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比武招親(下)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2 / 2
葉凌雲聽得出,這聲音里帶著試探,帶著慌亂,帶著某種被壓抑太久終於決堤的失控。
此時,屋子案上擺著一隻青瓷香爐,爐中燒著極淡的安神香,可此刻那點安神的清氣,全被另一種味道蓋了過去。
蘇玲瓏坐在桌前,姿勢卻極為不堪,小嘴叼著裙擺,那件煙青色的對襟長裙被撩到腰際,下擺被她用牙齒咬住,露出底下兩條細白纖瘦的長腿。
兩條腿緊緊夾在一起,膝蓋相互抵著,小腿交叉,腳趾蜷縮著蹬在椅面上,足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連腳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清楚楚地浮出來,像幾根極細的繡線嵌在瓷白的皮膚下,繡鞋被她自己蹬掉一隻,羅襪在椅面上蹭出細響。
那張平日里清冷沈靜的瓷白小臉,此刻紅得像被晚霞燒透的白瓷,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連那截露出來的鎖骨上都浮著一層極淡的粉色。
一手伸入兩條緊夾的大腿之間,手腕被大腿死死夾住,只露出如脂的手腕,那指尖正隔著濕透的里褲在自己股間最軟的那處輕慢地揉按著;另一手拿著一本書,書冊半攤開,燭光照耀下,紙頁上赫然是一幅極精工的彩繪春宮圖。
畫工之細,連女子腿間那抹緋紅的縫隙都畫得纖毫畢現,顏色用的是上等的朱砂與石青,紙面還塗了一層薄薄的蠟,指腹摩挲過去有溫潤的觸感。
圖冊被翻到了某一頁,燭光斜斜打在書頁上,照出上面活色生香的畫面。
畫的是兩個女子。
畫中兩個女子都只十四五歲的模樣,身量未足,眉眼間帶著一股少女獨有的青澀與稚嫩,可身體卻畫得極為大膽,一個仰躺著雙腿大張,另一個伏在她身上,一隻手撐著,另一隻手伸在兩人腿間。
一個白嫩女體壓著另一個白嫩女體,胸口貼著胸口,嘴唇貼著嘴唇,四條光裸的腿纏成一股,分不清哪條是誰的。
兩個女體都是玲瓏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乳房像兩只剛出籠的小白鴿般微微鼓起,乳尖粉嫩得像初春枝頭剛冒出來的花苞,腿間的縫隙窄窄一道,畫師還特意用極細的筆觸在縫隙處畫了幾點晶亮的濕意。
蘇玲瓏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幅畫上,像被甚麼看不見的繩索捆住了視線,既挪不開也閉不上眼。
這本圖冊是她下午罰人時沒收的。
午後她處理完一批賬冊,想去透口氣,路過西廂的雜物間時,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喘息聲。
推開庫房門的瞬間,她整個人頓住了。
一個穿淡綠比甲的侍女蹲在牆角,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團,手裡捧著一本精裝的冊子,另一隻手伸在裙下,指節在布料下起伏,布料已經被洇濕了一大片。
侍女聽見門響,猛地回頭,臉上一片潮紅,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眼睛里全是慌亂和未散盡的迷蒙,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還僵在裙下沒來得及抽出來。
蘇玲瓏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罰你半年供奉,自己去賬房領罰,再有下次就走人。」
那侍女磕了三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回到自己房中,她把那本冊子隨手扔在桌上,本是想等明日交給管事嬤嬤去銷毀,可處理完剩下的賬務後,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本冊子的封皮上。
封皮是深藍色的硬殼紙,燙金的篆字寫著「春意闌珊」四字,裝幀極精,翻開來,紙頁是上等的宣紙,彩繪用的是礦物顏料,筆觸細膩,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她翻了幾頁,本來只是隨意看看,可越看越挪不開眼。
畫上全是女子與女子的交合:有的兩個女子對坐,互相撫慰;有的一個伏在另一個腿間,以舌侍奉;有的以玉勢相交,雙腿交纏如蛇。
每一幅都畫得極盡香艷,卻又極盡溫柔,那畫師顯然對女子的身體了如指掌,每一道曲線的起伏都畫得精准而綺麗。
蘇玲瓏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她自小被養在深閨,除了修行和賬務,其餘一概不知,及笄後偶爾有婆子來給她講些男女之事都聽得面紅耳赤,只覺得那是一件極可怕的事,更想不通為甚麼會有人願意做那種事,更何況是磨鏡對食之事。
可此刻看著畫上那交纏的女體,她心裡卻生出一種陌生感覺,像有一根極細的羽毛在心尖上輕輕掃過,又癢又麻。
她忽然想起江雪。
想起今天早上在望岳樓上看見的那道身影,想起她持劍而立的姿態,想起她朝望岳樓投來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多得她不敢細想。
那雙眼睛,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十一年前在後山溪邊,江雪把半塊桂花糕掰開遞給她的時候,也是那樣看著她,又亮又直接,沒有一點雜念。
那時候江雪說:「我要娶你。」
蘇玲瓏當時笑她:「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娶我?」
江雪說:「那我變個男的就行了。」
蘇玲瓏笑得更厲害了:「你變不了的。」
江雪認真地說:「那我就不變,我跟你在一起,誰娶誰都一樣。」
十歲的蘇玲瓏當時只覺得這話好玩,從溪邊撿起一根樹枝,在濕潤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里畫了兩道弧線,說:「那你把這個簽了,就算數。」
江雪認認真真地在那個歪歪扭扭的「婚書」上按了一個泥手印,又拉著蘇玲瓏也按了一個,然後兩人並排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分了。
蘇玲瓏還記得那天的桂花糕是甚麼味道,說實話並不如何,她揣在懷裡跑了大半個山頭,掏出來的時候已經碎了一半,更何況兩人手上都是污泥,混著桂花糕一起吃進嘴裡。
可江雪說好吃。
蘇玲瓏說她撒謊。
江雪說:「碎的更好吃,因為是你拿來的。」
蘇玲瓏當時覺得她嘴甜,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那大概就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話。
後來呢?
後來她爹娘出事了,一夜之間被六長老手下的人帶走了。
她跑去後山找,溪邊沒有,老桂樹下面沒有,她喊了江雪的名字,喊了一聲又一聲,只有山風從樹梢上滾下來,把她的聲音捲走了,甚麼都沒有。
她以為她忘了。
可白天在望岳樓上看見江雪站在擂台上的那一刻,十年的時光像一堵被水泡軟的牆,轟然倒塌。
她認出了那張被風霜磨得粗糲的臉,認出了那雙當年一樣亮得刺人的眼睛。
她沒變。
變的是自己,她長大了,長成了蘇家的當家,六長老的嫡孫女,一個在賬本和人心之間走鋼絲的瓷娃娃,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會在溪邊撿桂花糕的小姑娘埋進土里了,可江雪一出現,那個小姑娘就從土里爬出來,笑著說:「我要娶你。」
蘇玲瓏把朱筆擱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望岳樓的北側,能看見廣場上還有零星的人在走動,火把的光在遠處晃成一片模糊的橘紅。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書的封皮。
她知道自己不該留著這東西,更不該翻開它,可她今天就是控制不住。
那些畫上的女子,那些交纏的肢體,那些曖昧不清的線條,像一把把小刀,在她腦子里來回刮。
她在想甚麼,她很清楚。
她在想她的雪姐姐。
再次翻開書看著那些畫,看著畫上交纏的女子,看著那對玲瓏的女體貼合在一起的樣子,然後她的腦子里,畫上那兩個女子的臉慢慢變成了她自己和江雪。
蘇玲瓏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不然怎麼會渾身發燙?
「不行。」
她對自己說。
「你是蘇家的當家人,你是……」
她閉了閉眼,想把腦子里那些畫面甩出去,可越是這樣那些畫面反而越清晰,越具體。
江雪躺在那裡,雙腿大張,衣袍褪到腰際,露出底下緊實的腰腹和修長的腿,胸口起伏著,鎖骨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乳尖挺立在夜風裡,像兩粒硬挺的小石子,手朝她伸過來,指節粗大的手,虎口帶著老繭的手,把她拉過去,按在自己胸口……
蘇玲瓏猛地咬住了下唇。
「就這一次。」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快一點,做完就睡。明天還要早起,只這一次。」
她把圖冊從桌上拿起來翻到另一頁,這一頁畫的是一個女子側臥在榻上,另一個女子從背後貼上來,一隻手繞到前面揉著她的胸口,另一隻手探入腿間,指尖埋在兩片軟肉之間,畫面上的兩個少女都扭過頭來,嘴唇幾乎貼在一起。
她把畫中後面那個少女換成了江雪的臉,指尖不自覺地伸到了自己腿間。
先把手放在膝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滑進裙下,指尖隔著薄薄一層里衣,猶豫著落下去。
才一觸,腰就繃緊了,一股酥麻從腿間炸開,順著尾椎直竄上後腦,她整個人一抖,腿夾得更緊了。
「唔……」
她咬住下唇,把聲音咽回去,呼吸漸漸重了,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明顯,那件煙青色長裙的衣料很薄,被急促的呼吸帶得一鼓一鼓,貼著她尚未完全長成的胸部,隱約勾勒出兩點極淡的凸起。
她不敢叫。
這間屋子雖然是她的,可望岳樓上下都是人,樓下還有巡夜的侍女,她要是叫出聲來,所有人都會聽見。
所以她咬住了裙擺。
煙青裙子的下擺被她叼在齒間,布料繃得緊緊的,堵住了所有可能漏出來的聲音,只留下鼻子里那一點的哼鳴。
她隔著里褲按壓那片地方,手指越動越快,指尖隔著布料頂開兩片柔軟唇瓣按在那粒極小的硬粒上,畫中的少女也正被這樣對待著,被人從背後探入腿間,指腹揉著那粒敏感的小東西,揉得她腰肢亂扭。
蘇玲瓏盯著那幅畫覺得自己也在被那樣對待,被江雪的手從背後探入,揉著那粒肉珠。
快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比一波高,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挺,胸口壓在桌沿上,兩團小小的乳肉被硬木桌沿硌得又酸又脹,可那點酸脹反而讓她更興奮了。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現在那道縫里正滲出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濕熱,里褲的布料被洇濕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又黏又滑。
手指隔著布料已經不夠了,她咬著裙擺,把里褲往下褪了半寸,指尖直接碰到了那片濕滑滾燙的軟肉,整個人便像被燙到一樣弓起了腰。
「啊……」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食指抵著濕滑的縫隙,緩緩探了進去。
指尖被一層層溫熱濕滑的軟肉裹住,內壁緊窄,緊緊地吸著手指,每往里探一分,那些軟肉便收縮一分,像在抗拒,又像在輓留。
她低頭翻到下一頁,畫中女子的手指已經整根沒入,兩個人貼得更緊了,嘴唇吻在一起,舌尖交纏,手掌在彼此身上游走。
她開始抽動手指,起初很慢很淺,只探入一個指節,在穴口淺淺地進出,每一下都帶著粘膩的水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聽得她自己耳根發燙。
再翻一頁,少女被手指插得扭動腰肢,她也跟著扭了扭腰,可這個動作讓腿心的手指進得更深,內壁被指腹蹭過,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指腹觸到某處時,一股極強烈的酥麻從那個點炸開,她整個人猛一哆嗦,大腿內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嗯……啊……」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溢出來,和她平日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同,咬著裙擺,煙青色的綢料被口水洇濕了一小片,隨著她的喘息輕輕顫動。
手指停在那裡不敢再動,可那股感覺並沒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扭了一下,膝蓋在桌沿上磨了磨。
她又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按著那個點輕輕揉。
「啊……啊……」
她的呻吟再也壓不住了,從叼著裙擺的唇間漏出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軟。
她的小腹開始收縮,像有甚麼東西在體內最深處被攪動了,那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它淹沒。
「不……不行……」
她想把手抽出來,可身體不聽使喚,手指越進越深,從一節到兩節,直到觸碰到一層壁障才退出,內壁被撐開時傳來微微的脹痛,可那脹痛剛冒出來就被更強烈的快感淹沒了。
手指還在那裡動著,越來越快,指尖在緊窄的甬道里抽送,帶出更多黏膩的水聲,那些水聲和她的喘息混在一起,在寂靜的閨房裡格外清晰。
她一邊抽動手指,一邊用拇指去揉那粒肉珠,雙重刺激下,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來,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把繡鞋蹬掉了一隻,露出腳上月白色的羅襪,腳趾在布料下蜷成一團。
她好想江雪現在就在她面前,好想。
「雪姐姐……雪姐姐……」
她小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個魔咒,手指的動作越來越快,指腹在那個點上按揉碾壓,水聲越來越響,她的腰腹一陣一陣地繃緊,像有甚麼東西在體內不斷累積、不斷堆高,堆到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嗯……雪姐姐……嗯……雪姐姐……啊……」
畫中的少女已經洩了,畫師在腿心處畫出了幾點晶亮的水液,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蘇玲瓏覺得自己也快了,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細,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腿夾緊了手腕,手指被自己夾得動彈不得,可那處還在劇烈地收縮,一波一波地痙攣著。
她的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白光。
「啊——!」
蘇玲瓏仰起頭,那張瓷白的小臉完全暴露在燭光下,眼睛半闔著,瞳孔微微上翻,嘴唇大張著,發出一聲極長極細的呻吟。
七八息後,她才慢慢軟下來,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頭往後仰著,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角還掛著來不及咽下的唾液,從下巴滴落在被撩起的裙擺上。
她把手指抽出來,帶出一串晶亮的水絲,指尖被泡得發白起皺,上面裹著一層透明粘膩的水光,指縫間全是晶亮的液體,虎口和掌心也被蹭得一片濕滑,那股屬於她自己的微腥氣息從指尖飄上來,混著安神香殘餘的清氣,在空氣中凝成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她怎麼會做這種事?
把圖冊合上,但又不捨地打開,最後閉著眼睛塞進枕下。
窗外的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紙嘩嘩地響,遠處廣場方向隱隱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門外,葉凌雲把那間屋子里漏出來的每一絲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胸口堵著一團火,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
他慢慢直起身,很想笑。
她喜歡的是女人。
雪姐姐是吧,要是讓我知道是誰,看我不把她碎屍萬段!
葉凌雲咬著牙,把那股湧上喉頭的酸澀咽回去,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領,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沿著迴廊緩步朝偏殿走去。
次日辰時,人潮比昨日又厚了三成。
天色卻陰沈未明,環形觀眾席上便已擠得水洩不通,連四週千餘座觀賞樓的飛檐上都坐滿了人,有些來得晚的散修索性攀上了樓牆,騎在屋脊上朝內張望。
姜子芸今日換了一身朱紅色的窄袖勁裝,袖口綴著金鈴,腰間束一條同色縧帶,頭髮高高綰成飛仙髻,簪一支赤金步搖,整個人像一團從天上墜下來的火,踩著青光從望岳樓頂飄落,步搖上的金流蘇在風裡叮噹作響。
「諸位道友,早安呀!」
數十萬人同時歡呼,聲浪撞在赤精砂台面上,又彈回四周樓檐,層層疊疊,姜子芸雙手虛虛一按,歡呼聲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平,層層疊疊地靜下去。
「昨日四場四分之一決賽,八位俊傑各顯神通,小女子在樓上看得是目不轉睛。」她笑吟吟地拍了拍手,八顆晶目法球同時亮起,在擂台上空投出八面光幕,「今日半決賽,四強爭鋒,勝者便能踏入明日的決賽。四強選手——曲非直、厲龍君、江雪、葉凌雲!請四位入場!」
選手通道中,四道身影同時走出。
曲非直換了一身格外寬松的袍子,腰間黑帶束得緊趁,步履沈穩。
厲龍君今日換了一件竹青色的箭袖勁裝,折扇別在腰後,嘴角噙著那副慣常的笑。
江雪依舊青灰布袍,頭髮用一根素木簪束得一絲不苟,面無表情。
而葉凌雲走出來時,整座廣場轟然沸開,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比昨日四分之一決賽時更甚。
他踏上擂台的姿態從容而優雅,朝四面觀眾席微微頷首致意。
相比之下,其他三人入場時的反應便冷清得多。
曲非直上台時只有零星的掌聲,大半觀眾仍在交頭接耳議論葉凌雲的事。
厲龍君上場時倒是有不少女修在尖叫,觀眾席上嘩啦啦晃成一片紙扇的海洋,可那尖叫聲里更多是對他那張臉和那副風流做派的追捧。
唯有江雪出場時,台下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幾聲嗤笑。
「又是她!」
「怎麼還沒被淘汰啊?」
「一個女人打甚麼擂台,回去繡花吧!」
「別以為贏了幾場就了不起。」
「呵,女人打擂,也就仗著別人不好意思下重手。」
姜子芸雙手一壓,聲音漸息。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漆黑的玉壺,托在掌心輕輕一搖,壺中玉簽叮噹作響。
「四簽對位,全憑天意。」
她將玉壺一傾,四枚玉簽化作流光,兩兩相吸,懸於光幕之上:
江雪對葉凌雲!
曲非直對厲龍君!
這個結果一出,整座廣場像被澆了一瓢冷水,又瞬間燒開。
「完了,這女的完了。」
「江雪對葉公子?」
「碰上葉公子,算她倒霉。」
「前幾場打得挺凶的,可惜啊,遇上葉公子,凶也凶不起來了。」
「終於能看葉公子好好教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了!」
「葉公子可別手下留情啊,讓她知道知道厲害!」
歡呼聲、口哨聲、陰陽怪氣的叫好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姜子芸將玉壺一收,抬手朝擂台上方揮出兩道青光,光幕上四人的名字重新排列,曲非直與厲龍君的名字落在左側,江雪與葉凌雲的名字落在右側。
「第一場——江雪對葉凌雲!請兩位入場,其餘兩位選手可到觀賽席候場。」
曲非直和厲龍君從台上退下,走到選手觀賽席坐下。
方才還懶洋洋靠在座位上的觀眾們紛紛坐直了身子,千餘座觀賞樓上原本半闔著眼打盹的老修士們也都睜開了眼,數十萬道目光齊齊投向那座赤紅色的擂台,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那種篤定的、帶著幾分殘忍的期待。
江雪和葉凌雲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千丈。
葉凌雲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從江雪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慢。
「江姑娘。」他終於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你能走到這裡確有些本事。不過今日這一場我的確不打算留手。」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你若現在認輸,可以體面地走下去。」
江雪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葉凌雲的眼睛,只把劍尖斜指地面,左手捏了個標準的起手式,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姜子芸站在高台之上,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朝下一揮。
「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雪的身影消失了。
沒有任何試探,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腳下赤精砂炸開一團紅霧,整個人貼著地面朝葉凌雲直衝而去,速度比昨日對上方寒時快了何止一倍,身形軌跡毫無規律可言。
她的劍尖在衝刺途中已經亮起一團刺目的赤光,那是火焰聚集到極致的樣子,整柄劍像被裹在一團白熾光焰里,劍鋒未至而灼熱的氣浪已經席捲了方圓數十丈的台面。
氣尖瞬爆。
厲龍君教她的那一招,將爆燃的爆炸力量約束成一個尖,在命中目標的瞬間才爆開,而此刻她就把那一尖附在劍尖上,整柄長劍變成了一根壓縮到極致的火焰長針,所有的靈力都凝聚在最前端那一點上,沒有半分外溢。
第一劍,直刺葉凌雲面門。
「好快!」姜子芸在高台上也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接上解說,「江道友這一劍的威壓已經逼近洞幽後期,葉凌雲會怎麼應對?」
葉凌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依舊從容。
他的左手在身前輕輕一按,腳下赤砂台面無聲裂開,數十根青藤同時從地面竄出,在他身前交織成一面藤牆。
江雪的劍尖刺入藤牆的瞬間,整個藤牆轟然爆裂,壓縮到極致的火焰靈力在藤牆中心炸開一個水缸大小的缺口,赤紅色的火焰從中心向外橫掃,將那些藤蔓燒成焦黑的碎屑,氣浪卷著碎塊朝四面潑去,江雪的人已穿過炸開的缺口,劍尖距葉凌雲面門不足三丈。
葉凌雲腳下後撤一步,拔劍出鞘,劍身上泛起一層青碧色的靈光,迎上江雪的赤色劍鋒。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前排觀眾捂住了耳朵,江雪被那一劍震得手腕發麻,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跟頭,但落地時腳尖在地面一點,帶著劇烈的轟鳴聲再度衝上。
葉凌雲腳下一轉,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竹葉,輕飄飄地朝右側滑出三丈,劍尖擦著他的發絲掠過,削斷了幾根碎發。
與此同時他右手在袖中一翻,長劍裹挾青光橫斬江雪腰際。
江雪身形忽然一矮,整個人像突然從台面上消失了一般,貼著赤砂面滑行而出,葉凌雲的劍鋒從她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她束發的布條削斷,一頭黑髮在風中散開如旗,同時左手在地面一按,整個人借力旋轉,劍鋒帶著火焰橫掃葉凌雲小腿。
葉凌雲縱身躍起,可江雪的劍勢未老,她身形旋到一半忽然變向,整個人像一條貼地游動的蛇,從葉凌雲身下穿過,反手一劍刺向他後背。
這一劍角度刁鑽,速度極快,葉凌雲在空中無處借力,只能強行扭腰,用長劍劍身擋在背後。
「當——!」
火焰劍尖撞上碧綠劍身,炸開一團赤紅的火球。
葉凌雲借這一擊之力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連連後退,腳下步法雖穩,可每一步都在赤砂上留下淺淺的凹陷。
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語速極快:「精彩!江道友的開局搶攻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的火焰劍氣凝聚度極高,幾乎沒有任何靈力外溢,這種打法極其節省靈力,但同時對出手的精准度要求極高。葉道友剛才那一擋雖然及時,但被逼得後退卸力,可見江道友這一劍的威力不容小覷!」
葉凌雲站穩身形:「不錯,比我想的強一些,但也僅此而已了。」
江雪沒有接話,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連串搶攻卓有成效,可她面上沒有半分松懈,雙腳一錯,再度搶攻,這一次她沒有把火焰全部凝聚在劍尖,而是讓火焰沿著劍身蔓延,整柄長劍變成了一把赤紅的火舌,揮動間帶起一片灼熱的熾浪。
葉凌雲往後撤了一步,左手掐訣,地面赤精砂中忽然竄出十幾條青藤,從四面八方朝江雪纏去。
江雪身形一頓,持劍回旋,劍身上的火焰暴漲,在周身划出一道赤紅色的圓弧,將逼近的藤蔓盡數斬斷。
可藤蔓太多太密,斬斷一批又長出三批,江雪被迫在原地轉攻為守,火焰劍圈越縮越小。
「葉道友改變策略了!」姜子芸快速道,「用藤蔓消耗江道友的靈力,同時拉開距離,讓她的近戰優勢無法發揮!」
江雪當然明白這一點,她猛然深吸一口氣,劍身上的火焰驟然收縮,從赤紅色變成一種近乎白熾的亮色,溫度高得連擂台外的觀眾都能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江雪一劍橫掃,熾白色的火焰劍氣呈扇形掃出,所觸及的藤蔓盡數焚為灰燼,連赤精砂台面都被燒出一道焦黑的弧痕。
兩人纏鬥了將近一刻鐘,兩道身影在台面上拉出極長的殘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赤砂飛濺如雨,整座擂台像被籠罩在一片翻湧的紅雲里。
江雪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火焰劍氣縱橫交錯,在赤砂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但呼吸也越來越重,額角的汗珠滾落,被火焰蒸騰成一片白霧。
她的靈力在急速消耗,氣尖瞬爆的每一劍都需要壓縮靈力,每一劍都是全力出手,這種打法對靈力的消耗是尋常打法的數倍。
意識到不能這麼下去的她攻勢猛然加快,每一劍都逼向葉凌雲的咽喉和心口,不再留任何退路。
忽然,葉凌雲腳下一頓,踩在了一個青色印記上。
他嘴角微微一彎,左手在袖中猛地掐了一個訣,與此同時場上數十道青色印記同時亮起,無數青藤從台面下同時竄出,每根都有手臂粗細,每一根的藤身上都長滿了尖銳的木刺,那些藤蔓從四面八方朝江雪合攏,速度比方才快了數倍不止,像一張由活木編織的絞殺之網。
姜子芸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葉道友的殺招來了!萬木絞殺!這是記載於青葉宗的上乘法術,想不到葉道友竟然可以在實戰中用出!」
萬木絞殺,先是絞,而後就是殺!
葉凌雲這一下完全沒有留手,藤蔓上的每一根尖刺都附著青色的靈力,【煉氣化神】後期以下的修士單單用護體靈力是完全無法抵抗的,更何況向江雪合攏而來的藤蔓之網還開始旋轉,如同旋渦般要將她絞為肉泥!
面對如此絕境,江雪又該如何抵擋呢!
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火光與煙塵漫天飛揚,護住擂台的光罩驟然膨脹,幾乎壓迫到觀眾席上,無數符文流轉才將將壓下其中的衝擊。
幾個呼吸後煙霧才散去,露出其中江雪半跪於地的身影,她身周都是焦炭般的藤蔓殘骸。
她慢慢抬起頭,忍不住又嘔出一口鮮血,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認輸的意思,拄著劍站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刺痛,但她還是站直了身子,把劍重新舉起來。
葉凌雲沒有追擊,而是站在原地,語氣溫文得近乎殘酷:「江姑娘,你已經證明瞭自己。下去吧,我不喜歡打女人。」
江雪咬緊了牙關。
她忽然收劍後退,退到離葉凌雲千餘丈處,胸膛劇烈起伏,額角的汗珠不斷滾落,赤紅的火焰從劍身上褪去,劍刃恢復了青灰色的金屬本色。
「終於決定了?」葉凌雲微微歪了歪頭:「不打了就趕緊下去。」
江雪喘著粗氣,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毫無徵兆,卻帶著一種葉凌雲看不懂的意味。
「葉公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整座廣場此刻出奇地安靜而傳出去很遠,「你認識蘇玲瓏姑娘很久了吧?」
葉凌雲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聽說你們十二歲就認識了。」江雪緩緩道,一邊說一邊調整著呼吸,握著長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你前些天在這個台上對她說的那些話,甚麼‘十六年心裡沒裝過第二個人’,我聽了真是……挺感動的。」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輕佻。
葉凌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可你知不知道。」江雪忽然抬起眼來,那雙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盯著葉凌雲,嘴角彎著一個帶著幾分狠意的弧度,「在她十歲那年,就有個人說,我要娶你。」
江雪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葉凌雲的耳朵,他臉上的溫潤笑意在一瞬間碎了個乾淨。
「你在說甚麼?」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說。」江雪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可她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蘇玲瓏等的人是我,她從十歲起就在等我,昨日她在望岳樓上看見我,她認出來了。」
「蘇玲瓏,是我的。」
葉凌雲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裂痕。
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具從中間裂開,露出底下翻湧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連握著長劍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你……」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雪姐姐。
昨夜那間屋子里漏出來的聲音還在他腦子里回蕩,那一聲聲又軟又糯的「雪姐姐」,一聲比一聲撓人,他當時站在門外,拳頭攥得指甲嵌進肉里。
「原來如此……」
江雪一歪腦袋,沒聽懂他在說甚麼。
「江雪、雪、雪姐姐是嗎……」
聲音極度低沈,只有他一人能聽清。
「我一切都明白了,原來那個人就是你啊。」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但你說是就是吧。」
葉凌雲深吸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吸到一半便斷在胸腔里,那張清俊的臉扭曲起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像冰凌從屋檐上斷落。
「好。」他說,「好得很。」
他不再說任何多餘的話,左手猛然在胸前結出一個極複雜的手印,青綠色的靈光從指縫間噴湧而出,像一座被撬開的火山,灼目的光芒將整張面孔映成一片青碧。
姜子芸在高台之上微微眯起了眼,她顯然察覺到了葉凌雲氣息的變化,那原本溫潤如春風拂面的靈力忽然變得躁動而暴烈,如烈火烹油。
「木王,現!」
整座擂台震了一下。
赤精砂台面被從下往上頂開,方圓數十丈的地面龜裂如網,一尊比之前所有木人都要巨大得多的身影從裂縫中緩緩升起,八丈高,三頭六臂,每一個頭顱上都生著鹿角般的虯枝,六條手臂各持不同的木行法器,或劍、或杵、或瓶、或傘、或幡、或印,那些法器通體由一種墨綠色的靈木雕琢而成,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篆,此時符篆齊齊亮起,青綠色的靈光從法器上流淌下來,澆灌在那尊木王巨大的身軀上。
木王睜開六目,六道目光同時落在江雪身上。
「木王!是木王!」姜子芸的聲音難得拔高了幾分,連那副慣常的俏皮腔調都被震得散了大半,「葉道友竟然煉成了木王,這是青葉宗木行一脈的高階法術,需要以自身精血祭煉,再尋千年靈木為胎,與心神相連方能駕馭,沒想到葉道友竟然把它練成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法術的消耗極大,這一戰對他來說似乎……已經不只是勝負之爭了。」
葉凌雲沒有停手,他的左手掐訣不停,青綠色的靈力像失控的江河從他體內湧出,腳下的赤精砂面接連炸開,一尊、兩尊、三尊,先後又有三尊木王從不同方位破土而出,四尊木王分立四方,將江雪圍在正中,把擂台圍成一座由活木構成的囚籠。
「四尊木王!」姜子芸的聲音里終於驚訝,「這種規模的木行召喚,尋常洞幽後期修士最多維持一尊,葉道友竟然同時維持四尊!這已經逼近坐照境的門檻了!」
台下觀眾沸騰了。
「葉公子動真格了!」
「四尊木王!這女人死定了!」
「讓她嘴硬,現在連跑都跑不掉!」
「葉公子,別留手,讓這女人知道知道甚麼叫天高地厚!」
歡呼聲、口哨聲、陰陽怪氣的叫好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看台上那些青葉宗弟子叫得最響,有人甚至站起來鼓掌,朝江雪的方向發出噓聲。
江雪站在四尊木王的包圍圈中,仰頭看了看那些聳立的龐然大物。
四尊木王同時抬起了一臂,那把數丈長的木劍當頭劈下,像幾座山頭壓頂而來,風聲呼嘯,赤砂飛卷,她的身影在那片陰影中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那劍勢來得極猛,劍鋒未至而勁風已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赤砂台面被劍氣犁出一道數丈深的溝痕,碎石與紅霧向兩側炸開。
而她貼著地面朝兩尊木王之間的縫隙滑去,身形壓得極低,幾乎貼著赤砂面,兩尊木王的巨臂在她身後合攏,砸在台面上,
「轟」的一聲,整座擂台震了三震,台面上被劈出一道深可見底的長壑,碎石飛濺如雨,可她已從縫隙中滑了出去。
江雪還沒站穩,四尊木王同時轉身,第二臂已經揮下,四柄木杵橫掃而至,她縱身躍起,木杵貼著她腳底掠過,帶起的勁風把她整個人掀飛出去,她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才勉強穩住身形,落地時腳下一滑,單膝跪在赤砂上。
葉凌雲站在遠處一棵筆直高樹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座擂台。
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語速極快:「四尊木王六臂各持法器,攻守兼備,葉道友此刻的攻擊頻率是方才的數倍,江道友完全被壓制住了,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
「你以為跑得掉?」葉凌雲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猙獰的冷意。
他的左手又是一翻。
赤精砂台面上開始瘋長藤蔓,不,那已經不是藤蔓了,那些青綠色的東西從台面下湧出來時像無數條青蛇同時出洞,每一條都有小臂粗細,貼著地面朝江雪蔓延,速度極快,蔓延到之處赤砂被染成一片青綠,像一片正在生長的森林。
青蛇森羅!
而四尊木王同時邁步,每一步都像地龍翻身,整座擂台都在震顫。
江雪咬著牙站起來,右肩處的衣料被劍氣撕開一道長口,皮肉上多了一道淺傷,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袖子,可她臉上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雙腳錯開,擺出一個穩如磐石的防守架勢,長劍橫在身前,赤紅的火焰重新從劍身上騰起。
四尊木王的六臂同時動了。
木劍劈下;木杵橫掃;木瓶傾倒,瓶口噴出數百顆帶刺毒果;木傘張開,傘面旋轉著朝江雪切來;木幡揮動,幡面上湧出大片大片的青綠色霧氣,那霧氣濃稠得像液化的靈力,所過之處赤砂台面上的碎屑都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木印落下,印面上亮起一個巨大的「鎮」字,金光大盛,將方圓百丈的空氣都壓得凝滯。
四尊木王,二十四臂,六類法器,在同一刻從不同方向朝江雪壓來。
江雪在藤蔓與木王之間穿行,身形忽左忽右,劍上的火焰只剩劍尖處一點赤光,不再搶攻,甚至不再反擊。
一尊木王的巨劍橫掃而過,她低頭避過,發絲被勁風削斷幾根;藤蔓從腳下竄出,她腳下踩著爆鳴躍起數十丈,貼著木王揮來的木杵借力翻身,從兩只木杵之間穿了過去;另一尊木王的木印砸下,她在最後一刻側身滑開,木印擦著她的肩頭砸入台面,赤砂與青藤碎片炸成一片。
「你只會跑?」
葉凌雲再掐一訣,地面的藤蔓越來越密集,將擂台表面變成一片荊棘叢生的死地,江雪的落腳點越來越少,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荊棘纏來,她不得不以火焰燒開前路。
台下觀眾興奮得幾乎要站起來。
「碾碎她!碾碎她!」
「讓她嘴硬!讓她上台!」
「葉公子發威了,這女人跑不掉了!」
「快看快看,她沒地方落腳了!」
江雪確實快沒有落腳的地方了。
整座擂台幾乎被青綠色的荊棘與藤蔓覆蓋,四尊木王像四座不斷移動的山嶽將空間越收越窄,她像一隻被圍獵的鹿,在越來越小的縫隙間左衝右突,身上的青灰布袍被荊棘撕開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被划傷的血痕。
但這還不夠!
葉凌雲右手長劍一振,劍身上青光大盛,那層碧綠的光華竟沿著劍身朝外蔓延,像藤蔓攀牆般爬上了他的手臂,片刻之間他整條右臂都被一層青綠色的靈光包裹,肌肉在靈光中膨脹、隆起,皮膚下隱隱透出木質紋理般的紋路,身軀變得比尋常粗壯了何止一倍。
「木化外殼。」姜子芸的語速快了起來,「葉道友把木行靈力直接灌注進自己的肉身,以自身為木,換取遠超尋常的體魄與力量。這種打法極其凶險,稍有不慎木化便會失控,把自己也變成一棵樹。」
葉凌雲木化的右臂在身側擺動,每一步踏出都在赤砂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那只木質的右手就比任何兵器都更加凶悍。
如群蛇般的藤蔓、四尊木王、還有葉凌雲親自上陣,江雪幾乎已經被逼入絕境,四方六合如天羅地網,無一處空隙可逃。
江雪深吸一口氣,劍身上的火焰驟然收縮,從赤紅變為熾白,她整個人像被一團白熾光焰裹住,然後以左腳為軸,整個人旋身而起,長劍在周身划出一道完美的熾白色圓弧。
「氣尖瞬爆·圓!」
火焰劍氣以她為圓心向四面八方炸開,熾白色的光浪掃過赤砂台面,將撲來的藤蔓盡數焚成焦炭,將青綠色的霧氣蒸成虛無,將旋轉的木傘震得倒飛出去,連四尊八丈高的木王都被光浪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只有葉凌雲借木王遮蔽安然無恙。
可代價極大。
江雪落地時整個人晃了一晃,鮮血狂嘔不止,徬彿五臟六腑都要被吐出來,這一擊將她剩餘靈力大半傾瀉出去,而葉凌雲依舊無事。
「江道友這一擊極為剛烈!」姜子芸快速解說著,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焦灼,「但葉道友本身並未受創,而江道友的靈力消耗……」
她沒有說下去,但台下的人都聽明白了。
「她快不行了!」
「早就該下去了,硬撐甚麼!」
「一個女人跟葉公子打,真是不知死活!」
葉凌雲站在木王身後,面色不知為何比方才更白了幾分,嘴唇已經失了血色,可那雙眼睛里的瘋狂非但沒有消退,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再度掐訣,四尊木王六臂同時舉起,那六件法器上符篆齊齊暴漲,青綠色的靈光從法器上傾瀉而下,澆灌在木王身上,八丈高的木王竟然再度膨脹,漲到了十丈有餘。
「木王真身。」葉凌雲的聲音沙啞而低沈。
「葉道友竟然還有餘力催動木王真身!這是木王降臨的最終形態,但消耗極大,葉道友這是打算一鼓作氣……」
江雪喘著粗氣,看著四尊十丈高的龐然大物,臉上卻忽然露出了一個極輕極淡的笑意。
之前那幾句話她本只是想激他出手,好讓自己能摸清他的底細,可她沒想到這人竟然會被激到這種程度,上來就是壓箱底的手段,連給自己留後路的餘地都不留。
靈力,對於靈修,尤其是還在【煉氣化神】的靈修是非常需要管理的資源,正常恢復常以日計,若非宗門丹藥供給,多數修士根本無法維持每日一戰的強度。
而葉凌雲方才那一連串法術釋放得太快太猛,那種量級的靈力輸出,即便他是洞幽後期也撐不了太久,尤其四尊木王每一尊都需要持續供給靈力維持,召喚術最大的弱點便在於此,召喚物越多越強,靈力消耗便越劇烈。
江雪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彎,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認不認輸?」葉凌雲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
江雪抬起頭,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嘴角極力地下壓:「不認。」
葉凌雲的眼神驟然陰冷。
「那就別怪我了。」
他雙手同時掐訣,四尊真身木王同時張開巨口,青綠色的靈光在它們口中匯聚,四道靈力光柱正在凝聚,四道足以將整座擂台貫穿的光柱即將射出。
「葉道友這是要……四尊木王的靈力齊射!」姜子芸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江道友現在這個狀態絕對接不住這一擊!她必須——」
她的話還沒說完,江雪忽然開口。
「葉公子。」她喘著粗氣:「你的靈力……還夠用嗎?」
葉凌雲臉上的笑頓住了。
他忽然感覺到不對。
四尊真身木王口中的靈力光柱凝聚到一半,忽然開始劇烈顫抖,那些原本濃郁的青綠色靈力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吞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薄。
四尊十丈高的真身木王同時晃動起來,巨大的四肢從關節處斷裂,軀乾開裂,藤蔓枯萎,像四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樹,轟然倒塌。
赤精砂台面上那些荊棘與藤蔓也同時萎縮,從青綠色變成枯黃色,再變成灰燼,被風一吹便散得乾乾淨淨。
她終於等到了。
從葉凌雲召喚木王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陰燃。
厲龍君教她的那門技巧,以自身靈力為引,在對手的靈力中種下一顆極小的火種,那顆火種只燒靈力本身,以對手自身的靈力為燃料,一點一點地蠶食消耗。
而陰燃最大的弱點在於它需要時間,而且極容易被察覺,一旦對手感知到靈力在異常流失,只需運轉神識內視經脈便能發現那顆火種,以靈力將其掐滅即可。
但葉凌雲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進攻上,所有手段輪番上陣,靈力像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而那顆陰燃的火種便混在這股洪流之中,像一尾鑽入大江的細魚,順著靈力的流向無聲無息地游入了他的經脈。
每一次葉凌雲催動靈力,那顆火種便吞噬一分,每一次他施展法術,火種便壯大一圈,而他毫無察覺,暴怒與執念蒙住了他所有的感知,其他的甚麼都顧不上。
她的嘴角彎了彎,帶著一種葉凌雲看不懂的、近乎憐憫的意味。
「你的靈力已經被燒光了。」
葉凌雲站在倒塌的木王殘骸上,臉色青白交加。
他猛地運轉內視,氣海中空空蕩蕩,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只有幾縷極淡極散的靈力還在經脈間游走,連維持木化外殼都做不到,木化外殼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瘦削的手臂,皮膚上布滿了龜裂的血紋。
他的氣海空了。
「不……」葉凌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在徒勞地掐著訣,可甚麼反應都沒有。
沒有靈力的【煉氣化神】,和【煉精化氣】沒甚麼區別。
「葉公子。」江雪慢慢站直身子,她渾身是傷,青灰布袍被荊棘撕得破破爛爛,胸襟被嘔出的鮮血浸透,可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地朝葉凌雲走去,「你輸了。」
葉凌雲的牙關咬得咯吱響,臉上的肌肉扭曲得幾乎變形,他想後退,可腳下是倒塌的殘骸,他退了一步便被絆了個踉蹌,勉強穩住身形。
「你……你算計我……」葉凌雲的聲音碎成了斷片。
江雪沒有回答他,只雙腳一蹬,整個人化為殘影朝葉凌雲衝去。
葉凌雲想躲,可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靈力枯竭之後,他的速度、反應、感知都跌落到了【煉精化氣】的水平,那些精妙的木行法術一個都使不出來,連最基本的靈力護體都無法維持,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江雪的手掌越來越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葉凌雲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抽得橫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一頭栽進赤砂里,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裂開一道血口,滿嘴都是鐵鏽味。
台下靜了一瞬。
緊接著,江雪的身影已經貼了上來,葉凌雲掙扎著從赤砂里爬起來,還沒站穩,江雪已經壓到他身後,一腳踩在他的後心上,壓得他動彈不得,反手一按他的後頸,將他整張臉按進了赤砂里。
葉凌雲的臉在赤砂中磨得生疼,嘴裡灌滿了粗糙的砂粒,鼻腔里全是鐵鏽與焦糊的味道,他拼命掙扎,手腳在台面上胡亂拍打,可江雪那只手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的後頸上,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越是掙扎,臉上的砂粒便磨得越深,疼得他眼淚都嗆了出來。
隨後就是一拳。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整座廣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拳頭落肉的悶響與血濺聲。
姜子芸沒有出手阻止,左右不過是不附加靈力的拳頭,打不死葉凌雲,有宗門丹藥也不會留下甚麼後遺症。
這場單方面的痛毆整整持續了一刻鐘,直到江雪的拳頭都滿是血跡,分不出是他自己的還是葉凌雲的。
她的右手抓住葉凌雲的後領,將他從砂里拎起來,葉凌雲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布偶,整個人趴趴掛在她手裡,滿臉是砂,滿嘴是血,那張清俊的面孔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腫成了之前兩倍大小,眼淚和血和砂粒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下去。」
江雪說著,手臂一甩,葉凌雲整個人像一袋被丟出去的垃圾般從擂台邊緣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滾了七八圈才停下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只剩下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數十萬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擂台邊緣那道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青色身影。
青葉宗的弟子們終於反應過來,十幾個青衣人從四面八方的看台上飛掠而下,七手八腳地將葉凌雲從台階上扶起來。
全場死寂。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沒有倒彩,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數十萬人鴉雀無聲,像被甚麼東西同時掐住了喉嚨。
姜子芸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從葉凌雲身上掃到江雪身上,但那張臉上還保持著俏皮笑意,徬彿像死狗一樣被丟下台的不是她宗門的宗主幼子。
「半決賽第一場,江雪勝!晉級決賽!」
台下又靜了一瞬。
然後,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第二聲、第三聲……
片刻後,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如驟雨般拍在擂台與樓檐上,雖然仍夾雜著零星的噓聲與罵聲,可那掌聲比之前任何一場都要響亮、都要熱烈,連那些方才還在狂吼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閉上嘴,用一種複雜的、近乎敬畏的目光望向擂台上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
江雪站在擂台邊緣,風吹起她散開的黑髮。
沒有看向觀眾席上眾人,而是仰天長嘯。
「痛快——!」
而在望岳樓深處,那間掛著煙青色紗帳的閨房裡,蘇玲瓏站在窗前,雙手緊緊攥著窗櫺。
她的眼睛紅得像哭過一場,可臉上沒有淚痕。
方才那一戰她從頭看到了尾,從江雪第一劍刺出,到葉凌雲從擂台上飛出去,她看得清清楚楚。
蘇玲瓏把額頭抵在窗櫺上,閉上眼,嘴角彎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弧度。
「雪姐姐。」她輕聲說,「你做到了。」
她忽然很想起身出去,跑下望岳樓,穿過那條漫長的迴廊,穿過擁擠的人群,跑到擂台邊去,跑到江雪面前去。
可她沒有動。
窗外的風把煙青色的紗帳吹得翻捲起來,陽光從紗帳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紋,她瓷白的臉上終於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緋紅。
而在擂台另一側的選手觀賽席上,曲非直和厲龍君坐在那裡,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場。
厲龍君把折扇收在掌中,難得沒有開玩笑,只是盯著擂台上那道還在舉起長劍的身影,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氣:「厲害。」
曲非直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江雪舉劍的背影上,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下一場,該我們了。」他說。
午後的日光從雲層後斜斜漏下來,將整座赤精砂擂台照得一片赤紅,江雪與葉凌雲那一場留下的焦痕與坑洞已被青葉宗弟子重新平整,台面光潔如新,徬彿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搏殺從未發生過。
此刻全場的議論聲像一鍋被架在旺火上的沸油,翻來滾去,嗡嗡地響成一片。
「接下來是誰?」
「曲非直對厲龍君,兩個散修,好像還是一路同行的。」
「那有甚麼看頭?自己人打自己人,多半是走個過場。」
「就是,又不會真下死手,多半糊弄兩下就下去了。」
「散了散了,等明天的決賽吧。」
話雖如此,卻沒有一個人真的離席,數十萬雙眼睛仍牢牢釘在擂台上,像被甚麼看不見的線牽著。
姜子芸踩著青光從望岳樓飄落,朱紅色的勁裝在風中獵獵翻卷,落在高台之上,先朝四面觀眾席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開口:「諸位道友,下午好!半決賽第二場,曲非直對厲龍君,請兩位入場!」
話音落下,曲非直與厲龍君從選手通道中走出,並肩踏上擂台,隨後相距千丈站定。
厲龍君走到台中央時,忽然偏過頭來看了曲非直一眼,嘴角彎了彎,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沒想到我們竟然會相互敵對。」他搖著扇子,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真是世事難料。」
曲非直看著他,平靜道:「你似乎一直有一種觀念,認為比我更強。」
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早已想通的舊事:「但我一直不這麼認為。」
厲龍君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笑聲清亮,在環形看台上回蕩了一圈才散。
他拿折扇朝曲非直遙遙一指,眉眼間那份慵懶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曲非直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銳利與張揚。
「那我必須事先聲明。」厲龍君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舌尖上彈出去的,「你才是挑戰者!」
1
曲非直的眼角輕輕地抽了一下。
「狂妄。」
台下數十萬人面面相覷。
此前眾人大多知曉二人是結伴同行的散修,一路同吃同住,親密得像親兄弟,因此原本以為這場半決賽的內戰打不出甚麼火花,多半是走個過場,可此刻看兩人這架勢,分明是要動真格了。
「有意思啊。」觀眾席上有人低聲道,「這兩個散修走到四強,一個比一個橫,今日倒要看看誰更厲害。」
「可別是嘴上功夫。」
姜子芸立於高台之上,抬手一壓,滿場喧聲漸息,正要開口,曲非直忽然朝她拱了拱手。
「姜道友。」
姜子芸挑眉:「曲道友何事?」
「我與龍君相識於微末,一路同行至今,彼此底細都清楚。」曲非直語氣平靜,「這一場,我們二人都會全力出手,若有收不住的地方,還請師姐看管一二,免得意外傷人。」
姜子芸眸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了幾分,點頭道:「好,小女子替你們盯著便是。」
隨後她退後半步,深吸一口氣,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下一揮。
「比賽——開始!」
「始」字落下的瞬間,厲龍君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說之前所有選手的衝刺還能稱之為「殘影」,還能讓觀眾勉強看見一道模糊的影子,此刻的厲龍君就是徹底從擂台上抹去了,連一絲煙塵都沒有留下,連空氣的流動都來不及反應。
數千丈外的觀眾席上,數十萬雙眼睛拼命搜尋,根本捕捉不到任何蹤跡。
他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凡俗視覺能夠捕捉的極限,連晶目法陣投出的光幕都只能呈現出模糊的殘像。
與此同時曲非直如臨大敵。他雙手結劍指,手背向外竪在身前。
下一瞬他周身猛然炸開一片濃稠的血色紅霧,細看之下竟是千千萬萬根赤紅色的絲線同時湧出,從他每一寸皮膚下鑽出來,比之前任何一場都要多、都要密,細如牛毛,密如春雨,整個人像被裹在一團由無數紅絲擰成的濃霧之中。
在靈性視野中,整座擂台都在他的感知里,靈力流轉、溫度變化、風向、氣息、每一粒灰塵的微動,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神識中鋪展開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股滾燙的像鐵水奔流般的氣息從左側切入,速度快到他的反應幾乎跟不上。
他側身一避。
厲龍君的拳風擦著他的耳廓掠過,那風壓撕開了他的袖口,將他一截衣料絞成碎布。
曲非直幾乎同時揮出赤蛇絲線,千百根細絲如蛇群般朝那個方向絞去,可厲龍君早已不在那裡了。
爆鳴聲緊隨其後。
無數聲巨響連成一線,像有人在耳邊同時點燃了千百掛鞭炮,震得觀眾席最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是厲龍君以超越聲音的速度在擂台上來回穿梭,每一次撞擊都被曲非直的赤蛇絲網擋下,可撞擊的餘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整座擂台都震得劇烈顫抖。
就連包裹在擂台之外的護罩也開始扭曲變形。
起初只是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可隨著那爆鳴越來越密、越來越猛,像被人從裡面不斷捶打的鼓面,一凸一凹地顫動,無數符文像被燙傷的魚般在光幕表面翻騰亂竄,光罩被撐得幾乎透明,向外擴張了上百丈,最前排的觀眾幾乎能伸手觸到那層發燙的光壁。
「護罩要撐不住了!」有人尖叫起來。
為首的青葉宗弟子臉色鐵青,咬了咬牙,一聲暴喝,帶著幾十個青衣弟子同時躍到擂台邊緣,將手掌按在光罩外側的符柱上,掌心靈力瘋狂般灌入,無數光符從符柱上亮起,密密麻麻地爬上光罩表面,像一張不斷自我修補的蛛網,才將那幾乎要炸開的動靜勉強壓制下去。
可那爆鳴聲還在繼續。
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各位現在看到的,是本次比武招親開賽以來最高速的對決!厲道友此刻的移動速度恐怕已經超過音速數倍,但曲道友的赤蛇絲網覆蓋範圍極廣,以密集換取精度,每一次厲道友的衝擊都被絲網攔下!」
此刻,只有曲非直能夠真正看清厲龍君的動作。
在他的靈性視野中,厲龍君周身裹著一層暗金色的光,像一匹脫繮的奔馬披著一件由日光織成的鎧甲,在方圓三千餘丈的擂台上橫衝直撞。
每一次衝撞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速度比聲音還快,可那極速的移動卻沒有在赤砂上掀起半分煙塵,那種對力量的掌控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分力都用在推進上,沒有半點浪費。
曲非直腳下不停,身形像一片被風卷著走的落葉,在厲龍君的衝撞之間穿行,赤蛇絲線在周身織成的紅霧不斷收縮膨脹,每一次厲龍君撞入紅霧的範圍,千百根絲線便同時絞殺過去。
可那些絲線碰到厲龍君的身體時,只發出「錚錚錚」一串金鐵之聲,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寸許深淺的細長傷口。
而那些傷口在出現的下一瞬便開始收口愈合,青綠色的靈力像春水般從經脈中湧出,幾息之間便連一道白痕都找不到了。
義德白金法,賦予皮膚金鐵之堅。
信德黃土法,賦予肌肉厚重如岳。
仁德青木法,賦予生生不息的再生之力。
智德玄水法,潤澤經脈,修復暗傷。
曲非直自踏入【練氣】以來,以赤蛇絲線作刃無往不利,以他如今的靈力強度,凡間材料與豆腐渣無異,坐照境以下的修士單憑護體靈力根本抵擋不住,可此刻面對厲龍君,那些削鐵如泥的絲線竟像凡人以鈍斧砍在了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樹上,刀刀入木卻奈何不得。
但這才只是開始。
厲龍君又一次奔襲而來。
曲非直眼眸微凝,身體飄然側移丈余,堪堪避過那正面撞擊,但這一次赤蛇絲線組成的紅霧卻留在了原地,裹挾著厲龍君的身體猛然收縮,準備將其束縛。
而厲龍君似乎早有準備。
他抬手揮出折扇,扇骨在半空划出兩道圓弧,手腕翻轉間,那些赤蛇絲線竟被一纏一繞地收攏在扇上,像漁人收線般將千百根細絲盡數卷在了那柄兩尺長的鐵扇上。
曲非直心念微動,那些纏在扇面上的絲線立刻打蛇隨棍上,沿著扇骨朝厲龍君的手腕攀去。
厲龍君手臂猛地一振,一股剛猛的勁力炸開,將那些攀上來的絲線盡數震散。
兩人各自分開,相距不到千丈。
直到此時,觀眾們才再次看見厲龍君的身影。
「出現了!」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語速快而清亮,「方才那一輪交手,雙方都試探出了對方的底細!厲道友的速度極快,而曲道友的絲線攻擊則根本無法對他造成實質性傷害。但曲道友同樣不懼厲道友的正面衝擊。可以說兩人目前處於均勢!」
台下議論聲四起。
台上的兩人沒有任何歇息。
厲龍君身形一晃,再次衝鋒。
這一次曲非直改變了策略,在厲龍君的鐵扇再次纏上赤蛇絲線的瞬間,他心念一動,那些被纏住的絲線自行糾纏,化為幾根結實的觸手,然後猛然發力,要將厲龍君連人帶扇甩下台去。
厲龍君卻只將手腕一搓,鐵扇刷地展開,觸手應聲而斷,切口光滑如鏡,而飄揚於空中的毫末碎絲也被他扇面上湧出的一層赤紅火焰焚燒殆盡。
可曲非直要的就是這一瞬。
趁著厲龍君鐵扇展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曲非直的身影已經欺到了他身側,一拳砸在厲龍君側腰。
這一拳出手倉促,沒有赤蛇絲線增強,但也已經是肉身的全力一擊。
「砰——!」
拳頭與肌肉相撞處的空氣被擠壓成一片肉眼可見的波紋,朝四面八方炸開,擂台表面的赤精砂被勁風掀飛了方圓數丈。
厲龍君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推得橫飛出去,可他在半空中便已調整好了姿態。
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雙腳精准地踩在護罩內壁上,借力一蹬,以更快的速度彈回擂台。
但那層青色光幕被他這一踩,猛然突出一個尖刺般的凸起,幾乎要被穿透。
正在加持護罩的青葉宗弟子們臉色齊齊一白,為首的弟子嘴角已經滲出血來,一咬牙又朝四面八方打出數道靈光,召喚更多同門前來支援。
「好!」姜子芸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厲道友被擊中之後瞬間調整,利用護罩彈回擂台,這一手堪稱精妙!而曲道友那一拳的威力也同樣令人驚嘆!」
厲龍君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搶攻。
他落在距曲非直千丈處,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
是害怕了嗎?
不。
拳頭的後退,只是為了更好的進攻。
他雙腳一錯,雙掌在身前緩緩合攏。
那一瞬,曲非直感覺到一種異樣從厲龍君身上漫出來,像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被打開了。
【練氣】期與【煉氣化神】最大的區別,此刻正在顯現。
道修在前期與靈修差別不大,【蘊靈】期和【煉精化氣】幾乎別無二致,而【練氣】期和【煉氣化神】前中期也大同小異。
而最大的區別,便在於恢復。
【煉氣化神】必須入定吐納才能恢復靈力,而【練氣】期只要運轉功法便能從外界源源不斷地吸收靈氣,時刻補充體內消耗。
這意味著道修在持久戰中擁有遠超靈修的續航能力,高階法術可以更加放肆地使用。
此刻,每一個邁入洞幽的修士只要開啓靈性視野,都能看見天地靈氣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擂台匯聚,像水中被攪出的兩個巨大旋渦,漏斗的盡頭便是擂台上的兩人,方圓數百里的靈氣都在朝這個方向湧來,像兩條奔騰的江河被壓縮在方寸之間。
曲非直收回了飄散在周身的紅霧。
然後他雙手一扯,將那件本就寬松的素白袍子從身上解下,隨手一甩,然後全身上下浮現出猙獰的猩紅紋路,那些紋路像從皮膚底下浮上來的血管,一根接一根,越來越密,越來越深,直到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膚。
然後,那些浮在皮膚表面的赤色紋路開始動了,一道道猩紅的紋路像活物般在皮下蠕動,隨後破開皮膚鑽出。
千百條赤蛇絲線從體內湧出,彼此擰絞編織,在他周身覆蓋上一層密不透風的猩紅甲胄。
那甲胄貼著他的身體輪廓塑形,甲片細密如鱗,每一片都由絲線編織而成,就連面部都有細密的絲線覆蓋,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整副甲胄像活物般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身形原本就高挑,穿上這層猩紅重甲後竟又拔高了幾分,原本八尺余的身量此刻逼近九尺,背後更有數十條絲線糾結成的粗壯觸手在風中舒展,像一件飄動的殘破披風。
赤蛇附龍·猩紅浮屠!
不止於此。
他雙臂一振,更多絲線從甲胄表面鑽出,沿著小臂外側糾纏延伸,終在兩臂外側各形成一柄五尺余長的臂刃。
那臂刃的邊緣被壓成極薄的透明狀,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然後瞬間化為水晶狀,通體變得透明而堅硬,像殷紅的寶石中嵌著一道月牙形的銀邊,鋒刃處的高頻震動將空氣都攪得微微扭曲。
物質硬化。
那是金剛術的上位替代,以赤蛇絲線為骨、以靈力為血肉,凝出比精鋼更堅硬的晶化結構。
「這是——」姜子芸的聲音帶著幾分震驚,「曲道友這一身甲胄全部由那種赤紅色的絲線凝結而成,質地極硬,表面呈水晶狀,這種狀態下他的防禦力與攻擊力都提升了一個層次!」
而厲龍君那邊,動靜更大。
「讓我再耍會帥吧。」他偏頭朝觀眾席上那些一直舉著紙扇尖叫的女修們眨了眨眼,「觀眾們都看著呢。」
然後厲龍君的身形開始變化。
四道裂口從他兩側的腋下與肩胛處同時裂開,四隻額外的手臂從體內掙脫束縛,從肩胛骨下方與腰側鑽出,加上原本的兩只手,他的周身共有六條手臂,在身側如花瓣般展開。
而他的脖頸兩側各裂開一道嘴,像兩片橫著的傷口,舌尖在兩片肉唇中若隱若現,三張口中各自發出不同的音節。
眾人一直只見過他用五行法術,變幻無窮,便以為他只是個走法修路子的,但這並不準確,因為他除了主修的《辟始五德道章》,還有一門輔修功法,而且是一門體修功法:《八九玄功》。
而《八九玄功》中記載著一門強大的神通:三首八臂。
後世有天縱奇才將其拆解為絕學,名為「三尊元靈八方持印寶身」,厲龍君修為尚淺,未能習得真髓,但經過多年苦修,他已經練出腋下與肩胛四臂,雖然缺少肋下兩臂,三首也只在頸部兩側各裂開一張嘴,可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也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修士能理解的範疇,整座擂台都徬彿被一股凶悍的氣勢壓住。
然後他抬手把鐵扇一振,內部暗藏的機括「咔嚓」一聲打開,內層扇葉滑出,原本兩尺的鐵扇薄了一半,延長到三尺有餘。
緊接著,那扇子竟從中間拆開,三十片扇葉分作五組,五隻手各持六片,每一組都像一柄長劍,扇緣附著的暗金光澤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這一次,消失的是兩個人。
曲非直全身裹在赤蛇絲線織成的甲胄中,速度已經跟上厲龍君的八成,哪怕差上些許也可以用移身換影彌補,他先前在台面上已經留下了數十處移身印,隨著戰鬥的推進,台面上的印記只會越來越多,他的靈活性只會越來越強。
而厲龍君身化流光,六臂持扇劍如五輪銀月,從五個方向同時斬落,每一柄都帶著不同的力道與角度,與曲非直的雙臂刃在擂台上空交錯,刃口的高頻震顫與扇緣的暗金光澤碰撞,每一擊都掀起狂暴的風浪。
兩人的身影在擂台上時隱時現,每一次出現都在不同的位置,有時在台面中央,有時貼著護罩邊緣,有時在半空中翻滾交錯,有時擦著赤砂面掠過,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划痕。
觀眾席上的人已經徹底看不清了,晶目法陣投出的光幕上,只有模糊的殘影在來回穿梭,偶爾能看見一道猩紅的身影與一道月白的身影撞在一起,炸開一圈刺目的靈光,然後再次分開。
每一次碰撞都讓護罩劇烈震顫,那些青葉宗弟子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為首的弟子嘴角的血越滲越多。
「師兄!頂不住了!」
「再加人!」
「能抽的都抽來了!」
青葉宗的弟子們已經將能抽調的所有人手都調來了,三十餘人變成五十餘人,五十餘人又變成近百人,雙掌按在符柱上,渾身靈力不要錢般灌入光罩,可即便如此護罩依然在不停扭曲變形,像一口被放在烈火上燒的薄鐵鍋,隨時可能被燒穿。
如果他們稍有不慎,讓護罩破裂,這裡的數十萬人能活下來一成都是命大。
但如此精彩的決鬥就是那些凡人一輩子都幾乎不可能見到一次的,有姜子芸晶目的轉播,他們也可以看見兩人交鋒的一鱗半爪,此時哪肯離去,就是死也值回票價了。
姜子芸皺了皺眉,一股渾厚到令人窒息的靈力從她掌心湧出,加持在光罩之上,才繼續講解。
「太快了!哪怕相距數千丈也最低都要洞幽後期的修士才能勉強跟上。」
而台上兩人越打越凶,厲龍君逐漸摸清了曲非直的習慣,他不再與曲非直正面硬碰硬,而是拉開距離,一腳踏下,將擂台震出一塊丈許見方的巨石騰空而起。
這擂台可是中午重新祭煉過的高等赤砂石,尋常洞幽中期的全力一擊也不一定能留下划痕,卻被厲龍君一腳踩出一塊巨石。
厲龍君在巨石上一蹬,巨石如炮彈般朝曲非直砸去,而他本人已經借力彈開,出現在另一個方位。
「開!」
曲非直抬手,臂刃划過,那巨石被從中間切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
可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一連串爆響,數十塊同等大小的巨石同時飛起,被厲龍君以超越聲音數倍的速度推動,在擂台上橫衝直撞,像一群失控的隕石在狹小的空間里亂舞。
這種無差別的攻擊讓曲非直無法再自由行動,他雙腳一蹬騰空而起,抬起右手向下一指,千百根赤蛇絲線暴射而出,在身前交織成一張巨網,將那些飛來的巨石盡數切成碎塊。
可就在他身形停滯的這一瞬,一道身影已經出現在他背後。
「大驛土。」
「海中金。」
「大溪水。」
三張嘴同時念誦,厲龍君在空中旋身,三臂同時揮扇斬下。
大驛土,廣袤厚重,賦予這一斬無與倫比的重量。
海中金,質沈鎖藏,賦予這一斬不可阻擋的下沈。
大溪水,湍急衝擊,賦予這一斬摧枯拉朽的速度。
三重疊加,這一擊如同銀河落九天。
曲非直只來得及將雙臂交叉擋在頭頂,那三柄扇劍便同時斬在他的臂刃上,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從半空砸下,像一顆流星墜落在赤砂台面上。
「轟——!」
飛濺的赤砂像紅蓮在台面上綻開,煙塵沖天而起,地面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巨洞,直徑超過數丈,洞壁上的赤精砂被燒成了焦黑的琉璃狀,勁風將方圓百丈的赤砂面都掀了起來,像剝了皮一般卷向四面八方。
台下觀眾屏住呼吸,等著煙塵散去。
洞中空空如也。
曲非直人呢?
煙霧散盡,巨洞底部只有一片焦黑的砂礫,半分身影都看不見。
「難道直接灰飛煙滅了?」有人低聲道。
「不可能!曲道友那甲胄的防禦力你們都看見了,三重疊斬雖然猛,但也不至於……」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咚咚——
兩聲相連的心跳聲從地底深處響起。
那聲音帶著一種極古怪的穿透力,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擂鼓,觀眾席上所有人都感覺到胸口一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沈。
下一瞬,數根一人合抱粗細的猩紅觸手從深洞中暴射而出,那些觸手錶面遍布著水晶般的透明利刃,像無數紅寶石鑲嵌在表面,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根觸手橫掃,半空中的厲龍君來不及反應,被那粗壯觸手拍中,整個人像一顆彈丸般飛了出去,在赤砂面上彈了兩下才穩住身形。
而後一個身影從深洞中緩緩升起。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曲非直的身體有一半被那由無數赤蛇絲線構成的巨大披風包裹,披風從肩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座臃腫的肉山,身形比方才的猩紅浮屠更加龐大,更加笨重,但也更加強悍。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赤砂都會陷出寸許深坑,身形笨重卻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壓迫感。
赤蛇附龍·重岳紅怪!
「論道法性能。」曲非直的聲音從甲胄深處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幾分嘶啞,「我可是有著壓倒性優勢呢。」
姜子芸的眼睛亮了一瞬:「曲道友又換了一種形態!這種狀態下他雖然犧牲了速度,但防禦力和力量都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厲道友方才那一計強攻顯然沒能對他造成實質性傷害!」
厲龍君在半空中穩住身形,再次踩在護罩內側蹬了回來,看著那座臃腫但壓迫感極強的肉山,臉上笑意不減反增。
「行啊非直,你這門功法還真是花樣百出。」
他身形一閃,再次化作流光,可這一次他不敢再與曲非直正面碰撞,重岳紅怪的防禦力和力量都無與倫比,硬碰硬等於找死,但笨重是它的弱點。
厲龍君開始以高速游擊,不再正面交鋒,而是繞著那尊肉山飛奔,不斷以扇劍的鋒刃切過那些觸手與甲胄的連接處,每一刀只切一道淺淺的口子便立刻收手,絕不戀戰,鈍刀割肉,打算將曲非直磨死。
「這不是很有效嗎?」厲龍君的聲音從風中傳來,聲音被速度拉得有些變形。
曲非直當然知道他在打甚麼算盤,這種重岳紅怪的狀態雖然無論是力量還是防禦力都十分驚人,但對身體的負荷極大,赤蛇絲線維持這種規模需要消耗大量靈力,不能久留。
他心念一動,那些粗壯的觸手猛然收縮,臃腫的甲胄開始重新塑形,恢復成猩紅浮屠的形態。
局面似乎回歸了僵持。
但厲龍君已經想到了破局之法。
他的六條手臂同時結印,三張口同時念誦。
「泉中水。」
「松柏木。」
「澗下水。」
整座擂台的地面忽然泛起一層白霜,從厲龍君腳下蔓延開去,以極快的速度覆蓋了整座擂台表面,幾息之間便凍住了數寸厚的冰層。
同時厲龍君的身體表面也凝出一層晶瑩的冰甲,緊緊貼在他的皮膚上,將他的身形放大了一圈。
智德玄水法·天寒地坼。
曲非直立刻察覺到了不對,他之前留下的那些移身印此刻全部被冰霜覆蓋了,如果他催動移身轉影傳送過去,就會直接被凍在那片冰面上。
如果他想再次留下移身印,只要腳一沾地,寒霜就會瞬間順著腳掌蔓延上來,速度極快,逼得他不得不用靈力震開,可一旦他動用靈力震開冰霜,留下的移身印就會被自身靈力破壞。
他的雙腳之下生出了兩道冰刀,在冰面上滑行如飛,整個人像一隻冰上飛燕,速度不降反升。
「意氣風發啊,龍君。」曲非直在心裡說。
厲龍君腳踏冰刀滑行而來,速度比方才在赤砂面上還要快上幾分,身形在冰面上划出飄逸的弧線,五柄扇劍輪番斬下,每一次都帶著水行靈力的侵蝕之力,將甲胄表面的絲線凍得脆硬,再一斬便碎。
曲非直一邊以臂刃格擋,一邊在腦中飛速推演。
對於【練氣】修士而言,每提升一層便多一層氣海,同時每層氣海也會擴大,因此【練氣】五層的靈力總量是【練氣】一層的二十五倍。
而厲龍君與他同為【練氣】五層,本該和他靈力總量相差無幾,加上赤蛇附龍的靈力效率奇高無比,正常情況他應該在續航上更有優勢。
但厲龍君是五行均衡的極品靈根,修行的是《辟始五德道章》,擁有同境界五倍的靈力上限。
這意味著在靈力儲備上,厲龍君是他的五倍,哪怕源源不斷地吸收天地靈氣,可方圓數百里的靈力已經被兩人差不多抽乾了,加上曲非直上台前刻意取下了玉壺,沒有醉流汐提供源源不斷的陰氣,此刻只能比拼儲備。
而在這個方面,曲非直是絕對的劣勢。
「看出來了。」姜子芸的聲音適時響起,「厲道友利用靈力儲備上遠超曲道友的優勢,他現在就是在用高消耗的冰系法術消耗曲道友的靈力,拖入持久戰!」
曲非直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就用那招吧。
他深吸一口氣,身上的猩紅甲胄開始變形,胯部向後延伸,變成一個如鹿如馬的半身,四足踏在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同時他側腰生出一對粗壯的手臂,肌肉虯結、骨節粗大,比正常手臂長出近一倍,從肋側伸出後自然垂下,指尖幾乎觸到地面。
赤蛇附龍·八分之一解放!
四足著地就擁有比雙腳更加強壯、更加靈活的優勢,哪怕在冰面上,四臂交替支撐也能保持極高的移動速度,甚至比厲龍君的雙腳冰刀更穩。
冰面上的厲龍君身形飄逸如燕,而曲非直飛馳時像一頭貼地狂奔的赤色凶獸。
「這個形態!」姜子芸的聲音又拔高了,「曲道友的功法竟然還有變化!四足著地之後他的速度已經完全跟上了厲道友,而且在冰面上也絲毫不受影響!」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
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高強度白刃戰。
四臂對六臂,臂刃對扇劍,猩紅對月白,兩道身影在冰面上交錯縱橫,每一次碰撞都在冰面上炸開一片碎冰與紅霧。
但光有速度還不夠。
厲龍君的優勢在於消耗,他必須速戰速決。
幸好他還有後手。
曲非直忽然捏了一個三元訣對準厲龍君的方向,口中念道。
「十六分光輪。」
厲龍君頓感不妙,連忙朝一側閃去。
只見曲非直手上浮現一個高速旋轉的光輪,大約掌心大小,脫手之後以極速朝厲龍君射去,掠過厲龍君身側時已經膨脹到數丈直徑,像一輪赤色的滿月,然後徑直撞向擂台邊緣的護罩。
那護罩居然被光輪一點點鋸開。
光輪高速旋切入光罩內側的靈力層,青色的符文被絞碎,光罩表面出現一道深深的裂口,然後被那光輪撐開、衝破!
「嘶啦」一聲裂帛般的響動,光輪從護罩缺口衝了出去,徑直朝觀眾席飛去。
姜子芸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光輪前,一掌揮出,將那光輪拍向天空。
光輪越飛越高,越飛越大,最後竟直接切開了一朵厚重的白雲,將那雲層從中間劈成兩半,久久不能合攏。
姜子芸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加大了輸入護罩的靈力,就連講解的語氣都少了幾分輕快。
而擂台上的戰鬥還在繼續。
曲非直首次在實戰中用出這招,手法還有些生澀,但第二次就靈活許多。
他沒有讓光輪直接飛出台外,而是如臂使指般在擂台上盤旋,隨著他的意念在空中划出弧線,切割一切阻攔在它面前的東西,變成一個不斷擴大的飛輪追擊厲龍君。
厲龍君在冰面上左突右衝,那光輪追著他的背影越擴越大,從數丈擴到十丈,再從十丈擴到三十丈,最後填滿了小半個擂台。
但他還沒有解決這個瘋狂旋轉的光輪,曲非直又放出了第二道。
兩圈光輪像磨盤一樣將厲龍君夾在中間,從左右兩側朝厲龍君襲來,旋轉的刃口將中間的空氣都絞得發出刺耳的尖嘯,冰面在兩輪之間炸開,碎冰與白霧沖天而起。
「轟——!」
厲龍君的身影被兩輪光輪同時擊中。
整座擂台被那一撞之力震得劇烈搖晃,赤精砂面從中間裂開一道數丈寬的大縫,幾乎裂為兩半!
觀眾席上響起一片驚呼。
姜子芸的晶目法陣將畫面切到爆炸中心,可那裡只有一片刺目的光芒和四散飛濺的碎冰。
「厲道友——!」
可當冰霧散去時,原地只有一副殘破的冰甲。
那冰甲從中間裂開,像一隻被掏空的蟬蛻,內部空無一物。
曲非直瞳孔一縮。
「甚麼時候?」
「你第三次發出十六分光輪的時候啊。」
厲龍君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曲非直猛然轉身,只見厲龍君站在百丈之外,身上的冰甲已經完全褪去,月白勁裝在風中獵獵翻動。
就在方才曲非直分心釋放光輪的那一瞬,厲龍君將冰甲褪下,令其自由活動,自己則趁亂從冰面下滑了出去,用冰甲當替身騙過了光輪的鎖定。
此時厲龍君其中一對雙臂一上一下形同弓狀,而一隻左手前伸虛握,像在持弓;另一隻右手朝後拉開,指間虛扣,像在拉弦,最後兩手則在胸前結成複雜的印訣。
三張口同時念誦。
「霹靂火。」
「劍鋒金。」
「天上火。」
一團刺目的白光在厲龍君雙手之間凝聚,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最後聚成一支三尺長的光箭,箭身由純粹的火焰與金行靈力絞合而成,通體白熾,像一支被壓縮到極限的太陽。
必須在他蓄力完成前打斷他。
……曲非直原本是這麼想的。
放手一搏吧!
厲龍君的眼神說道。
渴望,以及與渴望成正比的炙熱眼神,打動了戰鬥只是為了勝利的曲非直。
這就是你的慾望嗎?真是和我完全不同呢。
「那就如你所願!」
曲非直雙手成臨字印對準厲龍君,兩根食指中間浮現出一個極小的光點,只有指甲蓋大小,卻以極高的速度旋轉著。
「八分光輪!」
八分光輪擴大速度更慢,但速度更快,威力更勝一籌。
更早準備的厲龍君就先一步放出了箭矢。
「隕心落日箭」
隨著厲龍君念出最後一聲,右手猛然一松。
一道熾白色的箭矢從他虛扣的指間射出。
那箭矢通體白熾,尾部拖著長長的焰尾,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成扭曲的波紋。
箭矢與光輪在半空中交錯而過,像從天而降的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筆直的銀線,直取曲非直眉心。
而厲龍君的四臂在射出箭矢的瞬間已經收回胸前,掌心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芒,硬生生抓住了迎面而來的八分光輪。
那高速旋轉的光輪切在他的掌心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四濺,他的掌心被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可暗金色的光芒將光輪死死鎖在掌心之間。
「喝——!」
厲龍君雙掌一合,那八分光輪被他的掌力硬生生壓碎,化為漫天光點消散。
而觀眾們通過轉播畫面,看見了那支隕心落日箭破開了曲非直四臂的防禦,精准無比地釘在了他的眉心。
赤金色的箭矢刺入面甲,那層由赤蛇絲線編織的甲胄被層層穿透,像一柄燒紅的鐵錐刺穿層層疊疊的紙,直到最後一層絲線被燒斷,箭尖刺入他的眉心。
曲非直的身體僵住了。
四足同時一軟,整個人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赤紅色的絲線像炸開的蛛網般朝四面八方飛散,他的身體露了出來,素白的內襯上滿是焦痕,兩只小臂消失,斷面是烏黑的焦痕,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血線,緩緩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
厲龍君落地,四臂已經完全斷去,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劇烈起伏。
他慢慢走到曲非直身前,低頭看著倒在冰面上的曲非直。
台下數十萬人鴉雀無聲。
也就是說……
姜子芸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清亮而篤定。
「沒錯,是厲道友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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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周麻了
先是之前用來繪圖的那個網站也暴斃了
然後本地部署的繪圖軟件也是過期的
原本的加速器也自刎歸天
用來輔助寫作的AI也加厚甲了
也不知道後續還能不能繼續寫了
但也感謝大家願意閱讀我的作品,你們的閱讀就是我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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