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武招親(上)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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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來,曲非直的背脊被迫抵上那兩團雪乳,溫軟得像一團化開的酥油,兩條修長結實的大腿已經從身後繞過來,一左一右纏住他的腰,腳踝在他小腹前交叉,像一把極緊的鎖扣,把他整個人從胸口到胯下都圈住了。

曲非直額角滲出汗來。

「前輩,你若真想……也等回了住處。」曲非直咬著牙,把聲音壓到最低,「這裡實在——」

「不要。」

醉流汐打斷他,聲音里帶著笑,笑得又嬌又橫。

她的另一隻手從後頸滑到他肩頭,順著胸膛的弧線極慢極慢地往下移,指尖隔著衣料描過他胸腹間的溝壑,最後停在他的小腹上,輕輕一按。

緊接著,那對玉足在他身前相對合攏,腳心相貼,足趾微張,足弓處恰好凹出一個足穴縫隙,正好將他的陽具套進那道由雙足合攏而成的溫軟足穴之中。

曲非直呼吸一滯。

這觸感已經不是尋常幻術能模擬出來的了。

他進入【練氣】後,對醉流汐平日里用神識虛構的那些感官早已有了極大的抵抗力,無論是耳邊的香風、胸前的軟肉、腿間的潮熱,虛的終究是虛的,落在【練氣】修士的靈覺里也像隔著一層水看月亮。

可此刻不同,那雙玉足是實打實的實體,也正因為如此,醉流汐才能在幻境中操縱它們模擬出真實無虛的觸感。

和玉壺里那種四面八方的軟肉絞纏不同,這雙玉足貼上來時,觸感是緊繃而光滑的,像被兩片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綢緞裹住,溫熱,滑膩,帶著一種極輕極密的壓迫感,從莖身兩側往中間收束,像要把那根巨物從里到外都榨出汁液來,腳趾修長圓潤,一顆顆像剝了殼的荔枝肉,此刻正有意無意地撥弄著他龜頭下方那顆肉珠。

「你、你把雙足實體化了……」曲非直啞聲道。

「別說話,你也不想被裡面的人聽見吧。」醉流汐的下巴抵在他肩窩里,吐息像一根極細的羽毛,一下一下掃著他的耳廓,「好玩吧?這雙玉足和本座神魂相連,你走到哪兒,它們便跟到哪兒。本座想出腿,它們便能從夢境里伸出來,本座想出腳,它們就能踩到你身上。」

她說著,那雙腳忽然動了起來。

先是極輕極慢地上下套弄,腳心貼著肉棒的莖身滑動,足弓的弧線恰到好處地卡在青筋暴起的那一側,每一次摩擦都讓那些盤踞在肉棒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曲非直額角青筋暴起,牙關死死咬住,他當然清楚自己現在正站在密室外的走廊上,厲龍君和江雪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

「呃……」

曲非直悶哼一聲,兩條腿差點軟下去。

那觸感確實與玉壺內部截然不同,沒有花徑里的濕滑與吸力,卻有一種乾燥的、溫涼的、帶著某種隱晦羞恥感的刺激,特別是當腳趾滑到頂端,便對準龜頭下那顆肉珠極輕極快地撥弄一下,曲非直整個人都像被閃電劈中一般。

「怎麼樣?本座的腳,好不好用?」醉流汐的嘴唇就貼在他耳後,吐息又濕又熱,每一個字都像用舌尖遞進他耳朵里的。

曲非直哪裡還說得出話。

他只覺得下體那根陽具脹得發痛,鈴口已經不停往外滲水,把那雙玉足的腳心潤得發亮,滑膩的液體在皮膚與皮膚之間拉出細絲,每一次上下套弄都帶出極細微的「咕啾」聲。

「唔……別、別弄那裡……」

曲非直雙手反撐著石壁,指節已經抓得發白,喘息聲又粗又亂,在狹長的廊道里來回撞,他平日里被玉壺裹著,習慣了那裡頭九曲十八彎的層層絞纏,可此刻被一雙腳這樣直白又靈活地套弄,竟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刺激。

忽然那對腳趾忽然齊齊往內一收,像一朵花在他龜頭上綻開,將他龜頭連冠溝整顆地包住,然後極輕極緩地一擰。

「呃……!」

曲非直像被人從後腰抽了一鞭子,眼前黑中迸出大片大片的金星,小腹深處那根弦「嘣」地斷了,滾燙的精液像開了閘的洪水,從他體內噴湧而出。

他看不見,卻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濃稠白濁的精液是如何從自己身體里射出去的。

幻境里,那股白濁從肉棒頂端激射而出,直直衝起三尺來高,帶著滾燙的熱意四散落下,澆在那雙玉足上,黏稠的漿液順著她的腳背、足弓、腳趾淌下來,把那對本來就白得反光的腳浸得更是亮得刺眼,像裹了一層半透明的凝脂。

幻境外,曲非直仍衣冠整齊地站在密室門前,只有他自己知道,陽具前端正在玉壺里突突跳動,把全部精液都灌進了那尊蠕動著的小口裡,連一滴都沒漏出來。

「哎呀。」醉流汐輕輕笑了一聲,像被這陣勢逗樂了,「倒還不少。」

他弓著腰,雙手撐在門框上,額頭抵著門板,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冷汗把後襟都浸透了。

「前輩,差不多……」他啞著嗓子,話還沒說完,眼前又是一亮。

「急甚麼?」醉流汐不知何時已從身後到了他面前:「本座還沒玩完呢。」

她赤足站在地上,身上仍披著那層半透明的薄紗,那具高挑到令人窒息的身體逆著廊道里昏暗的燈光,兩條腿又長又直,從紗擺下一直延伸下來,雙腳還帶著未乾的白濁,腳趾圓潤如珠,在光下泛著極潤極亮的水色。

她把曲非直往下一按,讓他仰面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說是躺著,其實仍舊是幻術構建的虛境,現實里他大概只是半靠在牆上,但曲非直此刻已經分不清了,他只看見醉流汐站在他雙腿之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赤著足,一雙玉色腳掌顯得格外清晰,趾尖還掛著一層未乾的白濁,正緩緩淌下來。

然後,她的右足抬起來,一腳踩在那根剛射完、仍半硬不軟的陽具上。

那根東西雖然剛射過,可被這女人一踩,竟又隱隱有抬頭的跡象。

「肉棒被人踩在腳下,你一定很爽吧。」她歪著頭,語氣又嬌又冷,腳掌不輕不重地往下一壓,正踩著他敏感的冠狀溝,腳趾一張一合,拿他龜頭當甚麼稀奇玩意兒似地把玩著。

曲非直沒有受虐的癖好,他咬了咬牙想說「不爽」,可從這個角度看去,醉流汐兩腿之間的玉蛤正大喇喇地向他敞開,肥厚飽滿的陰唇向兩側鋪張,像一隻剝了殼的河蚌,中間那道縫隙極潤,蜜汁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滑,他立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喉頭滾了滾。

恥意、快意、臣服感,還有某種他從沒體驗過的、被人徹底拿捏的無力感,從下腹一直燒到頭頂,他明明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這種事,可身體卻誠實地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那根半軟的肉棒便徹底硬了起來,直挺挺地竪起來,把她的腳掌頂得往上一拱。

醉流汐挑了挑眉:「呵。」

她不急不忙,用腳心貼著他的肉棒,先是用整個腳掌從根部往上推,每一下都壓得極緊,五趾分開,將馬眼處殘餘的精液盡數抹開,腳趾再在龜頭處律動按壓,像用手掌揉捏一顆熟透的蜜桃;另一隻腳也沒閒著,足尖勾住他沈甸甸的囊袋下沿,極輕地往上一托,又放開,如此反復,輕到像用羽毛撓癢,又像要把那整副沈甸甸的囊袋托在腳背上慢慢摩挲。

這一次她用得更細緻,腳趾像五根極靈活的手指,輪番碾過曲非直龜頭下方那顆肉珠,腳心貼著莖身前後滑動,偶爾用足弓卡住肉棒中段,上下套弄幾下,那上面還沾著剛才噴出的精液,此刻被她足底這麼一磨,便發出極響亮的「咕啾咕啾」聲,又濕又黏,聽得曲非直耳根都燒起來。

「不好……」他只覺小腹處那股熱意又翻湧上來,像有一團火從丹田一路燒到下體,隨著她足底每一次壓蹭,那火便往上竄一截,直到燒穿了他最後一點理智。

果然,不出幾息,第二波精液便又噴了出來。

肉棒猛地一跳,一股更濃更急的白濁噴濺而出。

這次醉流汐早有準備,把腳掌往上一兜,五個腳趾並成碗狀,接了滿腳的濃精。

那白濁像剛熬好的乳酪,從她趾縫間溢出來,又順著肉棒和腳掌相貼的縫隙一股一股往下流,把整根肉棒都裹成了一根黏膩發亮的肉柱。

曲非直癱軟在地上,胸部劇烈起伏,眉眼間一片失神。

醉流汐把那只腳抬起來,在曲非直眼前慢慢轉了一下,五趾張開,將滿腳的白濁晾在他視線前,那些精液像一層厚厚的黏膜,裹著她每一根腳趾,連趾甲縫里都滲進去些許,看得曲非直眼皮直跳。

「嘖,量真大。」她似乎極滿意,腳尖在曲非直下巴上不輕不重地勾了一下,把他那張還帶著潮紅的臉抬起來,「不過本座今日玩夠了,先饒過你。」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便像被風吹散的一縷香,簌地一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曲非直猛地一晃神,背脊還貼在石壁上,兩腿卻已經能站穩了。

他仍舊站在那間修行密室的門口,面前是那道厚重的石門,身後是一排靜靈石壁,頭頂那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光線昏黃而沈,和方才一模一樣。

只是他的下體濕得一塌糊塗。

好在空兜錦短褲將那些淫水精液都兜住了,玉壺還像往常一樣含著他的陽具,外頭半點兒異樣都看不出來。

他飛快地調勻呼吸,又用靈力把額頭的汗蒸乾,再整了整衣領。

就在這時,面前那扇石門「咔」地一聲打開了。

厲龍君探出頭來,正準備往外走,瞧見曲非直正站在門口,額前發絲被汗濕得貼在額頭上,臉頰泛著一股極不尋常的紅,連耳根都像被煮過似的。

「非直?」厲龍君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他,「你這副模樣,在外頭是遇到甚麼了?」

曲非直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表情壓回原處,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沒事,方才試驗了一下新的遁術,從城外一路趕回來,還沒緩過勁。」

厲龍君狐疑地在他身上掃了兩遍,目光最後落在他微微發紅的耳尖上,似有所悟地挑了挑眉,卻沒再追問,只「哦」了一聲,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我和江姑娘已經確定了計劃,正要找你報喜呢。」

曲非直心中長舒一口氣,抬腳跨了進去。

「前輩,這種事情並不好玩,下次請不要這樣了。」他在心裡正色道。

識海裡只傳來一聲輕笑,又輕又軟,像有人把一片花瓣丟進了深潭里,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再沒了動靜。

密室的門在身後合上,靜靈石特有的沈厚感重新將外頭的喧囂隔斷,只余下夜明珠冷白的光從四壁漫下來,把整間石室照得纖毫畢現。

江雪正盤腿坐在蒲團上,她雙目閉合,五心朝天,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雙手虛攏於丹田之前,五指微張,掌心上方約莫三寸處,一團「火焰」正在無聲地燃燒。

可通過靈性視野便能看見,那火焰和尋常火行法術截然不同,只是一團透明的焰體,像被誰從虛無里撕下來的一角,安安靜靜地在她掌心燃燒。

火焰的外緣不斷有細小的靈光剝落,像火星被風吹散,又像無數只極小的飛蛾繞著燈芯撲轉,那些剝落的光點尚未落地便已化作更細微的靈力微粒重新被吸入火焰中心,如此反復,生生不息。

厲龍君說道:「江姑娘的根基確實有些虛浮,這是野路子靈修的通病,可終究是【煉氣化神】前期的底子,儘管那些真正高深的火行法術一時半會教不了,但我還是先教她兩個技巧,一個叫‘陰燃’,一個叫‘爆燃’,都是我從‘禮德赤火法’里拆出來的,不算甚麼正經道法,可若練熟了,對她現在這套打法有脫胎換骨的好處。

「陰燃的精髓不在‘燃’而在‘陰’。尋常火法燒的都是施術者自身的靈力與氣血,火焰越盛則損耗越大。陰燃之法反其道而行,點著以後反而去燃燒對手的靈力,火勢也不顯,可若和對方纏鬥半刻,他的靈力便已被無聲無息蠶食掉兩三成。」

「爆燃則相反,將靈力在一瞬間全部引燃,壓縮到極點再釋放,破壞力翻倍不止,但極難駕馭,稍有不慎先炸的是自己。可若她能把爆燃練到收放自如,憑她洞幽中期的修為,再對上洞幽後期的對手,便有了一拼之力。」

「都是好手段。」曲非直點點頭,又有些疑惑,「可為何不直接教法術?【煉氣化神】期的法術,總比【練氣】期的好學些,一兩天也該有個雛形了。」

厲龍君無語地白了他一眼。

曲非直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認知一直都有偏差,似乎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學習法術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好在江雪還沒退出入定狀態,不然聽了曲非直這話,指不定要氣得把掌心那團火扣到他臉上。

「就這兩個,沒別的了?」曲非直嘗試轉移話題。

「當然不止,還有一門以爆燃為基礎的法術,名為‘氣尖瞬爆’,簡單地說,就是把爆燃的爆炸力量約束成一個‘尖’,又讓這個‘尖’在命中目標的瞬間才爆開,好處是快且極難防禦,同時這個效果還能作用於自身,可以增強速度和機動性。不過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還要一步一步來。」

半刻後,江雪吐納完畢,掌中的火焰已經凝成極亮的一點,五指一收,那點火星便「噗」地散了,只在掌心留下一小片微紅。

她一睜眼便看見曲非直和厲龍君並排坐在那裡,先是一怔,隨即那雙眼睛就亮起來,整張臉上都是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

「我成了。」她道,眉眼間藏不住地往上揚。

厲龍君「唰」地展開折扇,在胸前扇了扇,笑眯眯道:「才剛入門就成了?」

「入門便是成了。」江雪理所當然道,又看向曲非直,「曲公子來得正好。我憋在密室里只是空練,不如讓我現在試試手?」

曲非直挑眉,看向厲龍君,厲龍君笑得像只狐狸:「你別看我,我也覺得該來一場。」

曲非直也點點頭:「地方有限,那就坐鬥吧。」

密室長寬不過數丈,高也只有兩丈出頭,地面鋪著蒲草,四壁光滑如鏡,連個能借力的凸起都沒有,在這種地方鬥法,稍一動真格便要把牆打出窟窿。

江雪眸光一動,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凡間江湖里常見的一種坐鬥,又叫「划勒把子」,武者坐於凳上,只憑上身功夫角力,既分勝負,又免了大動干戈。

可放在修士手中,這種鬥法便凶險了許多,雙方各坐一隻蒲團,那蒲團不過一尺來寬,人懸坐其上,下盤完全懸空,只能以雙手和靈力外放來攻防。

誰的身體先沾到地面或者連人帶蒲團被推出去便算輸。

厲龍君在地上鋪了兩個蒲團,面對面隔開三尺,然後走到兩人側邊,展開折扇,道:「我給你們當裁判。先說好,蒲團散架也算輸;不准用殺招;誰先離墊誰輸。開始吧。」

江雪盤腿坐回蒲團上,腰背挺直,雙手放於膝上。

曲非直也在她對面坐下,姿勢隨意得近乎散漫,兩條長腿一盤,雙手搭在腳踝上,連個起手式都懶得擺。

「來吧。」曲非直道。

話剛出口,江雪便動了。

她是個乾脆的人,說打就打,身子前傾,右手如電探出,五指併攏成刀直切曲非直咽喉。

指尖幾乎不帶風聲,只有極淡的一點火紅,像暗夜裡的燭光。

她出掌時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拘謹,那掌心凝聚的灼熱靈力在方寸之間猛然炸開,帶起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氣浪直撲曲非直面門。

這一掌的力道與速度,都比昨日前快了何止數倍,便是江雪自己,也在出招的瞬間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後手,若曲非直側身避過,她便旋身搶攻他的左肋,若他抬手格擋,她便以陰燃暗勁纏上他的經脈。

可她甚麼都還沒來得及做,曲非直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她的手腕便已經被他兩根手指扣住了。

那力道不大,卻像鐵鉗合攏,正正卡在江雪腕脈之上,她只覺整條右臂的靈力像被甚麼東西一下截斷,那凝聚在掌心的爆燃之力竟在將發未發之際被生生掐滅,連一絲火星都沒能濺出來。

「你的攻擊意圖太明顯。」曲非直的聲音不疾不徐:「你的肩先動,肘再動,最後才到手,別人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知道你下一招要打哪裡。」

他說著同時手指一松,江雪猛地後仰,臉上還掛著未褪盡的愕然。

曲非直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道:「還有你的動作太冗余,這些多餘的動作在尋常對敵時無傷大雅,甚至還能迷惑對手,可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就是自尋死路。」

江雪咬了咬牙,卻沒有反駁,雙手連揮,十數團火點如暴雨般潑出。

曲非直上身凜然不動,只是單手不斷揮出就在火點開始燃燒之前阻攔,甚至可以在江雪抬手之前就出手,因此速度雖慢卻游刃有餘。

「太快了反而不好。」曲非直的聲音在火光里不緊不慢地響起,「爆燃提升的是威力,不是出招的速度。」

江雪聞言,再出手時火勢頓時收斂了幾分,但軌跡卻刁鑽了許多。

曲非直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贊許,抬手或格或抹,將三團火一一撥開,一邊拆招一邊說:「你只管追著我的破綻打,不中也沒關係,把你最好的出招節奏打出來。」

江雪聽了他的話,動作越發流暢起來,那火焰從她掌心噴出,以極刁鑽的角度扎向曲非直,攻擊如水銀瀉地般傾瀉而出。

可曲非直依然只是坐在那裡,一招不躲,偶爾反手一撥就把她的手腕帶得偏開,讓她收勢不住而險些跌下蒲團。

他能看見她出拳時左肋露出的空隙,看見她每次收招時肩頸處微微聳起的弧度,甚至看見她呼吸與出招之間那一點極不協調的停頓,這些細枝末節尋常修士根本不會留意,可對曲非直而言,它們就像白紙上的黑字一樣清晰。

這是忘憂靈根帶給他的天賦之一,他能夠極其輕易地發現自身每一個動作中的余贅,那些在旁人看來細微到可以忽略的東西在他眼中卻像一根根橫生的枝椏,而只要他願意就能通過反復的練習將這些枝椏一根根剔除,將每一次出招都調整到當前境界所能達到的最乾脆、最利落、最完美無瑕的狀態。

這種近乎本能的自省與修正能力,讓他練甚麼功夫都比常人快上數倍。

江雪沒有這種天賦。

但曲非直的指點下,江雪就像一面被反復擦拭的銅鏡,雖然沒辦法像他那樣自行發光,卻也能借著他的眼照見自己身上那些從未察覺過的瑕疵。

至於厲龍君,曲非直從未用這種方式指點過他。

兩人修為相近,風格卻迥然不同,若曲非直強行將自己的風格套在他身上,不僅幫不了他,反而會把他那套本該海納百川的路數攪得四不像。

曲非直和江雪又鬥了小半個時辰,密室中火光時亮時暗,江雪從最初的急攻猛進,到後來已漸漸摸到些以氣帶形的竅門。

雖然曲非直始終只守不攻,連一次正經的反擊都沒有,可江雪自己卻越打越吃力,到最後一擊被曲非直以兩指扣住手腕,輕輕一抖,整個人便朝後一仰,從蒲團上翻了下去,後腦撞著蒲草的軟邊,倒是不疼,兩條腿還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整個人像只被掀翻的蛤蟆。

她大張著嘴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不打了不打了,再來我要散架了。」

曲非直站起身,掃了厲龍君一眼:「今天就這樣吧。這也不是一兩天就能練成的事。」

江雪躺在地上,把一隻胳膊蓋在臉上,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從地上撐坐起來,衣裳濕了大半,頭髮也被汗水黏在額角,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

厲龍君也站起來,走到江雪身邊,彎腰把折扇遞到她臉側,輕輕給她扇了幾扇風:「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江雪沒說話,只抬起一根手指,緩慢地比了個「不用」的手勢,然後自己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爬了起來。

此後的日子,他們不再去城中租賃靜修密室,而是在城外百里尋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作為修行之所。

隨著比武招親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千葉城中的人像被甚麼看不見的漩渦卷來似的,一日多過一日,城門口排起的長龍比曲非直來時還長了幾倍,客棧、酒樓、車馬行,處處人滿為患,連城牆根下都睡滿了沒錢住店的散修。

其中只有少數人是來報名參賽的,更多是聞風而來的看客,把這十年一遇的盛事當成了廟會,日日守在萬寶長街與幾處比武台外,就為了看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年輕修士們當街起衝突。

更有甚者,借著四方人物匯聚之機,行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有人暗中開莊設賭,還有人專以美色為餌誘騙那些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簽下賣身契。

整個千葉城暗流湧動,只是礙於青葉宗森嚴的城規,誰也不敢把事鬧到明面上來。

與此同時,城中心的廣場已經被封禁,周圍數十里的建築全部被收購推平,不斷有建材運進去,大概已經被選定為比賽的場所了。

曲非直偶爾進城採買些必需品,只站在街邊聽了一耳朵,便知道這場招親已經成了整個青梧郡國近十年來最大的盛事,可這些人說得再多也和他沒有太大關係。

時日如流水,轉眼便是一個多月。

這天傍晚,山谷深處傳來響起了一連串雷鳴般的爆響,最後又是一聲格外巨大的轟鳴,山風裹著煙塵與火星衝上半空,驚起滿山宿鳥,那些怪石嶙峋的崖壁被震得簌簌落石,谷底騰起的黑煙遮蔽了半輪夕陽。

煙塵慢慢沈澱下去,曲非直從煙塵最濃處走出來,他渾身上下乾乾淨淨,半點塵土都沒有,徬彿方才那場大動靜和他毫無關係。

「這動靜也鬧得太大了。」厲龍君站在谷口,隨手一扇起一陣巽風,將滿谷的煙塵都吹到山後去。風過之後,谷中的慘淡景象才真正顯露出來。

只見谷底和兩側崖壁上到處是數丈方圓的大坑,無數百斤重的山岩被掀翻在坑沿,坡上成片的野草被氣浪連根拔起,岩壁上布滿了焦痕,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北面的山壁上那個正在冒著白煙的深洞,深不見底,黑黝黝的洞口周圍岩石像被燒化後又重新凝固,泛著一層暗紅色的釉光。

厲龍君走到洞前,雙手按在洞口的岩面上,掌心浮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暈,那光芒滲入石壁,整面山壁像活過來一般翻湧起來。

幾息之後,山壁「噗」地一聲,將一道人影吐了出來。

江雪貼著山壁滑到地上,渾身是灰,嘴角掛著一縷血,卻笑得極亮,她還沒站穩,便抬起手來,朝曲非直比了個手勢,氣還沒喘勻,話已脫口而出:「再來!」

「到此為止。」曲非直打斷她,接過厲龍君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兩口,抹了把臉,「明日就要去抽籤了,再練下去,怕你連台子都上不去。」

厲龍君也勸:「曲非直說得對,今晚給我好好回去躺平了,明日的賽程不會輕鬆,保持體力。」

江雪仰頭灌了半囊水,又用手背抹了把臉,將那些血跡與塵土擦成一片污黑,才低低「嗯」了一聲。

曲非直這最後一擊其實已將力道收了七成。

可即便如此她仍被砸進了山壁十餘丈,若不是厲龍君有土德覆岩的法子,單靠她自己還不知要在那洞里刨多久。

不過好歹她也是洞虛中期的修為,所以只是有點口鼻出血,換成洞虛前期的錢三刀來,能留下全屍算他修為深厚。

其實曲非直這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原因是他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他太無聊了。

與黑風寨一戰之後,再無一個真正的對手讓他認真過。

江雪雖然進步神速,可終究只是洞幽中期,何況哪怕習得「氣尖瞬爆」後她的攻擊放在青梧郡同輩中已算上乘,但在曲非直眼裡卻仍然慢得像耕牛,他甚至連動一動手指都不需要,只消把赤蛇絲線擰成幾條細蛇抽打就能封住她所有的攻勢。

他當然知道這麼想不厚道,可這種乾渴卻難以遏制。

這股乾渴在紅土溝與錢三刀一戰時被真正喚醒,像一條埋在地底的引線就此燒了起來,經過大半年非但沒熄,反而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越燒越旺,那乾渴無時無刻不從骨頭縫里鑽出來,像無數只細小的螞蟻爬在心尖上,叫他坐立難安。

這種慾望就連忘憂靈根也壓不住,只能讓它一直燒著。

快點開始吧,我已經等不及了。

曲非直暗暗想到。

第二天辰時正。

城中心的廣場四周,天還沒亮便已擠滿了人,及至此刻,周遭數十條街巷皆被人潮堵得水洩不通,烏壓壓一片,像整座城的人都湧到了這一處。

曲非直三人隨著人流行至廣場外圍,遠遠便看見那層巨大的黑色帷幕。

那帷幕從地面一直垂到百丈高處,將整片城中心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倒扣的黑碗。

帷幕表面沒有任何紋飾,風一吹便如水波般起伏,數條寬逾百丈的通道從外城直通帷幕腳下,將人潮切割成若干股,每一股都在青葉宗外門弟子的指引下緩緩流入廣場,那些弟子皆穿青衣,腰懸鐵牌,面色冷峻。

曲非直三人在外圈站定,目光掃向四面那上百座臨時搭起的高樓。

這些高樓其實並非今日才建,青葉宗的外門工匠早在一個月前便動工,沿廣場外圈拆平了數十里的宅院,以靈木為架、青玉為台,搭起了千餘座觀賞樓,環伺如林,正中那座最高的「望岳樓」拔地百丈,飛檐如翼,樓身通體刷了金漆,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根通天火柱,據說那是給青葉宗長老與貴客留的位置。

此時那些高台上早已坐滿了人,從衣衫襤褸的散修到衣冠錦繡的世家子弟,從白髮蒼蒼的老者到被爹娘抱在膝上的孩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小販穿梭其間,叫賣聲、談笑聲、賭局開莊的吆喝聲混成一片,把整座廣場烘得比集市還熱三分。

就在此時,那圈玄色帷幕的最頂端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

青光如瀑,從帷幕頂端緩緩淌下,像有人把一整條發光的河流掛在了半空,緊接著一道人影從那光瀑中踏出,就這麼踩著虛空,一步一步朝廣場正中央走來。

那是一個青衣女子,身量高挑,約莫二十出頭的模樣,一頭烏發只以一根極簡的青玉簪綰著,簪尾墜著一粒小小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鈴輕響。

穿一件水青色的雲紋長裙,外罩一領極薄的青紗,青色的裙裳被風吹得向後飛卷,像一蓬被春風掀起的柳葉。

她生得極清麗,眉眼彎彎,未語先笑,梳著未嫁女子的垂髫發式,叫人只瞧一眼便覺得心裡敞亮。

「諸位,早安呀!」

她人在空中,與最外圍的觀眾相隔數里,中間還隔著幾百丈厚的人牆,可她一開口,那聲音便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朵里,像有人就站在你身旁三步處跟你說話,不響不重,字字分明。

滿場肅靜了一瞬。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炸了開來,幾乎要把整座廣場的地面都掀起來,數萬道目光齊齊落在青衣女子身上,有人激動得站了起來,有人拼命揮手,更有人當場便喊出了她的名字。

「是姜子芸!青葉宗二師姐!」

「神魂境的大修士!真人比傳訊玉簡里還好看!」

姜子芸嫣然一笑,繼續道:「小女子姜子芸,承師命,今日的比武招親,便由小女子來主持。」

她說著,像模像樣地做了個稽首,那聲音明快俏皮,尾音微微上揚,像鄰家的小娘子招呼客人,半點沒有大修士拿腔拿調的架子。

話音落時,最先震響的,是四面八方同時爆發出的如潮歡呼。

這氣氛到了頂點,像一鍋被架在火上烤了許久的油,只等有人丟下一粒火星。姜子芸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是那顆火星。

姜子芸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按。

那漫天的歡呼聲竟隨著她這一個動作像被甚麼東西溫柔地壓住,一浪接一浪地平息下去,不到十息便靜得能聽見風吹旗角的聲響。

「好啦,閒話少說。小女子先給各位講講此次初賽的規矩。」

她抬起右手,並指朝身後虛虛一划。

那圈玄色帷幕忽然從中間裂開,像兩扇被無形巨手拉開的門,緩緩向左右兩側退去,露出內裡真正的景象。

幕布之後,竟是一片比外頭寬出數倍的環形空地,三十二座擂台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方圓數百丈,台面以一種極細密的赤紅色砂石鋪成,那砂石在晨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光澤,隱隱有火光流動,像剛被澆過一層極薄的熔岩。

整片場地從高空俯瞰,像一圈燃燒的巨輪嵌在大地之上。

姜子芸左手一翻,一柄捲軸從袖中滑出,展開後如流雲般拂向空中,朱砂字跡從卷面上浮起,在空中次第鋪陳。

「第一,凡攻擂者,須在擂台之上守滿十二個時辰,期間連勝十場,方能進入復賽,期間接受挑戰的次數不限,但不得下台,也不得休息。第二,攻擂失敗者,不得再登同一座擂台。第三,若十二個時辰之內未能打滿十場,須續守十二個時辰,期間依舊可被挑戰,直到滿十場為止或時間截止,且期間可以被已淘汰的選手挑戰。。」

「初賽將持續到三十二座擂台全部出現進入復賽的擂主為止,在這之前諸位隨時可以入場。」

姜子芸道:「各位看到了,這些擂台通體以赤精砂祭煉而成,便是洞虛後期的修士,最多也只能留下一點淺淺的印子,所以諸位可以放心出手。」

她說到這裡,全場已是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這規則看似簡單,其實凶,任何人一旦踏上擂台便等於把自己扔進了一場永不停歇的車輪戰,十二個時辰內不知要面對多少挑戰者。

姜子芸捲軸一收,繼續道:「當然,青葉宗與蘇家也為諸位備了些薄禮,權當是諸位遠道而來的車馬費。凡成為擂主者,可得白銀千兩,每守擂成功一次則再加千兩;若能進入復賽,另得下品靈石十銖!」

「靈石」二字一出,整座廣場靜了一瞬。

緊接著,驚呼聲、抽氣聲、竊竊私語聲便如沸水般翻湧起來,就連那些原本一臉淡然的修士,神色也起了變化。

曲非直身旁不遠處,一個背劍的年輕人嗓子都劈了:「靈石!是靈石!娘的,這青葉宗是下了血本啊!」

靈石,是一種介於靈氣與物質之間的奇物,只在靈脈中天然生成,蘊含極為純淨的靈氣,可直接供修士吸收。

其價值以靈氣總量計,標準單位稱「銖」,每一銖約莫相當於一個下品靈根【煉氣化神】巔峰修士丹田內的全部靈力。

江雪站在兩人身側,呼吸也是一滯。

她當過禁軍,自然比這些散修更清楚靈石的珍貴。

青梧郡國每年能產出靈石的勢力只有那麼幾方,她當年在禁軍當差,一年也不過補助三銖下品靈石。

而在黑市上能炒到十餘萬兩銀子一銖,而且有價無市。

「諸位道友莫急。」姜子芸雙手向下虛虛一按,等聲音小下去才繼續道,「復賽的賽制等初賽結束之後小女子再另行宣佈。不過獎勵嘛倒是可以先給諸位透個底:進入前十六者,靈石提升至三十銖,另獲黃級上品丹藥一份;進入前十者,靈石提升至一百銖,還可自選中品靈器一件;而進入前三的俊傑,可親赴宗門外庫任意挑選一件獎勵。」

丹藥一道,向以天、地、玄、黃四等劃分,每等又分上、中、下三品。

縱是最末一等的黃級丹藥,亦非凡俗藥石可比,其中黃級上品者價值已逾百銖靈石。

譬如最為有名的「固魂丹」,便是黃級上品中的珍物,坐照境修士衝擊神魂境時,若得此丹相助,非但突破成功率憑空高出一截,縱使當真衝關失敗,亦能護住心神,使神魂不至於為反噬所傷。

僅此一樁便足以讓無數被困在坐照境前的老修士為之傾盡身家。

至於修士法物則分靈器、法器、法寶三等。

靈器已是絕非尋常凡兵可比,絕大多數散修使的還是凡兵和准靈器,中品靈器已足夠坐照境強者御使,且若溫養得法,甚至可一路用至神魂境而不顯寒磣。

正因為如此台下才如同滾油潑雪,嘩然之聲壓都壓不住。

「若有人能成為最後的魁首,」姜子芸說到此處,聲音忽然一頓,臉上綻開一個極明媚的笑:「便能迎娶青葉宗六長老嫡孫女,蘇玲瓏姑娘。從此入贅蘇家,與青葉宗同沐長生大道。」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讓人眼紅,那這一句便徹底引爆了全場。

歡呼聲、口哨聲、拍掌聲混成一片,如海嘯般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連那三十二座沈寂的擂台都被這聲浪震得微微轟鳴。

數萬道目光像被同一根繩子牽著,齊齊望向姜子芸身後更高處的「望岳樓」,徬彿蘇玲瓏本人此刻就站在那裡。

姜子芸將手猛地向下一揮,青衣獵獵,銀鈴叮噹。

「比——武——招——親,現——在——開——始!」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層黑色帷幕從內部炸開,上千座觀賞樓同時亮起靈光,樓身周圍的防護大陣悉數激活,

廣場四周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便如決堤洪水般湧入場中,三十二座擂台幾乎同時有人衝了上去,赤砂揚起,人聲如沸,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每一座擂台台面上都有極淡極薄的禁制,只容一人在台。若多人同時上台,只有最先以身體觸及台面的那人能站住,其餘人全被彈飛。

擂台邊緣立著一名青葉宗外門弟子,穿著統一的青灰長衫,腰掛令牌,負責登記台次與確認勝負,每場打完立刻安排下一名挑戰者,節奏極快,半點不拖泥帶水。

此時最高的望岳樓之上。

半露天的眺望平台四面只掛著幾重極薄的青紗,晨風從紗間穿進來,帶著遠處人潮的喧響與一絲春日的暖意。

蘇玲瓏站在紗幔之後,一隻手搭在欄桿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欄桿上輕輕敲著,她的目光越過平台上那些飄蕩的青紗,落向下方那些如火如荼的擂台。

從高處望下去,那些人便成了一群模糊的、不斷湧動的光點,可蘇玲瓏的眼睛極好,即便隔著數里,她也看得清那些年輕修士的面孔與身姿。

有人驕橫,有人沈穩,有人面目猙獰,有人一臉茫然,也有人才剛上台便被人一腳踹了下來,翻身爬起來時已錯失資格,蹲在台邊失聲痛哭。

可她要找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蘇玲瓏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找甚麼。

「玲瓏妹妹,是在找我嗎?」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又來了。

蘇玲瓏一時氣的攥緊拳頭,但卻不能發作。

葉凌雲從平台側門緩步走了進來,一身青葉勁裝,外罩半舊的青紋戰袍,腰間懸著一柄青鞘長劍,連頭髮都用一根青帶束得極緊,把他本就清俊的面容襯出幾分肅殺來。

他走到蘇玲瓏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把雙肘撐在欄桿上,偏過頭來看她:「你希望我第一個上擂台,還是最後一個?」

蘇玲瓏沒看他,只淡淡道:「葉師兄若是來比賽的,請去參賽;若是來找我的,請回吧。這平台不是待客的地方。」

「待客的地方?」葉凌雲笑了,像是聽見了甚麼極有意思的話,「我不是早就成了蘇家的常客嗎?玲瓏妹妹這樣說,倒顯得我這做兄長的疏遠了。」

「葉公子的臉皮,一年比一年厚了。」蘇玲瓏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平靜:「我蘇家雖只是青葉宗的外姓,可到底還算是清白人家。深閨女子的閨閣,甚麼時候成了葉公子的‘待客’之地?這話傳出去,傷的不知是我蘇家的臉面,還是葉公子的名聲了。」

葉凌雲不以為忤,反倒笑吟吟地道:「待我取了魁首,自然就是名正言順。到那時,我看誰還敢說半句閒話。玲瓏妹妹,你且在那處瞧著。」

蘇玲瓏輕笑了一聲:「那我就拭目以待。」

葉凌雲沒再多言,轉身走到平台邊緣,俯首望了片刻,然後縱身一躍。

青袍在空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鷹隼,從四百多丈高的塔樓上一落而下。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議,百丈距離幾乎一息便過,臨近地面時劍光一閃,整個人竟斜斜地朝那座擂台滑去,腳尖在赤砂上輕輕一點,便已在擂台邊緣站定。

擂台上的新擂主剛要接受下一個挑戰者的挑戰,見到這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先是一愣,隨即怒不可遏:「哪來的野——!」

話沒說完,就被裁判上前攔住。

那裁判湊到新擂主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新擂主臉色驟變,像被一盆冰水潑在頭頂,整個人的氣燄瞬間矮了半截。

他恨恨地朝葉凌雲看了一眼,拳頭捏得發白,卻終究沒敢再罵下去,只深吸了一口氣,朝裁判點了點頭,又轉向葉凌雲,抱了抱拳。

葉凌雲回了一禮,笑容溫和:「道友請便。」

新擂主再不多言,縱身跳下擂台,主動讓出了擂主之位。

這一幕被排隊的修士看了個正著。

「那人是誰?怎麼跳上去就讓擂主主動讓位了?」

「你眼瞎嗎?葉凌雲!青葉宗宗主幼子,洞幽後期的修為,這次比武招親的頭號種子!」

「洞幽後期?他看起來才二十出頭!」

「二十六,青葉宗三百年最年輕的洞幽後期……」

「這還比甚麼?直接宣佈他贏算了。」

台下一片議論,可愣是沒一個人敢上去挑戰。

葉凌雲也不急,走到擂台中央,盤腿坐下,把長劍橫放在膝上,雙目半闔,竟當場調息起來。

他本就生得清俊挺拔,此刻那一身青紋戰袍在赤砂映照下泛著微光,像一尊不願睜眼的玉面戰神。

偶有幾人躍上擂台報上名號,卻見他連站都不站起來。

「拔劍吧。」挑戰者大聲道。

葉凌雲這才慢慢睜開眼,朝那人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其平靜,像在打量一片被風吹到面前的葉子。

然後他伸出手。

沒有人看清他做了甚麼。

眾人只覺眼前青光一閃,耳中聽到「啪」的一聲,像一柄鞭子抽在空中,再看時那挑戰者已經倒飛出去,整個人在赤砂上滾了十幾圈,一頭掉下擂台,昏了過去。

葉凌雲把手收回,重新搭在劍上,閉目養神。

內圍一時失聲。

與此同時,曲非直三人穿過人潮,朝內圍走去。

報名的隊伍已經排成了一條條長龍,每座擂台邊都有數十人在等待。

三人各自登記,又取了木牌,然後站在各自擂台邊的候場區里。

曲非直所選的擂台此時的擂主似乎格外精悍,排隊快上許多,兩個時辰後就輪到了他上台。

那擂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身量不高卻長得厚實,脖子與肩膀幾乎連成一體,使的是一對短戟,攻守之間倒也頗有章法,修為在【煉精化氣】後期,該是江湖中自己打磨出來的路數,出手老辣,兩柄短戟翻飛如輪,尋常真血境散修都被打得抬不起頭。

不過也僅此而已。

此人連勝二十一場之後,氣勢已到了頂,每一次將挑戰者掃下台,都要仰天吼上一嗓子,把那雙短戟撞得火星迸濺,台下便是一陣叫好。

「你的兵器呢?」那修士用左戟朝曲非直指了指,語氣里有幾分輕慢。

「不用。」曲非直道。

「行。」雙戟修士也笑了,一口白牙在日光里亮得發狠:「別怪爺沒提醒你。」

話音落,他雙足猛地一跺,整個人像顆石彈般朝曲非直撞來,左戟當胸橫掃,右戟已暗藏腰後,這一式專為逼人後退,他久經廝殺,早摸透了這些修士的路數,不亮兵刃的多半是法修,只要搶進身來,法修便失了先機。

曲非直只是把左腳往後挪了半寸,戟鋒貼著他的衣擺擦過。

那人心中一凜,左戟未老,右戟已如毒蛇出洞,直刺曲非直喉心,可曲非直等的就是這一下,他左手探出,後發先至,兩根手指搭在右戟鋒刃之上輕輕一按,雙戟修士只覺右臂一沈,那柄窄長如刺的短戟竟被這兩根手指壓得直往下墜,虎口像被一座小山坐了上來,半邊身子都往下一墜。

那人剛想掙脫卻已遲了,曲非直右手已貼著他的左腕滑了進去,五指扣住他的小臂,借勢一擰,他整個人跟著那記擰勁被從地上拔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半圈,緊接著後背重重砸在赤精砂上,砸得整片砂面都震起一層紅霧,兩柄短戟脫手飛出數丈,只能躺在地上,喉嚨里滾出半聲沒出口的吼,又慢慢咽了回去。

台下的裁判上前查看,見那漢子呼吸尚存只是昏了過去,便朝曲非直點了點頭,才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大聲道:「第二十七號擂台,攻擂成功!這位仙師暫為擂主!」

全場靜了一瞬,緊接著爆出一陣極響的驚呼。

「看清了嗎?他怎麼出的手?」

「太快了……」

「一個洞幽境,跑來這處擂台……」

人群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曲非直走到擂台安靜矗立,沒有理會台下的聲音。

第二個挑戰者很快上來了,是個使九節鞭的瘦高修士,同樣【煉精化氣】後期,一上來便甩開鞭子,朝曲非直面門抽去,曲非直只是左手微微一抬,兩根手指夾住了鞭梢,那修士往回一拽,九節鞭紋絲不動,手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自己虎口已經裂了。

「下去吧。」曲非直說。

那修士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朝後飛了出去,摔在擂台外。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場都結束得極快,從上台到跌下,往往不過十幾息的工夫。

台下的議論聲從驚訝變成了駭然,又從駭然變成了死寂。

有人開始往後撤,有人把剛邁出的腳又收了回去,幾個排在前面的修士面面相覷,最後轉身就去了別的擂台。

於是曲非直這邊的人越來越少,到了傍晚才終於有一個【煉氣化神】前期的散修跳了上來。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頰上有道舊疤,使一口厚背鬼頭刀,上台先朝曲非直抱了個拳:「我知道不是你的對手,但總得有人來試試。」

「請。」

刀風撲面,比他預想的更烈,刀口上帶著一層極淡極薄的血光,顯然是浸過許多年血的老兵刃,曲非直眯了眯眼,看出此人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刀勢雄健,確有幾分真本事,只是破綻也大,一招未到就大開空門。

他側步避了兩次,就一記手刀削在鬼頭刀的無鋒處,把那口厚背刀震得「嗡」一聲脫手斜飛,不等那人反應,他右掌已按在了對方胸口,稍一用勁就將人推得往後連退了百餘丈,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擂台邊上。

那漢子愣了半晌,抱拳說了句「多謝」,自己跳下台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晌午,曲非直也只打了八場,不得不繼續站在台上。

第二日整整一天,他所在的擂台前只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再沒人上去。

倒是有幾個洞幽境的修士在台下看了他許久,最後搖搖頭走了,顯然是想等別人去消耗他再自己出手,可誰也不肯當那個出頭鳥,於是直到第二個十二時辰過去,曲非直竟再沒迎過一個挑戰者,順順當當進了復賽。

裁判驗過勝負,遞上來一枚玉牌:「仙師已勝滿十場,可入復賽,復賽日期與規則稍後會以傳訊牌通知。」

「有勞。」曲非直接過玉牌,也不多言,轉身往場外走去。

再他之前,厲龍君就已經結束了比賽。

厲龍君的與曲非直緊挨著,卻遠沒有曲非直那麼冷清,這傢伙一上台便跟只開屏的孔雀似的,折扇翻飛,身形飄忽,把每個上台的修士都戲耍得團團轉。

旁人攻他,他大笑;別人罵他,他回嘴;把人家扇子點了三下掀下台去,還要彎腰行個禮,說「承讓承讓」,一天打了十四五場,贏得輕鬆,也贏得熱鬧,台下的姑娘們尖叫聲此起彼伏,竟比他打鬥本身還惹眼。

第二天下午也到了十二個時辰,自然順利進入復賽。

而江雪就沒那麼順利了。

從她站上擂台的那一刻起,便像捅了馬蜂窩。

先是那個劉公子。

劉公子今日一身朱紅錦袍,腰纏玉帶,頭上的發冠嵌著拇指大的紅寶石,油光鋥亮,身後依舊跟著那一胖一瘦兩個灰袍老者,排場擺得極大,一進場便引來無數側目。

他撥開人群,大搖大擺走到江雪的擂台前,仰起頭,用下巴點著她:「我說了,會讓你知道小爺的厲害。」

江雪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滿是疑惑:「你一個真血境的修士,來挑戰我一個洞幽中期?」

「怎麼,怕了?」劉公子冷笑,昂首挺胸地踏上台階,「小爺今日就要讓你知道,仗著有幾條野路子就敢在千葉城撒野,是甚麼下場。」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有幾個認出江雪境界的修士已經露出戲謔之色,像在看一場猴戲。

劉公子上了台,還特意把外袍脫了扔給台下的隨從,擺了個極瀟灑的拳架。

「記住了,小爺叫劉——傑,劉家——不,你這種野修,還不配記小爺的名號。」

江雪看著他,嘆了口氣:「我確實記不住。」

話音未落,劉公子便覺眼前一花,緊接著小腹劇痛,像凡人被奔馬迎面撞上,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雙腳離地朝後飛去,就連江雪怎麼出的手都沒看見便已越過擂台邊緣,重重摔進人堆里。

那兩個灰袍老者臉色一變,飛身上前,左右將人架住。

劉公子已昏死過去,錦袍上一片焦黑,滿臉是血,連發冠都碎成了兩半。

四周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哄笑。

「笑甚麼笑!」灰袍老者厲喝一聲,扶著劉公子便要離場。

可人群非但沒散,反而更興奮了。

「好傢伙,洞幽中期的修為,打個真血的小子還不是玩一樣。」

「姑娘厲害啊,再來一個!」

江雪立在台上,有些莫名。

她原以為教訓了劉公子,這些堵在台下的修士便會知難而退,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們非但沒退,反而像被這一戰激起了更濃的興致。

挑戰者一個接一個地上。

「我來會會你!」一個使環首刀的漢子跳上來。

三招下去,那漢子飛了出去。

「臭娘們兒,別太囂張!」一個使雙叉的瘦子衝上來。

一招。

……

「我來領教高招。」

這次上來的是個洞幽前期的修士,使一柄細劍,出劍又快又詭,總算是個像樣的對手。

江雪與他纏鬥了十餘合,那人的劍尖始終逼不進她周身三寸。

她覷了個破綻,拔劍出鞘,帶起一道赤紅火光,正正切在那人劍身上。

「當」的一聲,細劍應聲而斷,那修士握著半截斷劍,臉色忽青忽白,最後朝江雪一抱拳,自己跳下了台。

江雪原以為這會讓後面的人消停些,可台下的聲浪不但沒減,反而更高了。

「看見沒!她出招收勢沒剛才那麼利索了!她累了!」

「打了快四十場了,是鐵人也該沒勁兒了!」

「看她能頂到甚麼時候!」

江雪站在台上,面無表情地聽著台下的議論,只覺得滿心荒唐。

她當然沒累,這點程度的車輪戰,對洞幽中期的她來說還遠遠夠不上負擔,可台下那些人的眼神越來越熾熱,像一群聞了血的鯊魚一樣前赴後繼地往她這方湧來。

「我上!」

「讓開,老子先來!」

「臭娘們兒,我兄弟方才被你打折了腿,今日非叫你償回來不可!」

「我來挑戰!」

「我也來!」

「還有我!」

江雪看著那一張張布滿貪欲與躁動的臉,忽地有些恍惚。

當年在禁軍時,她便覺著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甚麼妖獸,也不是甚麼強大的修士,而是這些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人。

他們像蝗蟲,像潮水,像一團永遠不知疲倦的、盲目到近乎愚蠢的惡意,前赴後繼地撲向她,撲向任何一個比他們強卻又看起來好欺負的人。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來。」

赤砂台上,火焰再起。

這一天的江雪,像一輪不斷墜落的烈日。

她打倒了第九個、第十個、第二十個、第五十個、第一百個!

來挑戰的人修為參差不齊,有【煉精化氣】的,有洞幽境的,還有些根本就是在看台上坐不住,想下來碰碰運氣的。

起初她還會與對方纏鬥幾合,點到為止,可後來她發現,這些人對「點到為止」四個字根本毫無概念。

她若留手,對方便覺她軟弱;她若留情,對方便覺得有機可乘,於是她便不再留情。

拳出則人飛,腿起則骨斷。

一百二十場,一百三十場,一百四十場。

打到後來,她的道袍下擺已經全被汗水浸透,連靴子都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她從不去踩那血,可血還是濺上來了,像這擂台上永不停歇的惡意,怎麼也躲不開。

第一百四十九場,一個洞幽中期的女修上了台,兩人一照面那女修冷笑:「你以為就你能打?」

江雪沒說話,只把掌心火焰往劍上一抹。

一刻鐘後……

轟——!

裹挾著火焰的劍氣橫掃百餘丈,整座擂台晃了一晃,赤砂飛濺,那女修被卷飛出去,落地時雙腳在台外,半晌才「哇」地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向後倒下去。

此刻還有人準備上台,卻被裁判攔下了。

「時間到,恭喜仙師進入復賽。」

江雪接過玉佩,轉身離去,不在理會後面的人群的嘈雜。

蘇玲瓏站在望岳樓上,把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紗幔已經全部輓起,平台上的風極大,吹得她發絲亂飛,她卻沒有去攏,只定定地望著那個從擂台上跳下來、渾身是血的女子。

「小姐,當心風大。」侍女小聲提醒。

蘇玲瓏沒有應聲。

她的指尖還按在欄桿上,指節泛白,不知是因為風太冷,還是因為心裡有甚麼東西突然被翻了出來。

「查一查。」蘇玲瓏忽然開口。

「查誰?」侍女茫然。

蘇玲瓏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那個女子,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

「是。」侍女忙應了聲。

蘇玲瓏又朝台下望了一眼。

人群已經重新躁動起來,三十二座擂台上,光與火此起彼伏,新的挑戰者一個接一個地踏上去,被打下來,再踏上去,像循環往復的潮水。

……

聽完江雪的講述,厲龍君叫罵了一聲。

曲非直倒是沒有說甚麼。

倒不是他沒有情緒,相反,他甚至有些羨慕。

哪怕只是一百多個蟲豸,也可以讓他緩解一些乾渴。

蟲豸?

他為甚麼會這麼想?

哪怕是他們的力量遠遠不如自己,也不應該用這種稱呼,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比誰高一等,可為甚麼今日,他下意識會這麼想?

「天人忘憂啊。」

一聲呢喃響起,曲非直卻沒有聽清。

「前輩?」他心念微動,喚了一聲。

識海裡靜了半拍,醉流汐的聲音才慢悠悠地響起來,卻不像平日那般或戲謔或慵懶,語氣里帶著幾分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慎重。

「沒甚麼。」她說。

曲非直皺了皺眉,下意識覺得她這句「沒甚麼」里藏了太多「有甚麼」,可還沒等他再問,醉流汐便極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說了沒甚麼就是沒甚麼。你那點小腦瓜子一天到晚想東想西,多練功少琢磨,別學那些閒漢,沒事就琢磨自己是不是有病。」

曲非直被她這一通噎了回去,只得按下念頭不再追問。

「休息吧,過幾天就要復試了。」

最後曲非直只是對著兩人這麼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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