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比武招親(下)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1 / 2
修士修行,說到底離不開四個字:法、侶、財、地。
這四字說來簡單,卻極為複雜。
所謂「法」,乃是修行的根本,細分為功法與道法。
功法是修為的根基,又分內功與心法。
內功是提升修為的具體法門,氣如何行、脈如何通、境界如何破,皆由此出;心法則是道心總綱,不涉修為增長,只問道心穩固。
世人常重內功而輕心法,卻不知心法之要緊比起內功有過之而無不及,就像曲非直所修的《摩訶色衍卷》,其核心內功與心法便是同名同源,缺一不可。
道法則更為龐雜,包含法術、劍法、戰法等等,以及神通。
前幾者更傾向於通過運用靈力、真元來達到某種效果的外化手段,法修、劍修、體修、馭修皆需相應道法支撐,否則便只是一盤散沙。
而神通則更加玄妙,近於天成,只能通過某種機緣、磨礪或頓悟來領悟,無法像功法一樣口傳心授。
但世間總有天縱奇才,將某一種神通拆解、參透並傳承下來,這種被拆解後的神通便被稱為絕學。
因此每一門絕學都是上上乘的道法。
所謂「侶」,不僅是指相互扶持、雙修共進的道侶,更包含了志同道合的道友、有知遇之恩的師長、能提供幫助的下屬勢力,甚至包括了輔助修行的爐鼎。
修仙之路漫長且險惡,一個穩固且強大的修行圈層往往能決定一個修士能走多遠。
所謂「財」的範疇更是廣泛,首先便是錢財,凡人用銅錢,低階散修用銀子,而真正踏入修仙界的修士則用靈石,這種一定領域內的硬通貨,無論在何朝何代都是必不可少之物。
其次便是丹藥與法物。
前者是一切可吞服藥物的統稱,自上而下分為天、地、玄、黃四等;後者則是可以使用器物,分為凡器、靈器、法器與法寶四類,包含了可反復使用的符籙、一次性法符,以及各種兵刃器具。
而煉製這些物件的技藝,便統稱為「藝」,是佐修所精通的根本。
至於「地」,既是修行之所也是安身立命之基。輔助修行的洞天福地以及可作為根據地的專屬領地皆在此列。
曲非直在這一個多月里將佐修的幾個主要門類嘗試了個遍。
其中煉丹因為苦於沒有合適的丹爐只能暫且擱置;而剩下的煉符與煉陣,在浪費完手頭的材料之後也只能遺憾地宣告他在這方面毫無天賦。
唯有煉器稍有成效,只不過以他目前的造詣,煉製出來的成品對實力的提升微乎其微,遠遠不如他直接操縱那神出鬼沒的赤蛇絲線來得方便實用。
不過佐修上的碰壁反而更加襯托出了他在道法這一項上那令人驚嘆的天賦。
這半年來他幾乎將法術後手換過一輪,早期的通幽術因踏入【練氣】期後自有靈性視野已失去了用武之地;其餘法術則各自尋到了更上乘的替代。
而最近他更是耗費心力修成了兩門頗為神奇的法術,雖然還未曾在實戰中驗證過,但他隱約覺得會在之後的比賽里大放異彩。
一晃三天而過,復賽當日,天光未亮,廣場上的喧騰已到了沸點。
三十二座赤精砂擂台在十萬人注視之下同時震動起來,起初只是極細微的顫抖,台面上那層暗紅色的砂粒像被風吹皺的湖面般一圈一圈地蕩開波紋,緊接著每一座擂台都開始向中心廣場的圓心緩緩滑去,石台底部發出沈悶而深遠的摩擦聲,像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
緊接著,那些方圓數百丈的台面竟像活物般蠕動著朝彼此靠攏,邊緣在接觸的瞬間沒有發出碰撞的巨響,而是無聲彌合,赤砂翻湧著填平縫隙,最終拼成一座方圓兩千餘丈的巨台。
而原本被擂台佔據的廣場空地則在同一瞬間開始重組,青石台階從地底翻湧而出,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石欄、扶手、座次,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自行搭建,等眾人回過神來時,那片環形區域已變成了一圈巨大的階梯式觀眾席,從上到下足有百餘級,每一級都上下數丈,足夠容納數萬人落座。
從高空俯瞰,千葉城中心成了一隻巨大的碗,碗底是那座赤紅色的擂台,碗壁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人群,而碗沿之上,千餘座觀賞樓如林立的桅桿般環伺四周,將整片場地圍得水洩不通。
巨台周圍的防護禁制同時亮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光幕從台緣升起,將擂台與觀眾席隔開,光幕表面有極細的青色符文如水波般流動。
「好傢伙。」厲龍君站在觀眾席最高處,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這可比初賽氣派多了。」
「諸位道友,早安呀!」
姜子芸的聲音再度響起,尾音仍帶著幾分俏皮,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中,數十萬人同時安靜下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喉嚨。
這一次她沒踏空而行,而是踩著一道凝成實質的青色光帶,從望岳樓上上蜿蜒而下,光帶在她腳下如流水般翻湧,一路鋪展到擂台正中央,款款而來,像一隻從雲端落下的青鳥。
她今日換了一身水藍色的窄袖勁裝,袖口綴著細密的銀鈴,風一吹便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外罩一件半透明的銀絲紗衣,腰間束著一條嵌著碎玉的細帶,頭髮輓成高髻,簪著一支青玉鳳釵
「昨日三十二位擂主已全部決出,能從近萬修士里殺出來,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小女子在樓上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打兩場!」姜子芸拍了拍手,眉眼彎彎,笑得極有感染力。
台下哄然一笑。
「不過呢——」她話鋒一轉,竪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復賽可沒那麼簡單了,諸位可聽好了。」
「三十二位擂主分為八組,每組四人進行循環對戰,勝一場得三分,平局各得一分,負一場不得分。三輪打完之後,每組積分最高者為組首,次高者為組次。若有同分,以相互交手戰績定先後。而後組首與組次隨機對戰,勝者就能入圍決賽!」
觀眾席上嗡嗡聲四起,有人聽明白了,有人還在掰著指頭算,更多人已經開始議論起分組的事。
江雪站在曲非直身側,眉頭擰成一團,掰著指頭數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循環……積分……然後每組第一……再抽籤……我怎麼覺得有點亂?」
曲非直看她一眼,淡淡道:「不用想那麼多。你只管贏,一直贏下去,甚麼規則都不用管。」
江雪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說得對。」
擂台上的姜子芸等議論聲小下去才抬起左手,八道靈光從指尖彈出,在空中凝成八面百丈許高的光幕,每一面光幕上寫著一組名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排列整齊,底下各綴著四個名字,靈光流轉,字跡清晰,從觀眾席最遠處也能看得分明。
曲非直的目光掃過八面光幕,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位於乙組。
厲龍君伸長脖子看了片刻,折扇「啪」地一收,在自己掌心敲了一下:「我是庚組。巧了,江姑娘在丁組。三個組都不挨著,好簽,好簽,省得第一輪就自相殘殺。」
三人分處三組,彼此不會在小組賽提前相遇,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便在此時,人群忽然靜了一瞬。
那靜來得極突兀,像火焰被澆了盆冰水,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聚攏。
只見望岳樓最高處的欄桿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從平台側門緩步走出,立在欄桿邊,晨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一襲長裙照得半明半暗,她穿一件煙青色的對襟長裙,外罩月白色的薄紗大袖衫,腰束一條銀絲縧帶,系成蝴蝶結垂在身前,裙擺曳地,足上是一雙素白緞面繡銀線的繡鞋,鞋尖綴著兩粒蠶豆大的珍珠,在日光里一閃一閃。
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細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能看見耳後極細的青色血管,嘴唇是極淡的櫻色,不施脂粉,偏偏那雙眼睛又黑又沈,安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姜子芸抬頭朝望岳樓方向看了一眼,身形一縱,便如一片被風托起的藍雲般飄然而上,落在少女身側,笑吟吟地攬住她的肩膀,朝台下數十萬觀眾朗聲道:
「諸位道友,想必許多人已經等急了。容小女子鄭重介紹——這位便是青葉宗六長老嫡孫女,蘇玲瓏姑娘,也就是本次比武招親的……頭彩!」
她這話說得直白又促狹,台下頓時爆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蘇玲瓏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緋紅,卻很快壓了下去,她上前一步,手扶欄桿,目光從台上那數十萬張面孔上掃過,然後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姜子芸截然不同的沈穩與清冷,一字一句都咬得極穩。
「今日到場的每一位,無論出身高低、修為深淺,都是蘇家與青葉宗的貴客。玲瓏在此先謝過諸位遠道而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比武招親,本非玲瓏一人之事。蘇家願以家業相托,以餘生相許,只看哪位俊傑能在台上走到最後。規則已由姜師姐說明,玲瓏不再多言。唯有一句——台上刀劍無眼,諸位請務必保重自身,莫要逞一時意氣,傷了一世前程。」
話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目光從台下收回來。
「那麼,請諸位俊傑入台。比武招親,正式開始。」
曲非直站在人群中,遙遙望著欄桿後那道青白色的身影。
此刻的江雪正站在他身側,一動不動地望著望岳樓,目光里翻湧著極複雜的東西,她的雙拳攥得死緊,嘴唇微微顫動……
可她終究沒有出聲。
她收回目光,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重新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粗糲的沈靜。
而緊接著又一個人走上了擂台。
他一出現,整座廣場便像被點燃了引線。
那身青紋戰袍在赤精砂的暗紅底色上格外扎眼,腰懸青鞘長劍,劍穗是極素淨的銀白絲縧,隨著步伐輕輕晃蕩,他身量頎長,面容清俊,步履從容,走上擂台的姿態極穩,像走在自家院子里,沒有半分張揚,可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壓卻讓數十萬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嘈雜的廣場竟在他登台的片刻間靜了三分。
踏上擂台的正是葉凌雲,他本就是甲組第一位,提前上台雖不合規矩,可這規矩本就不是給他這種人定的。
觀眾席上嗡嗡聲四起,可很快那些不滿的聲音便被壓了下去,沒人敢真說葉凌雲半句不是,他是青葉宗宗主的幼子,身懷洞幽後期的修為,三百年一遇的天才,這種人行事不叫失禮,叫特立獨行,叫名士風度。
姜子芸微微挑了挑眉,到底沒說甚麼,退後半步雙臂抱在胸前,這個反應落在台下眾人眼裡倒更像是默認了葉凌雲的特權。
他走到擂台中央,沒有擺出任何戰鬥的姿態,只緩緩轉過身面朝望岳樓的方向,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擂台邊緣的光幕,越過層層疊疊的觀眾席,越過千百座環形高樓的飛檐,直直落在望岳樓最高處那道煙青色的身影上。
晨風從廣場四周灌進來,將他額前幾縷碎發吹得微揚,戰袍的衣擺獵獵翻動,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玲瓏妹妹——」
聲音不大,可整座廣場此時靜得連風吹旗角的動靜都清清楚楚,他的話就像石子投進深潭般一圈一圈蕩開。
「——我知道你在上面看著我。」
蘇玲瓏站在望岳樓欄桿後,指節在欄桿上極輕地收緊了。
「今日登台,本欲以武會友,可站在此處,忽覺有些話若不說出來,便辜負了這大好春光。」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數十萬張面孔,語氣里沒有炫耀,反而帶著一種自然的篤定:「玲瓏妹妹,你我相識多年,我這心意想必你早已知曉。今日這擂台,我葉凌雲勢在必得,不為那靈石丹藥,不為那虛名浮利,只為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以我畢生修為護你一世周全。」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靜,緊接著便像炸了鍋一般。
「好!」
「葉公子真乃性情中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這才是英雄本色!」
贊嘆聲、叫好聲、口哨聲混成一片,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甚至有人激動得站了起來,拼命鼓掌,徬彿親耳見證了一場千古佳話。
「自你十二歲那年在後山溪邊見你第一面起,到今天整整八年,我葉凌雲心裡從沒裝下過第二個人。玲瓏,你問我為何非要走這一趟比武招親。以我葉凌雲的身份,以我青葉宗宗主之子的地位,甚麼樣的姻緣求不得?何須在萬人之前拋頭露面爭一個名次?因為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見。」
葉凌雲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清朗而堅定,像一柄劍從鞘中拔出三寸:「我葉凌雲配得上你蘇玲瓏,不是靠宗主的勢,不是靠青葉宗的名,是靠我自己的本事。」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落在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來。
「所以今日我站在這台上,不是來爭甚麼。我是來告訴所有人,也告訴你,這門親事,我葉凌雲要定了,若有人執意上台,還請先想好退路。」
最後一句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台下又是一陣哄笑,有人甚至鼓起掌來,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幾個青葉宗的弟子叫好叫得最響,引得周圍人跟著起哄,氣氛竟比方才蘇玲瓏致辭時還要熱烈。
「好!」
「葉公子真丈夫也!」
「蘇姑娘,你倒是說句話呀!」
數十萬道目光齊齊望向望岳樓。
蘇玲瓏的手搭在欄桿上,指尖嵌進欄桿的木紋里。
她垂下眼,很想轉身就走。
這種惡心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想再聽,可她知道滿場數十萬人都在看她,宗主的人也在某處看著,她若在這裡拂袖而去,便等於當眾打宗主的臉。
爺爺會為難,蘇家會遭殃,她辛苦布下的這一局棋便全盤皆輸。
所以她站著一動不動,那張瓷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葉凌雲話音落下,全場歡騰之際,蘇玲瓏只欠身一禮,轉身走回望岳樓深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
這個反應在大多數人眼裡,自然是少女的矜持與羞澀。而葉凌雲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徬彿一切盡在掌握。
而在選手觀賽席的一角,江雪的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她坐在曲非直身側,十指死死攥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指縫間滲出細細的血絲。
從葉凌雲開口第一句起,江雪的呼吸便慢沈下去,牙齒咬得腮幫發緊。
她緩緩閉眼,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東西壓回去一寸寸壓回喉嚨,再松開手,掌心只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是誰?」
厲龍君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曲非直旁邊,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微眯的眼睛望著擂台中央那道青衣身影,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葉凌雲,青葉宗宗主幼子。」曲非直道,目光同樣落在擂台上,「洞幽後期,上品木行靈根,青葉宗近三百年最出挑的弟子。初賽時他是直接從天而降地上台,而且擂主更是主動讓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這次比武招親的頭號熱門,魁首最有力的爭奪者。」
厲龍君「哦」了一聲,沒說話。
江雪忽然動了。
她原本低著頭,此刻猛地抬起臉來,盯著擂台上的葉凌雲,目光里翻湧著一種曲非直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那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凶狠的認真。
姜子芸見蘇玲瓏離去,葉凌雲也終於把話說完,才從一旁緩步走回擂台中央,她臉上仍帶著笑,但聲音里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乾脆。
「好啦好啦,諸位,葉公子的話說完了,諸位道友的心意玲瓏妹妹也已經收到了。不過嘛,比武招親,終究還是要比武的。」
她俏皮地眨眨眼,然後抬手一揚,八道靈光同時從袖中飛出,每一道靈光中都裹著一顆拳頭大的晶球,晶球通體透明,內裡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瞳孔,瞳仁流轉間散髮出光芒。
八顆晶球飛到巨台周圍的八個方位,懸停在半空,金色瞳孔齊齊一轉,對準了擂台中央,緊接著八道巨大的光幕從晶球中投出,在擂台正上方百丈處交疊成一片環形的投影,將台上的一舉一動放大百倍,纖毫畢現地呈現在數十萬觀眾眼前。
「此物名為‘晶目’,是師尊研究的小玩意兒。」姜子芸吐了吐舌頭,笑吟吟地解釋道,「今日借花獻佛,免得後排的道友看不清戰況。小女子呢便厚顏充個解說,若有說得不好之處,諸位莫怪。」
「甲組第一場,葉凌雲對趙天縱。請趙天縱道友入場。」
說著,姜子芸一轉身,已經出現在了一個高台之上。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選手通道里走出來,他面色陰沈,方才葉凌雲在台上大放厥詞時他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看。
姜子芸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快而清亮:「趙天縱,洞幽中期,擅使雙刀,出身煙城赤鯉堂,初賽時連勝十五場,以悍勇聞名。葉凌雲,洞幽後期,青葉宗嫡傳,初賽時連勝十場。」
趙天縱雙刀在掌中一錯,發出「錚」的一聲響,朝葉凌雲抱了抱拳,沒說話,但那雙眼睛里的凶光已經說明瞭一切。
葉凌雲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姜子芸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下一揮。
「比賽開始!」
趙天縱
當先出手,他雙足猛地一蹬,赤精砂在他腳下炸開一片紅霧,整個人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去的鐵彈,朝葉凌雲衝去,打定雙刀快攻以鎖住對方劍路。
可他才衝了兩步,腳下忽然一滯。
擂台那赤精砂的台面上居然不知何時鑽出了十幾條拇指粗的藤蔓,從砂粒縫隙中躥出來,像活物般朝趙天縱的腳踝纏去。
趙天縱雙刀翻飛,將纏上來的藤蔓一一斬斷,可斬斷一處又有三處生出來,藤蔓越斬越多,越纏越緊,不過幾息工夫便纏住了他的小腿、膝蓋、大腿,密密麻麻的青藤像一張不斷收縮的網,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木行法術。」曲非直坐在觀眾席上,目光微微一凝。
這並非普通的木系法術,藤蔓的韌性、生長速度、靈力流轉的方式,都說明葉凌雲在木行一道上的造詣極深,他甚至不需要掐訣念咒,那些藤蔓便隨心而生。
趙天縱怒喝一聲,雙刀灌注靈力,狠狠一絞,將纏在腿上的藤蔓盡數斬斷,整個人從藤網中掙脫出來,腳下發力,再次朝葉凌雲衝去。
這一次他快了許多,步法也變得飄忽不定,顯然吃了虧後謹慎了許多。
三百丈、百丈、十丈。
趙天縱的雙刀已遞到葉凌雲身前三丈!
葉凌雲仍沒有動,他只是微微抬了抬左手,五指張開。
「喀拉拉——」
一陣像巨木斷裂般的聲響從擂台下方傳來,赤精砂台面被甚麼東西從底下頂開,土石翻湧間,一尊足有三丈高的巨大人形木像破土而出,通體由一種深褐色的靈木構成,粗壯的樹幹絞成軀乾,盤曲的藤蔓絞成四肢,頭頂生著一對犄角般的虯結枝杈,。
木人抬起巨臂,朝趙天縱橫掃而去。
趙天縱雙刀交叉,靈力全灌於刀身,硬接了這一擊。
只聽「鐺」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他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雙刀差點脫手,腳在赤砂台上犁出兩道深痕,一直滑到擂台邊緣才堪堪站穩。
他還沒來得及喘氣,那木人已經邁開大步追了上來,每一步落下擂台都要震上一震。
趙天縱只得再次閃避,身形在木人四周遊走,他判斷木人雖然體型龐大,但轉身必然遲緩,只要貼上它側翼,葉凌雲便暴露在自己刀下。
可葉凌雲不斷改變位置,始終站在木人身後,左手偶爾抬一抬便又有數條藤蔓從地面鑽出來乾擾趙天縱的路線,由此反復。
而當趙天縱好不容易繞過木人逼近葉凌雲兩丈之內時,葉凌雲終於動了。
他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光如一道碧綠的閃電,從上方劈落。
趙天縱舉刀格擋,可那一劍力道極大,他雙刀一觸即潰,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連退數步,然後突然向一旁閃去,而木人一拳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將地面砸出一個尺許深的坑。
趙天縱狼狽翻滾,身形已完全被打亂。
葉凌雲沒有追擊,他只是將長劍橫在身前,劍尖斜指地面,語氣平靜。
「認輸吧。」
趙天縱喘著粗氣,臉上盡是不甘,雙刀握得死緊:「再來!」
他身形再度衝鋒,攻勢又快又猛,刀刃在空中划出兩道一前一後的烏光,像兩條在空中交錯的蛇。
葉凌雲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趙天縱來的方向虛虛一點。
「木生。」
一道青綠色的靈光從他指尖飛出,卻在離手的瞬間便像一顆被丟進油鍋的水珠般轟然炸開。
無數條青綠色的藤蔓從光點中噴湧而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帶著尖銳的木刺與層層疊疊的葉片,像一面由活木編織成的牆,朝著趙天縱當面拍去。
趙天縱臉色驟變,雙刀交替斬擊,試圖以直接突破木行法術,可他低估了葉凌雲的手段,那些藤蔓在觸到刀刃的瞬間根本不去硬撼他的靈力加持,而是像活物一般朝纏繞上去,眨眼間便纏上了他的雙手。
「根生。」
那些纏住趙天縱的藤蔓猛然收緊,粗壯的枝條像巨蟒絞殺獵物,趙天縱只覺自己被一片不斷生長的森林包裹住了,那些藤蔓試圖纏住他的雙腿、腰部、雙臂,甚至要鑽進他的口鼻。
他拼命運轉靈力切碎藤蔓,可下一波便更密、更韌、更凶。
他在藤蔓的包圍圈里左衝右突,雙刀舞得像風車一般,可那綠色像潮水般越漲越高,他像一隻被困在漲潮礁石上的螃蟹,雙鉗揮得再猛也飛不出去。
但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只見原本被他甩開的木人已然接近,揮拳直接砸向趙天縱。
趙天縱此時根本脫不開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巨拳撞上自己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
趙天縱整個人被撞飛出去,後背狠狠砸在擂台外的光幕上,光幕泛起一圈青色的漣漪,他整個人貼著光幕慢慢滑下來,口中噴出一大口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膝蓋一軟,又倒了下去。
姜子芸見他已經出台,便抬手指向葉凌雲。
「甲組第一場,葉凌雲勝,得三分。」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與叫好聲。
在選手觀賽席上,厲龍君把折扇往膝上一拍,低聲道:「木行靈根,活體傀儡,藤蔓暗手,近身有劍,退有木人。這人確實不好對付。」
葉凌雲朝趙天縱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擂台邊緣,而一群青葉宗弟子已經圍上來把昏迷的趙天縱抬走了。
然後為首的伸手一抬,其餘人齊齊將右掌按在擂台邊緣,掌心貼住赤砂,然後百道靈力同時灌入台面。
赤精砂像被風吹皺的水面般翻湧起來,暗紅色的砂粒一層層地蕩開、擴散、重新平整。
那些上一場戰鬥留下的凹坑、裂縫、崩碎的台緣都在靈力的衝刷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填平。
不到十息工夫,方圓兩千餘丈的巨台便恢復如初,台面平整如鏡,赤紅的砂粒均勻細密,連一道划痕都找不見,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薄極勻的暗紅光澤。
「甲組第一場結束,下一場為乙組第一場,請選手做好準備。」姜子芸的聲音再度響起,八面光幕隨之切換。
而乙組第一場就要曲非直上台,他此時已經在選手入口等待了,正好與離開的葉凌雲擦肩而過,兩人都一言不發,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交匯。
「僅此而已嗎?」
「哪來的無名小卒?」
兩人暗自想到。
從選手通道走出來的曲非直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色的窄袖短袍,腰間束著一條黑色布帶,褲腿扎得緊趁,腳上是一雙青布薄底快靴,渾身上下沒有半點裝飾,從容走上台階,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而他的對手從另一側登上台來,那人比曲非直矮了半個頭,身材瘦削,穿一件的靛藍短褐,一頭毛躁的黑髮像許久沒有打理過,蓬蓬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遮住了半張臉,只從發隙間露出一雙極亮的眼睛。
「伏津。」他抱了抱拳,聲音沙啞。
「曲非直。」曲非直回了一禮。
姜子芸站在在兩人之間,面帶微笑地抬起右手朝伏津方向一引:「伏道友,洞幽後期修為,出身青梧郡國北境伏氏,初賽時連勝十八場,以詭變聞名。」
她的介紹比方才對趙天縱時細緻了許多,聲音也微微放慢,顯然這場對決在她眼中比上一場有看頭。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伏氏?北境那個伏氏?聽說他們家的影子術邪門得緊。」
「他初賽我看了,那影獸神出鬼沒,上一個跟他打的連人影都沒摸到就被拖下台了。」
「可他對手是誰?沒見過啊。」
「曲非直……沒聽過這號人,散修吧?」
「散修能打進復賽?」
姜子芸轉了個身,右手朝曲非直一引:「曲非直,散修出身,靈溪鎮人氏,初賽時……嗯,連勝八場後無人再戰,守擂二十四時辰後晉級。」
她沒有多說,但台下那些耳朵尖的觀眾已經品出了味道,連勝八場後無人再戰,這要麼是實力強到讓人望而卻步,要麼是打法凶殘到沒人願意上去送命。
兩種可能,哪一種都不好惹。
姜子芸等議論聲小下去,才將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下一揮,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飄然而起,落在千丈之外的高台上,只留兩人在那片赤紅色的開闊台面上。
「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伏津雙掌猛地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擂台上格外刺耳。
曲非直下意識凝神戒備,卻見伏津腳下那團影子毫無徵兆地扭曲起來,原本被日光照得短而扁淡的影子像被注入了甚麼活物般朝四周暴漲,顏色從淺淡的灰黑迅速變成濃稠的墨色,劇烈地翻湧、變形、膨脹。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影流從伏津腳底噴射而出,貼著地面朝曲非直撕咬而來,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千丈距離竟不到一息便已跨越。
曲非直瞳孔微縮。
但距離尚遠,他有足夠時間判斷,影獸雖快,可那千丈距離給足了他判斷的餘地,他雙腳一錯,身形朝右側斜閃,那道黑影貼著他的衣擺擦過去,在赤砂面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跡。
可那影子在掠過他身側的瞬間,猛然裂成兩半。
兩道黑影同時離地彈起,在空中扭曲成兩只模糊的獸形,一隻撲他面門,一隻咬他膝彎,上下兩路同時封死。
那影獸形如獵犬,四肢修長,背脊弓起,頭顱低伏,通體漆黑卻泛著一層像水銀反光般的亮澤。
曲非直雙掌一翻,赤蛇絲線從掌心噴湧而出,細如蠶絲的猩紅絲線在身前交錯成網,高速震動之下,兩只影獸一頭撞進網里就像被幾十把無形的利刃同時切割,連哀嚎都沒發出一聲便碎散成塊。
那些黑色的碎塊落在地上,沒有實體的撞擊聲,反而像濃墨滴入水中般無聲無息地散開,在赤砂表面洇出一片暗色,過了幾息才慢慢消退。
但曲非直的後頸汗毛忽然竪了起來。
他身形猛地朝左一閃,整個人貼著擂台表面橫移出數丈,一道黑影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過去,一隻影獸的利爪從地下鑽出,擦著他右小腿的褲腿撕過,在素白的褲管上划出三道焦黑的裂口。
那攻擊極快,快到他明明已經察覺並閃避,卻仍然被撕中一下。
小腿外側傳來一陣灼痛,像被燒紅的鐵釺子擦過,褲腿裂口處的皮肉翻卷,三道爪痕深可見骨,鮮血湧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
赤蛇絲線瞬間從傷口邊緣鑽出來,將裂開的皮肉縫合止血,但曲非直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處傷口深可見骨。
「可以直接撕開靈力護體?」他眉頭一皺,這還是他踏入【練氣】以來第一次被對手在正面交手中破防。
那只偷襲的影獸沒有追擊,而是迅速回縮,重新融入伏津腳下的影子里。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姜子芸的聲音適時響起:「伏道友的影犬,不僅速度快、攻擊強,而且可以自我分裂!剛才那一下切中曲非直的小腿,是影犬的第三隻分身繞後偷襲!這一手隱藏得極深,曲道友雖然反應極快,但還是慢了半拍!」
「好!」觀眾席上有人吼了一嗓子,緊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的叫好聲。
曲非直沒有理會台下的喧嘩,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腿上的傷口,絲線已經將裂開的皮肉緊緊縫合,絲線尾端分泌出帶著溫熱的靈力,將傷口處殘餘的陰冷氣息盡數逼出,幾息之間血肉便已合攏,只剩一道淺粉色的新痕。
一瞬之間,他已經在腦子里把方才那幾招拆了個通透。
那影獸速度快,攻擊強,且能自我分裂,遠程突襲和近身纏鬥都有極大威脅,但影犬的每一次攻擊都需要從地面影子中剝離出來,那一刻會有極短暫的徵兆,雖然只有半瞬不到,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思路清晰了,曲非直便不再遲疑,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伏津射去。
擒賊先擒王,影法再詭奇,只要把施術者打垮,影子自然消散。
伏津臉色微變,雙掌連拍,腳下影子不斷翻湧,一隻接一隻影獸從影子中剝離出來,從各個角度朝曲非直撲去,每一隻都張著漆黑的大口,帶著撕碎一切的凶性。
曲非直沒有閃,而是雙臂一振,數十根赤蛇絲線從指尖、掌心、腕側同時暴射,每一根都高速震顫,發出極細極密的嗡鳴聲,在他周身織成一層密不透風的網,那些影獸撞上來便被切成碎塊,碎塊落地又化為黑灰,再無聲息。
短短三息之間,曲非直就跨越了千餘丈的距離,距離伏津已不足十丈,那些從四面八方撲來的影獸被他視若無物,每一道都被赤蛇絲線精准地絞滅,身形在赤紅色的擂台上划出一道筆直的灰白殘影,身後是無數散落的黑色碎影,像一支孤軍深入的利箭。
伏津的瞳孔驟縮,他顯然沒料到曲非直會以這種蠻橫的方式直搗黃龍,那些影獸對於尋常修士來說已經是極難纏的對手,可在這人面前竟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但他沒有慌,只見他雙手猛地一合,腳下影子往上一卷,整個人像被一層黑油覆蓋,瞬間融入地面的影子中。
曲非直一掌斬下,掌風劈在空處,只斬到了一片虛影,收勢不及,掌緣狠狠斬在擂台地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赤精砂台面被劈出一道尺余深、數丈長的裂口,碎石飛濺,紅色的砂粒像噴泉般湧起半人高,讓台下觀眾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猛的掌力!」
「他方才若打實了,那人的腦袋怕不是要像西瓜一樣炸開。」
「躲過去了,那是甚麼手段?整個人都融化了?」
姜子芸的聲音及時響起:「伏道友竟然可以將自身化為影子,在陰影中移動,看來這一招極難對付,只要地面上有影子他就無處不在。」
「不見了?」他腳下一頓,靈性視野全開,整片擂台的靈氣流轉盡收眼底,便看見伏津的氣息出現在百丈之外,正從影子中重新凝聚身形。
「影化類道法?」曲非直眯了眯眼。
他並不太擔心,方才那一斬雖然落空,卻足以讓他看清對方的底細,伏津的影化雖然能避開物理攻擊,但並非沒有代價。、
每一次影化都需要提前結印施法,有一個極為明顯的準備動作,而且影化之後重新顯形也需要時間。
只要不給他結印的機會,影化便使不出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伏津此刻比他更難受。
《地支影法術》是他伏家祖傳的功法,只能一脈單傳,其核心在於降服十二隻家傳大仙,將其煉化為影子役使,十二位大仙各對應十二生肖之一,各具不同神通,例如攻擊曲非直的就是「犬」,速度快、攻擊強,而且可以自我分裂;而剛剛將他使用的就是「蛇」,可以讓他自身化為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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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伏津年僅二十有八,就已經降服了五位影使,這在伏氏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速度。
這門功法最大的好處在於靈活多變,功能極其豐富,而且不同影使的排列組合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對手。
可它也有致命的缺陷:消耗太大。
每降服一隻大仙,丹田便會自行擴大一圈並容納更多的靈力儲備,可一旦召喚出役使,丹田的靈力上限就會被分走一部分去維持役使的存在,直到這個影使消散,靈力上限才能回歸,但役使儲存的靈力一旦耗盡便會自行消散,無論此前是否發揮過作用。
而且召喚役使必須提前結出手印並念誦咒語,只要對手不是傻子,很快就能從他的結印方式和咒語音節分辨出他下一步要召喚哪位役使,幾乎就是和別人明牌鬥法。
但伏津不是普通的伏家子弟,他是伏家有史以來最有才情的後人,拆解了召喚法術的每一道符印與每一個咒語音節,剔除了所有冗余部分,把冗長的召喚術簡化到只需雙手一拍便可發動。
代價就是召喚出來的役使形體極不穩定,通常只有一擊之力便會消散,但消耗也隨之大幅下降。
靠著這一手,他在初賽中連勝十八場,甚至僅憑影犬就闖入復賽。
可眼前這個散修——
伏津看著曲非直,心裡頭一次生出了拿不准的念頭。
這人方才那一掌劈空的威力他看得分明,若是實打實地挨上,自己此刻已經躺在台下了,他的影化雖然能避開攻擊,但每一次都需要在影子的夾縫中維持自身意識的完整,那種感覺像被塞進一條極窄的石縫里,前後左右都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精神消耗極大,難以長期維持。
「再試一次。」
他咬了咬牙,右手在袖中暗暗掐了一個印,左手則平舉在胸前,掌心朝上,身下的影子開始再次翻湧,一口氣分裂出二十餘道影子。
曲非直也不多話,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將上衣一把扯開,露出精壯的上身,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潤澤,胸肌與腹肌的線條緊實而流暢,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連皮下幾道極淡的青色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嘶——」台下不少女修同時吸了口氣,然後意識到失態,紛紛別過臉去。
可緊接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刻那層白皙的皮膚下,無數猩紅色的紋路正在浮動,像皮膚之下被注入朱砂,在身上勾勒出繁復的紋理。
然後那些紋路就從皮膚下鑽了出來。
數十根赤紅色的絲線鑽出來,一根接一根,越抽越長,越抽越粗,到後來竟相互糾纏、擰絞,化作八根小臂粗細的猩紅觸手,在他背後緩緩舒展,每一根都有丈許長,尖端細如麥芒,通體泛著一層濕潤的紅光,像八條剛從血池里撈出來的赤蛇。
與此同時,他被褲腿遮擋住的雙腿也被赤蛇絲線纏滿,細密的紅絲從大腿一直裹到腳踝,像穿了一雙由無數細弦編織的脛甲,每一根絲線都在以極快的頻率震動,肌肉的力量放大數倍。
他修行的時日尚短,體修的水磨工夫還遠遠不夠,無論是焠鍊筋膜還是鍛打骨骼都需要日積月累的功夫,沒有捷徑可走。
但赤蛇附龍給了他一個取巧的法子,以絲線裹覆雙腿,在發力時提供額外的彈力和支撐,每一根絲線都像一條極細的彈簧,能在瞬間釋放出遠超他本身肌肉所能產生的推力。
他腳下一蹬。
赤砂台面炸開一片紅霧,他的身形化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殘影,百丈距離一晃而過。
曲非直驟然暴起的瞬間,姜子芸的聲音也隨之拔高,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來了來了!曲道友終於動真格的了!先前那幾招全是試探,這一下才是真正的殺招!」
台下觀眾屏住呼吸,目光追著台上那道幾乎看不清的灰白殘影。
伏津汗如雨下。
他腳下的影子翻湧得比方才更急更密,像一鍋煮沸的墨汁,一隻接一隻的影犬從影子中剝離出來,張著漆黑的大口朝曲非直撲去,可那些影犬撞上赤蛇絲線便被絞得粉碎,碎散的黑影來不及落地便被觸手帶起的勁風掃得四散,根本攔不住那道灰白猩紅色的身影。
「太快了!」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曲道友這八根觸手的攻防轉換幾乎沒有間隙,影犬的單點突襲被他完全封死!伏道友必須想別的辦法!」
伏津牙關緊咬,雙手在袖中掐訣不停,他已經顧不上分辨曲非直的方向了,索性將影犬的封鎖範圍壓到最小,以密集取代精准,每一個可能的角度都塞上一隻,同時腳下暗掐蛇印,一旦曲非直突破到近前便立刻影化。
可曲非直比他想的更快。
那八根猩紅觸手在空中翻卷如蛇群,每一根都帶著獨立的意志,將撲來的影犬抽碎,而曲非直本人甚至不需要減速,身形在赤砂台上划出一道筆直的血色殘影。
就在曲非直一記手刀劈落的瞬間,伏津腳下的影子猛地一卷,將他整個人像一灘潑出去的墨般融進地面,曲非直的手刀劈在空處,掌緣帶起的勁風將赤砂台面劈出一道數丈長的裂口,碎石飛濺如雨。
姜子芸的聲音在半空響起,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顯然這場戰鬥的節奏超出了她的預期:「伏道友改變了打法!他不再追求一擊制敵,而是用影犬封鎖曲道友的進攻路線,同時以影蛇預判閃避!每一次曲道友變向前他都在提前移動!」
曲非直也看出來了,此人在戰鬥中學習的速度極快,起初還只是被動躲閃,幾十息之間便已摸清了他直線突進時的步法習慣,每一次他膝蓋微屈、重心偏移的剎那,伏津便已提前朝反方向退開。
兩人的距離始終卡在三十丈上下,曲非直加速,伏津便提前變向,曲非直變向,伏津便加速脫離。
曲非直試著連續前突三次,每一次都在半途被影犬阻截,那些黑色的獸形從四面八方撲來,只求阻他半步,只要他停下一瞬,伏津便又拉出數十丈。
擂台上兩道身影如彈丸般在方圓兩千餘丈的台面上縱橫交錯,每一次碰撞都在赤砂上炸開一圈紅霧。
曲非直左掌劈碎三隻影犬,右手觸手橫掃掃開兩條路線,但伏津的身影如油入水,每次都從一道縫隙中滑走。
但所謂久守必失,曲非直忽然將八根觸手全部收攏到背後,只留右手掌心一根三丈長的細絲,絲端細如毫髮,以極高的頻率震動,發出一種極尖極細的嗡鳴。
他猛地一蹬,這一次不再直線衝刺,而是以之字形小步變向,然後瞬間轉向一個空地。
伏津的瞳孔驟縮,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色,因為曲非直此刻預判了他的影化跳躍的目的地,徹底堵死了他的路線,那根細絲在高速震動下切開了空氣,直接切開了他的半個胸膛。
伏津的上半身斜斜滑落,可劈開的身體沒有化為黑灰散落,反而像一層被撕開的皮囊般向內塌陷,露出裡頭空蕩蕩的漆黑。
曲非直瞳孔一縮,立刻回身,可已經遲了。
伏津的真身從旁邊的影子中探出半個身子,他剛才趁著曲非直突圍的工夫,已經完整召喚了「猴」,能力是改變形態,可以偽裝成他模樣,而他的真身則完整召喚「蛇」,得以完全沈入影子之中。
他此刻雙手結獨鈷印,兩根食指直直對準曲非直的後心。
「豬!」
一道靈力從伏津指尖噴湧而出,那靈力凝而不散,聚成一道拇指粗細的光柱,通體漆黑卻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像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墨色閃電,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朝曲非直後心直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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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力衝擊!」姜子芸的聲音驟然拔高,「這是影豬的絕招!完整召喚的豬影靈力衝擊,威力相當於洞幽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曲道友現在背對著伏道友,根本來不及——」
她話沒說完。
曲非直消失了。
他就那樣憑空消失了,連一絲氣息波動都沒有,整個人像被從這片天地中抹去了一般,黑色光柱穿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射入擂台後方的防護光幕,光幕劇烈震顫,青色的符文瘋狂流轉,將那道光柱硬生生擋了下來,在光幕表面炸開一團墨色的漣漪。
移身換影。
曲非直瞬間出現在百丈之外,他方才在追擊時,腳底已悄然在擂台不同位置留下了七八處移身印。
姜子芸高聲道:「各位看到了!曲道友不僅速度驚人,還掌握了一門空間挪移的神通!剛剛伏道友那一記靈力衝擊只要命中就能一錘定音,曲道友卻在最後一瞬躲開了!這一手實在是漂亮!」
「甚麼——」
伏津瞳孔驟縮。
他當然不知道移身轉影,他甚至來不及去想曲非直是怎麼消失的——他只知道一種壓倒性的危機感從背後襲來,那感覺像被一頭看不見的凶獸盯住後腦勺,涼意從尾椎直竄上天靈蓋。
這一次曲非直沒有給他結印的時間,八條觸手同時刺出,伏津剛剛釋放完靈力衝擊,體內的靈力正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氣海與丹田之間的靈力流轉還未恢復。
八根觸手尖端同時炸開,分出十餘道細絲,同時洞穿了伏津的身體。
赤紅色的絲線像十幾根長矛般扎進血肉,曲非直沒有下死手,每一根都精准地避開了要害,可那些絲線入體之後並不老實,它們順著伏津被割開的皮肉鑽入血肉之中,像無數根極細的根須在血肉中扎根、蔓延、生長。
「啊——!」
伏津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他的身體被赤蛇絲線侵入,那些細絲在他的經脈中纏繞收緊,像有千百條無形的鎖鏈從內部將他徹底鎖死,四肢幾乎失去知覺,只剩一縷神識尚能勾連腳下殘影。
「曲道友做了甚麼?」姜子芸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嘆,「他的觸手似乎可以直接鑽入對手體內,從裡面控制對方的經脈和肌肉,伏道友現在全身都被鎖住了,根本動不了。快看,曲道友那猩紅觸手已經捲起來了,他要直接把伏道友甩下擂台——!」
曲非直觸手一甩,準備將伏津整個人拋下台去。
可就在伏津即將脫離擂台邊緣的瞬間,整個人再次化為一道黑影,從赤蛇絲線的束縛中像水銀般滑脫。
赤蛇絲線只能寄生生命體,而影子態的伏津沒有血肉,絲線便失了著力點,從他身上紛紛滑落,影化之軀在絲線的縫隙間流淌而過,縮回擂台上後重新凝成人形。
他在召喚影豬的時候只解除了影猴,而影蛇一直在維持,而保險手段此刻就發揮了作用。
伏津全身鮮血淋灕,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雙手艱難地合在一起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馬!」
完整的役使召喚。
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虛影從影子中躍出,四蹄踏在赤砂上沒有留下蹄印,卻帶起一圈一圈的水波紋般的靈光,一道銀白色的影紋從他腳下蔓延至全身,肩頭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胸口的貫穿傷也在收縮、結痂、脫落,幾息之間他的臉色便好轉了大半
「影馬的治癒術!」姜子芸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他在受傷之後沒有急著反擊,而是先影化躲開,再用影馬治癒傷勢,用最小的代價換回了繼續戰鬥的資本。」
台下觀眾席上已經炸開了鍋。
「這伏道友也太能扛了吧?曲非直那幾波進攻換我早死三回了!」
「伏家的影子術真這麼邪門?又能打又能躲還能治?」
「可你看伏道友那臉色,他靈力怕是耗得不輕。」
「曲道友那觸手也太嚇人了,滿場都是紅影子,這怎麼躲?」
曲非直站在原地,猩紅觸手在身後緩緩舒展,白皙的皮膚上細密的猩紅紋路微微浮動,汗珠從胸腹間滾落,在赤精砂的暗紅映襯下,整個人像一尊從血池中走出來的修羅惡鬼。
台下數十萬觀眾已經被這一連串的交鋒看得眼花繚亂,從伏津以影猴替身、影豬進攻,到曲非直移身換影、觸手突襲,再到伏津影蛇脫困、影馬再生,前後不過一息之間,卻已發生了三次攻守轉換,若不是有姜子芸的講解和晶目法陣的慢放,絕大多數人連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
「召喚、影化、治癒、分身……」他在心裡默默清算,這個人已經用了多少種手段了?
每一種都極其刁鑽,而且他每一次的判斷都精准得不像臨時反應,像早就把每一種可能都推演過無數遍。
那些影化、影犬、影蛇,還有方才的靈力衝擊和治癒術,每一種手段都對應不同的戰鬥邏輯,攻、防、閃、治、控,這人的影子體系竟幾乎面面俱到,哪怕被逼到絕境也能找出最優解。
伏津慢慢站起身,銀色的再生影紋在他皮膚上緩緩消退,方才連續完整召喚猴、蛇、豬、馬,每一次完整召喚都要佔據大量的靈力上限,加上維持影犬的消耗,他的靈力已經耗去了將近四成。
而反觀曲非直,雖然之前連續交手時被影犬撕下幾塊血肉,可那些傷口處的赤蛇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縫合,根本不影響行動,更是連十分之一的靈力都沒用完。
「主動投降吧。」曲非直忽然開口:「你的手段確實不少,不過再打下去,你耗不起,我也覺得沒意思了,我不喜歡把人打殘,你受傷太重還會影響後面的比賽。」
他說得誠懇,沒有半分輕蔑,而伏津沒有回答。
可話音未落,曲非直便已經動了。
八條觸手在身後同時一振,整個人朝伏津衝去,剛剛的言語不過疑兵之計、
伏津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朝後方暴退。
他跑了。
「伏道友跑了!」姜子芸叫了一聲,嗓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意外,「他沒有認輸,也沒有反擊,反而在逃跑!」
觀眾席上嘩然一片。
伏津跑得極快,身形在赤砂台面上左拐右突,像一隻被驚起的野兔在曠野中狂奔,他的步伐毫無規律可言,前一刻還在朝左,下一刻便突然折向右邊,每一次變向都毫無徵兆,甚至連身體的重心都沒提前偏移,完全是靠腰腹的驟然擰轉讓整個人橫甩出去。
曲非直眉頭微皺,腳下加速,將他的速度又推了一截,觸手尖端幾乎要夠到伏津的後背。
可伏津的變向太快了,他每一次都在曲非直即將逼近的瞬間折向另一個方向,曲非直的速度雖快,可他現在的速度是靠赤蛇絲線裹覆雙腿、以絲線彈力強行催出來的,直線極快,變向卻不夠靈活。
伏津看准了這一點,他在逃跑中甚至不需要回頭看,只要聽身後風聲的急緩變化就能判斷曲非直的距離,風急則近,風緩則遠,每次曲非直將距離拉近到十丈以內時,他便驟然變向,或左或右,或急停或倒衝,而赤蛇絲線賦予曲非直的是直線上的絕對速度,每一次變向都要重新蓄力,兩人之間的距離便在這反復的折返中被越拉越開。
「好聰明的跑法!」姜子芸雙臂抱胸,銀鈴在袖口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伏道友不跟曲非直正面打,專門利用曲非直高速移動後變向不夠靈活的弱點,他不光在跑,他在爭取時間!」
一追一逃,兩道身影在方圓兩千餘丈的巨台上交錯縱橫,曲非直每一次加速都被伏津以急轉避開,每一次觸手刺出都被伏津貼著邊緣滑過,避無可避時,他便直接影化,從影子中穿行百丈再重新顯形。
而在此之間,曲非直漸漸發現伏津腳下的那片影子正在不斷擴大。
起初只是一片丈許方圓的墨色,可隨著伏津每一次借影子轉向,那片墨色便朝四周擴散一些,不過片刻工夫,整座擂台的赤砂表面已經有將近三成被墨色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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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沒有阻止。
他知道伏津在準備甚麼,但他沒有打斷,他當然可以現在就把伏津攔下來,可他不打算這麼做,他想看看這個人的極限在哪裡,想看看伏家影子術真正的底牌究竟是甚麼。
果然,伏津在又兜了兩個大圈之後終於停下來,站在一片廣闊的墨色影子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他腳下的影子已經鋪滿了整個擂台,方圓兩千餘丈的赤精砂台面上此刻被一層薄且均勻的暗影覆蓋,像有人將整片擂台泡進了一池淺墨中。
曲非直也停了,停在離他十丈遠的地方。
「你不追了?」伏津喘息著問。
「你在準備甚麼東西。」曲非直道:「我等你。」
伏津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這人……倒是有意思。」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那雙被碎發遮住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我還掌握了第六種役使,但尚不熟練,從未在實戰中用過。今日若不是你逼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會拿它出來。你給了我時間準備,那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我們以這一招定勝負。」
曲非直點了點頭:「好。」
伏津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緩緩結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印訣,十指交叉,中指與無名指交纏內扣,食指與拇指併攏竪直,他的嘴唇極輕地翕動,一串聽不清的音節從喉嚨深處滾出來,腳下的墨色影子像被煮沸了一般翻湧、膨脹、收縮,再翻湧,每一次收縮都縮小一圈,每一次膨脹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姜子芸的聲音在高台上響起,語氣里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各位注意,伏道友正在召喚一種全新的役使。」
她頓了頓,飛快地補充了一句:「而且看這個節奏,伏道友恐怕從未在實戰中真正用過這一招,成與不成,全在此一舉。」
台下數十萬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伏津的印訣終於結定,他猛地抬頭,雙目圓睜,大喝一聲。
「虎——!」
那個「虎」字從他口中迸出的瞬間,曲非直動了。
他沒有被「等對方準備完」的承諾束縛,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讓伏津完整召喚出那個東西,局勢可能會徹底翻轉,所以他選擇了在最後那一刻出手,不算偷襲,卻也絕不公平。
右手並指如劍,數十根赤蛇絲線從指尖暴射而出,在極短的時間內糾纏、擰絞、凝固,化為一柄丈余長的猩紅巨劍,劍身由無數根高頻震動的絲線組成,嗡鳴聲尖銳刺耳,攜著勁風朝伏津刺去。
可就在巨劍即將刺中伏津胸口的瞬間,異變陡生,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兩人側面的墨色中暴起。
那黑影比之前所有的役使都大得多,足有丈許高,身形短而粗壯,通體漆黑如墨,唯有一雙眼睛泛著暗紅色的凶光。
它從地面躍起的瞬間便一爪拍向曲非直側腰,速度比方才的影犬還快三分,曲非直全部注意力都在伏津身上,這一下躲閃不及,整個人被那一爪拍得整個人貼著赤砂面倒飛出去,在台面上犁出一道數十丈長的溝痕,碎石與紅霧在他身後炸開,最後重重撞在擂台邊緣的光幕上。
光幕泛起一圈巨大的漣漪,他整個人貼著光幕滑下來,而在落地之前他抬起右手在光幕上輕輕一按。
移身換影。
銀光一閃,他重新出現在擂台中央,嘴角的血還沒擦,側腰上多了數道深深的傷痕。
「甚麼——!」姜子芸的聲音從解說台上炸開,她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欄桿上,「伏道友方才那一招影虎是假的!他根本沒有掌握第六種役使!那個黑影是——等等,是影猴!他用影猴偽裝成他自己並模擬出了虎影的形態來騙曲非直近身,然後趁曲非直全力進攻無法收勢的瞬間本體出場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台下觀眾嘩然。
「這也太陰了吧!」
「可影猴方才已經被打散了啊!」
「重新凝聚的!你們看他方才跑了那麼久。」
「我的天,這人到底是甚麼腦子……」
剛剛伏津借著奔跑間隙重新掐印,將影猴再度喚出,藏入腳底影中,後續再次趁機替換本體。
曲非直被那一爪拍中,胸口的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被他強咽了回去,他低頭一看,左腰處的衣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肉上三道爪痕深可見骨,鮮血湧出來,赤蛇絲線正從傷口邊緣鑽出,將裂開的皮肉緊緊縫合。
那巨大影獸的頭部陰影散開部分,露出伏津的那張臉,臉色已經發白,但嘴角掛著一絲笑:「我只前就發現你在攻擊前分辨不出影猴和我的區別」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所以虎是假的,我根本沒有掌握第六種役使,但我的底牌是真的。」
如墨影子重新包裹他的身體,然後他的身形忽然分裂,從一個伏津變成了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
「這是——」姜子芸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疑惑,她抱著雙臂皺著眉,盯著台上那八道身影看了兩息,然後猛地一拍欄桿,「這是影犬的形態分裂!每一個都是他的真身!」
「每一個都是真身?」台下有人喊道。
「不,應該說每一個都有他的意識和靈力,而且可以互相切換!」姜子芸快速道,「你們看那八個身影的動作完全同步,沒有一個是虛影!他把影犬的分裂能力用在了自己身上!」
八道身影同時動了。
八道黑影從八個方向同時朝曲非直撲來,速度比方才的伏津快了何止一倍,他們每一個都施展著犬影的速度、蛇影的詭變、馬影的愈合,曲非直瞬間被淹沒在八道黑影的圍攻中。
八根觸手同時舞動起來,像八條血色的蟒蛇在他周身盤旋纏繞,將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一一擋下震開,可那些黑影太多太密了,配合也十分默契了,一個被逼退另外七個立刻補上,一個被觸手擊中立刻化為影子散去又在別處重聚,甚至有幾個黑影的攻勢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犬影的凶猛、蛇影的詭變、馬影的回復,所有的優點都被放大疊加,融合變成了一道道幾乎無懈可擊的攻擊網。
這就是伏津真正的底牌,他將役使與自身融合了,以身體為載體,讓犬的速度、蛇的詭變、馬的回復全部疊加在自己身上,同時影犬的分裂讓他從一個變成八個,蛇影的詭變讓每一個分身都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攻擊,馬影的回復讓他根本不怕受傷。
「了不起。」曲非直在心裡說。
他的八根觸手再密也擋不住八個方向同時發來的攻擊,擋得住正面擋不住側面,擋得住側面又漏了後面,他靠著赤蛇絲線的愈合能力硬吃了好幾道抓痕與拳腳,雖然每次都被絲線及時縫合,可積少成多,靈力消耗也在加速。
而伏津這邊當然更不好過。
役使憑依對身體負荷極大,過載的速度讓他的肌肉處於超負荷運轉狀態,每一息都在撕裂和修復的邊緣掙扎,分裂更是讓他的神識被切割成八份,每一份都在同時處理不同的信息,每多一道分身,靈力便成倍分流,他的臉色肉眼可見灰敗下去。
他的極限是一刻鐘。
此時已經過去了大半。
他必須在這之前找到曲非直的破綻,否則一旦役使憑依解除,他的靈力便會見底,到時候連影化都用不出來。
於是他繼續加強能力,身影再度分裂,十六個黑影齊齊出手,甚至就連天空和地面都會被攻擊覆蓋,他已經不再考慮勝負,只想在崩解前拖曲非直一同下台。
曲非直一時被壓得只能防守,八條觸手將周身護得嚴嚴實實,可伏津的影分身太多了,速度太快了,每一次防守都是在和十六個人同時對戰。
他的肩膀上多了幾道爪痕,肋下被一記影拳擊中,嘴角的血剛擦掉又溢出來,左臂被影蛇咬了一口,傷口處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影毒正在侵蝕他的經脈。
可他依舊站得筆直,赤蛇絲線在體內不斷修補,同時他開始往空氣中釋放極細極小的紅色毫末。
那些毫末從觸手尖端不斷脫落,混在赤砂被揚起的紅色粉塵中,極難分辨。
伏津隱隱感覺到不安。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甚麼東西在變化,可他用影犬的嗅覺去嗅,只聞到赤砂的焦糊味和曲非直身上的淡淡麝香,用蛇的紅外感知去探,只能感覺到曲非直本體的熱量,那些微末毫釐的紅色粉塵和赤砂幾乎一模一樣,根本分不出來。
曲非直忽然笑了,腳往地上一跺。
「收。」
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紅色毫末忽然同時亮了一下,像無數顆極細小的火星同時閃爍,緊接著它們在空中彼此糾纏連接,以曲非直為中心收緊,方圓兩千餘丈內所有的赤蛇絲線毫末在短短兩息之間結為一張鋪天蓋地的猩紅大網。
大網從空中緩緩下沈,將整座擂台罩得嚴嚴實實。
伏津臉色驟變,不得不重新化為影子藏入腳下的墨色中,可那紅色大網也跟著壓在地面上,與伏津鋪滿全場的墨色影子重疊。
伏津的影化在這一刻也無用了,哪怕可以在影子中只有移動也不能再現形,否則就會瞬間被赤蛇絲線束縛。
又是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役使憑依的時限到了極限,伏津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被迫從影子中重新顯形。
然後那張猩紅的大網便瞬間收攏,將他整個人捆成了粽子,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伏津像一尾被撈出水面的魚,直挺挺地倒在赤砂台上,渾身被紅色絲線纏滿,連眼睛上都蒙著一層極細的網。
全場靜了一瞬,然後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脆亮而清晰。
「乙組第一場,曲非直勝,得三分!」
觀眾席上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方才那一場打得太精彩了,兩人你來我往,手段盡出,底牌頻出,看得數十萬人屏息凝神,直到此刻才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情緒,比方才葉凌雲那一場還要猛烈,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連那些原本對散修不屑一顧的青葉宗弟子也忍不住拍了幾下巴掌。
曲非直一揮手,赤蛇絲線從伏津身上潮水般退去,重新縮回他的指尖,細密的紅紋沒入皮膚之下,轉眼便消失不見。
伏津躺在台上大口喘息,胸口急劇起伏,好半晌才慢慢坐起來,臉色雖然白得嚇人,卻還是朝曲非直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多謝曲兄手下留情……我輸得不冤。」
曲非直將赤蛇絲線收回體內,那些裹在皮膚上的紅色紋路一根根消退,最終只剩下白皙乾淨的手臂和腰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將扯開的上衣重新穿好,轉身朝選手通道走去,回到觀賽席上。
厲龍君正靠在欄桿上等他,見他回來,折扇「啪」地展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行啊非直,打得比我還花哨。你那八根觸手是甚麼來頭?赤蛇附龍還有這種用法?」
「下次教你。」曲非直在他旁邊坐下。
江雪坐在厲龍君另一側,她從頭到尾把那場對決看完了,此刻盯著曲非直的眼神有些複雜,半晌才說了一句:「伏道友那種打法換我上去肯定接不住。曲公子,你比我想的強太多了。」
「他很強。」曲非直道,「只是我恰好克制他的手段。」
江雪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沒再說甚麼。
接下來的日子,廣場上的喧囂像漲潮般一波高過一波。
復賽的賽程安排得極密,每日四場,八組輪替,算下來十二天才能把小組賽全部打完。
三十二位復賽選手中,洞幽後期的只有葉凌雲、曲非直、厲龍君、伏津四人。
洞幽中期七人,以江雪為首。
洞幽前期十人。
剩下的十一位則全是【煉精化氣】。
曲非直的乙組除了伏津,還有一個洞幽前期的散修和一個來自青梧郡國北部宗門的【煉精化氣】,每一場都贏得毫無懸念,沒有一場超過兩刻鐘。
第二日輪到丁組,江雪登場。
曲非直和厲龍君早早坐在觀賽席最前排,等著看她這一場。
與初賽時類似,江雪一從選手通道走出來,台下便響起一片噓聲。
「又是這個女的!」
「她怎麼還在?初賽打了一百多場還沒打夠?」
「一個女人上台比武招親?笑死人了,她是想嫁給蘇姑娘嗎?」
「別以為打贏了幾個雜魚就了不起,這台上可都是真本事的!」
「趕緊滾下去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噓聲、口哨聲、倒彩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江雪站在台上,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姜子芸在高台上微微皺眉,抬手朝下一按:「諸位道友請安靜,比武招親的規矩里從未寫明只許男子登台。江道友既已進入復賽,便是憑自己的本事打上來的,還望諸位道友自重。」
台下噓聲小了些,可那竊竊私語與陰陽怪氣的嗤笑仍未斷絕。
江雪站在擂台上,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早就習慣了。
「無趣。」她在心裡說。
她的對手是丁組一位洞幽前期的修士,使一對判官筆,上台之後先朝江雪拱了拱手,又轉頭朝台下那些叫囂的觀眾瞥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譏笑。
「姑娘,要不你直接認輸算了,免得待會兒受傷了不好看。」
江雪沒理他,只把腰後短劍一抽,劍尖斜指地面。
「那就別怪我了。」那人雙筆一錯,身形暴起。
三刻鐘之後,他趴在地上,後背一片焦黑,判官筆斷成四截散落在擂台各處。
江雪把長劍劍插回腰後,轉身便走,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罵聲更大了。
「勝之不武!」
「臭娘們運氣好罷了!」
「下一場准輸!」
江雪充耳不聞,轉身下台。
之後的每一場她都是這般打法,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台下倒喝彩的聲浪一波比一波高,她便用一場比一場更快的勝利把那些聲音堵回去。
而厲龍君在庚組更是如魚得水,他的打法與兩人都截然不同,那副風流公子的做派在擂台上簡直像孔雀開屏,折扇翻飛間風雷並作,身法飄忽如鬼魅,五德法術信手拈來,每場都打得花團錦簇,金木水火土五行輪轉,每一次出手都換一種花樣,今天用火德,明天用水德,後天用金德,看得人眼花繚亂,完了還要朝台下姑娘們拋個飛吻,惹得觀眾席上的女修們尖叫聲此起彼伏,連一些男修也跟著起哄,風頭甚至壓過了葉凌雲。
這麼多場下來,厲龍君在千葉城多了一群追求者,每當他登台,便有一群姑娘舉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紙扇在觀眾席上嘩啦啦地搖,場面蔚為壯觀。
十二天過後,三人無一敗績。
次日,復賽最後一輪,組首對組次。
八組組首與組次隨機配對,勝者進入決賽八強。
曲非直和厲龍君輕鬆取勝,而江雪雖然廢了一番手段,但還是獲勝,
其餘進入決賽的幾人中,除了無人不知的葉凌雲外,還有一個曲非直的熟人:伏津。
不過考慮到對方的修為和實力,以組次身份擊敗組首也不奇怪了。
決賽前夜,千葉城萬人空巷。
廣場上那座赤精砂巨台已經被重新修整過,台面從方圓兩千餘丈擴至三千餘丈,台緣的光幕也加厚了幾層,台面上刻下了更繁復的符文陣法,以保證洞幽後期的全力一擊也無法擊穿防護。
望岳樓上掛滿了紅綢與彩燈,從樓頂一直垂到地面,像一條從天上淌下來的赤色瀑布,千餘座觀賞樓同時亮起靈光,將整片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城中的大小商鋪通宵不閉,酒肆茶樓里擠滿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修士與凡人,到處都在談論明日的決賽。
有人說葉凌雲必勝,宗主幼子、洞幽後期、青葉宗三百年第一天才,這名頭不是白叫的;有人說伏津才是黑馬,連丙組組首都栽在他手裡,說不定能把葉凌雲也掀翻;還有人說那兩個散修——曲非直和厲龍君——才是真正看不透的,從頭到尾沒見他們使出全力,誰知道他們藏了多少底牌。
決賽日的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廣場上已經坐滿了人。
姜子芸今日換了一身大紅勁裝,袖口綴著金鈴,頭髮高高綰起,簪著一支赤金鳳釵,整個人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她踩著青色光帶從望岳樓飄落,聲音比往日更清亮幾分。
「諸位道友,早安呀!」
全場數十萬人同時屏息,隨即爆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十二天的復賽,三十二位擂主為我們奉上了數十場精彩絕倫的對決!今天,八位最強的俊傑齊聚於此,他們分別是——」
她抬手一指,八道靈光從指尖彈射而出,在空中凝成八面光幕,每一面光幕上浮現一個名字。
「葉凌雲!」
台下歡呼。
「曲非直!」
歡呼聲稍弱,但也不少。
「厲龍君!」
歡呼聲再起,還夾雜著不少女修的尖叫聲。
「江雪!」
歡呼聲驟然低落,噓聲四起。
「秦暮雲!」
「方寒!」
「柳無咎!」
「伏津!」
八面光幕在空中旋轉一圈,然後合成一面巨大的環形光幕,將八人的名字與面目一同顯現。
姜子芸雙手一壓,歡呼聲漸息。
「決賽採用標準淘汰制,分四分之一決賽、半決賽、決賽三輪,共七場。勝者晉級,敗者止步。最後的勝者,便是我青葉宗六長老的孫女婿,蘇玲瓏姑娘的夫婿。」
「下面,請八位俊傑入場。」
八道身影從選手通道中同時走出,在擂台上站定,齊齊朝望岳樓方向行了一禮。
望岳樓上,蘇玲瓏一襲煙青色長裙立於欄桿之後,晨風將她的裙擺吹得微微翻卷,她朝台下微微欠身,算是回禮,目光從八人身上一掃而過,在第五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江雪正抬頭望著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千丈的距離一觸即分,快得像一陣風掠過水面,旁人根本來不及捕捉。
可曲非直看見了,他站在江雪身側不遠,清楚地察覺到江雪在那一瞬間攥緊了拳頭,也清楚地看見望岳樓上那道煙青色的身影微微偏了偏頭,像是要避開甚麼。
江雪想說甚麼,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蘇玲瓏的手死死攥住欄桿,嘴唇微微顫抖,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她喘不過氣。
是她。
雖然隔了十年,雖然那張臉從圓潤的娃娃臉變成了瘦削的少女面孔,雖然那雙眼睛里多了風霜與粗糲,可蘇玲瓏認得出。
那是雪姐姐。
那個說要娶她的雪姐姐。
那個在她手心寫下「蘇玲瓏」三個字、然後掰著指頭數「等我長大了就來娶你」的雪姐姐。
「小姐?」侍女小聲問。
「沒事。」蘇玲瓏的聲音很輕:「風太大了,走吧。」
蘇玲瓏很快便轉身離開了欄桿,回到望岳樓深處。
她回到自己的閨房中,關上門的瞬間,整個房間便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維持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鬆動,她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衣料下面是她的心臟,跳得很穩,和往常一樣穩。
可她的掌心是熱的,燙得厲害,那股熱從胸口一路燒到眼眶,燒得她鼻尖發酸,燒得她不得不咬緊下唇。
「江雪。」
她終於念出了這個名字。
十年。
她以為她已經忘了,以為那個說要娶她的姐姐早就不在了,以為那段天真到可笑的承諾不過是小時候不懂事的胡言亂語。
眼淚無聲地砸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衣襟上、膝上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圓點。
她的另一隻手死死攥緊胸口的衣襟,攥得發皺。
百感交集。
她想起那個小姑娘在溪邊掰桂花糕的樣子,想起那個小姑娘仰著臉說「我要娶你」時眼睛里的光,想起那個小姑娘被爹娘帶走後再也沒有回來。
她想起自己等了十年。
她想起自己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她想起自己在望岳樓上看見江雪站上擂台時,指尖按進欄桿木紋里的那種疼。
她想起江雪今天走上台時朝她投來的那一眼。
只一眼。
可一眼就夠了。
她不敢再看。
她怕多看一眼,這十年的隱忍,爺爺的囑託,蘇家幾十口人的命運,全都會碎在那一瞬間。
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輕輕顫抖。
這個在數十萬人面前面無表情的瓷娃娃,此刻獨坐在黑暗裡,哭得像一個終於等到了甚麼的小姑娘。
遠處傳來眾人的歡呼,比賽開始了。
蘇玲瓏慢慢抬起頭,用袖口擦乾臉上的淚痕。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還紅著,可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弧度。
「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十一年前那個傍晚,後山溪邊,一個穿著雜役布袍的小姑娘把半塊桂花糕塞進她手裡時,她笑著說出的那句話。
「我等你很久了。」
與此同時擂台上,八面光幕在空中旋轉一圈,又各自散開,化作八枚拇指寬的玉簽飛入一隻通體漆黑的玉壺之中。
姜子芸將玉壺托在掌心,輕輕一搖,壺中玉簽叮噹作響,像一串極細的鈴鐺。
「四分之一決賽,抽籤定序。」她將玉壺朝擂台中央一傾,第一枚玉簽滑出來,在半空炸開一團青光,光幕上映出兩個名字——
曲非直對柳無咎
第二枚玉簽緊隨其後。
厲龍君對伏津
第三枚。
江雪對方寒
第四枚。
葉凌雲對秦暮雲
「八位俊傑稍作休整,一刻鐘後,比賽正式開始!」姜子芸將玉壺一收,身形一縱,躍上高台。
台下數十萬觀眾登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像沸水般翻滾起來,有人看好曲非直,為柳無咎惋惜,或是討論其他選手。
一刻鐘很快過去,姜子芸站在高台之上,抬手朝擂台中央一引。
「四分之一決賽第一場——曲非直對柳無咎!請兩位入場!」
曲非直站起身,把外袍脫下疊好放在座位上,只穿那件素白窄袖短袍,從選手通道緩步走出。對面的通道里,一個瘦高男子同時走出。
柳無咎年約二十七八,身量極高,只比曲非直矮上半寸,穿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背後斜背一柄長劍,但腰側左右各掛著三口無柄長劍。
兩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百丈。
姜子芸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
「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柳無咎雙手同時往腰側一拍。
「錚——錚——錚——錚——錚——錚——!」
六口飛劍在空中排成一線,劍尖齊齊指向曲非直,像六條銀色的蛇在半空游動,劍尾拖曳的靈光在空中划出六道極細的銀線。
柳無咎是青梧郡國東部「青鋒劍閣」的嫡傳弟子,洞幽中期修為,七口飛劍如臂使指,此時六道青光同時出鞘,劍鋒遙遙指向曲非直,一柄接一柄刺來,前劍被擋後劍即至,形成一浪接一浪的劍潮。
而八根猩紅觸手從曲非直背後同時暴射而出,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叮叮叮叮叮叮——!」
六聲脆響幾乎疊成一聲,六口飛劍撞上赤蛇絲網,火花四濺,被盡數彈飛。
飛劍在空中翻滾了數圈,劍身上的雲紋閃了幾閃,又各自穩住,重新排成一線。
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清亮而快:「好!柳道友的六口飛劍走的是‘連珠劍陣’的路子,六劍同出、首尾相銜,尋常修士莫說抵擋,連劍路都看不清!但曲道友顯然早有準備,六劍齊出被他直接彈回!」
柳無咎面色不變,雙指一勾,六口飛劍在空中同時轉向,從不同方向同時俯衝而下,有的走直線,有的走弧線,有的忽上忽下,在空中划出六道截然不同的軌跡,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又是六聲脆響,飛劍再度被抽飛,火星在赤砂上濺開一片,這一次力道比方才大了許多,有兩口飛劍被抽得在空中翻了十幾圈才穩住,劍身上的靈光明滅閃爍,顯然受了一些損傷。
柳無咎終於皺了皺眉,捏起劍指,六口飛劍同時停在空中,劍尖朝上,劍身微微震顫,發出極細極密的嗡鳴,六道靈光從劍身上同時湧出,彼此連接,在空中織成一面由劍光組成的網。
這一招他之前從未展現,台下觀眾都倒吸涼氣。
「疊劍陣。」
六口飛劍同時朝曲非直壓下來,以劍陣的形式整體推進,六道劍光彼此疊加,每一道劍光都在前一道的基礎上增強,到第六道時威力已經比方才單劍突刺大了不止十倍。
曲非直則是伸出雙手,遙遙虛握,數千赤蛇絲線湧出匯聚成拳,直接與劍鋒硬碰硬。
「轟——!」
赤拳與劍鋒相撞,赤精砂台面上炸開一圈數丈高的紅霧,氣浪朝四面八方掃去,將擂台邊緣的光幕震得泛起一圈巨大的漣漪。
六口飛劍被那一拳打得倒飛出去,其中三口劍身上的雲紋直接崩碎,劍身出現極細的裂紋,在空中搖搖晃晃地穩不住,一頭栽進赤精砂里。
柳無咎臉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絲血,那三口飛劍與他心神相連,劍身受創,他的神識也跟著受創。
就連最強一擊都落入下風,哪怕柳無咎後續首次拔出背後那口第七劍也難輓局面,最後被曲非直欺身近前,一拳揮下台去。
姜子芸的聲音及時響起。
「曲非直勝!晉級四強!」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與歡呼聲。
接下來是厲龍君對伏津。
伏津的實力其實不弱,但還是不如厲龍君,果然半個時辰後,伏津的靈力見底,役使憑依再度過載,整個人從影子中被迫彈出,摔在赤砂台上。
「厲龍君勝,晉級四強!」
江雪對方寒那一場則打得艱難許多。
方寒和她同為是洞幽中期,使一柄重劍,走的是體修路子,肉身堅硬如鐵,江雪的氣尖瞬爆打在他身上只能留下淺淺的焦痕,而方寒的每一記重劍都帶著山嶽般的壓迫感,逼得江雪連連後退。
但江雪這一個月來在厲龍君和曲非直的輪番打磨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蠻打蠻衝的莽夫,她邊打邊退,退到擂台邊緣時忽然停住,腳尖在赤砂上一點,整個人像一支被繃到極致的箭,貼著地面朝方寒衝去,身形拉出一道極扁的殘影。
方寒重劍橫掃,江雪卻比他更快,她的身體幾乎貼著赤砂面滑行,重劍從她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她束發的布條扯斷,一頭黑髮在風中散開如旗,然後從方寒腋下穿過,反手一劍,帶著爆燃的赤紅火焰,精准地刺在方寒握劍的腕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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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啷」一聲,重劍落地。
江雪已經繞到了方寒身後,劍尖抵著他的後心。
「承讓。」
方寒慢慢舉起雙手,苦笑著跳下了擂台。
「江雪勝,晉級四強!」
葉凌雲對秦暮雲那一場則毫無懸念,秦暮雲在葉凌雲的木行法術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不到一刻鐘便被藤蔓纏住雙腳,木人一拳砸飛。
姜子芸宣佈葉凌雲獲勝時,台下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比方才三場加起來還要熱烈。
四場打完,姜子芸躍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四分之一決賽全部結束!明日將進行半決賽,四強選手為——曲非直、厲龍君、江雪、葉凌雲!」
她抬手一揮,四面光幕在空中合成一面,四個名字並列其上。
「明日對陣,由抽籤決定,請四位俊傑明日辰時到場!」
當晚,四人被安排在望岳樓下的偏殿中休息,等待次日的半決賽。
望岳樓下的偏殿極大,分作東西兩廂,四間上房,各帶一處小院,本是為四強選手備下的住處。
四人各分到一間廂房,曲非直、厲龍君、江雪三人雖是同伴,也是明日台上的對手,按說該避嫌,但葉凌雲自下午比賽結束便不見了蹤影,幾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懶得去問,索性搬了幾張椅子,在偏殿大廳里圍坐一圈,桌上擺著一壺溫過的梨花白,幾碟乾果點心。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明日的抽籤聊到千葉城的糕點哪家做得最好,從厲龍君在復賽里收到的那些姑娘們塞的紙條聊到江雪當禁軍時遇到過的荒唐事,殿中的氣氛越來越松,酒壺續了兩回,桌上的乾果也見底了大半。
曲非直話最少,可聽著兩人鬥嘴,偶爾插一兩句,神情比白日里柔和了許多。
月上梢頭時,門忽然被推開,一道青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葉凌雲。
他嘴角緊抿著,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陰翳。
三人同時靜了下來。
「三位好興致。」葉凌雲開口道。
「葉公子回來了。」厲龍君站起身,折扇在胸前一展,笑容如常,「要不要喝杯?這梨花白雖算不得佳釀,倒也還過得去。」
「不必了。」葉凌雲冷冷地丟下三個字,轉身朝自己的廂房走去,腳步極快,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等那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江雪才慢慢站起來:「我也去歇了。」
「嗯。」曲非直點頭。
「明日見。」
「明日見。」
曲非直和厲龍君兩人也各種回房。
夜空無月,只有偏殿檐角的燈籠亮著,兩團昏黃的光在風裡輕輕晃蕩,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而進入房間的葉凌雲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出血。
半個時辰前,葉凌雲被姜子芸叫到瞭望岳樓頂。
那間屋子在望岳樓最高層,從外面看不過是飛檐下的一處小閣,進去之後卻別有一番天地。
四壁掛著極薄的鮫綃紗,每一幅紗上都繡著不同的山水景致,在夜風裡輕輕浮動,那山那水便像活了一般,雲煙流轉,樹影搖曳。
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沒有半點聲息,牆角一隻博山爐里燃著極淡的沈水香,香氣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從香爐口裊裊升起,在梁上盤成一片薄雲。
姜子芸已經換了衣裳,白日那件水藍色的窄袖勁裝脫了,換上一件極寬松的素白寢衣,領口鬆散地敞著,露出一截纖長的脖頸和鎖骨,兩根銀鈴還系在腳踝上。
她側臥在一張矮榻上,姿態很是隨意,雙腿交疊斜倚著榻背,一隻手肘撐著扶手,掌心托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上,指間還捻著一枚剝了一半的橘子。
一隻胳膊支著頭,另一隻手捏著一盞冰裂紋的瓷杯,杯中酒液微微晃蕩,琥珀色的光映在她指間,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來了?坐呀。」
她語氣輕快,和白天在擂台上當解說時沒甚麼兩樣。
可葉凌雲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脊背卻繃得發緊。他單膝跪地,右拳抵在左胸,低著頭,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自己膝前的地板上。
「師姐深夜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姜子芸把橘子籽吐出,慢條斯理地把半個橘子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然後赤著腳坐起身來,就那麼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緩步走到葉凌雲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吩咐?談不上。」她歪了歪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燭光里亮得有些刺人,「就是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葉凌雲沒有抬頭。
姜子芸在他面前踱了兩步,步子很慢,腳踝上的銀鈴一下一下地響。
「今日的抽籤,柳無咎分到曲非直那組,伏津撞上厲龍君,方寒抽到江雪……」她忽然頓住,微微側過臉來看著葉凌雲低垂的頭頂,「你覺得,這個簽,好不好?」
葉凌雲的後背極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師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心裡清楚。」姜子芸笑了一聲,那笑聲和白天一模一樣,清清脆脆的,可落在葉凌雲耳朵里,卻像一根極細的冰針順著後頸扎進去,「這簽是我在不惹人生疑的前提下,給你排的最好的路。除了宗主大人,沒人會明著跟你說這些。」
她頓了頓,看著葉凌雲的頭頂。
「懂了嗎?」
葉凌雲的脊背繃得更緊了,額角沁出一層極薄的汗,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懂。」
「懂就好。」姜子芸重新靠回榻背,拿起那半個橘子,又撕了一瓣塞進嘴裡,語氣重新變得懶洋洋的,「葉師弟,宗主大人讓你來這一趟為的是甚麼你比我清楚,蘇家那個小丫頭片子想借比武招親找個打手來擋你們家的路,讓你來就是想讓她看看,蘇家再怎麼折騰也翻不出宗主的手掌心。」
葉凌雲的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伏在地上沒有起身。
「所以你只能贏,不能輸。」姜子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剩下氣音,「你輸一場,蘇玲瓏就多一天喘息的時間,你父親在宗里的臉面就少一分,那些反對他的長老們可都盯著這一場呢。」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姜子芸伸了個懶腰,銀環在袖口叮噹一響,「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這場比武招親,你必須贏。你父親讓你來,就是要你贏,要你給那些反對他的長老們看看,宗主一脈後繼有人,蘇家的家業也勢在必得。你若是輸了……別讓宗主大人為難。」
葉凌雲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是。」
「行了,回去吧。明日好好打,別丟了你父親的臉。」
葉凌雲才慢慢站起身來,彎著腰退著離開暖閣,在他即將踏出門檻的瞬間,聽見身後傳來姜子芸極輕極輕的一句:「對了。」
他停住腳步抬頭。
「那個蘇玲瓏我挺感興趣的。」姜子芸的聲音從暖閣深處飄出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比賽結束之前,別去打擾她。」
葉凌雲心裡一凜,面上卻恭恭敬敬地說了一句:「是。」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葉凌雲才把那口氣吐出來,他站在望岳樓最頂端的迴廊上,夜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他後背被冷汗浸透的內襯吹得冰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在微微顫抖。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攥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顫意壓下去,沿著迴廊往下走,臉上已經恢復了白日里那副從容清俊的模樣。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沈悶而急促的咚咚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走廊兩側每隔數步便有一盞燈,燈籠上蒙著極薄的青紗,光從紗里透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葉凌雲,青葉宗宗主幼子,上品木行靈根,二十六歲就入洞幽後期,宗門三百年一遇的天才。
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可他自己比誰都清楚所謂「三百年一遇」的水分有多大,百年一遇的天才,誰家一百年還出不來一百個?
不過是些阿諛奉承他父親權勢的人捧上去的罷了。
他父親是宗主,他從小用的丹藥是宗門最好的,功法是宗門最好的,連師父都是全宗門隨便挑的,換了任何一個有中上之資的同齡人放在他那個位置,二十六歲洞幽後期根本不算稀奇。
而宗門裡那些真正靠自己苦修出來的弟子呢?他們連他的十分之一資源都拿不到,可其中也有幾個人只比他慢了三五年而已。
可姜子芸不一樣。
她是真的天才。
她和他是同一輩人,可她已經站在了他這輩子可能都摸不到的地方。
老祖當年評價他們這一輩的時候,給葉凌雲的判詞是「神魂無憂,未來柱石」,說白了就是能修到神魂境,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而姜子芸的判詞卻是「斂神有望,可延宗祚三千年。」
意思就是姜子芸將來有希望邁入【煉神返虛】的斂神之境,那是整個青梧郡國千百年來只有寥寥數人達到過的高度。
他的終點,不過是她的起點。
葉凌雲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一點點壓回肚子里,腳下的步子忽然頓住了。
他聽見了聲音。
那是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從另一側的某間屋子里傳出來。
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葉凌雲在花叢里流連了這麼多年,對這種聲音比任何人都熟悉。
喘息。
是那種極力按捺卻終究漏出幾分的那種喘息,帶著濕潤的鼻音,帶著一種從深處湧上來的、壓不住的顫抖,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極輕極細的哼鳴,像是被人咬住了嘴唇,又像是枕巾蒙住了口鼻。
葉凌雲停下腳步,側耳聽了兩息,辨了辨方向,那聲音來自樓閣深處,繞過前方兩道迴廊,拐進一片更幽靜地方。
他身形一閃,像一片被風捲起的青葉,無聲無息地掠過廊下幾盞長明燈,繞過巡夜侍女來回走動的路線,幾次起落之間,已經到了一間屋子外。
那間屋子的窗戶縫里漏出一線極淡的燭光,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時斷時續地晃動著。
葉凌雲認得這屋子,這是建起望岳樓後專為蘇玲瓏備下的暫居之所,六長老提前半月便遣人收拾出來的。
他來過一次送了些東西,被蘇玲瓏以男女有別為由拒之門外。
此刻那道門裡,飄出來的聲音更清楚了。
「唔……嗯……」
少女的鼻音又軟又糯,像被人捂住了嘴,偏偏從指縫間漏出來的那一點氣音,比放聲浪叫還要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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