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家祠堂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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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一章後半段內容可能存在爭議,或許有人會覺得是綠帽,不過這是也是我初次嘗試類似的劇情,大家有甚麼建議就在評論區指出,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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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蒼城往南的官道,比北邊好走得多了。

路面用細砂與黏土夯得極平,驛馬踏上去,只揚起一小片黃塵,久久不散,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土壘的茶棚,灰頂矮牆,挑著一面褪了色的「茶」字布幡,進出的多是行商與走鏢客,偶爾也有一兩個佩劍之人,尋了長凳坐下,要一壺粗茶,邊飲邊打量著來來往往的車馬。

路是好路,可天已經涼下來了。

秋末的太陽像一顆半舊的銅鏡,掛在頭頂也不覺著熱,風從南邊吹過來,裹著一股極淡的、分辨不出是甚麼花木的氣味,混著路邊枯草被曬焦後的乾澀,一下一下地撲在臉上,反倒有些催人困倦。

曲非直與厲龍君便是在這樣的路上並肩南行。

玉壺此時仍不知疲倦似地裹著那根半硬的陽具,短褲外頭平整如常,連一絲凸起都看不出來。

空兜錦的黑面朝里,將那尊玉壺連著整根陽具都吞進了無形空間,只有貼身的皮膚能感覺到那兩片肥厚肉唇一下一下地輕吮,濕滑、溫熱、極有節律,像被一條無骨的軟舌含著。

他閉眼沈息,神識向丹田探去,氣海緩緩旋轉,乳白色的靈力如薄霧般在其中沈浮。

《摩訶色衍錄》已不必刻意運轉,靈力在體內自成周天,日間行走、夜間入睡,無一刻停歇。

再加上玉壺的每時每刻都有陰氣滲入他的經脈,匯進氣海,再加上他自身對天地靈氣的汲取,氣海裡的靈力增長速度竟比在靈溪鎮時還快了兩三成。

曲非直等於同時從兩條路徑汲取靈力,這樣的修行速度,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前輩,早。」他心念一動。

腦中傳來一聲極輕極懶的哼聲,像被人攪了清夢的小獸,又軟又啞,半晌,醉流汐才慢悠悠地開口,嗓音里帶著說不出的倦:「天還沒亮,你叫本座做甚。」

「要趕路了,跟你說一聲。」

「你們走你們的,本座又不用走路。」她似翻了個身,聲音忽遠忽近:「有甚麼事情再叫本座。」

兩人都是輕裝上陣,厲龍君有個乾坤袋掛在腰間,只有巴掌大小,也不知裡面裝了多少東西,之前紅土溝救曲非直時用的那幾顆丹藥,便是從這袋里摸出來的。

曲非直自己把空兜錦用掉了一小塊做短褲,剩下的邊角縫縫改改,也做成一隻極薄的囊袋,算是個丐版的乾坤袋,只有半個手掌大,內裡卻能裝不少物件。

唯獨那套周鐵匠打的甲胄,折疊之後仍太厚太大,囊袋撐不下,曲非直又不願丟棄,厲龍君便大手一揮:「放我這兒來,我袋子空著也是空著。」

兩人沒買馬也沒雇車,修士的腳程本就不是凡人畜力可比,【練氣】前期雖然還未脫凡胎,日行幾百里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若再趕一些,破五百里也未嘗不可,若是只趕路,這向南兩萬五千里路,滿打滿算也就三個來月的光景。

可厲龍君從來都不是個能老老實實走路的人。

還沒出城百里,他便從袖中摸出一張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羊皮地圖,攤在路邊一塊青石上,手指頭順著官道一路往下滑,口中念念有詞:「望平縣,三日後可到,城東有一家‘李記炙羊’,據說烤出來的羊腿,皮脆如紙,肉嫩如酥;再往南是九烏鎮,鎮外有一片烏木林,林中有一種叫‘夜哭鳥’的小東西,叫聲像嬰兒啼哭,鎮上人拿來泡酒,說是能壯陽……」

「你去查過?」曲非直問。

「在城裡四處找人打聽的。」厲龍君把地圖折好,重新塞回袖中,笑得眉眼彎彎,「每路過一處都要遊歷一番,才不辜負這大好河山。非直你不必勸我,我是定要去的。」

「我勸你做甚麼。」曲非直把包袱帶子往上提了提,「本來也不趕時間。」

這是實話,距離青葉宗比武招親還有大半年,就算厲龍君每過一座城都要停上幾日,兩萬五千里路也綽綽有餘。

曲非直早看透了,這人對「趕路」二字半點興趣也無,每到一處城郭,總要鑽進去轉上兩日,把街巷吃食、奇聞雜事都摸個遍,才肯施施然出來。

他跟在厲龍君身後,看似只是陪他瞎逛,但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突破【練氣】從之後,他時不時便在趕路時反復琢磨之後的修行,而《摩訶色衍錄》中有一門叫「六慾紅塵」的功法,屢屢浮上心頭。

那篇功法記載在《摩訶色衍卷》的練氣篇,他也是在氣海初開、神識稍強之後,才勉強能將其內容從腦海中「翻」出來。

這門功法極偏門,開篇便言:「非至情至性之人不可修,非歷盡眾生者不可成。」

與赤蛇附龍那般基於血肉的功法不同,六慾紅塵需要以修士自身的神識為媒介,在凡人市井間行走,收集六慾紅塵之氣,種種凡人生而為人所散逸的情緒與精神余韻。

修成之後,可以凝聚出一個「紅塵靈」,進可以與戰鬥時並肩作戰,退輔助修煉使修行速度倍增。

曲非直也並無十足的把握能修成,只是此去千葉城,沿途多是人口稠密之地,要修習六慾紅塵,最重要的不是苦修,而是入世,去和凡夫俗子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酒,聽一樣的戲文,逛一樣的集市,走的路越雜,見的人越多,這門功法才越能發力。

厲龍君要遊山玩水,曲非直便隨他去,而曲非直便在每個落腳之地,試著把神識張開一隙,去捕捉那些城中巷陌間飄蕩的情緒余韻。

但沒過幾日,曲非直便發現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由於兩人同行,修行這件事,竟成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厲龍君修的《辟始五德道章》雖然根基深厚,但修煉之時需要吸收環境中的五行靈氣,因此對靈氣的汲取量極大,範圍也廣。

而曲非直呢忘憂靈根性通萬有,不拘五行,按理說比厲龍君更挑不得靈氣。

麻煩的在於總量。

道修踏入【練氣】期後,體內氣海需要源源不斷的天地靈氣來填補、壯大,而一個修士吸納靈氣的速度再快,他能從周圍環境中抽到多少,終究是要看「地力」的。

兩人若在同一處靈氣尚可的地方停駐修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看似各不相干,實則早已在暗處爭搶起來。

曲非直是在離了小蒼城三日之後才發現的。

兩人在路邊一處野地上歇腳,厲龍君靠坐在一棵老槐下,閉目盤膝,五心朝天,身上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五色光暈,那是《辟始五德法》在運轉,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氣從四周緩緩匯聚而來,像五條極細的溪流,被他的靈根一一引入經脈。

曲非直在十丈之外,背靠著一塊大石,也閉上眼,按《摩訶色衍卷》的練氣篇運轉氣海。

可沒過多久,他便覺著不對。

今日氣海中靈力增長的速度,竟比往日慢了三成不止,徬彿空氣中有甚麼東西正在與他爭奪靈氣。

他睜開眼,只見厲龍君那邊五色流轉,周圍靈氣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大口大口地吸著,而自己這邊的靈氣,正被那五色光暈從中截斷。

厲龍君也正巧睜眼,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倒是個問題。」厲龍君撓了撓臉,有些訕訕。

「你先來。」曲非直道。

「那怎麼好意思。」

「你修的功法吞得多,我這點需求,等你入了定,我再去另一頭。」

厲龍君本就不是甚麼矯情的人,見他這麼說,便點了點頭。

於是自那晚起,兩人便有了默契,白日里趕路時還好,兩人步速極快,人在移動,所過之處的靈氣隨採隨補,幾乎察覺不到彼此的影響;而宿營時便錯開時間修行,曲非直先給厲龍君讓位,等他行了功,再輪到曲非直。

好在曲非直有一個旁人都沒有的法子。

他下有玉壺含著陽具,同時【練氣】之後吸收陰氣的速度更上一層樓,這陰氣源於玉壺之中而非外界,自然也不會與厲龍君爭奪。

別人趕路時只能靠調息恢復靈力,曲非直卻能一邊走一邊採補修行,氣海裡的水始終是活水,這一飲一啄的差異,日子久了,便顯出來了。

幾個月過去,曲非直雖然入道修更晚,但在玉壺的輔助下,如今已經穩穩踏入了練氣三層,三重氣海在丹田處 盤旋,靈力總量已經是原本數倍。

厲龍君原本就是【練氣】三層,但他如今只能交替修煉,本就不如獨行時方便,又因為《辟始五德道章》五行齊修,每升一層所需的靈氣量是同級修士的二十五倍,即便他有極品的五行靈根速度也快不起來,加上【練氣】每一層越往後差距越大,因此入冬後不久他才從練氣三層升到四層。

不過一路倒是稱得上暢通無阻,雖然路上偶爾會遇上妖獸,但二人行經的多是官道,真正的深山老林不多,禽獸之中能有一頭覺醒妖族血脈的不過萬分之一,覺醒了血脈不過能邁入一轉,而一轉能升至二轉的更是十萬中無一。

之前遇到的白虎只是初入二轉,因此能被三個【煉精化氣】後期無傷拿下,而後來的灰猿則是要厲害數倍,已經算是二轉中期接近後期的階段,就算是厲龍君發揮了【練氣】三層的全力也受了不輕的傷。

而如今出現的妖獸大多只有一轉修為,如磨盤大的灰蠍、半人高的火尾雉、成群結隊的青皮豺,其實力相當於【煉精化氣】或【蘊靈】期修士,莫說曲非直和厲龍君二人聯手,便是一人出手,也只當活動筋骨。

遇到肉味鮮美的,厲龍君便兩眼放光,非纏著曲非直打上一隻烤了吃。

曲非直以前常年在山裡打獵,剝皮去骨、生火烤肉的本事極利索,再加上厲龍君時不時從乾坤袋里掏出幾樣不知甚麼時候準備的香料,吃得倒也暢快。

這一路走下來,城鎮倒是一個接一個。

大的覆壓數百里,小的不過有幾萬戶人家,偶爾經過幾個村鎮,雞鳴犬吠,土牆茅舍,田裡有農人躬腰插秧,老牛在田埂邊甩著尾巴,一派樸實景象,和飛雲山脈邊緣的靈溪鎮相差無幾。

但更多的時候,他們經過的城池已不是靈溪鎮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小地方了。

青梧郡是大郡,橫跨三十萬里,地闊人稠,人口主要集中於東南方的千梧樹平原,因此越往南走繁華處越多,有的城仍是凡人為主,城主由郡府任命,城裡雖有修士,卻多是些【煉精化氣】的靈修,和市井百姓混作一處,尋常人也看不出他們和武夫有何分別。

可有些城池便不同了,這些城多為不入流宗門或散修勢力所把持,城牆更高,門禁也更嚴,建城之地的靈氣也較他處充沛不少,城門口盤查的衛士也都是修士,城中居住者雖然也是凡人居多,但修士佔比卻也能掰著指頭數出來。

每到這種地方,厲龍君便格外來勁。

他一路看,從街頭的把式攤看到巷尾的香燭鋪,從城隍廟里的說書人,看到河邊的花燈船。

曲非直跟在他後頭,看似閒逛卻實則在用心感受。

市井之中,那些販夫走卒的吆喝、茶樓里茶客的談笑、街邊孩童的哭鬧、乃至酒肆里某條漢子酒後失態的怒罵,都像極細極輕的絲,從四面八方飄過來,落在他的神識上。

「六慾紅塵」的練法,他每日都在揣摩,初時毫無頭緒,那些紅塵氣像風中煙縷,看得見摸不著,更別說收集。

醉流汐也不教他,只偶爾在他走得心浮氣躁時才慢悠悠地來一句:「你當紅塵氣是花呢,伸手便能摘?」

曲非直不敢反駁,只把腳步放慢了些,將自己融進人群。

到後來,他漸漸摸到些門道。這門功法要的不是看,也不是聽,而是「共情」。

看到賣炭翁推著板車在寒雨中縮肩而行,只當自己也是那推車的人;聽見酒客拍案笑罵,只當自己也有滿腹的不平與快意。

這麼一想,那些原本抓不住的煙縷便像受了甚麼牽引,一絲一絲地朝他的眉心聚來。

等回過神來,已過到了入春,跨越了萬余里大地。

「說起來。」這日午後,兩人在一處茶樓歇腳,厲龍君支著下巴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忽然壓低聲音道,「這幾日咱們也進了幾個修行者聚居的地方了。你可知那些修士見了面,為何總要先問‘道友在哪一境哪一階’?」

「為了不惹錯人。」曲非直道。

「差不多。」厲龍君點頭,又夾了塊米糕慢慢咬,含含糊糊道,「境界的規矩,裡頭的門道多著呢。你是半路出家,許多事不知道也正常。等到了千葉城,若還像在靈溪鎮時那般亂叫,輕則被人笑話,重則死都不明白的怎麼死的。」

曲非直一聽來了興致,放下茶杯:「那你給我講講。」

厲龍君便從袖中抽出折扇,在桌面上「啪」地一敲,擺出一副「先生開課」的派頭來。

「這修行之道,無論靈修還是道修,同一大境界之內,尚有前、中、後期的區別,這些你我都是知道的。可極少有人會直接用前中後期來稱呼,因為那太粗糙了。同樣的【練氣】,一層和九層差距天大地大,但外人若不問清楚,又怎知你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修行界另有一套細稱,專用來標定境界高低,免得打了照面,誰踩了誰的尾巴都不自知。」

曲非直點頭:「你繼續。」

厲龍君於是把那些細緻到近乎繁瑣的劃分,一道一道講了出來。

「靈修的【煉精化氣】的前中期分別取名,第一階叫焚骨,第二階叫霸體,第三階叫真血。」厲龍君伸出三根手指,然後一根根往下壓,「焚骨者,如烈火焚骨,把那凡胎里的精氣往外逼,是謂煉精;霸體者,精滿則溢,肉身由內而外被精氣充盈,銅皮鐵骨,刀斧難傷;真血者,血如汞漿,氣出如淵,把一身煉精化氣的本事推至大圓滿。只有走到真血的人,才有資格去叩【煉氣化神】的門。」

曲非直點頭,暗自把這三個詞記下。

「【煉氣化神】前中後期分別是:洞幽、坐照、神魂。」厲龍君繼續道,「洞幽者,初窺神境,內能內視自身,外能觀覽靈氣;坐照者,神識可離體外放,百丈之內秋毫可察;神魂者,神與氣合,可暫時魂游體外。」

「【煉神返虛】則是:斂神、入虛、逍遙。斂神者,收攝外神,歸於一念;入虛者,神與天地靈氣相融,能化實為虛,化虛為實;逍遙者,朝北海而暮蒼梧,世間萬物皆可為寄身之所。」

「再往上,【煉虛合道】則是前中後期加上巔峰,分別叫做:騰龍、通天、神隱、混沌。」厲龍君說到這裡,語速稍緩,「這一層門檻太高,我也只聽家裡人說起過。能有這般人物坐鎮的勢力,就算只有其一人都能被稱為大宗。」

曲非直沈思片刻,才知道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半晌才問:「道修呢?」

厲龍君喝了口茶,又慢慢道:「道修就要講究得多。【蘊靈】期,分養氣、陰元、陽元。」

「【練氣】期最特殊,因為本身就分了一到九層,已經足夠細緻,所以不另設三階之名。修行界里提起練氣,都直說幾層,沒別的講究。到了【築基】期,才又分出三階,搬山、觀海、玉柱。」

「【結丹】期,分真火、神藏、通聖三階。【元嬰】期,分懷虛、分神、法相三階。」

厲龍君說完,見曲非直若有所思,又補了一句:「這套分法,越是到高境界便越講究,低階修士多不知其詳。我也是幼時背族譜時一並記下來的,平時也用不上,這還是頭一回拿出來顯擺。

「此前我從未沒聽人過有人這麼說話。」曲非直道。

「你沒聽過是正常的。」厲龍君呵呵一笑:「先前咱們在靈溪鎮、紅土溝,接觸的是些甚麼人?不入流的散修、押鏢的武夫,能修煉到煉精化氣就已經不錯了。和這些人打交道,你要是非按著焚骨真血來稱呼,人家反倒覺得你拿腔捏調。這套東西,只有在真正修士扎堆的地界,才作數。可到了千葉城,你若見著一個神魂境的高手,還是【煉氣化神】後期那般隨口叫,人家一個眼神就能要你半條命。所以這些話你記著便是,真遇上那種人別搶著開口,等旁人先叫出來你跟著叫便不會錯。」

曲非直聽得認真,點了點頭,他倒是覺得有意思,這些詞雖和靈溪鎮的口徑不同,卻各有風味。

可還沒等他再問幾句,醉流汐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帶著幾分極淡的不屑。

「閒人愛講閒話,才立這些規矩,整日不修神通道法,盡在稱呼上做文章。靈修也好,道修也好,真正的天驕,從來不把那些個境界單獨取名彰顯威風。也就那種一輩子卡在【築基】或者【煉氣化神】再不能寸進的廢物,才把心思放在這上頭,好叫旁人在稱呼里也給他留幾分體面。」

曲非直心道:「那這些名稱如今不也在用嗎?」

「如今用,明日便不興了。這些稱呼,百來年便換一輪,全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貨色湊在一起編排出來,硬要把自己往上抬一抬。本座還聽過有人把築基期細分出甚麼‘養胎、落塵、歸元’呢,一個比一個好笑。真正的高手,旁人只消看你一眼,便知你幾斤幾兩,誰費那個心思記些破名堂。本座當年……」

她說到這,忽然不說了。

曲非直猜她想說「本座當年殺過不知多少這般愛拿名號唬人的東西」,可不知為何又收了聲。

「將事物進行無限區分,是人的本能。」他忽然道,「太過相近的東西,若不給它個名字,人就覺得分不出高下。那些連自己也分不清強弱的人,就更要在言語上找補了。」

厲龍君「嘖」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你有時候說話,真不像個獵戶。」

「像甚麼?」

「像廟里的和尚。」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這話有幾分道理,比那些禿驢說得明白。」

曲非直笑了笑,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厲龍君像想起甚麼,忽然一拍桌子。

「說起划道道,倒讓我想起一件家裡祖上聽來的舊事。」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曲非直來了興趣,示意他說。

厲龍君道:「那還是我厲家一位先祖記載的。有一年,府里來了個怪人,他說他有一計,可保厲家萬載不朽。」

曲非直道:「這人怎麼說的?」

厲龍君嗤笑道:「他說,把《辟始五德道章》拆了。先按五行,再按五德,再分陰陽,把一部完整的功法拆成二十支,每支又依境界細分成入門、熟練、精通、小成、大成、圓滿、破格七個階段,每個階段再劃分成一百級,每級又分十層,每層再分前、中、後三期。」

曲非直聽到一半,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樣拆下去,豈非有幾十萬份?」

「我也是這麼說。」厲龍君哈哈大笑,「我那先祖當場就摔了茶盞,指著他鼻子罵了一通,說好好一部祖宗傳下的功法,被你拆成幾十萬份,不如去街上賣藝。然後便叫人將那怪人亂棍打了出去。」

曲非直卻沒有跟著笑,反而道:「他既然能把話說到那份上,想必也說了個由頭。」

厲龍君笑聲漸止,慢慢坐直了。

「還真被你說中了。我家先祖一直有塊心病,就是《辟始五德道章》太難修,這功法是厲家的鎮族之傳,門檻高得離譜,靈根必須五行俱全,且五行屬性要均衡,不能偏頗。除此之外,修習者還要心智堅定,性情端方,因為五德五觀,要日日自省,容不得半點虧心。這還不算,修行時更要五行齊頭並進,不能搶先也不能落後,稍有差池便前功盡棄。所以厲家雖然名頭響,但哪怕最鼎盛時期,每一代能真正修入《辟始五德道章》門徑的也不過一兩人。

「那怪人便說,若將功法拆分開來,讓靈根不全的人先修其中某一種屬性,入了門再說。其他屬性,日後用天材地寶補全靈根,或是等修為深厚了,再回頭補足短板,這樣厲家便不愁後繼無人,才算真正萬載不朽。」

曲非直聽完,沈默了片刻,道:「這番話,倒也不全是胡言。靈根不全的人,若能先修一門,總比被攔在門外強。」

厲龍君冷笑一聲:「那是你不懂《辟始五德法》。」

他放下筷子,把腰間的折扇抽出來,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這門功法最要緊的是‘齊頭並進,相生相成’,講究的是五行生克與五德對應,一步差,步步差。那些拆出來的小功法,煉到最後都只是為了應付某種屬性的低配法門,練得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大道。若厲家後人為了圖方便,全去修那些拆出來的速成功法,厲家便再無人能修成這門完整的《辟始五德法》了。那才叫自毀根基。」

曲非直把茶喝乾,忽然想起了《摩訶色衍錄》里的一段雜記。

曲非直沒有笑。

他忽然想起在《摩訶色衍錄》的雜篇里看到過的一則逸聞,說:

古時一位叫尊者曾向麒麟天尊進言,想將天尊的五靈大道拆解成更易修行的小法門,讓更多生靈受益。

後來此事不了了之,也沒有寫麒麟天尊是應了還是拒了,而且或為尊者諱,只用一個【晝】字代稱那位尊者。

曲非直當時只看過一眼,並未深想,現在卻忍不住問了問識海裡的醉流汐。

過了好一會兒,醉流汐才「嗯」了一聲:「《摩訶色衍錄》里寫的那條雜記,本座比你早兩千年就讀過,但我也不比你瞭解更多。」

「那雜篇里的逸聞,文字雖短,能留至今卻極難得。你以後若再看到類似的東西,先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極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根據本座的推測,《摩訶色衍卷》並非此界之人撰寫,或者說其中部分雜記並非來自本界之人,本座生前雖然也沒能讀完整本功法,但看過的內容還是比你要多的,其中反復提及‘天庭’、‘天宮’等詞,大概是撰寫之人所處時代的統治組織,其中成員都是仙人,而‘天尊’應該是某種職位,而‘尊者’是對尊貴之人的尊稱,雖然其中記載的都是一些閒暇軼事,但只要能從中悟出一絲道理都能讓你我受益無窮。」

兩人在茶樓里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把一壺茶喝得沒了顏色,才起身會了賬,繼續往南行去。

日頭已經西斜,將路面照得金紅一片,可越往南走,路上的人竟越少。

先是那些挑擔推車的行商漸漸不見了,再後來連道旁的茶棚也空了下來,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有幾處已經塌了半邊,灶膛里積著厚厚的灰,像是許久沒人用過。

天陰得早,申時剛過,日頭便被西面一堵低低的雲牆吞了,光線從灰白變成青灰,再變成一種透亮的、快要暗下去的深藍,山風從坡上滾下來,吹得野草一片片倒伏,像有看不見的大手在草海裡翻梳。

「這地界的人怕不是遭了災。」厲龍君把折扇從袖中抽出來,在掌心輕輕一敲,「否則沒道理連官道都荒成這樣。」

曲非直點了點頭,兩人又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愈發暗下去,遠處的山脊已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官道盡頭的路碑半埋在草叢里,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

就在厲龍君幾乎要開口說「不如回頭找戶人家」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挑柴的老漢,背著一個巨大的柴捆,步子沈得像踩在泥里,兩條腿有些羅圈,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只馱著殼的老龜。

厲龍君幾步追上去,曲非直跟在後面,近了才看清那老漢的模樣,約莫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身上套著一件補了七八層的灰布短襖,腳上是露著腳趾的破草鞋,肩膀被扁擔壓得塌下去,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個時辰碰上人,先是嚇了一跳,柴擔子差點從肩上滑下來,待看清是兩個年輕公子才松了口氣,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老丈,打聽個事。」厲龍君拱了拱手,面上帶笑,聲音也放得和氣,「這附近怎麼這樣冷清?我們往南走了幾十里,官道上一個人都不見,連茶棚都空了。」

那老漢把柴捆換了換肩,抬起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又打量了兩人幾眼,才啞著嗓子道:「兩位……兩位是從北邊來的吧?」

曲非直幾步上前,也是一拱手:「正是。老伯,天快黑了,我們兄弟趕路錯過了宿頭,不知這附近可有村鎮借宿一晚?」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又把柴擔子往肩窩里顛了顛。

「前頭是有個村子,叫沈家村,就在這山坳後頭,順著這條道再走二十來里就是。」他抬手指了指南邊,又慢慢地補了一句,「不過……兩位公子,聽老漢一句勸,能不去,還是別去的好。」

厲龍君眉梢一挑:「這話怎麼說?」

老漢張了張嘴,像是不知從何說起,好半晌才把柴擔子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一拄,自己先蹲了下去,從腰里摸出根竹煙桿,拿火石點了,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煙霧從他嘴角漏出來,被風一吹就散,像他肚子里那點話也散成了亂麻。

「幾百年前,那裡還不叫沈家村,叫十八里鋪,窮得叮噹響,村裡百來戶人家,倒有七八個姓。後來村裡出了個姓沈的,不知怎的發了大財,翻修祠堂,置辦田產,又給村裡修橋鋪路,把整個村子都抬了起來。村裡人感恩,才改叫沈家村。如今年頭久了,外人只當沈家村都是姓沈的,其實真正姓沈的,就那一戶。」

「這一帶的人,誰不知道沈家老爺的宅子大得跟衙門似的,門口石獅子都有兩人高。可這幾年,怪事一樁接一樁。先是幾條進山的路被野藤封了,再是夜裡總聽見外頭有東西在叫,像娃娃哭,又像貓兒叫春,一宿到天亮,停都停不下來。村裡人不敢出門,畜生也不見下崽,連塘里的魚都翻了好些白肚。接著,就丟人了,好好的後生白日里還在田裡乾活,晚上回家吃頓飯,第二天就不見了,門敞著,被子還溫著,人就是沒了。村裡報官,官差來了幾趟,別說找到人,連根頭髮都沒找見。到後來,也不只是後生了,女人、孩子、老漢,輪著丟,隔三差五就少一個。村頭李家的兩口子,一夜之間全沒了,鍋里的粥都還熱著。」

「後來是沈家本家……唉,這事說來都叫人心裡發毛。」他說到這兒,又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沈家從前人丁興旺,老太爺七十多了,兒子都有四個,孫子孫女十幾個,家裡僕役婢女更不必說。可近兩年,沈家上上下下,愣是沒再添過一個孩子。」

厲龍君眸光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問:「只是年紀大的不生,還是年輕的也不生?」

「不生。」老漢搖頭,「沈家幾位少爺,年紀最小的那個還不到二十,身子骨都好端端的。老太爺還特地請了大夫,又去城裡請了仙師來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有幾個婢女有喜了,沈家上下高興得跟甚麼似的,結果一查,嘿,全不是沈家的種,不是跟家丁就是跟外頭的漢子私通的。老太爺氣得當場杖斃了三個,家裡從此鬧得更凶了。」

曲非直聽到這裡,已經猜出了幾分,一個家族突然之間集體絕嗣,男人全都不育,這絕非尋常疾病。

若是個別人如此,還能用精關受損、生了怪病之類來解釋,可連全家上下也不例外,那便肯定有東西從中作梗。

厲龍君那邊也沒說話。

曲非直側頭看他,只見他面上一派平靜,只眉峰極輕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那柴夫再抬起頭來時,厲龍君已經換上了一副關切神色:「原來如此,那如今這村裡還有人嗎?」

老漢嘆了口氣:「有,怎麼沒有。有門路、有銀子的,早搬走了。剩下幾百戶人家,捨不得地,又沒處可去,只能硬挨著。白日里還成,到了晚上,家家關門閉戶,連燈都不敢點。要不是我家裡實在等米下鍋,我也不願在這鬼地方多待。二位聽老頭子一句,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沈家村,不如倒回去十幾里的那裡岔路往東南走,過個二十多里就有個叫回馬坡的野店,將就一晚還是成的。你們若腳程快就直接去那,否則就找個沒人的破樓對付一晚,莫要去那沈家村。」

說完,他重新挑起擔子,沿著官道一搖一擺地去了。

厲龍君站在原地,望著那樵夫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從遠處吹過來,穿過官道兩旁枯敗的蒿草,發出一種極尖極細的嗚聲,像有人蹲在草叢里哭。

「非直。」厲龍君忽然開口。

「嗯。」

「我想去看看。」他說,依舊沒有轉過臉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沈家村。」

曲非直沒有猶豫:「好。」

兩人繼續南行,這一次厲龍君走得比方才快了許多。

兩人腳程極快,三十里路,不多時便到了。

沈家村在官道東側,臥在一片地勢低平的窪地裡,幾百間房屋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

村口原本該有座牌坊,如今只剩下兩根石柱,柱頂的橫額已不知去向,地上散著幾塊刻了字的碎石頭。

村中的屋舍大多是土牆茅頂,牆皮被風雨剝得斑斑駁駁,有些已經塌了半面,只剩幾根椽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村道兩旁的柳樹長得極盛,枝條拂地,密密匝匝,把最後一點天光也遮得嚴嚴實實,偶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極暗極暗的燈火,風一吹便閃一下。

厲龍君「嘖」了一聲:「好傢伙,這村子比亂葬崗還瘮人。」

曲非直沒應聲,只把神識緩緩放出,自從踏入練氣之後,他的感知已經比過去敏銳了許多。

此刻他將靈力附於雙眼,朝村中望去,只見整座村莊上空籠著一層極淡的灰白之氣,那氣不是靈氣,也不是尋常人氣,而是一種沈滯的、幾乎凝滯不動的濁氣,像放了太久的死水。

再細看,那些灰白氣的源頭似乎就在村子深處,一片佔地面積極大的宅院被灰氣籠罩著,屋頂梁柱都像蒙了層霜。

正是沈家。

兩人沿村道往里走,一路上沒見到半個人影,偶爾有幾處牆角後頭有影子一閃,卻是只黑貓,弓著背躥進草堆里不見了。

村中心的井邊有一婦人正在打水,瞧見兩個陌生男子經過,先是怔了怔,隨即像見了鬼似的把木桶一丟,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屋裡,門板「砰」地關上,再沒聲息。

厲龍君抓了抓臉:「我們有這麼嚇人嗎?」

話音未落,曲非直忽然頓住腳步,目光落向路邊一座半塌的土祠。

那土祠只有半人高,裡面供著一尊木雕的小像,像前還插著幾炷沒燒盡的香,香灰灑了一地,腦袋被劈去半塊,臉已經看不清了,隻身子還端端正正坐著。

曲非直掃了一下,沒有靈氣波動,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沈家的大宅在村子最深處,和周圍的土屋一比,確實氣派得不像話。

高牆約有一丈六七,牆頭蓋著青瓦,牆根用的是一水的青石條,大門外當真立著兩只石獅子,只是其中一隻的耳朵不知被甚麼砸掉了半只。

正門是座三間寬的抱廈,門檻足有半尺高,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有海碗口大,已生出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沈宅」二字,字跡被風雨剝得發灰,但還能認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兩人走到門前時,一輪冷月正從東邊升起來,照得那兩只石獅子白森森的。

兩人上前叩門。

銅環撞在黑漆門上,發出極沈悶的「咚咚」聲,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了好幾圈,連遠處都響起了幾聲犬吠,卻遲遲沒有人來應門。

厲龍君又扣了兩回,才聽見門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接著門軸「嘎吱」一響,黑漆大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個灰衣家丁模樣的漢子探出半張臉來,手裡提著一盞蒙了厚厚油灰的舊燈,燈光照得他那張臉青黃交加,像餓了很久的人。

「你們是甚麼人?」家丁啞著嗓子問,語氣里帶著警惕。

厲龍君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大哥,在下與這位兄弟是過路的旅人,從北邊來,原是要往南邊去。走到此處已近天黑,四處又無客棧可住,見貴村有個大宅子,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行個方便?」

家丁上下打量二人,見兩人衣著還算周正,面容也善,但仍有些猶豫:「我們府上……近來不大太平,恐怠慢了二位。」

厲龍君剛要再說,曲非直便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上前,目光平視家丁,周身氣息流轉,似清風拂過,溫而不燥,緩而不滯。

這門親和法術在《摩訶色衍錄》中不過被一筆帶過,修成之後不過是在言語呼吸之間,就能讓旁人對你少上幾分提防。

「我們二人明早便走。若是不便,在門房借宿一隅也成,絕不給府上添麻煩。」他聲音平穩,透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溫厚。

那家丁的神情明顯松了幾分,又朝曲非直看了兩眼,才道:「那……二位稍候,小的去回稟。」

他縮了回去,門卻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門裡透出幾縷渾濁的燈光,摻著些藥味和霉氣。

兩人站在門外,厲龍君用肩頭撞了撞曲非直,壓低嗓子笑:「還是你會說話。」

曲非直沒理他。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門內又響起腳步聲,這次比方才的輕快些。

大門被拉開了,門後站著一個穿深藍長袍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出頭,面皮微黑,眉目間帶著幾分極明顯的疲態,他身後跟著三個家丁,皆是人高馬大,腰里別著短棍。

「二位公子,實在怠慢了。這鄉下地方,天黑得早,也沒個客棧,公子不嫌鄙宅簡陋,便請進來喝杯熱茶。」

他說話極客氣,禮數也周到,只是聲音發虛,尾音總是往下一沈,像吊著的一口氣總也提不上來。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道了句「叨擾」,便跟著他進了門。

沈家老宅前堂頗大,只是處處透著一股子敗落氣。

廊下燈籠只點了兩盞,光線昏昏地鋪在青磚地上,照出滿地半乾不乾的落葉。

正堂里的椅子倒是好木料,只是久沒人坐,坐墊上浮著一層灰,梁上掛著幾幅舊匾,金漆剝落,字也看不大清。

那中年男人是沈家的大爺,名喚沈守拙,說話時總忍不住往門外瞟,又飛快地收回來,像怕外頭有甚麼東西聽見。

寒暄一陣後,他便讓家丁去收拾兩間客房,又讓廚下熱些飯菜,說完又轉向二人,勉強笑了笑:「寒捨簡陋,兩位公子將就著住下。夜裡若聽見甚麼動靜,也不必驚慌,這宅子舊了,風大,門板有些響。」

這話說得極平常,可曲非直總覺得,他刻意提起「夜裡動靜」,倒像是提前給自己找好了托詞。

兩人道了謝,在偏廳坐下,飯菜很快端了上來,四菜一湯,一葷三素,米飯極白,菜色也還算新鮮。

厲龍君本不是個客氣的人,直接動了筷大口吃了起來。

曲非直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用眼角余光將堂中一切收入眼底。

這堂屋不算大,陳設卻極多。

牆上掛著幾軸山水,屏風上繡著松鶴延年,博古架上擺著不少瓷器玉器,幾案上供著一隻銅香爐,爐中插著三支線香,卻已經熄了。

曲非直看到那香爐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動,那香爐旁邊,竟放著一隻極小的玉雕,他不動聲色地別開目光,繼續吃飯。

等用過飯菜,又送走了老僕,已是一更天了。

曲非直把門掩上,在桌邊坐下。

厲龍君倚在窗邊,把窗子推開一道極細的縫,朝外望瞭望,又合上,回頭道:「那沈大爺說,夜裡聽見動靜不必驚慌。你覺得,這宅子里晚上會有甚麼動靜?」

「總歸不是風。」曲非直道。

「你說,那樵夫講的怪事,有幾分真?」厲龍君道。

「絕嗣的事,不像假的。」曲非直道:「但是讓我費解的是,一個村子的失蹤案和一家人的絕嗣,聽起來像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又同時發生在一個地方。」

厲龍君輕輕「嗯」了一聲,道:「所以才要來看看。」

曲非直沒有接話,只垂下眼,指尖在桌子上極輕地敲著。

過了幾息,他忽然在心裡低聲道:「前輩,這宅子里的東西你能感覺得到嗎?」

片刻的沈默後,醉流汐的聲音才在他識海中響了起來。

「一股子酸腐氣。」她的聲音又懶又淡,像被這滿院子的舊氣熏得昏昏欲睡,「本座最煩這種陰不陰陽不陽的破地方。你要看便去看,要殺便殺,磨蹭甚麼。」

「前輩知道那是甚麼?」曲非直問。

「你自己去瞧。」醉流汐輕哼了一聲,「哪有本座事事都替你說明白的道理,反正肯定有甚麼東西是你一定要拿到手的,沒事就別叨擾本座了,一直被你操弄就算了還要本座管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真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男人。」

見醉流汐明顯知道甚麼卻不想說,曲非直也不再強求。

「走。」他朝厲龍君道。

厲龍君眼睛一亮,折扇在指間「啪」地合上:「現在?」

「現在。」曲非直道,「先去看看這宅子到底甚麼地方不對。」

他說完,走到門邊,將外衫脫下疊好放在床頭,只穿一件輕便的深灰短打,又用布條把袖口扎緊。

厲龍君有樣學樣,也把那件竹青外袍脫了,換上一身緊趁的短衣,折扇插在腰後,兩人熄了燈,無聲無息地從東廂房的窗子翻了出去。

夜風極冷,前院那兩排石燈籠不知何時已經滅了,整座沈家大宅沈進一片墨黑里,只有主院深處還有一點極淡的、像蒙了層灰的燈火。

曲非直拉著厲龍君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兩人都有修為在身,腳步輕得像兩片落在瓦上的枯葉,穿過前院西側的月洞門,再繞過一處早已乾涸的荷花池,便到了沈家內院的邊緣。

越往里走,那股說不出的酸腐氣便越濃,像有甚麼濕爛的東西被埋在了地底,夜風一吹,那股氣味便直往口鼻里鑽。

「再往前走。」醉流汐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語氣里已沒了先前那股子懶散,「那座祠堂。」

曲非直順著她話中所指望去。

內院最深處,果然立著一座祠堂。

那祠堂不算大,比正廳還要舊些,門前掛著兩盞極小的燈籠,燈芯只剩一點,散髮著慘淡淡的白光,門楣上一塊黑匾,上寫「沈氏宗祠」四字,字體倒是極工整,只可惜「沈」字中間那一筆不知被甚麼東西刮掉了一半,遠遠看去,像一道竪著的傷口。

而讓曲非直腳步一頓的,是祠堂內側一尊一人高的石像。

那石像雕的是一位女子,身披長裙,雙手合抱於胸前,面目在夜色的籠蓋下極模糊,只有一條右腿,從裙擺下極怪異地伸出來。

那條腿雕得比整個人還精細,肌理分明,足尖微翹,腳背上甚至能看清幾根極細的血管紋路,在慘白的燈光下,那石腿像活的一樣,白得叫人心頭髮寒。

曲非直緩步湊近祠堂,借著祠堂檐下那兩點將滅未滅的燈光,把這座石像看了個仔細。

這石像身子與尋常雕像無異,通體用整塊漢白玉雕成,衣紋刻工粗放,連臉上的五官都只大致雕出個形來,唯獨右腿從裙擺下伸出來,腳踝處一道極細的接縫,若非湊近了看,幾乎要以為是石像本有的紋路。

腳背弓得極美,足趾修長而圓潤,五趾微微併攏,趾甲如五片極薄的玉片,在暗處仍泛著極淡的光澤。

這只腳和整座石像其他地方都不在一個水準上,身體的雕工雖也不差,可到底只是匠人手藝,而這腳卻像從活人身上截下來直接安上去的,連皮膚下極細的筋脈都雕了出來,每一道起伏都合乎骨肉走向,找不到一絲生硬。

曲非直蹲下身,視線落在那道接縫處,縫隙極窄,裡面填著灰白色的膏泥,雖然並不明顯,但還看得出是後補上去的。

剛想說甚麼,胯下那尊玉壺毫無徵兆地猛然收緊,兩片肥厚陰唇像受驚的蚌殼般死死絞住他的陽具,從根部到龜頭,每一寸都被一股極大的吸力裹住,緊接著那穴腔深處猛地一抽,整根莖身被箍得發麻,一陣過電般的酥麻從尾椎直沖天靈。

曲非直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跪在祠堂門前,額頭唰地滲出一層冷汗,一股極凶的射意從腰眼直衝下體,像被人在精關上重重擂了一拳。

他牙關咬得咯吱響,雙手撐住地面,指節在青石上刮出幾道白痕,才勉強把那股幾乎失控的射意壓了下去。

玉壺仍在一下一下地嘬著,不像懲罰,倒像某種難以自抑的悸動。

「前輩。」他在心底喊她,「這個腳……難道……」

醉流汐沒有立刻應聲,過了好幾息,她才極低地笑了一下。

曲非直垂下眼,沒有動。

他已經知道這是甚麼了,但他並不打算就這麼把醉流汐的玉足回收,這不符合他的道義,一啄還一報,等替沈家解決了眼下的事情,在拿到手裡才和心意。

此時厲龍君正借著那點微光,繞到祠堂西側,不知在看甚麼,臉色極差。

曲非直走過去,就見他手裡捧著一本極厚的舊冊,冊頁已經泛黃卷邊,用細麻繩重新裝訂過幾回。

厲龍君看見他來,將其展開,這是一本族譜,第一頁寫著「沈氏宗祠譜牒」,下面從「始祖沈繼堂」開始,一人一行,密密麻麻,直排下去。

最早的幾頁紙已經脆得不敢用力翻,越往後紙色越新,筆墨也越清晰。

「你看這裡。」厲龍君指著其中一頁,「每代都有一個人名被塗掉了。」

曲非直湊近細看,果然,每一輩的名單中都有一行被墨汁整個塗去,塗得極厚,連紙都被浸得發脆,像要把那人從沈家的血脈里徹底剜去。

「沈家發家是幾百年前的事,應該就是這個‘始祖沈繼堂’開始的。」厲龍君把族譜朝曲非直那邊偏了偏,另一隻手指著最上面幾頁,「而他往下的第二代,塗掉了一個,再往下的第三代,又塗了一個。每代一個,而且都是同一脈的,一連八代人都有,偏偏後面卻沒有這種情況。」

曲非直湊上去,借著燈籠的光,把那些被塗掉的名字一個個看過去,他屏息凝神,將靈力運到目上,那層濃墨漸漸變淺,底下的字跡露了一點極模糊的輪廓。

「能看出幾個字?」厲龍君問。

曲非直盯了許久,慢慢道:「能認出幾個字……大部分是女子名。最後一個被塗得更狠,但能看出是男子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斷。

一個家族,每一代都有一個同一脈的人被除名,且其中大多為女性。這絕不是單純的不孝逐族。

「先收起來。」曲非直道,「回去再說。」

厲龍君把族譜合上,兩人將痕跡恢復原樣,輕手輕腳地退出祠堂。

接下來的兩個多時辰,兩人把沈家大宅能探的地方都探了。

沈家前後共有五進,大小房屋近百間,廊院交錯,不少屋子已空置多年,門板被潮氣霉爛,院中枯樹猙獰。

兩人不聲不響地摸了半天,四更天時才回到房中。

厲龍君把門掩上,壓低嗓子:「非直,你先歇著,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厲龍君咧嘴一笑,也不解釋,身形一翻便從後窗掠了出去。

約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屋外猛地一亮。

一道天光像把整片夜空從中間撕開了一條口子,緊接著雷聲跟著滾了下來,「轟」地砸在沈家宅上空,震得窗櫺嗡嗡作響。

然後雨就來了。

雨勢來得極猛,又毫無徵兆,前一刻還是月朗星稀,後一刻便已是電閃雷鳴、黑雲壓頂。

那些慘淡的燈火在大雨裡一盞接一盞地滅了下去,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聲與雷鳴。

他看見厲龍君從院牆外翻回來,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像紙,腳步都有些發飄,看見曲非直,還抬手比了個「成了」的手勢。

曲非直把他拽進屋裡,摸出條乾巾扔給他。

厲龍君往床上一倒,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勻了氣,低聲道:「我以仁德青木法引動震卦招雷,再以智德玄水法引坎卦降雨,方圓百里這一夜都別想乾著了。」

他這手段屬實非凡,以練氣修為強催天象,幾乎把體內的靈力抽了個乾淨,曲非直把掌心抵在他背心,渡了一道靈力過去,厲龍君臉色才稍好一些。

「何必下這麼大本錢?」曲非直問。

「不然咱們怎麼留下?」厲龍君抬起眼皮,虛弱地笑,「明日你唱白臉,我唱紅臉。這雨一澆,村道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只要沈家肯留我們,咱們就有了日子慢慢查。」

曲非直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窗外雷聲漸緩,雨勢卻不見小,檐下水流如瀑,整座沈家大院都泡進了一片濕冷的潮氣里。

第二日清晨,天光又陰又沈,雨勢已小了許多,細密的雨絲在風裡斜斜地飄,沈家宅院四處積水,院牆下幾排瓦當被夜雨衝得發亮,幾個家丁正拿著掃帚在廊下刮水。

曲非直與厲龍君用過早飯,便被引到了正堂,沈大爺坐在上首,面色比昨夜還白了幾分,眼底烏青,顯然一夜沒睡好。

曲非直半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沒喝幾口就放了下去,朝沈大爺拱了拱手:「沈大爺,實不相瞞,我兄弟昨夜身子就不大爽利,半夜受了些寒,這會兒又有些發熱。外頭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不知貴府可方便再留我們一日?待明日天晴路乾,我二人便不打擾了。」

沈大爺「啊呀」一聲,忙朝厲龍君看去,果然見他裹著一件極厚的外袍,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厲龍君適時地咳嗽了兩聲,把臉往領子里埋了埋。

「怎不早說!」沈大爺朝門外高聲吩咐了幾句,又轉頭來看曲非直,「我這宅里還有幾包老山參,讓廚房熬碗濃湯,興許能壓一壓寒氣。」

厲龍君開口時嗓子發啞,倒真有幾分受了寒的意思:「多謝沈老爺,這下只是底子有些弱,養兩日便好。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也不至於又來叨擾。」

「哪裡的話,只管住下。」沈大爺似乎也松了口氣,臉上的笑終於自然了些,「這雨一下,怕是村口的路都衝爛了。等天晴了,我讓人去把路墊一墊,二位也好動身。」

說著,他轉頭吩咐旁邊一個老僕:「去把前兩日剛焙的那幾餅新茶拿來,給二位公子暖暖身子。」

老僕應了聲,不多時端著一隻木盤回來,那茶餅用厚油紙裹著,拆開時先是一股極清極涼的香,等熱水一衝,那香便化開了,滿屋子都漫著一股子極淡的、帶著甜意的草木氣。

曲非直接過茶盞,只喝了一口便微微一頓。

厲龍君那邊也明顯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兩人目光一觸又極快地移開。

這茶里竟含著靈氣。

飲下一口就一條極細的靈絲順著喉嚨落進腹中,在丹田裡輕輕一蕩,對兩個【練氣】修士來說這點靈氣不過杯水車薪,但若放在一個【煉精化氣】的靈修身上,這一杯茶便抵得上半日苦修。

曲非直面上不動聲色,只贊了一句:「這茶真好。」

沈大爺似乎早等著這句話,一撫掌笑道:「不瞞二位,老朽家中便是靠這茶起家的。先祖當年機緣巧合得了這種茶種,又尋到一畝好地,才有了沈家今日氣象。每年開春來採買茶餅的人能把這花廳都擠滿。」

厲龍君捧著茶盞,像忽然來了興致:「既是如此,在下倒有些不解了。」

他放下茶盞,眉間微蹙,語氣不疾不徐,「沈大爺,在下一路走來見這沈家村人煙凋敝,官道都荒了。沈家有這等靈茶在手,怎的如今……倒像是敗落了許多?」

沈大爺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慢慢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盞,在唇邊沾了沾,半晌才道:「這幾年,村裡接二連三出了些怪事,失蹤的失蹤,搬走的搬走。人沒了,茶園也請不到人打理,也少有人敢來收茶葉了。再加上……唉,不說了。天災人禍,非人力可抗。」

他擺擺手,像要把這話題揮開。厲龍君也沒再追問,只陪著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曲非直像無意想起甚麼,放下筷子道:「昨夜我們在村裡走著,倒是見了幾尊石像,也不知供的是甚麼神仙。」

沈大爺的臉色登時沈了下來。

那沈不是一般的陰鬱,更像是一種被撞破了忌諱的慍怒,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連那層勉強維持的客套都薄了幾分。

「那些不過鄉野愚夫瞎拜的野狐仙,早就不靈了。」他語氣生硬,末了又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只是那笑怎麼看怎麼僵:「小人家的東西不入流,二位莫要理會。」

厲龍君立刻打著哈哈把話頭接了過去,又誇了幾句茶點精緻,才把場面圓回來。沈大爺也似覺失態,神色稍緩,又喚下人添了幾道熱菜。

這一頓飯吃到近午才散。

雨勢已收,只剩檐角還滴著水,可沈家門前那條泥路被夜雨泡得不成樣子,坑窪處積滿了黃水,最深處沒過腳踝,尋常人踩進去便難拔出腳來。

幾個家丁在門口墊石頭,修了半天也只修出一小段勉強能走的路。

沈大爺留他們再住一日,曲非直順勢應下。

當天傍晚,厲龍君跟沈大爺說想看看那幾畝茶園,沈大爺倒沒推辭,只神色倦怠,喚了自己的三兒子帶路。

沈三公子十八九歲,身量不高,白麵細眼,說起話來細聲細氣,頭上戴一頂半舊的軟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袍子。

「這片茶園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不過這些年照料的人少了,茶樹長得也越發稀疏。」他領著兩人穿過一道低矮的小門,到了宅子後頭。

茶園果真不大,一畝來地,四面用一人高的石牆圍著,牆頭爬滿了一種暗綠色的細藤,葉片極小,密密的像一層鱗。

園中種著約莫百來棵老茶樹,有幾棵已經枯死了,其餘也長勢不好,葉片蔫蔫地垂著,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茶樹上冒出了雪白的茶芽,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銀光。

厲龍君走在前面,與沈三公子東拉西扯,問這茶要幾年成樹、幾月採芽,沈三公子答得拘謹。

曲非直在門口站了站,忽然一彎腰,按住小腹,朝厲龍君道:「許是昨晚著涼,肚子有些不好,我去尋個方便。」

沈三公子忙轉身,指了指南邊一叢矮樹後:「那邊沿牆根走,第二道小門進去便是,公子自己去吧。」

曲非直道了句謝,徑自離去。

他走得極快,剛拐過牆角,整個人便已貼著一棵老槐站定,掐了個隱身術,周身氣息一斂,像一滴水融進了空氣里。

然後他足尖一點,整個人無聲無息地騰起,離地十丈停在半空。

從上方俯瞰,那一畝茶園的格局便盡收眼底。

他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

尋常茶園為了方便採茶和管理,茶樹多成排種植,排與排之間留出人走的通道,整片茶園一眼看過去四四方方。

可沈家這片茶園,茶樹雖也成排,卻排得極不規整。

上百棵茶樹被種成一條條彎彎繞繞的曲線,從上方俯瞰下去,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掌紋錯亂,又像某種文字,寫在這片土地上。

曲非直以靈力運目,慢慢地,那些彎曲的茶樹輪廓在視野中連成一線,他腦中靈光一閃,那分明是一座陣。

陣型極簡,卻極精妙。每三株茶樹為一組,三組為一折,每折的方向都微微偏轉,像蛇行,又像水流。

他不認得這陣法,但《摩訶色衍卷》中有一卷「陣篇」,雖非專講此道,卻也收錄了一些粗淺的陣理,他按著那些陣理,一條線一條線地推,越推越覺後心發涼。

這陣共有九個折,每折對應一個節點,九個節點串聯起來,最終匯聚在東南角一處。可等他飛到那裡時卻愣住了。

陣眼在此,卻空無一物。

曲非直在半空停了片刻,將陣圖記在心裡,才落回地面撤去隱身術,從牆後繞了出來。

厲龍君見他回來,朝他揚了揚眉,曲非直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兩人又在茶園裡轉了小半圈,才向沈三公子告辭回了東廂。

入夜之後,雨已經徹底停了,只偶爾從屋檐上滑下一兩滴水,落在青石上,發出極清極輕的「嗒」聲。

兩人換了夜行衣裳,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

到了茶園,曲非直很快便尋到了那處空位。

月色下青石板的地面被雨淋得發白,看上去和旁邊沒甚麼兩樣。

他蹲下身,先用手指敲了敲,石板發出的聲音極悶,不像是有甚麼空間。

他朝厲龍君使了個眼色,退後兩步,將手按在石板邊緣,幾縷赤蛇絲線從掌心鑽出,貼著石板與泥土的縫隙滑了進去,像無數只極細的觸手從四面把石板包住,然後緩緩收緊。

「起。」曲非直低喝一聲。

那一大片青石板被赤蛇絲線從地裡撬起,斜斜地翻在一旁,底下是夯實的黃土。

厲龍君撩開衣擺蹲下去,雙手插入土中,掌心處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華,這是「信德黃土法」,所過之處,泥土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撥開,一寸寸向兩邊退去。

挖到一丈來深時,指尖碰到了硬物。

「有了。」厲龍君低聲道。

曲非直也跳下坑來,借著月光看去,腳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板,厚得驚人,且接縫處澆了鐵汁,嚴絲合縫。

曲非直試著推了推,那青石紋絲不動。他便又將赤蛇絲線探入縫隙,在鐵汁澆縫上找到幾處焊死的接口,才將那塊青石掀了開來。

下頭露出一個斜斜向下的深洞。

厲龍君掐了個訣,以「義德白金法」引動巽卦,平地起風,將這股濁氣往上一卷,盡數吹散。

曲非直又朝里丟了幾個螢光術,幾團冷白光團緩緩下落,最終停在數丈下的地面上,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

兩人對視一眼,相繼跳下。

只是一處極大的地底石室,以數尺方圓的青石條壘成,約莫十四五丈見方,高近五丈,四壁俱是水汽凝結後流下的黑色條紋,天頂呈拱形,最高處刻著極淺的、幾不可辨的紋路,曲非直以靈目細看,只覺得與地面上的茶樹排列如出一轍。

正中央是一座約莫半人高的石砌祭壇。

祭壇四面低矮,上面端坐著一個被金箔密密包裹的人形。

那人雙手向上伸出,手腕處被兩根極粗的銅釘釘在石台上,雙腿屈起,膝蓋上同樣釘著銅釘,整個姿勢像被綁縛的祭品。

他周身上下覆著一層極薄的金箔,薄得能看見下面乾癟的皮肉與骨骼形狀,連五官輪廓都被金箔描得清清楚楚,像一副被金子裹住的乾屍。

「這……」厲龍君也走了過來,聲音極低,「這是人祭?」

看了一會,兩人分開尋找線索。

曲非直走到祭壇跟前,極小心地掃開祭壇上的塵土。

石面上刻滿了極細極密的符文,層層疊疊,如蛇行,如蚯蚓。

這些符文他認得,它們與《摩訶色衍卷》中所載的一種極古老的符文極為相似,幾乎一模一樣。

有些符文已經被人為毀去,但拼拼湊湊仍能看出大意,大體是說:以自身為祭,借此地深處一條極細的靈脈末梢,布下「反哺陣」,將靈脈中的靈氣抽至地表,用以滋養靈茶,祭陣者,永世不得超生。

此時厲龍君在叫喊他,於是轉身朝那裡走去,只見厲龍君拆了一面石牆,裡面的密室靠牆橫著七口棺材。

那棺材大小不一,最長的也不到五尺,棺木已經發黑,裂縫叢生,其中幾口用麻繩捆著,像怕裡面的東西爬出來。

厲龍君蹲下身把其中一口的棺蓋推開。

棺中只剩一副極小的白骨,衣裳早已爛盡,只有幾片發黑的碎布黏在骨頭上。

那骨殖極小,四肢纖細,顯然是個孩子。

曲非直只看了一眼,便別開目光。

厲龍君逐一打開,每一口裡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非直。」他喚了一聲,聲音乾得厲害,「你來看看。」

曲非直走過去,厲龍君正用折扇挑開那副白骨腰下的碎布,露出極細的盆骨,他手指極穩,像怕驚動了甚麼,又像在極力克制甚麼。

「這些都是女孩,看骨齡死時最多十一二歲。」厲龍君的聲音極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看這盆骨的骨縫,說明她們生前曾經妊娠過,甚至有的還不止一次。」

曲非直的拳頭慢慢攥緊,沒有接話。

讓不足豆蔻的少女生子,極易虧空根本導致早衰。

然後二人還在棺材後面找到了牌位。

「是那些被塗掉的名字。」厲龍君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甚麼,他將其中一塊木牌拿到燈下片刻後點了點頭。

「不會錯,七具棺對應七個牌位,每一代一個。被塗掉的名字全在這裡。」

曲非直聽著,胃里發冷,族譜上被塗抹的名字有八個,前七個女子都在這裡了,那最後那個男子自然不言而喻——祭壇上的那個金色乾屍。

「人祭。」他說出了自己剛剛在祭壇上的發現。

「回交。」厲龍君否認:「沈家的老祖宗,到死都不肯自己躺上祭壇。他與自己的女兒相交,生女之後再與之相交,反復幾代,讓後代的命格越來越接近先祖,讓祭壇分辨不出真假。之前那幾個女童養到十一二歲就懷上他的種,就是為了生下更純的後代,最後生出一個男子,命格與那沈家先祖幾乎一致,再將他活活做成祭品,替那老東西去死。陣有了祭,那老東西便不必死了。」

他說到這裡,胸膛起伏了好幾下,聲音卻依然壓得極低。

曲非直走到祭壇前,低頭看向那具金箔乾屍。

金箔下的皮膚緊縮乾硬,嘴唇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牙,只有那雙眼睛空空洞洞地望著上方,像隔著幾百年,仍望著頭頂茶園裡透不下來的天光。

「他獻祭的是自己。」曲非直道,「可這些孩子不是他。」

「所以他該死。」厲龍君說著,慢慢走到石階旁,「他早就死了。」

兩人又在石室中搜尋了許久,但除了那七口棺木和祭壇,再無其他有用的東西。

兩人回到地面時,已是後半夜了,月色涼薄,沈家宅院靜得發沈,連蟲鳴都少了。

「先睡。」曲非直道。

厲龍君點了點頭,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精氣,連玩笑都懶得開了。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實。

曲非直躺在床上,眼前反復浮現那七口小棺的輪廓,還有那具躺在金箔下的乾屍。

他心說此事未必只此一個源頭,能布下這等陣法的,絕非普通凡人,那沈家老祖恐怕是得了誰的指點,若當真如此,那幕後之人如今是否還在這附近,又會否與沈家村的怪事有關。

天亮得極慢。

雨後的沈家宅院像被人從水里撈起來,又草草丟回岸上,到處都是濕的。

屋檐滴著殘水,青磚地面汪著一層薄亮的水光,幾個家丁搬著木梯在偏院修瓦,瓦片相碰的脆響從遠處一記一記傳來,反顯得這宅子空得厲害。

曲非直和厲龍君被請去正堂時,沈大爺已經坐在了上首,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綢袍,可那臉色卻是灰敗的。

堂中擺著茶點,一壺熱茶才剛沏上,白氣在陰天里格外明顯,一絲一絲地往上飄,熏得沈大爺那張臉也跟著扭曲起來。

「二位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試探著問,臉上仍堆著笑。

「沈大爺。」曲非直沒有繞彎子,抬起眼來,目光靜得像一潭深水,「昨夜我們進了茶園底下的石室,看見了七口棺木,還有七塊牌位。」

沈大爺渾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們怎會——」

「七塊牌位。」厲龍君接話,語氣不輕不重,「全是從族譜上除名的女子,最大不過十二歲。盆骨有妊娠的痕跡,再加上祭壇上那具金箔屍首,沈大爺,你們沈家用人命換家業,還要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沈大爺的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潑了一地,熱氣在濕冷的空氣里騰了一下便散了,他沒有去擦,只慢慢抬起頭,一張臉白得沒半點血色,連瞳孔都像被這消息抽空了。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他啞著嗓子問,眼裡已帶了幾分懼色。

「路過的人。」曲非直道,「本來只是想查清村裡的怪事,沒想到沈家的根,比鬼還深。」

沈守拙沒有再說話,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氣,雙手抱住了頭。

「你們……知道了多少?」

「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厲龍君道。

沈大爺閉上眼,沈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聲又大了些,他才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喃喃道:「那……隨我來吧。」

於是兩人被引到了內院最深處的一間暖閣外,沈大爺在門前跪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老僕出來開門,將他們讓了進去。

暖閣里生著炭盆,熱得發悶,窗子全關著,只從半透明的窗紙透進一片青灰色的光,一張鋪著厚錦褥的軟榻上半靠著一個枯瘦的老人。

沈老太爺已經很老了,老得連臉上的皮肉都像是被風乾後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手背上爬滿黑褐色的斑。

但曲非直一進門,就發現這老人的一雙眼睛清亮得不像個行將就木的人,正從垂著的眼瞼下打量他們,又冷又靜,像條盤在暗處的老蛇。

「父親,這兩位……」沈大爺跪在地上,聲音還抖著。

木榻上的老人沒有應,只把目光緩緩移到曲非直和厲龍君身上,看了許久,才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極輕極啞的聲音:「來了。」

「那地方,本不該有外人知道。」他道,「你們找到了,說明老天也不叫沈家再瞞下去,也罷,我一把老骨頭,甚麼臉面都早沒了。」

然後沈老太爺便講了那個故事。

數百年前,這一帶連遭大旱,赤地千里,樹皮草根都被啃食一空,人吃人都不算甚麼稀罕事,那時候沈家先祖不過是個有一手種茶本事的窮苦漢子,眼看家人一個個倒下,自己也將要餓死。

便是那時,他遇上了一個人。

「那仙師身著白衣,臉戴面具,許了我家先祖一片不需雨水便能存活的茶田,從此沈家世代不愁吃食。代價是,沈家先祖須在死前將自己活祭於茶田之下,以命養陣。」沈老太爺說到這裡,像是回憶起了極遙遠的事,語速極慢,「先祖起初不答應。可一家人就在他眼前,一個接一個地死。他最後……還是點了頭。」

後來茶園果然成了,那茶長得極快,葉芽如雪,凡人飲了強身,修士飲了更可補益,消息傳出去,沈家一夜之間便發了。

雖然後來幾經波折,但沈家先祖還是守下了家業。

「可人這種東西,活得越久便越怕死。那茶園年年豐收,沈家從一介流民變成鄉里首富,先祖哪裡還肯去死?他左思右想,便想出一個極陰損的法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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