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武招親(上)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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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你確定?」

曲非直站在鞋鋪的櫥窗前,目光落在那只展出的布鞋上,心裡默默問了一句。

鞋是靛青色的,鞋底納得極密,針腳細而勻,但那鞋里還套著一隻腳模。

那腳模所用材料不明,色如暖玉,質如凝脂,足弓微隆,足趾根根如剝了皮的新蔥,足跟圓潤,腳背上的皮膚紋理纖毫畢現,像真從哪個女子腿上取下來的一隻腳,讓人只看一眼便挪不開眼。

和沈家祠堂里那只石足,如出一轍。

「前輩,你確定是那個嗎。」他又問了一遍,這次不是疑問,而是在給自己壓驚。

識海裡安靜了半拍,醉流汐的聲音才響起來,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嗯,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曲非直只是沈默。

至於他為甚麼孤身一人站在這裡,事情還要從頭說起。

離開沈家村後,兩人腳程快了許多,直到春分那日,兩人終於到了千葉城地界。

千葉城是青葉宗的外門城池,也是整個青梧郡國中數的上號的大城。

離城還有百十里,官道已經寬得像條大河,路上的車馬排成一條蜿蜒不斷的長龍,兩旁新柳才吐了嫩芽,風一吹便漫天飛絮,像早春里下起的一場細細的雪。

遠遠地曲非直便看見了那城牆。

那城牆高逾百丈,直接橫跨了整條地平線,通體由一種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塊石頭都有數丈見方,石縫之間澆著銅汁,牆面光滑如鏡。

仔細看時能瞧見牆面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銀光,像有無數條細小的銀蛇在石壁里游走,從這頭一直蔓延到那頭。

城牆上每隔百來丈便嵌一塊丈許大的圓石,隱隱有靈光流轉,每隔一段便立著一桿陣旗,旗面漆黑,用金線繡著青葉紋,風一吹便「嘩啦」作響,旗角掃過的地方連空氣都像被剖開了幾道口子。

城門極寬,並排可走六輛大車,門洞上方嵌著一塊巨大的石匾,上書「千葉城」三字,字是古篆,每一筆都如刀劈斧鑿。

「好氣派。」曲非直仰頭望著城牆暗暗想到:「三流宗門的外城就有這等氣象,二流、一流又該如何?難怪人人都想拜入仙門,光是一座城門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排在入城隊伍中,隊伍很長,從城門口一直排出半里地去,有挑擔的貨郎、牽驢的老農、趕著大車的商隊,也有不少佩劍挎刀的修士。

幾個穿著青色短袍的守衛在門口逐一盤查,每過一個人,便要問上幾句,再遞出一塊牌子,十來個披甲執銳的城衛分立兩側,個個腰背挺直,氣息沈凝,曲非直只拿余光一掃便知道這些城衛全是入了道的修士。

這陣仗與那「比武招親」脫不了干系,距離青葉宗六長老的嫡孫女及笄不過月余,青梧郡國的修士如嗅花之蝶,從四面八方朝千葉城湧來,城裡城外早已人滿為患,也正因如此城門口的盤查比往年嚴了何止一倍。

輪到曲非直和厲龍君時,守衛照例問了來意,然後讓二人把手按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那是塊測靈碑,能將人的修為照出一個大致的光暈。

曲非直也不答話,只將氣息微微一放。

那氣息柔和溫潤,不凝不散,正是【煉氣化神】前期才有的徵兆,厲龍君見狀也把自身氣機放了少許出去,同樣是【煉氣化神】前期。

【練氣】與【煉氣化神】本來相近,只要稍微偽裝一下外人憑氣機根本想不到對方並非靈修。

那城衛臉色一變,道了句「二位仙師稍候」,轉身匆匆去了,不多一個佩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方正,眉目剛毅,留著一圈極短的青須,先朝兩人抱了抱拳,再客客氣氣道:「在下千葉城西衛隊隊長,姓韓,兩位前輩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城中規矩鬆散,但仍有幾條要緊的,前輩若不嫌,且隨在下去茶室喝杯粗茶慢慢道來。」

曲非直點頭,厲龍君自然更沒意見。

所謂茶室,也不過是城門右手邊一間半敞的屋子,裡頭擺著幾張方桌。

韓隊長親自給兩人倒了茶,自己卻不喝,只正襟危坐,說了些場面話,隨即話鋒一轉:「二位是洞幽境的高手,來千葉城,想必也是聽聞了青葉宗那位六長老嫡孫女要比武招親的消息吧?」

曲非直不置可否,厲龍君倒是一拍折扇,笑得眉眼彎彎:「韓隊長好眼力!不過我們兄弟二人只算來看個熱鬧,未必會下場。」

韓隊長松了口氣,又正色道:「如此最好。不過無論二位是否上台,這城中的規矩還是得說清楚。千葉城是青葉宗外城,城內嚴禁私鬥,違者輕則逐出,重則廢去修為。若真遇上甚麼不好解決的麻煩,還請務必通知我們巡邏衛隊來處理。二位都是洞幽境高手,我們一定秉公執法,不會偏私。」

說著他取出兩塊牌子,親自遞到二人手上,不是先前給凡人的木牌和【煉精化氣】修士的銅牌,而是巴掌大的金鑲玉牌,牌面刻著一片青葉,背面有「千葉」二字。

曲非直接過,入手微沈,那玉牌上竟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不是尋常物件。

「金牌?」厲龍君挑了挑眉,把牌子接過來,在指尖翻了個面

「二位前輩是洞幽境高手,到了哪都是座上賓,這玉牌還請收好,出入城門免檢,城中不少鋪面也能憑它優惠。」韓隊長又笑了笑,才側身讓路,「二位請。」

曲非直把金牌收進懷裡,道了句謝。

厲龍君卻來了興致,湊過去和那隊長聊了起來,打聽城內玩樂,韓隊長也不嫌煩,笑呵呵地一一說了,兩人才起身入城。

才過城門洞,眼前便豁然一亮。

千葉城的街道比小蒼城寬了一倍有餘,主街用整塊的青紋石板鋪成,一直延伸到望不見的城中心去。

街面兩側的鋪面一水兒的三層小樓,檐角高挑,金漆明瓦,門前無一例外都掛著一塊刻有「青葉」紋的銅牌,表示這鋪子受青葉宗庇護。

一眼掃過去,綢緞莊、丹藥鋪、符器閣、妖獸行、靈材店,一家挨著一家,一眼望不到頭。

最讓曲非直留意的,是這裡的修士密度,粗粗一掃,百人之中竟有三五個帶著靈力波動,有穿灰布短打、背著行囊的低階散修,有佩劍帶印、衣冠楚楚的門閥子弟,也有輕紗蒙面、環佩叮噹的女修,這些人的氣息或強或弱,有的行走間帶起陣陣靈風,有的卻收斂得與常人無異,只是腳步輕得不沾塵,但那一身靈氣卻是騙不了人的。

曲非直如今耳聰目明,只淡淡掃過一圈便知道這千葉城比靈溪鎮高出何止一重天。

小蒼城時他還不覺著,到了這裡,當真是修士多如走狗。

「這就是大城。」曲非直心道。

「這也叫大城?」醉流汐輕嗤了一聲,沒再說話。

可厲龍君顯然不在乎這些。

他像只出了籠的雀,腳沒沾地似地朝前快走,嘴裡已經排好了接下來一整日的行程。

曲非直本想先去城中看看有沒有甚麼修行資源的鋪子,但見厲龍君興致高漲便沒有多說甚麼。

厲龍君拉著曲非直先去了一家叫「沐玉堂」的溫泉館,那館子離城門不遠,裡面是個極大的院子,院牆高深,把外頭的喧鬧隔得乾淨,管事的婦人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厲龍君三言兩語便包下了一處獨立湯池。

湯池在院子深處,四面有竹牆,頂上是半敞的天棚,熱氣從池水里蒸出來,池子用卵石砌成,水色微白,帶著一股淡淡的硫黃味,卻不刺鼻。

曲非直脫了衣裳,把玉壺和空兜錦短褲仔仔細細放進櫃中鎖好,又在淋浴間將身上搓乾淨,這才赤著身子下了池。

熱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熱水漫過腰腹,他整個人都松了下來,閉著眼把頭往後一仰。

厲龍君比他晚一步,腰上圍了一條浴巾,赤著腳走進來。

曲非直睜開一隻眼,朝他瞟了一眼。

「一個大男人的,還圍著浴巾洗澡?」

「我樂意。」厲龍君把浴巾往腰上一按,在他斜對面坐下,兩條胳膊搭在池沿上,像只泡得正舒服的貓。

曲非直便不再問,閉目靠在池壁上,熱湯泡得人渾身發軟。

他雙腿在水中自然張開,巨大陽具難得沒有泡在玉壺中,此刻正在池水中半浮半沈,碩大的囊袋貼在大腿內側,說不出的壯觀。

厲龍君偏頭看了曲非直一眼,目光從他胯間掃過,瞬間一愣,然後悄悄拉開一點腰上圍著的浴巾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瞬間把腰上的浴巾又往上提了提,裹得更緊了。

曲非直:「呵。」

這一聲「呵」輕飄飄的,卻比甚麼話都厲害,厲龍君耳朵根瞬間紅了,抓起池邊的木瓢就朝他潑水:「你笑甚麼笑!我告訴你,我這是深藏不露!」

曲非直沒躲,任那熱水澆了一頭一臉,只閉著眼笑。難得完全不用急運轉功法,此刻的他格外放鬆。

泡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厲龍君提了兩回「叫幾個姑娘來陪浴」,被曲非直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好不容易休息一下,他可不想把池水里搞得全是石楠花的氣味。

泡了約莫一個時辰,兩人從湯池里出來,換了衣裳。濕衣服用靈力烘乾了,疊好放進乾坤袋。

厲龍君叫來夥計結賬,出門便拉著曲非直往東市走。

「韓隊長說,這裡專賣各式各樣的修士資源,別處買不到的靈材、丹藥、符籙、法器,這裡都有。非直,咱們先去掃一圈,看看有甚麼好東西!」

兩人沿主街往東走了兩刻鐘,拐過幾道彎便到了那條街。

街口立著一座石牌坊,上頭刻著五個字——萬寶長街。

還沒走進去,人聲便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這條街比主街窄得多,卻熱鬧十倍不止。

兩旁的鋪子一間擠著一間,門面都不大,裝修卻一個比一個氣派,有掛銅爐的丹房,有掛劍匣的器坊,還有門口擺著一排排玉簡的符鋪。

他和厲龍君走著走著,便在人潮里散了。

這怨不得誰,這條街上的人實在太多,厲龍君看見一間賣符籙的鋪子,眼睛發直,一溜煙就鑽了進去;曲非直則被不遠處一家賣丹爐的鋪面吸引了目光,等他再回頭,身邊只剩下一群嘰嘰喳喳的外來散修,哪裡還有厲龍君的影子。

曲非直也習慣了,厲龍君那人看見甚麼新奇東西都挪不動腳,過不了多久自然又會找回來,他索性自顧自地逛起來。

他最近在重讀《摩訶色衍卷》。

準確地說,是在醉流汐告訴他這書是「雙修功法」之後,他專門把整部功法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再只看那些修煉功訣,把書里那幾篇總綱、序言、雜記、圖鑒都湊在一起,仔仔細細地捋了一遍,又結合厲龍君和醉流汐平日里說的,才在自己腦中勉強拼湊出一個輪廓。

這世上的修行道路,按《摩訶色衍卷》所言,共有七條:道、靈、妖、魔、鬼、佛、詭。

厲龍君只聽過前三條,醉流汐也只認前三條,說後四條不存在於這片天地,唯有《摩訶色衍卷》里,對七條道路都有過記載,只是詳略不一。

其中道修一途,以天地靈氣煉化靈力,而後提煉真元,最重靈根和根基,同一條路上的人,基礎打的牢便能走得遠一丈,真正的天驕更是可以扶搖直上。

而靈修一途,則以自身精元煉化靈力,門檻很低,不挑靈根,但上限也低,靈力在質與量上皆不如真元,但勝在人多勢眾,是這片天地的主流。

至於妖修,則是山中走獸飛禽以自身血脈為根,採日精月華修煉,走血脈返祖與內丹之路,境界與人族修士大略對等,他們在路上見過的那頭白虎、灰猿,還有那些一二轉的妖獸,都屬妖修之列,只是血脈卑劣不成大器。

醉流汐說過,這片天地最優秀的妖獸血統也就那樣,與一般靈修掰掰手腕還行,真對上道修便捉襟見肘。

至於鬼修,曲非直在沈家村見到的貞娘,也根本算不上鬼修。

醉流汐說,靈魂不過是一種生長於靈根之上的特殊器官,有靈根的人才有靈魂,沒有靈根的人不過是一堆會喘氣的血肉,此方天地的靈氣濃度太低,根本無法支撐魂魄長期留存,凡人死後靈魂只會悄無聲息地消散,不會有閻王來勾你的名姓。

魔修、佛修、詭修,書里寫得就更模糊了。魔修尚有幾段零散記載,佛修和詭修幾乎只有名字,醉流汐對魔修最是諱莫如深,一字不提。

修行道路之外,修士按功能又分五類。

劍、法、體、佐、馭。

劍修以劍為道,一柄本命劍煉到極處便是無敵,但路子最極端,其他以刀、槍等兵刃為道的也被歸屬於其旁支。

法修以法術見長,範圍最廣,也最龐雜,御五行、操風雷、施咒幻,無一不包含在內。

體修焠鍊肉身,不假外物,凶悍絕倫。

佐修以駕馭外物為主,煉丹、煉器、符籙、陣道皆屬此類,雖然戰力不一定強,但卻是宗門不可或缺的人才。

馭修駕馭它者為己用,妖獸、傀儡、奴僕,皆可成為他們的力量,所到之處一人成軍。

曲非直把《摩訶色衍卷》里所有能翻的篇章都過了一遍,大致歸了歸類:功法修行之外,其中約莫四成記載的是法修,三成是馭修,兩成半是佐修,半成是體修

他之前學的大部分法術,如通幽術、嵐刃術、擔山術、隱身術、入水術、金剛術,都是法修的路子,赤蛇附龍兼具體修與佐修,六慾紅塵則橫跨佐修與馭修。

而他現在最想學的,是佐修。

倒不是他不想學馭修,但書中的馭修部分,十之八九都指向一個方向——採補女修,煉為爐鼎。

曲非直不是沒想過去學,只是那些法門動輒便是「種爐」、「採紅丸」、「煉奼女」,先不說下不下的去手,便是能練也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你可算開竅了。」醉流汐在識海裡笑了一聲,那聲音又低又軟,「馭修一道,等你找到了合適的奴兒,本座再慢慢教你,不急於這一時。」

曲非直沒接這個話頭,只道:「法修太雜,我想先學佐修里能實用的。煉丹、煉器、煉符、煉陣,總得會一樣。不然以後修行到後面,事事都要靠人,太被動。」

「隨你。」醉流汐懶懶道。

於是曲非直便一路走一路看,琢磨著這條街上的靈材價格,看哪些符紙便宜,哪些丹方稀缺,哪幾家賣陣盤的看上去還算是正經營生,他心裡已經盤算著,既然來了千葉城,就別空著手走,能淘些佐修的入門材料最好。

他身上的銀兩大部分還在,加上這一路的戰利品和二轉妖獸材料,他手裡能花的銀子足有幾萬兩,真遇到了想要靈材的時候底氣還是有的。

走著走著,他拐進了一條岔巷。

萬寶長街兩旁像魚骨一樣生出無數條支巷,有些支巷比主街還窄,只容兩人並排通過,鋪子也小得多,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賣妖獸蛋的,有賣舊書殘卷的,還有賣一些辨認不清的古怪玩意兒的。

就這樣,他才走到了那家鞋店門前。

曲非直怔了怔,這條街賣甚麼的都有,但賣鞋確實讓他沒想到,不過用靈材做的鞋子或許有些奇效,對於修士也有不大不小的幫助,也算是合理。

可曲非直的目光卻直接停在櫥窗里擺著一隻靛青錦緞的布鞋上,鞋里套著一隻玉色腳模。

於是才有了一番對話。

曲非直站在鞋鋪門口,把那只腳模又看了一遍。

他此刻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這只腳模和沈家村石像上的那只玉足幾乎一模一樣,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聖器;另一方面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這裡撞見這種東西。

「這未免也太巧了。」他在心裡說。

「巧甚麼?」醉流汐的聲音懶懶地響起來,「這東西又不會自己走路。被人撿了當腳模,再被擺進櫥窗,遲早有一天會遇上識貨的,不是你也有別人?」

曲非直沒接話,他琢磨著該怎麼把這只腳模弄到手,畢竟他不可能站在大街上說「老闆,把那只腳模拿出來,那是我師父的腳」,更不可能出手去搶。

他倒是想過用法術,《摩訶色衍錄》里有能讓受術者心情舒緩,對施術者生出幾分親切的法術,但這門法術對凡人效果尚可,對上修士便要大打折扣,對上這些在萬寶長街里摸爬滾打慣了的生意人怕只會弄巧成拙。

思來想去,曲非直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店門。

兩刻鐘後,曲非直被掌櫃親自送到門口,後面還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夥計。

「仙師慢走!仙師若還有看得上眼的,儘管來,小的給您留著!」掌櫃五十來歲,穿一件簇新的赭色綢袍,笑得臉上褶子擠成一團,眼珠子里卻藏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曲非直「嗯」了一聲,提著紙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紙袋里裝著一雙靛青錦緞布鞋,兩只鞋都套在腳模上,其中一隻便是他此行的目標。

事情比他想的簡單得太多。

他進店之後,先沒急著看那腳模,只沿著貨架慢慢轉悠,拿起幾雙鞋端詳,又問了問價。

掌櫃的原本只派了個夥計跟著,後來瞅見他腰間那金牌,臉色當時就變了,親自從櫃台後頭迎出來,端茶遞水,句句帶敬語,就差跪下來叫爺爺了。

曲非直也沒仗勢壓價,只說這雙靛青布鞋做工不錯,想連腳模一並買下。

掌櫃哪有不應的道理,麻利地包好鞋子和腳模親自遞到曲非直手上,點頭哈腰地將人送出門。

「這就……到手了?」

「不然呢?」醉流汐在識海裡嗤笑一聲,「你以為修士買東西還要先對個暗號、再殺個掌櫃滅口?別把話本看多了。」

「這應該不算以勢壓人吧。」曲非直在心裡對自己說,「兩百兩買一雙鞋子也不算欺負別人。」

「就是有點蠢。」醉流汐補了一句。

曲非直沒搭理她,把紙袋塞進囊袋里,左右張望了一眼,正準備去尋厲龍君,耳邊忽地響起一道極輕極細的聲音,像有人貼著他耳根說話,卻是厲龍君的聲音:「非直,快來救命,你兄弟我要被人打死了。」

這是千里傳音術。

曲非直腳步一頓,辨了辨方向,便朝西邊一條巷子里掠去。

這術法還是厲龍君前些日子教他的,以靈力在對方身上留一個印記,便能以神識傳音,傳遞範圍極廣。

以兩人如今的修為,就算不能真千里傳音,也能有個七八百里的範圍。

他跟著傳音指示穿過三條巷子,又拐過兩道街口,不多時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名為「妙珍坊」的鋪子,門面不大,此刻鋪子門口圍了十幾號人,里三層外三層,把整條小巷堵得水洩不通。

曲非直沒有急著衝進去,而是先迅速掃了一眼局面。

厲龍君站在一個年輕女修身前,折扇已經合在掌中,神色冷峻,把女修整個人擋在身後。

那女修身形高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布袍,頭髮用一根素木簪束著,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線,腰後別著一柄短劍,氣息不弱,看著是【煉氣化神】前期的修為。

兩人對面站著十來個統一穿著赭紅短袍的修士,袖口繡著火紋,像是同一門派的弟子。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公子哥,穿一身朱紅色的錦衣,衣襟大敞,腰間纏著一條鑲金嵌玉的寬帶,身量不高卻偏要仰著下巴看人,懷裡還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修,那女修生得嬌媚,身著水紅抹胸,大片胸脯白花花的露著,偎在公子哥胸前,眼角眉梢都帶著得意。

為首那公子修為不過【煉精化氣】,圍著他的幾個年輕修士也差不多。

但他們身後還站著兩個老者,一個清瘦,一個矮胖,都穿灰褐色長袍,袖口繡著同樣的雲紋,分列左右,手攏在袖中,半垂著眼,周身氣息沈穩凝厚,都是【煉氣化神】前期,正慢慢放出氣機向厲龍君那邊壓去。

兩邊似乎已經僵了一會兒了。

曲非直皺了皺眉,這等貨色真打起來他自然不懼,可剛進千葉城半天不到,若是在大街上動起手,城衛必定介入,到時候被扣下麻煩可就大了。

幸好他方才在趕來之前,先繞到附近巡邏衛隊的駐地亮了下金牌,說前頭似有修士私鬥。

那隊衛隊一聽有人要鬧事,二話不說就點齊了十來個披甲執銳的城衛一路小跑跟了過來,此刻正好堵在巷子外頭,排成兩列嚴陣以待。

曲非直這才不緊不慢地走進去。

「龍君,怎麼買個東西都能買出事來。」

那公子哥扭頭看來,見又來一個年輕男子,先是一愣,等看清曲非直身後那隊全副武裝的城衛時,臉色終於變了。

厲龍君大松一口氣:「非直!你可算來了!我還當你迷了路。」

曲非直走到他身旁,朝那公子哥抱了抱拳:「這位兄台,我兄弟若有衝撞之處,在下代他賠個不是,不過為些買賣上的小事傷了和氣,不划算。」

他語氣不卑不亢,可那對眼睛淡淡地掃過來卻沒帶半點溫度。

公子哥懷裡的女修輕輕扯了扯他袖子,低聲說了句甚麼。

公子哥冷哼一聲,將懷裡的女人往旁邊一推,目光在曲非直和厲龍君臉上各剜了一眼,又看看他們身後那些橫刀立馬的衛兵,咬牙切齒地放下一句:「行,今日小爺我認栽。待來日找到我父再來討個說法!」說完一甩袖子,帶著兩個老者徑自走了,腳步極快,連頭都不敢回,一行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那女修還回頭朝江雪啐了一口,被那公子拍了一下後臀,便扭著腰走了。

城衛隊長又詢問了幾句,確認無人受傷,這才帶隊離去。

等人都走光了,厲龍君才收回折扇,朝曲非直擠了擠眼:「行啊非直,連城衛都叫來了。你要再來晚半刻,你兄弟我可能就要在牢里過夜了。」

曲非直沒理他,目光越過厲龍君,落在他身後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不矮,只比厲龍君略矮半寸,穿一身半舊的青灰色道袍,看上去在江湖上飄了些日子。

可再落魄的衣裳也遮不住那張臉——眉是遠山,眼是秋水,鼻梁窄而挺,嘴唇不點自紅,皮膚是少見的小麥色,透著一種常在日頭下行走才有的鮮活勁。

「這位是我兄弟,曲非直。」厲龍君轉過身,為兩人介紹,「這位姑娘名叫江雪,便是方才那無妄之災的苦主,我在路上碰巧路過,見有人仗勢欺人,就順手搭了把手。」

「江姑娘。」曲非直點頭。

江雪抬手抱拳,行的是武人禮,動作利落,聲音也爽朗:「曲公子,方才多謝了。若不是二位我今日少不得要吃幾個暗虧。」

「不客氣不客氣,路見不平,拔扇相助。」厲龍君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曲非直卻只道:「去個能說話的地方。」

三人便進了尋了一處安靜的雅間,厲龍君點了一壺十年陳的白糯米酒,又叫了五六樣招牌菜,等菜上齊,親自給江雪滿上一杯。

「江姑娘,方才那伙人甚麼來路?」曲非直問。

江雪把酒一口悶了,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她拿一隻靈器簪子,想在這家舊器行換一枚能臨時提升戰力的「赤心丹」。

那公子哥的女伴看上了簪子,便攛掇公子哥來買。

可江雪只換物,不賣銀兩,那公子哥便覺著丟了面子,讓兩個老僕放氣機壓人。

「那公子姓劉,背後有個在青葉宗外門做管事的父親。至於他自己不過是個仗著長輩名頭在城裡橫行的草包。如今城內比武招親在即,能直接提升修為和實力的東西都有價無市,千金難求,我也只能以物易物。」

厲龍君聽後直拍桌子:「這千葉城怎麼還沒打起來,甚麼蠢貨都敢上街了。」

「那劉公子確實是個蠢貨。」曲非直道。

江雪「噗」地笑了出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曲公子說得極是。可這世上的蠢貨偏偏最愛欺人。我自小到大無論走到哪,總有一群人莫名其妙來尋我晦氣,輕則冷言冷語,重則動手動腳。我修為也非任人拿捏,但架不住這些人前僕後繼,實在煩人。」

「那是為何?」曲非直問。

他是真沒想通,一個【煉氣化神】前期的修士,不說威加海內,也算是望而生畏,等閒人避之不及,怎麼還會有人上趕著找抽?

江雪端起酒杯,似在斟酌怎麼措辭,好半晌才道:「說來也怪,好像我生來就長了一副好欺負的樣子,我自己是沒看出來,可旁人總說我看著好說話,那些修了幾年道便自以為是的人見了我總忍不住要踩上兩腳。」

她說著,又飲了一杯,那酒極醇,入喉綿軟,後勁卻足。

厲龍君倒是來了興趣,抬著酒杯就追著江雪問東問西。

江雪起先還矜持,推拒了兩回,到後來自斟自飲,一杯接一杯,沒半個時辰便把兩壺酒喝得見了底。

她喝得越多話也越多,曲非直聽著聽著,表情從平靜變成古怪,又變成一種「你是不是在編」的狐疑。

這算甚麼?霸之意志嗎?因為去霸凌別人就會死而不去霸凌,和死了有甚麼區別?

江雪放下酒碗,嘆了口氣,「買東西被人坐地起價;走路上,能被人踩了腳還反罵我不長眼;進了鋪子,店家寧可招待我後頭剛來的人也不搭理我;去客棧投宿都能被莫名其妙當作小偷;連走在路上都有人覺得她孤身一人好搶。」

「不至於吧。」厲龍君道。

「怎麼不至於?」江雪瞪起眼睛,掰著指頭數,「我七歲那年,有一回在街上看見一條狗追著一隻雞跑,我去攔,結果被狗追著跑,滿街人看著,一個幫我的都沒有,後來雞也沒救下來……」

「這……」厲龍君和曲非直對視一眼。

「還有一回,我在客棧打水,天冷,水瓢凍在缸里,我好不容易砸開冰,端著一盆水往屋裡走,結果樓梯上有個醉漢沒站穩,我扶了他一把,他反手推我,說我想佔他便宜。我渾身濕透,還挨了被城管隊的帶去訓話。」

「這也太離譜了。」曲非直無奈道。

「離譜的還在後頭呢。」江雪又喝了一碗,眼睛已經有些直了,「有一回我們小隊遇了一頭妖獸,說好一起上,結果旁邊那幫王八羔子全跑了,就剩我和隊長在前面頂著。後來隊長也跑了,我拼了半條命才把妖獸砍死,回營一看,人家功勞簿上寫的是隊長和另一個人的名字。」

說到這裡,她「啪」地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碗底裂了一道縫。

厲龍君在一旁聽得直拍大腿:「江姑娘這體質,當真是世間少有!若換作我怕不是早就把那些不長眼的丟進江裡餵王八了。」

「沒甚麼用。」江雪搖頭,「都是些沒腦子的蠢貨,殺了一批第二天又都圍上來了,反而還惹得一身腥臊。」

曲非直嘆了口氣,給她碗里又倒滿酒:「喝吧喝吧,一醉解千愁。」

江雪也不推辭,端起碗便灌了下去。

這一碗下去,她整個人終於有些撐不住了,先是撐著下巴發呆,然後開始抹眼淚,起先只是無聲地流淚,後來便成了抽噎,最後竟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憑甚麼啊……我到底做錯了甚麼……憑甚麼走到哪都有人欺負我……嗚……爹……娘……我好累啊……」

曲非直坐在旁邊只覺頭皮發麻,幸好他們要的是雅間,門一關聲音就傳不出去,不然不知道要惹甚麼麻煩出來。

「我、我拼了這麼多年……」江雪趴在桌上,淚珠從眼縫里滾出來,把袖口浸濕一片,「我、我……我一定要……要把你……你娶回家!蘇玲瓏……」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曲非直和厲龍君同時僵住。

雅間里靜得只剩窗外街市上的模糊人聲。

江雪臉上的醉意像被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去,刷地褪了個乾淨。

她睜大眼睛,看看曲非直,又看看厲龍君,嘴唇動了動,像想解釋甚麼,又甚麼都說不出來。

好半晌,厲龍君才極輕極輕地放下酒杯,乾笑了一聲:「江姑娘……你說的是那個蘇玲瓏?」

江雪的臉先是一白,緊接著又漲得通紅,一把捂住嘴,整個人縮進椅子里,只露出兩隻眼睛,驚惶地瞪著二人:「我……我不是……我剛剛……」

「青葉宗六長老的嫡孫女,蘇玲瓏。」曲非直看著她,慢慢道,「這次比武招親的魁首要娶的那位。」

江雪的肩膀極明顯地抖了一下,雅間里又安靜下來。

厲龍君和曲非直對了個眼神,這消息實在太荒唐了,荒唐得兩人一時竟不知該做何反應,一個女子,要參加比武招親,去娶另一個女子?

江雪看著兩人,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短劍的劍柄上,她哪裡能想到自己二十幾年的執念,竟在幾杯黃湯下肚後被兩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人聽得乾乾淨淨。

江雪既然敢孤身一人來千葉城,自然不是尋常女子。

她很快把臉上的淚擦乾,坐直身子,才低聲道:「既然都讓你們聽見了,我不妨說開了,我來千葉城就是要娶蘇玲瓏。若是兩位覺得我瘋了,現在便走,我絕無二話。」

厲龍君連忙擺手:「不不不,江姑娘,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我早就覺得你不是尋常人。女子怎麼就不能娶女子了?且不說這比武招親從未說過女子不能參加,就是說了又如何?規矩是給尋常人定的。」

江雪愣了一下,看向厲龍君的目光柔和了幾分,但很快又別開,低低道:「多謝你。」

然後又沈默了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將往事慢慢道來。

原來江雪的父母本是青葉宗的雜役,她幼時隨父母住在宗門外圍,與蘇玲瓏年齡相仿。

蘇玲瓏小時候身子弱,被六長老養在別院,旁人難得近身。

江雪因為母親替六長老院中漿洗衣物,她偶爾跟著去送,一來二去便與蘇玲瓏熟了,兩個小姑娘曾在後山一起採花,在溪邊一同摸魚,春天放風箏,冬天堆雪人。

「後來……後來我們就常常見面。她教我認字,教我呼吸吐納,把她房裡的桂花糕掰一半分給我吃。再後來大一些,她說等她及笄,就要讓爺爺給我脫了雜籍,讓我當她的貼身丫鬟,這樣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我當時對她說,我不要當丫鬟……」

「我說,我要娶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或許由於我那古怪體質作祟,不久後我爹娘把六長老手下的人得罪了。」江雪笑了笑「具體甚麼事,我那會兒才十幾歲,也沒和我說。只記得那一天晚上,爹娘被叫走,回來時青著臉,連夜收拾東西帶我出了山門。我連蘇玲瓏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再後來,我爹娘死了,我在外頭混了十幾年。前幾個月聽說六長老要給她比武招親,我就辭了禁軍的差,跑來了。」

「禁軍?」曲非直忽然插了一句。

「嗯。青梧郡國都城的禁軍,乾了幾年攢了些軍功,可再多的好處,也比不上這趟,我若再不來,她便要嫁給旁人了。」江雪一口氣說完,像把壓了十年的石頭從心口搬了下來,整個人都輕了幾分,眼角又滲出淚來,卻還在笑:「你們說說,我是不是瘋了?我和她分別的時候她也只有十歲,現在可能都不記得我了。」

曲非直聽完,沈默良久,才道:「沒有,比起這世上的許多事,你算清醒的。」

他說得篤定,沒有半點敷衍。

江雪抬頭看他,眼波微閃,像在辨認這話里有幾分真。

厲龍君卻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真心實意的贊嘆:「江姑娘,你這是想女扮男裝去打擂?還是打算怎麼個搶法?」

「我要光明正大地打。」江雪道,「蘇家招的是孫女婿,可沒說不讓女子下擂台。」

厲龍君「嘖」了一聲:「可這世道,真打到最後你若勝了,青葉宗會認?六長老是體面人,當著天下英傑的面讓自己的孫女嫁給一個女人。」

「所以我要贏。」江雪舉起杯,眼中酒意未消,神采卻灼灼如焰,「我必須贏。」

曲非直沈默良久,只問了一句:「她若不等你呢?」

江雪的手顫了顫,酒杯里漣漪一圈圈蕩開。

「那我也要站到擂台上,親口問她一句。」她笑了一下,眼底里翻湧著某種極複雜的光:「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和她一起分桂花糕吃的姑娘。」

厲龍君忽然笑了,低聲道:「江姑娘,你這故事,比戲文里唱的苦情戲還了不得。我厲龍君自認風流浪子,今日也忍不住要與你說一句——若有甚麼要幫忙的,只管開口。你這等人物,若不能與心上人白頭到老,這世道才是真沒趣了。」

江雪抬起頭,極認真地看著厲龍君,突然展顏一笑:「多謝,你們二位大概是這世上頭幾個沒覺得我瘋魔的人。」

「因為你本來也沒瘋魔。」曲非直淡淡道。

三人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剩下的小半壺酒被分作三份,一人一口飲盡。

厲龍君伸手去拿酒壺,壺嘴朝下倒了倒,只滴出最後兩三滴落在杯底,像幾點琥珀。

三人相視一笑,都生出幾分意猶未盡的滋味來,窗外已擦黑,街面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青石長街映得紅通通的,遠處似有鼓樂聲起,不知是哪家鋪子在為即將到來的比武招親造勢。

「走吧,先尋個住處。」曲非直站起身。

厲龍君去結賬,江雪把短劍重新別回腰後,又用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淨,再抬起頭時,除了眼眶還微微泛紅,已經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失態。

一夜無話。

千葉城,蘇家別院。

夜已經深了,天井里的石燈籠只點了兩盞,青白色的光從燈罩里漏出來,落在花磚地上,像鋪了半層薄薄的霜。

堂中陳設簡淨,一水兒的烏木桌椅,多寶格上擺著幾盆蘭草,簾外新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隻銅漏極輕地滴了一聲。

蘇玲瓏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一冊厚厚的賬本,她將那頁折了個角,又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捏了捏眉心。

燭火被從窗縫漏進來的夜風一吹,火苗猛地矮下去,滿屋子的影子都跟著晃,像這間堂屋裡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手。

燈下看人,最見骨相。

蘇玲瓏生得實在不像個管事的人,不過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細白得近乎透明,燈火一照就能看見耳後極細的青色血管,嘴唇是極淡的櫻色,不施脂粉也像塗了層薄薄的釉,偏偏那雙眼睛又黑又沈,看人的時候極安靜,靜得不像個不到二十的少女。

她身量玲瓏,被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裹著,袖口輓起兩折,露出一截細伶伶的手腕,細得徬彿一折就會斷,可偏生將那些厚重賬冊翻得極穩,批字落筆也不見半分猶豫。

「小姐,時候不早了。」身後一個穿青綠比甲的侍女小聲提醒,「已經子時了,明日還要見幾位老掌櫃。」

蘇玲瓏手上的筆沒停,只「嗯」了一聲。

她正在核的是蘇家名下幾間靈材鋪上一季的進項,這幾間鋪子明面上掛的是青葉宗產業,但有四成乾股握在蘇家手裡,賬房做上來的冊子看著漂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可她只翻了幾頁便看出其中的問題。

蘇玲瓏把賬冊合上,在面上寫了「重核」二字,朱筆一頓,又加了一個「待查」。

「讓人去查查劉掌櫃侄子的那批靈材是從哪進的貨。」她道,聲音脆而穩,「若真是從鄔城私下收的,就先把人看住,別驚動掌櫃。」

蘇玲瓏打開下一本冊子,纖白的手指在賬冊間翻動。

眾人只道她是六長老最看重的孫輩,因為她手裡管著蘇家大半的對外營生,茶、藥、符、器,十餘類買賣,從賬房到礦區,從鋪面到商隊,哪一個都得從她手裡過,卻沒人知道,這張瓷娃娃似的小臉下面,藏著怎樣一副又冷又硬的心腸。

母親身體不好,父親資質平庸,這蘇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能撐住家業的,除了年事已高的六長老,到頭來竟只剩她一個連修行都走不遠的女子。

但幸好她有一顆好腦袋,蘇家百餘年攢下的家底,在她手上非但沒衰敗,反而又厚了三分。

可這些,在那些人眼裡終究算不得甚麼。

蘇家無男丁,她這房就她一個獨女。

等父母百年之後,若沒有一個能撐住門戶的夫婿,那些鋪子、地契、人脈,不出三年就要被族中旁支和外人瓜分殆盡。

所以,才有了這場比武招親。

剛看了兩行,忽聽院外有人通傳:「小姐,葉公子來了。」

蘇玲瓏翻賬冊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隨即又翻過去,淡淡道:「說我已經歇了。」

那通傳的侍女還沒應聲,堂下已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一步步都踩在人心上。

「玲瓏妹妹這話可太傷人了,燈還亮著你便歇了?」那人聲音溫潤:「莫不是知道我要來,特地在等我?」

蘇玲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放下筆,朝身邊另一個侍女使了個眼色。

那侍女抿著唇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拉開半扇,自己側身擋在門口,行了禮:「葉公子,夜深了,小姐已經……」

「已經甚麼?」來人步子邁得並不急,甚至可說是斯文,可那擋在門口的侍女卻像被一陣極沈的風推開,不自覺地往兩邊退了半步。

堂堂洞虛後期的大修士欺負一個凡人侍女,真是個……

蘇玲瓏咬了咬嘴唇。

那人穿一件極為素淨的竹月色長袍,衣料是上好的雲蠶錦,袖口只用銀線繡著幾片極細的竹葉,像誰家溫文儒雅的讀書人。

身量頗高,肩寬腰窄,面容清俊,一雙眼睛生得極好,乍一看時溫潤如玉,可只要多看一眼便覺那笑意像浮在深水上的薄冰,底下藏著的東西叫人發寒。

來者名為葉凌雲,是青葉宗宗主的幼子,身負上品木行靈根,二十六歲便入洞幽後期,是青葉宗近三百年最出挑的弟子,就連宗門裡的長老們見了他也多少都會給幾分薄面。

「今夜月色極好,我原想請你去東湖看燈,又怕你事忙,才過來碰碰運氣。」他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停在蘇玲瓏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幾日不見,玲瓏妹妹怎麼又清減了些?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蘇玲瓏靠在椅背上,將手放在膝上,淡淡道:「師兄既然知道時候不早,便該知道男女有別,若有正事,明日去前廳我自會奉茶。」

「你我之間,何須講這些。」葉凌雲笑了一聲,向長案走了兩步。

那兩個侍女想跟上來,被他眼角一點余光掃過,像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釘住,步子竟都邁不動了。

他走到案前,微微俯身,像要看那幾本賬冊,身子卻離蘇玲瓏極近,一股極淡的、像雨後竹林里蒸出的清苦香氣便漫過來。

蘇玲瓏側了側身子,語氣不變:「葉師兄,你若沒甚麼事便請回吧。明日我還要……」

話未說完,葉凌雲已經伸出手來,極自然地搭向她案上的筆架,那手越過她面前時有意無意地朝她臉側拂來。

蘇玲瓏猛地後仰,連人帶椅向後滑開半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左手不知何時已按在算盤側沿,那算盤四角包銅,若是用足了力砸下去,尋常人定是頭破血流。

葉凌雲的手在半空頓了半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把筆架上那支朱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師妹這兒的筆,比宗門書房裡的還舊。」他道,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尷尬,「我讓人給你送一套新的來,嵌玉管的,寫起來不傷手腕。」

「不勞費心。」蘇玲瓏道,聲音已經冷下來:「葉公子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要事?」

「無甚要事,只是路過,見你這裡還亮著燈,便進來看看你。」葉凌雲把筆放回筆架,動作極慢,眼角余光卻一直黏在她身上:「玲瓏你總是這般辛苦,若將來嫁了我,這些瑣事哪還用你親自動手?」

這少女像一尊半冷半怒的瓷偶,越是這樣端著越讓人想看她被逼得後退一步的模樣,可這些年里他試過不知多少次,這瓷偶始終沒真讓他碰到過一下,今日這場合顯然又不到火候。

蘇玲瓏臉上仍掛著那副挑不出錯的笑:「葉公子說笑了。蘇家生意雖小,到底是爺爺留下的,玲瓏再累,也得替家父把這一攤子看顧好。」

葉凌雲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門外夜色,像是早已習慣了她這軟釘子,只慢悠悠道:「也罷。我這番過來本是要跟你說一聲,那比武招親,我也會去。」

「那便祝葉師兄旗開得勝。」蘇玲瓏已重新低下頭,開始翻看冊子。

「不祝我抱得美人歸?」葉凌雲問。

「自古比武招親,能者居之。」蘇玲瓏翻頁的手極穩,聲音也聽不出半點波瀾,「若葉師兄技壓群雄,蘇家自然守約。」

葉凌雲哈哈一笑,拂袖出了院門。

門被風帶得「吱呀」一聲合上,腳步聲極輕地遠去,不多時便半點聲息也無,像這人從頭到尾都只是這春夜裡一縷從竹梢上滑過去的風。

兩個侍女這時才像被松開喉嚨的雀,齊齊松了一口氣,其中年紀小的那個拍著胸口,聲音都帶著顫:「小姐……他、他每次來都這樣,嚇死奴婢了。」

蘇玲瓏仍坐在椅子里,臉色已恢復如常,只將掌心攤開,上面有幾道極淺的月牙痕,是指甲掐出來的。

她垂眼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怕甚麼,他又不會吃人。」

「他看小姐的眼神,比吃人還嚇人。」小侍女嘀咕。

蘇玲瓏不答,只繼續翻看賬冊,可那上面的字卻像浮在半空,怎麼也落不進眼裡。

她很清楚,葉凌雲這種人,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不肯放手,三年前那場提親被六長老以她年紀尚小為由推了回去,可宗主卻在宗內放過話,說他這幼子若再過三年仍未定親,便要親自出面再來一趟。

就是這句話,把六長老逼到了牆角。

蘇玲瓏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成親,而且對方一定要足夠強。

強到足夠撐起蘇家這一支,強到讓葉凌雲和他那位宗主父親都無法再堂而皇之地上門來「提親」。

她不怕葉凌雲,可蘇家上下幾十口人,她爺爺也年歲已高,總有力不從心的那天。

所以才有這場比武招親。

她給六長老出的主意,也是她親手鋪的局。

這個局實在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孤注一擲,可她已經沒有更好的路可走,若不這樣,等著她的就是被抬進宗主府,做葉凌雲的玩物,等玩膩了再被丟到某個偏院裡,眼睜睜看著蘇家被一口口吃乾抹淨。

蘇玲瓏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的燭火上,火苗直而穩,將她的眼瞳映成兩粒極清亮的光點。

「你說你要娶我。」她忽然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我信了你這麼多年,可你人呢?」

聲音散在夜風裡,連燭火都沒動一下。

這一晚,蘇玲瓏坐在燈下,一夜沒睡。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甚麼。

……

次日午後,曲非直三人尋了一家專門租賃修行密室的店鋪。

密室不大,方數丈,通體以青灰色的「靜靈石」砌成,牆壁上嵌著幾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照得滿室生暈,地上鋪著極薄一層蒲草,踩上去軟而不陷,四面石壁厚重,將外頭一切聲音都隔絕乾淨,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三人先聚在一起把眼下局勢擺開來議。

厲龍君從乾坤袋里取出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鋪在地上,又摸出一支包紙的細炭筆,蹲在那裡圈圈畫畫。

「這次比武招親的規則尚且不清,但據我昨日打探的消息,報名者至少已經過萬。其中以【煉精化氣】中、後期為主。能到【煉氣化神】的估計不超過十五人。」曲非直把昨夜從幾個包打聽那裡買來的情報說了一遍。

「這麼少?」厲龍君有些意外。

「青梧郡國並不昌盛,這一點你們也知道,三十歲以下的修士,能入洞幽的已經算得上一方才俊。放在任何一個不如千葉城的地方都可以開門立派,別說是洞幽後期,就是三十歲以下的洞幽前期,整個青梧郡國怕也找不出一百個。」江雪道:「也就是青葉宗這種大宗門的嫡系子弟,才可能在這個年紀達到洞幽後期。」

「再加上比武招親限制在三十五歲以下的人員參加。」曲非直接過話頭,「那些真正修為高深的老傢伙插不上手。我判斷,最強的對手也不過洞幽後期,不會有洞幽之上的,不要說三十歲以下,就是五十歲以下能到坐照境的人,縱觀青梧郡國也不過一手之數,且個個都是各宗眼珠子,不可能送來爭一個贅婿名頭。」

而他們這邊,紙面實力並不難看。

若只以表面境界來看,三人之中,江雪是洞幽中期,厲龍君在開春不久便已踏入練氣五層,曲非直稍晚,抵達千葉城前數日才堪堪突破,兩人的真實底細自不可能對外人道出,但若僅作實力上的換算,練氣前六層與靈修的洞幽境大體重合,前中後期分別對應兩層,單論境界層次,二人恰好都站在與洞幽後期相對的位置上。

雖然尚且不知道具體賽制,但知道分為初賽和復賽,以三人的實力闖入復賽應該都不成問題。

「所以我們兩個也要參賽。」曲非直說。

江雪一怔,抬頭看他。

曲非直道,「參賽者里甚麼樣的人都有,青葉宗嫡系、外門高手、散修野路子。我們兩個也報名,能幫你掃掉多少就掃掉多少。運氣好,我們三個都能進決賽,到那時賽程我們還可以互相配合。運氣不好也至少能幫你排除幾個硬茬。」

「復選之後,若我們分到同一半區,就用最老的法子。」厲龍君竪起一根手指,「真撞上了,弱的一方認輸,讓強的一方進下一輪。反正最後要保的是江姑娘,我和曲非直誰先出局都不虧。」

「你們自己不爭嗎?」江雪忽然問。

曲非直搖了搖頭:「我對娶妻沒興趣。」

厲龍君展開折扇,笑吟吟道:「我倒是喜歡美人,可蘇家那小瓷娃娃不是我的菜。何況我這人心野,哪能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林子。」

「可是——」江雪張了張嘴,又慢慢閉上,半晌才低聲道,「你們兩個……真的不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江雪。」厲龍君忽然叫她的名字,語氣難得認真,「你聽好了。我們幫你是因為你這人值得幫。你要真想報答我們,就給我在台上多贏幾場。」

江雪看著他,眼眶又有些泛紅,卻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大恩不言謝,無論如何我都會拼盡全力。」

「這就對了。」厲龍君笑了,又變回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過江雪你這幾天得跟我好好練。」

江雪修行的是一部火行功法,來自青梧郡國都城的宗室藏書閣,還是她在禁軍當差時用軍功換來的,走的是堂堂正正、以勢壓人的路子。

「我是五行俱全的靈根,五行術法都略通一二。」厲龍君說:「所以你的修行,我來指點。曲非直負責當你的陪練來給你餵招,打不死你也能把你累個半死。」

江雪被這說法逗得「噗」地笑出來,又趕緊抿住嘴。

「行。」曲非直點頭,「不過現在你們先去隔壁,我有些私事要處理。」

於是三人分作兩撥,厲龍君與江雪到另一間密室去了,研究她的火行功法,曲非直獨自留在這間密室之中。

確定無人偷窺後,曲非直才將空間稍微清理出來,然後從囊袋中取出兩只玉足。

左足來自沈家村石像,右足來自萬寶長街的鞋鋪,拼在一起正好成一對。

「前輩,你之前說單個右足沒有作用,但如今雙足齊聚,應該可以告訴我效果了吧。」

醉流汐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來,少了平日的慵懶,多了一分悵然:「他們當年把我的身體分割,我身為體修,修行的神通大半都集中在法軀上。每個部件都該對應不同的神通。好巧不巧,位於足部的神通需要左右配合。雖然練成後雙腳都可發動,但必須集齊雙足才能修行。我為它取名‘移身轉影’。」

「移身轉影?」曲非直一怔。

「左足寄宿的是‘印’,右足寄宿的是‘行’。」醉流汐道,「你要做的,就是把這雙玉足所蘊含的神通之力,引入你的雙腳,修成之後你便可以在任何地方留下印記,再瞬間傳送到印記所在之處。」

「傳送?」曲非直心頭一跳。

「不然呢。」醉流汐哼了一聲,「我生前橫行五域,京京兆兆之里一步即可橫渡。你如今這點微末修為,能摸到這門神通的門檻,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曲非直心頭怦然一動,雖早有猜測,但真正聽她說出來仍覺得不可思議,他自認也算見過不少手段,但真正涉及空間的神通還是第一次。

「你把這雙玉足貼在雙腳上,以真元……不,你還沒有真元。以靈力慢慢浸入,再運轉《摩訶色衍錄》中的‘移脈換骨’一章。」醉流汐道。

移脈換骨。

說是移脈,其實是讓自己的經脈暫時與聖器連通,將其中的神通構造復刻到自己身上,過程痛苦,但若能忍過去便能迅速學會這門神通。

他先將擺出五行朝天式,然後將一對玉足放到自己腳掌上,然後閉目入定,按照《摩訶色衍錄》所載,將靈力自丹田引出,自雙膝而下,緩緩朝那兩片玉足纏繞而去。

才一接觸,曲非直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是一股徹骨的涼,從玉足與皮膚相貼之處傳來,像有人拿兩根用寒鐵打磨的細針,順著他腿上經脈一寸一寸刺進去,直扎入骨。

緊接著又像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骨髓里爬,又麻又痛,從腳掌到小腿,再從小腿蔓延至大腿,最後整個下半身都像被架在冰火交織的煉獄里。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劇痛才從雙腿上退去。他慢慢睜開眼睛,只覺兩腿又酸又漲,像被人抽了筋又重新接上。

再次內視,發現自己雙腳的經脈上額外生長出了許多以靈力構成的紋路,玄之又玄。

「成了。」醉流汐道,「現在,你先往地上踏一下左足試試。」

曲非直站起身,依言將靈力引到左足,往地上輕輕一踏。

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自他腳心處向外蕩開,又極快隱沒。

而借助靈性視角,他清楚看見了那處印記像有一枚極小的銀釘釘在了他左足踏過的地方,不佔空間,卻與他的意識相連。

「然後用右足,把身體推向那枚印記。」

曲非直後退兩步,然後閉眼感應那處銀釘,將靈力灌向右足。

靈力壓到足跟的瞬間,他眼前一花,緊接著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攥住腳踝,朝前一扯——再站穩時,腳掌已經踩在那印記上方。

他一個踉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像被人揪著肚腸擰了三圈,扶住牆彎下腰,喉嚨里一陣陣發酸,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口酸水嘔了出來。

「如何?」醉流汐問,聲音里有幾分極不厚道的笑意。

曲非直好容易直起身,抹了把嘴角,靠在牆上喘了好一會兒,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才慢慢褪去。

「再來。」

第二次,他比第一次好了許多,至少沒吐。

第三次,他刻意把距離拉長到一丈外,眩暈感依舊如影隨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不再急著增加距離,只反復適應那股空間錯位帶來的撕裂感。

他到底不是凡人,他是忘憂靈根。

這靈根最擅長的便是讓人忘掉那些拖拽心神的「不適」。

惡心、恐懼、混亂,這些情緒來了便又散去,像潮水衝刷礁石,石猶在而水已過。

兩個時辰後,曲非直已經能在一息之間連續踏出三步,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左足印記的位置上。

密室狹窄,終究放不開手腳。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出門找到厲龍君和江雪,只說自己要出城一趟便離開了。

離城之後,曲非直向南疾行,不到一刻鐘便離城二百餘里,繞到一片無人的山谷中。

他落在一處寸草不生的石崗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坡,他深吸一口氣,沈心靜氣開始測試。

「先試極限距離。」

他先走到離印記二十丈外,發動神通,銀光一閃,人已出現在印記處,然後五十丈、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八百丈之後,曲非直每次現身,臉色便白上一分。到一千六百丈時,他終於忍不住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被掏空了。

「單次最遠一千六百丈。」曲非直心道,「再遠便不是靈力的事,而是神識已經連接不上印記了。」

「再來。」

他向左、向右、向前、向後,一次次跨過千餘丈的距離,如同鬼魅般在山谷中時隱時現。兩柱香後,他坐在地上喘得像頭老牛,卻越來越興奮。

「範圍和消耗摸清了,留下移身印幾乎不耗靈力,而靈力滿時若全用來傳送,總里程約莫三百萬丈。」

可這只是理想狀態。真實鬥法中,靈力還要供給法術、護體、恢復、應變等等,不可能全部砸在傳送上。

曲非直暗暗記下,又開始琢磨頻率。

「傳送只在一念之間,但如果你連方向都來不及辨,傳再快也是自投羅網。」醉流汐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曲非直點點頭,重新在谷中布下印記,然後以全速在印記之間穿梭。每次只要看清楚環境就再次傳送,身影快到只在空中留下幾道殘像。

只要在範圍內,無論遠近,傳送都只需一念之間,當印記與自身之間被拉出某種極微妙的靈氣「通道」時,人已經到了。

而眩暈感已被曲非直壓到了極低的程度——他試著在一次傳送完成、腳尖剛觸地時便進行第二次傳送,一息之間,足足閃爍了一百五十次。

而且傳送之後,那印記仍在原地,可反復使用,數量也沒有限制。

「前輩,這移身印能留多久?」曲非直問。

「世間萬物皆附著靈氣,移身轉影不過是在特定位置改變其部分靈氣結構。只要那處的靈氣沒有被更強大的外力覆蓋,或承載印記的物體不被徹底打碎,印便不會散。」醉流汐道,「你當本座的移身轉影是甚麼?這世間最上乘的遁術,也不過如此。」

「它不受物理阻隔?牆、山體、甚至地底,我若留了印,都可以傳?」曲非直問。

「蠢問題。你只需神識相連,移身轉影便能無視一切物理阻礙。」醉流汐嗤道,「所以這幾道印在此地不是你的本事。等你以後有能耐把這印留進別人的護山大陣里才叫真本事。」

曲非直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腳尖在地面一踏,整個人像一縷煙似地朝千葉城的方向折返。

他算了算時間,從出城到試驗完畢前後不過兩個多時辰,城門尚未關閉,穿過城門洞,沿著白日里走過的路往那家租賃修煉密室的鋪子走去。

廊道里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昏黃而沈,照得兩側靜靈石壁上那些細密的符文像活過來一般,極慢極慢地明滅著。

曲非直走到門前,正要抬手推門,眼前毫無徵兆地黑了下去。

他下意識要掙脫,可一雙溫熱的手掌已經覆上他的雙眼,連帶著鼻腔里灌進一股極淡極涼的麝香,熟悉得讓曲非直後頸的汗毛在一瞬間全竪了起來。

他整個人被一股極大的力量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剛剛用完姐姐就棄之如履,真是個不乖的孩子。」

醉流汐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後響起來,又低又軟,像一條溫熱的蛇從他的後頸緩緩游過。

曲非直渾身一僵,他的身體還站在那石門之外,可他的意識已經被扯進了一片青白色的光霧裡,那獨屬於醉流汐的夢境世界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前輩。」曲非直從牙縫里擠出一聲:「這是在外面。」

「外面怎麼了?」醉流汐的聲音像貼著他心口響,帶著笑,「你怕被你那小兄弟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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