是甚麼人值得興師動眾。」葉紅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嘶啞,「她忽然變得那麼強,話不投機便撕破臉皮。」

「不過是學一門損寰術,殺一個人而已,哪怕我們夫婦為這秘術折幾年壽,也好過死在陳無驚劍下,對不對?我沒想到是沈延秋,沒想到她中了損寰術仍然不死,」葉紅英慘淡地笑起來,「我沒想到,‘鐵仙’還有個畜生作同伴。」

「這麼恨,你對她做甚麼了?」何知節靠近我,鬼頭鬼腦地問。

「別操那閒心。」我感覺臉上的肌肉快要僵住。

「事到如今,田堂主,還有甚麼好說呢?」她徬彿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拿起筷子。

一塊肉被她夾在半空,色澤鮮艷汁水充盈,看上去可口無比。

我愣了一瞬,只覺如墜冰窟,立刻浸出滿背的冷汗:「阻止她!」

大刀帶起沈雄風聲,田七翻身斬斷桌案,杯杯盞盞滾落一地。

葉紅英騰身而起,半空中擲出手裡的筷子。

我左右躲開筷子上前,卻見她已經開始咀嚼。

那張從前艷麗而今蒼白無比的臉上忽然泛起一陣陣的潮紅,裙擺中了邪般狂舞起來。

「褫……汝血!」她的尖叫刺得人耳廓一陣陣地發酸。

我下意識拔劍,卻只是削斷了幾根指甲。

葉紅英飛身躍到面前,一爪不中隨即拔刀,金鐵嘶鳴有如活物。

我只能橫劍抵擋,巨力傳來,逼得人硬生生矮了三分,宋家名貴的木地板頓時被踩出兩個凹坑。

那邊何知節的短刀與九節鞭同時攻來,葉紅英不躲不閃,再而三朝我揮刀。

長劍濺出燦爛的火花,我不斷退後,腳跟在地上划出兩道溝壑。

鐵鞭落在皮肉上,聲音像是炸雷。

葉紅英的裙子應聲炸裂,露出隱隱泛起暗紅的皮膚——這下我確定她吃的是甚麼了。

雖為人婦,她的年齡並不大,皮膚光潔柔嫩,身段玲瓏絕佳。

但此時她渾身的骨肉都開始縮緊,皮膚上繃著一條條的皺紋。

火紅的光亮起來,勾勒出肌肉的邊界,葉紅英原本豐滿的嬌軀變得木柴一樣乾癟,肌腱密密縮在一起。

她雙手持刀舉過頭頂,再次大力劈來。

我已經沒了防守反擊的信心,只得就地打滾躲開。

一擊之下地板碎裂煙塵四濺,隨即便被大刀從中破開。

田七一馬當先,何知節側方突刺,林遠楊長鞭後發先至,如此攻勢,怕是神仙來了也得打個趔趄,但葉紅英伏在地上,嘴裡發出「呵呵」的冷笑。

她抬起一隻握刀的手,指頭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紫色的光芒大盛,她左手一揮,大片的光影便向四周飛濺。

有沈延秋之例在前,沒人敢直面「損寰」,紛紛拼命躲閃。

我親眼見到過這秘術如何把葉紅英生生抽乾,但此時她已用迎仙門的法子變得不人不鬼,暗紅手臂不斷在乾癟和充盈之間變換,燒灼的味道越來越濃。

九節鞭捲起一張椅子甩去,木板尚在半空就崩裂為碎片,落到地上已經變成一片片灰燼。

攻勢土崩瓦解,我閃到林遠楊身邊,左右看去,田七和何知節臉色都不好看,但起碼沒中招。

葉紅英站在房間中央,仰起頭,殘存的黑髮披散下來。

施展「損寰」的指頭一根根掉在地上,她握住手腕,眼裡忽然湧出淚來。

「救我。」那對黑眸里似乎還殘存著人的神光,葉紅英死死盯著林遠楊:「官人,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光被燃燒的血吞噬,於此同時,後院響起腳步,聲音大的嚇人。

有多少人在整齊劃一地踏步?

那腳步節奏不快,卻格外堅定,一步,兩步,直惹得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葉紅英用沒了指頭的手掌猛擊自己的頭顱,灼熱的血落在地板上騰起黑煙。

「這他媽到底是甚麼東西?!」何知節臉色難看至極。

聽到他出聲,葉紅英驟然扭過頭來,脖子幾乎轉了一百八十度。

她驟然蹬地,木板碎裂而身形激射,何知節連忙把話塞回喉頭,踏著牆發瘋似地逃開。

葉紅英緊隨其後,卻撞上田七那厚重的刀刃。

我幾乎能聽到頭骨在鋼鐵上碰碎的聲音,葉紅英卻渾然不覺。

她抓住大刀,依然用力地伸著腦袋。

從前姣好柔美的面龐被刀一分為二,緊接著是半邊頭顱。

被割成兩片的舌頭帶著粘稠熱血伸出來,幾乎碰到田七握刀的手。

老頭子咬緊牙關想抽回刀去,可用盡全力也沒能挪動半分。

長鞭「嘩啦啦」響起來,林遠楊抬起手腕一甩,鞭梢卷住葉紅英的腳腕。

那鞭上的力量比起大刀更加磅礡,女捕頭矯健的身體繃成一張長弓,猛然把葉紅英掀向另一面牆壁。

一聲轟然巨響,牆上好大個人印,林遠楊不看不管,再次揮鞭將葉紅英從牆中拽出,狠狠砸在地上。

煙塵之中,一隻皺縮的手伸出,握住了鞭梢。

皮膚之下血液亮起,緊接著鋼節開始發紅。

林遠楊臉色一變,立刻甩手抽回長鞭,但鋼水淅瀝,九節鞭已少了一段鋼節。

房後的腳步已大得人無法忍受。田七與何知節對視一眼,持刀攔在葉紅英身前:「你們先走,我與何公子攔在這裡。」

「可有把握?」林遠楊甩著鞭梢降溫。

「沒有,一點都沒有。」何知節搖搖頭:「你們最好要快,田老頭子這次是為了我才親自出馬,不能折在這女人手裡。」

「少說兩句,你那爹能多活二年。」田七看向我:「二位,時間不等人。」

「多謝,記得搗毀心臟,那是罩門。」我點點頭,轉身與林遠楊一同突破窗戶,落地之前,背後再次響起女人的尖叫。

穿過幾層院牆才堪堪把打鬥的聲音拋在身後。

依稀還記得宋府的佈局,我奔跑起來,一路循著腳步而去——那聲音如此之大,完全不必費心追蹤。

「你在練陽見到過迎仙門的法術?」飛馳之中林遠楊的聲音依然穩定。

「是,為找出那個罩門還死了許多人。」我看向女捕頭:「你似乎沒甚麼反應。」

「追著沈延秋,甚麼都見識過了。」林遠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她甚麼時候到?」

「快了。」算算時間,如果田七那鐵馬堂走得快,城門的騷亂恐怕已經開始,陳無驚不放心宋家的兵丁,城門的守衛只會多不會少。

又越過一道高牆,面前終於開闊起來,我和林遠楊同時剎住步子,再也不敢朝前跑了。

「這你也見識過?」我偏頭看她。

「沒有。」林遠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偌大的院子里,上百個孩童行屍走肉般挪動步子,排成詭異的螺旋。

他們面泛青紫,眼睛半閉,手臂安靜地下垂,一步一步踏得震天響,腳掌都磨出血來。

他們一來到院子中央的池邊便匍匐在地,在石階的邊緣上用力划破自己的手腕。

幾十條纖細的血流墜入池塘,孩童放血放到渾身蒼白,頭一歪就栽進池子,濺起半人高的血花。

池塘里已經密密麻麻飄著一層屍體,陳無驚立在中央,淡紫長裙拖曳在血中。

她懷抱著甚麼圓滾滾的東西,聽到動靜便轉過身來。

「姐姐,是貴客。」她懷裡傳來清朗的笑聲……那是陳無憂的頭顱,披散著一頭黑髮,頸子上還連著短短一節椎骨,斷面平滑而顏色血紅。

「怎麼,你要見客嗎?還是姐姐來吧。」陳無驚低下頭,臉上的笑容那麼溫暖。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顆頭放在池子里,從旁抽出又一把軟劍:「從前我很喜歡軟兵器,和林捕頭一樣,也使過鞭子。現在力氣變這麼大,忽然變得不順手,可惜,也只能將就。」她朝我看來,殘缺的右眼眶還滴著血:「見過紅英了嗎?飯菜可還滿意?」

面對如此瘋子,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默默拉開劍勢。

氣貫全身之際,我忽然注意到身邊的女捕快已經憤怒至極。

她望著院子里的孩子,肩膀不住顫抖著,手裡的鐵鞭「格格」作響。

林遠楊一句話也不說,腳下的石磚砰然炸裂,人已經徑直衝了出去。

我吃了一驚,連忙跟上,但人還在半道,九節鞭已經在血池里炸響。

林遠楊的第一擊就接近全力,連鐵鞭中段都發出了接近音爆的聲響,激起兩丈高的血幕。

但陳無驚已經側閃躲開,軟劍划破血幕,刺向林遠楊的咽喉。

「小心!」我從孩童中間穿過,由下至上看得清楚,連忙出聲預警。

林遠楊凌空轉身,鞭子在身前畫出一條銀晃晃的界線。

軟劍一擊不中立刻收回,陳無驚斜睨過來,借著下墜順勢一記鞭腿。

阿蓮的劍招里無所謂格擋。

我咬緊牙關,頂著她千斤巨力的壓迫施展「破羽」。

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哪怕是陳無驚也不過是肉體凡胎,只要廢她一腿或者一臂,勝率便能大大增加。

真氣流轉內力湧動,我終於如願以償使出了最快的劍招。

破羽,擊雲,停風,劍上泛起暗淡的白光,血池邊緣硬生生被劍風清出一片空白。

陳無驚終於不得不收回小腿,眼看我就要成功了,她分明避無可避。

可我竟不如她快!

那個嬌小的女孩在劍影里搖曳如孤舟,卻依舊片葉不沾。

她就那樣搖晃著墜落,在劍招中伸出一隻手來,精准拍在劍身上。

以手掌發力,陳無驚旋轉起來,在間不容發之際穿越所有殺招落在池中,隨後輕飄飄地一轉身。

面前銀光一閃,脖頸忽然無比冰涼。

我甚至來不及停止長劍,已經能看到自己的血噴湧而出。

捂著脖頸踉蹌退後,我一時駭得渾身僵硬。

那邊長鞭襲來,陳無驚抬手一接,頓時被帶著飛起來,身體在半空畫了個半圓,她甫一下落便用力踏地,半條小腿都陷進地裡。

林遠楊面色一變,可此時放棄武器無異於束手就擒。

猶豫之際,陳無驚雙手握住鋼節,大幅度轉動身子,林遠楊完全無法抵抗,這次換成她在空中飛圈子。

陳無驚立在原地,染血的裙擺飛舞露出蔥白一般的大腿。

她將長鞭越收越短,直到猛一伸手握住林遠楊的喉嚨。

身高差距過於懸殊,女捕快只能跪在地上,兩條長腿憋屈地扭絞著。

頸上手指收緊,林遠楊頓時眼珠暴突。

該死,兩個人況且捉襟見肘,單打獨鬥更是死路一條。

我再次逆運噬心功,脖頸上的傷口迅速合攏徬彿無事發生,能爆發出來的速度又上了一個檔次,但與此同時,惡心感從丹田一直衝到腦顱,胃里翻江倒海,手和腳一陣陣地發燙。

我挺起長劍飛撲過去,試圖直接斬斷陳無驚的手腕,可哪怕以逆運噬心功之後的速度,離陳無驚也還是差得太遠。

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斜,林遠楊索性不再攻擊陳無驚的手,轉而用雙腳絆住了她的小腿。

這一下阻擋簡潔又有力,使得陳無驚的躲閃慢了一瞬。

長劍沒能貫進她的心臟,而是直挺挺穿過了左肩。

我不敢把它拔出來,頂著陳無驚不斷地前進,前進。

手和腳都酸麻,我捏緊拳頭,重擊她的鼻梁,如願以償聽到了骨裂的聲音。

陳無驚把手指插進我的小臂,竟生生摳住了橈骨。

我痛得渾身顫抖,索性一個頭槌把她仰面砸倒,一直摔進後面的廂房。

窗戶碎裂,木門搖搖欲墜,煙塵里我看清她的位置,便接著追去。

長劍在她肩上留下一個豁口,血染紅了紫色衣裙,可陳無驚徬彿渾然不覺。

她閃身躲開鋒刃,手裡軟劍已經遞了出去。

我幾乎看不清她的動作,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幾乎能聽到鋼鐵刮擦在骨骼上的聲音。

「你怎麼就是不願意去死呢?」陳無驚撥開「停風」,左右撩斬廢掉我的膝蓋,投來居高臨下的眼神。

我只是抬起劍。

但陳無驚大約已經受夠了。

門外傳來鐵鞭破空的聲響,她一腳蹬在我的胸口,軟劍發出淒厲的風聲。

天旋地轉之間,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他媽的,這景象陳無憂應該也看過。

「……哎。」黑暗裡我聽見女人的嘆息。

眼皮重的要死,拼了老命也睜不開一條縫。

不過也是,孤零零一顆頭哪裡來的力氣?

位置在變,脖頸下邊涼颼颼的地方忽然碰到了甚麼東西。

溫暖的觸覺滑過臉頰,視野終於明朗——她撐開了我的眼皮。

「我教公子逆運噬心功的法子,可沒讓您這麼不要命似的天天用。」藍色裙子的女人把我的腦袋扶回原處,衣擺在廢墟里蹭上了許多灰塵。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我嘆道。

這世界太龐大太神秘了,如今也算有了一身本事,智識卻和當初在破廟里時沒甚麼長進,只覺人人都心懷鬼胎事事都另有隱情。

「陳無驚馬上就要成功了,公子和林捕頭做的還不夠。」女人蹲在面前,神色認真。

「我有甚麼辦法?我已經盡力在拖了。」

「公子等待的棺材已經進城了。」她略一歪頭,黑眸閃閃發亮。不對,應該是藍色……她的眼睛到底是甚麼顏色來著?

「你怎麼知道?」我艱難地問。

女人淺淺一笑:「就和我知道廟里的事一樣。」她捅捅我的臉頰:「可惜公子現在趕不到棺材那兒。做個交易怎麼樣呢?」

「講。」舌頭越來越僵硬。

「不求您眼下就拿甚麼東西,日後相見,別忘了奴家這個人情便是了。公子點個頭,我這就帶您離開這兒,就讓林捕頭先頭疼一會兒吧。」

我還能點個蛋的頭!

我想罵但是已說不出話來,只好張張鼻孔。

「哼。」女人輕輕笑了起來,伸手把我的腦袋又往下摁了摁,脖頸的斷面彼此摩擦發出惡心的聲響。她捋起袖子,一掌拍在我的胸口。血從脖頸噴出來,濺了我一頭一臉,極短暫地,我再次感受到了那仍在孜孜不倦運轉著的丹田。噬心功逆運之勢未絕,傷口處迅速生長出短短的肉芽,把我那離家出走的腦袋再度連回身體,骨骼彼此擁擠著復位,幾乎與此同時,劇烈的疼痛和灼燒感湧上來,腦袋里徬彿響起一連串炸雷。

「噬心功這麼用的話,公子活不久的哦。」女人站在面前,看著我在地上爬蜒。

「倒是告訴我應該怎麼用啊。」我呻吟著抱住腦袋。

「沈冥府不傳之秘,我能知道點皮毛,已經很不得了了。」女人聳聳肩:「去問沈延秋啊,她搶來的。如果她不願說,公子就去找沈冥府的人好了。」

「呃……」我勉強站起身來,感覺自己渾身甚至還涼涼的,真他媽神奇:「我昏——我死過去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吧。」女人看了一眼外邊:「陳無驚放血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一刻鐘要死十多個孩子呢。」

「帶我走吧,耽擱不得。」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

「不管林捕頭了?」

「她比我強,就多支撐一會吧。」

「所見略同。」女人盈盈笑著伸手,卻是猛然擊在我的頸側。就像那日觸碰木碟,眼前一陣恍惚,隨後忽然一片漆黑。

別是那廟,別是那廟!

視野亮起之前我在心裡瘋狂地喊叫,最後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卻是在街上。

當初我來過這裡的,阿蓮拍死了一個守衛,我們就是在這裡駐足。

城門處已經一片狼藉,樓上還燃著熊熊的火,兩扇厚重的門全部打開,不時有人從城門上跌下來,有守衛,有迎仙門的弟子。

不錯,郎中把事辦得挺妥……扭頭一看,面前停著好大輛車。一具厚重的棺材放在上面,車夫抬起頭,鬥笠下面的臉頰清秀嫵媚。

「宋顏。」我松了口大氣,連忙問道:「剛才你看到甚麼沒有?」

「喏。」她用下巴點點一旁。

只見街坊之中,魚龍騰空而起。

那修長蒼白的身軀在半空夭矯,一瞬之間來到幾十丈的高處。

它的形態與東西方的龍都不同,頭部依舊是蜥蜴狀,帶著兩根珊瑚一般的角,但脖頸之下連接的既不是蛇尾也不是翅膀。

它的前爪粗壯有力,尾巴卻是密密的一束,徬彿幾十條纖長的觸手,每一根的末尾都利如刀刃,側面長著薄薄的鰭。

它在半空轉頭,白色瞬膜之下瞳仁冰藍,頸側巨大的傷口已經接近痊癒。

原來如此。

我扶著車輪站直,抬起一隻手揮了揮。

魚龍點點頭,那些尾巴飛舞起來,這巨大又美麗的生物在空中游動,迅速消失在遠處。

如夢初醒,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宋顏:「我不知道南境還有這種事。」

「龍是妖獸中龐大而高貴的種族。」宋顏望著魚龍離去的方向:「它們強大,神秘,願意跟人類講講道理。宋家平定‘三陳’之亂之後,便與南境的魚龍訂盟,井水不犯河水。」

「不太對勁。」我摸摸鼻子:「不過還是先說眼前事吧。」

「半路遇見鐵馬堂的人,你給的東西很有用,進城還算順利——城門守衛是我們的了。」宋顏摸出那塊玉牌,輕輕摩挲著:「我不太懂,你怎麼會有這東西?」

「楚香文……有些誤會。」我沒敢全說。

「是麼?我會弄明白的。」宋顏輕聲說:「周段,你讓我很驚訝。」

「約莫一半是你姨媽和林捕頭的功勞。我們先去宋府——那是怎麼回事?」踮腳看向遠處,鐵馬堂的弟子們因為魚龍乍現混亂了片刻,此時已重新開始前進。

但他們的腳步忽然減慢了,人群中響起驚駭的叫聲。

「不對。」我跳上馬車,從宋顏手裡接過馬繮,狠狠抽了兩鞭。

馱馬嘶鳴,帶著龐大的棺材奔跑起來,越走越近,我的眉毛也越皺越緊。

宋府外已經亂成一團,豐源商行的人馬幾乎死傷殆盡。

外圍的迎仙門弟子此時紛紛化作燃燒血液的怪物,其中尚有神智者已經不多。

一部分怪物想進入宋府,另一部分則拼命攔擋鐵馬堂的衝擊,更有甚者已經衝進民宿,沿街幾棟房子傳出尖叫和火焰。

前段時間衡川還正處在節日的歡樂中,短短幾天過去,已經變成各方徵戰的沙場。

鐵馬堂沒有應對過迎仙門那些半人半鬼的東西,饒是人數眾多也一時陷入苦戰。

前方臨街的房屋轟然倒塌,燃燒的木梁擋住了去路。

我趕緊剎住馬車,馱馬發出痛苦的嘶叫,車廂幾乎翻倒。

後方忽然響起蹄聲,原來是唐虎駕馬趕來:「小姐!周兄!」

男人氣喘吁吁地下馬:「城門已入我手,守衛正在編隊,即刻便能趕來。」

我無暇搭理他,從駕轅跳到棺材旁邊,伸手撫摸冰冷渾厚的木質,扭頭看向宋顏。

她點點頭,我則閉上眼,啓動了噬心功。

真的是……好久不見啊。

真氣牽引出體,緩緩穿透木板。

黑暗之中沈寂著一口乾枯的池塘,真氣灌入,徬彿春水蕩漾,活色生香。

棺材板無聲地滑動,從中伸出修長潔白的手來。

「阿蓮。」我看著她慢慢坐起,徬彿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黑髮披散如瀑,暗紅眼眸熠熠閃亮,穿的還是那件修修補補過的白裙。

我一時有好多話想說,一時又統統出不了口,像個傻子一樣盯著她的臉發愣。

阿蓮也低頭看著我,最後起身離開棺材,握住我的手,臉色微微一變:「你的功法。」

「可惜你沒有看見。是一條龍——」我彎彎嘴角,可忽然胸口透出一截刀尖。

鮮紅的血潑灑出去,染髒了阿蓮的裙。

艱難轉過頭去,唐虎持著刀柄,臉上汗水淋灕:

「噬心功……是吧?外強中乾。」他抽出刀,把我踹倒在地。

「周段!」宋顏大驚失色,伸手到背後取弓,但唐虎已經踏上駕轅,一把將她摔到一旁,俯身搶走了玉牌。

我只覺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受此重創,連接阿蓮的氣脈頓時斷絕。

唐虎挑選的時機不晚,阿蓮體內的真氣仍少,否則根本沒有他偷襲的機會。

胸口的刀傷貫穿心臟,我立刻試圖逆運噬心功,卻陡然看到阿蓮警告的眼神。

是的,我已不能再那樣透支身體了。

我的骨骼和皮肉都受損地太多,再使用下去,恐怕身心都會向噬心功里那完全未知的方向跌落。

阿蓮向後歪倒,勉力倚在棺材上。

唐虎抽了宋顏一巴掌,又朝我補了兩刀,這才登上馬車:「‘鐵仙’。小的也是不得已……」他臉上一陣陣地漲紅:「家人還被宋府捏著,生死只在陳無驚一念之間。這場爭鬥只能是她贏,得罪了!」唐虎猛然舉起刀刃。

他媽的,難道竟然死在這裡?

我幾乎咬碎滿口的牙。

只想著搶佔先機,沒想到陳無驚仍有暗手。

她的毒牙直到最後才顯露出來,我則一時不慎滿盤皆輸。

林遠楊在哪裡?

那魚龍在那裡?

我想破腦袋,可沒有任何援手能在須臾之間阻止這個武藝平平的中年人把刀刺進阿蓮的身體。

她要怎麼恢復?

我又要怎麼恢復?

林遠楊不知能頂多久,何知節和田七生死未卜,鐵馬堂遲遲打不進宋府,守軍見到唐虎手裡的玉牌又會倒向哪方?

我捂住胸前的傷口想起身,卻再次翻倒在地上。

我想拼死驅動噬心功,卻見阿蓮把手裡甚麼東西彈向口中。

那徬彿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身體頓時歪倒。

唐虎吃了一驚,刀刃緊隨阿蓮而去。

但她抬起一隻手,輕描淡寫地穿過所有攻勢,徑直扼住唐虎的脖頸。

「咳啊!」刀刃墜落在地,唐虎滿臉震驚,但很快就變成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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