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出茅廬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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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釘從後腦的枕骨縫打進去,直貫腦髓,那處是這畜生全身上下最薄弱的所在。

若再偏半分,卡在骨頭上,就要費一番手腳了。

他把野豬翻過來,用剝皮小刀劃開豬頸放血,等血放盡了,再把四條腿用草繩一捆,往肩上一甩,扛起來就走。

這頭黑鬃野豬少說也有千來斤,可曲非直扛著它像扛了只麻袋,腳步輕快,不多時便到了深潭邊。

深潭還是老樣子,三面岩壁合圍,水色濃青,野藤半遮。

他把野豬扔在潭邊,先掬了把水洗了臉,又喝了幾口,然後走到潭邊那塊他常坐的青石旁坐下。

今日除了查看陷阱,他還要做一件事,測試這段時間修行的成果。

三個多月來,他只顧著修煉,從未系統地梳理過自己到底多了哪些手段,那些從《摩訶色衍錄》里學來的法術,有的已經爛熟於心,有的只試過一兩次,還有的根本沒機會試。

他先開了通幽術。

通幽術是靈眸的上位法術。

靈眸只能看見靈氣流動,通幽術則連鬼氣、瘴氣、陰氣、濁氣都能辨得分明,甚至能感知極遠處的靈力波動,也不再依賴於雙眼視覺。

把靈力按特定路線運行,眼前的世界便像被浸入一片由無數顏色組成的深海,天地靈氣如潮水般湧動,每一道氣流都有顏色、有方向、有溫度。

山石草木、飛禽走獸,皆成為這幅畫卷中或明或暗的筆觸。

他望著這片由靈氣構成的天地,心知自己若在戰鬥中將此術全力運轉,便等於將周圍環境盡收眼底。

不過今日只是熱身,他沒有全力催發,只把視野放寬,再緩緩收回來。

接著是擔山術、隱身術。

擔山術一運起,周身肌肉先是一陣麻,然後皮膜底下的肌肉如波浪般滾動、收束、鼓脹,片刻後,他覺得手裡若不是只有自己這一雙拳,給他一座山包也能翻上一番,隨手一拳砸在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山岩上,拳鋒未至,勁風已把地面青草壓伏,那一拳落在實處,山岩應聲而裂,碎石迸飛,他指節上只留下幾道白印。

隱身術則要慢一些,把靈力覆在體表,讓光線和視線都發生偏移,對凡人來說幾乎無跡可尋,可若對面是修士,只要開了靈眼,還是能捕捉到靈氣的異動。

然後是嵐刃術、入水術、金剛術,這三種要複雜一些。

嵐刃術最是隱蔽,靈力催動時在掌心捲起一團透明風旋,脫手後極難察覺,曲非直朝著深潭對岸一排老柳樹打了一記,只見數十步長兩道並生的枝幹齊齊折斷,斷口光滑如刀切,過了好一會兒,那斷枝才從半空滑落,跌到地上。

然後捏了個入水術,靈力從丹田湧出,在周身三尺外凝成一層極薄的氣膜,那氣膜將水完全阻隔在外,讓他可以在水底自由行走,如履平地,連衣服都不會濕,只是靈力消耗比想象中快,約莫能撐兩個時辰。

金剛術最直接,靈力化開時,皮膚會變成暗金色,堅逾精鋼,他試了試,拿剝皮小刀在自己小臂上一划,刀刃擦過皮膚,發出「咯」的一聲,像刮在鐵皮上,連印子都沒留下。

最後一門術法名為「赤蛇附龍」,需要在心臟的對稱位置,以心火慢慢祭煉出第二顆心臟,名為「後天絳宮」。

這三個月,他夜夜以陰陽二氣衝刷那處,又用靈力溫養,才終於讓它從一粒血點,長成了如今這般,一處棗核大小的肉團。

他按住胸口右側,深吸一口氣,靈力湧入那處空腔。

下一瞬,幾根極細的紅色絲線從他肋側的皮膚下鑽出來,像蛛絲一樣,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血色。

他依著功法,在心臟下方兩寸處開出一個竅穴,以靈力日復一日地溫養。

三個月過去,那竅穴里已經凝出一道淡淡的赤色靈光,形如小蛇,只有寸許長,卻已能隨他心意在胸前游走。

這就是赤蛇絲線。

他用意念驅使,讓那幾根絲線在指間纏繞。

絲線極細,卻韌得驚人。

他先是用它在石塊上划了一下,石面留下一道淺痕;然後加大靈力,那絲線表面竟泛起一層極細的波紋,像在高速震動。

他用力一甩,絲線掃過一根手臂粗的樹枝,樹枝應聲而斷,斷口整齊如切。

抬起左手。

掌心中一絲赤色的紋路極快地浮現,很快那紋路從他手腕一直蔓延到中指尖,緊接著,幾根細如蠶絲的紅色絲線從皮膚上冒了出來,像地裡鑽出的嫩芽,越抽越長,又糾纏在一起,等長到尺許長時,已經變得粗如手指。

那些紅色絲線垂在地上,像有生命一樣輕輕扭動,曲非直心念一動,絲線便猛地一甩,纏住他扔在潭邊的野豬後腿,往上一提,千多斤的野豬被絲線吊起,懸在距地數尺處,就那樣搖搖晃晃地蕩著。

他的手掌在空中緩緩一抓,絲線便緩緩收緊,將那條豬腿整個裹住,同時,另一些絲線開始高速震動,發出極細的嗡鳴,幾瞬之間,豬腿上便多了數十道細如發絲的紅痕。

曲非直心念再動,絲線緩緩松開,野豬重新落回地上,後腿的皮毛上只剩一片極淡的痕跡,像被風吹過的紅絲線。

回到鎮上時,已是晌午。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中天,把青石街曬得發燙,曲非直赤著上身,肩上扛著那頭一千多斤的黑鬃野豬,從鎮口一路走到西街。

汗水順著他的鎖骨和腹肌往下淌,在腰帶上洇出一片深色。

街邊幾個挑擔的貨郎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數自己的銅板,本地人早見慣了,幾人不知道這個鎮子上有個甚麼都能獵到的獵戶。

倒是有幾個新來的行商看直了眼。

一個穿灰衫的老頭拉著身旁的夥計,小聲嘀咕:「這後生甚麼來路?野豬還是活的?不是,你看那獠牙,那是妖豬吧?」那夥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多言。

曲非直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馮老五的肉鋪前。

馮老五正坐在門板後的陰涼里,拿把蒲扇扇風,手邊是一壺已經涼透的粗茶,見曲非直來了,他連忙起身,一邊擦手一邊迎出來,嘴裡哎喲一聲:「好傢伙!黑鬃牙豬?這皮子你從哪撿的?還是弩箭打的?這傷口,就一個眼兒!」

曲非直把野豬卸在案板上,拿起掛在肉鋪旁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灌下去,才開口:「老規矩。」

馮老五已經蹲下去摸那野豬的鬃毛了,嘴裡嘖嘖出聲:「這豬少說一千三百斤,肉緊,膘厚,獠牙也全。皮子我還是幫你出手,抽一成。肉價按老價收,你若願意多等兩日,我把它做成臘肉,到時候送你幾十斤。」

「行。」

曲非直將馮老五遞來的一百多兩銀子塞進口袋,往懷裡掖了掖,確定不會從腰封里滑出來,才抬腳出了肉鋪。

此刻日頭升到頭頂,曬得青石板路發白,空氣里浮著一股混著汗味、牲畜腥氣和不知從哪家鋪子飄出來的鹵肉香,街兩旁的鋪面都敞著門,掌櫃們縮在陰涼地裡打盹,只有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追一隻瘸腿的土狗,追得滿頭油汗。

街斜對面的一排小樓,檐角垂下的紅縧和窗櫺間飄出的脂粉氣里,還留著昨夜未散盡的靡靡余味。

過此時剛過正午,樓上的姑娘們才起不久,正在門口透風。

她們穿著薄紗衫子,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和臂膀,三三兩兩地倚在門框上,有的嗑著瓜子,有的用濕帕子擦脖子,嘴裡說著些閒話,說到好笑處,互相推搡著,笑得花枝亂顫。

曲非直從肉鋪台階上下來,正從她們門前過。

其中一個鵝蛋臉的姑娘眼尖,打老遠就瞧見曲非直從肉鋪里出來,拿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朝這邊努了努嘴。

「誒,那不是曲獵戶嗎?」一個穿桃紅紗衣的姑娘也看見他,碰了碰旁邊的姐妹,「噯,你瞧你瞧,真是他。」

「哪呢哪呢?」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探出頭,順著望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扇子掩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掃。

幾個姑娘嘀嘀咕咕,又咯咯笑作一團,聲音不大,卻也沒避著曲非直的意思。

有大膽些的,乾脆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揚,半歪著身子,拿眼去瞟他。

那目光並不惹人厭,只帶著一種混著好奇和打趣的意味。

曲非直沒回頭,只當沒聽見,直到一個挑水漢迎面走來,錯身時那漢子目光往他下身掃了一下,又趕緊移開,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曲非直低頭一看。

短褐的下擺原本垂到大腿中部,此刻卻被甚麼東西撐起一個極明顯的弧度,像在衣擺里塞了根搗藥杵,把布料頂得繃緊,粗長的形狀從左邊大腿根部斜著壓下去,幾乎貼到了腿面上。

他走一步,那物事便跟著輕微地晃,像一截被布裹著的短棍,沈甸甸地墜在胯間。

他的陽具太大,平日里不舉時都沈甸甸地垂著,如今半硬不硬地支稜著,就把外褲撐出一個極不體面的鼓包來,方才扛著野豬彎著腰,有屍身擋著還不顯,這會兒挺直了腰板走在街上,就再藏不住了。

姑娘們目光先是在他臉上打個轉,又齊刷刷地往下滑,最後落在那鼓囊囊的襠部,就再也移不開了。

那鵝蛋臉的姑娘先是一愣,隨即不知想到了甚麼,兩頰飛紅,咬著下唇扭過頭去,又忍不住拿眼角去瞟,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嗤了一聲,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幾個女子又笑作一團,這回笑得格外促狹。

桃紅衫子的姑娘嘬著瓜子殼,半天沒吐出來,含糊道:「老天爺……這要是接了客,還不得鬧出人命來。」

「要死了你。」旁邊的圓臉姑娘推了她一把:「人家是正經人家,哪看得上咱們。」

「誰說的?」另一個穿水綠裙的來了勁,倚在門框上,把領口又扯松了些,露出一痕雪白的溝,笑吟吟地朝曲非直喊:「曲老爺,大晌午的,進來喝杯茶解解乏呀?」

曲非直沒理,也不想理,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那幾個姑娘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厲害了,在他身後壓著嗓子嘀咕,甚麼「怕不是比騾馬還大」,「要是能試試,折壽也認了」,還夾雜著幾聲又尖又細的笑。

曲非直只當沒聽見,把衣擺往下拽了拽,盡量讓遮住胯下,大步朝東街走去。

這日頭曬得人發煩,腰帶勒著的下面脹得厲害。

也不知是不是這三個月夜夜受那玉壺啜吸,還是《摩訶色衍錄》的效果,他這身子骨活像一座被點著了引線的火爐,行為尚能用意志壓著,可身體的反應卻不能控制,陽具時不時就不聽話地昂起來,又大又沈,把褲襠撐出一個極不體面的鼓包。

不多時,他拐過兩個街口,遠遠就聽見「叮叮噹噹」的錘打聲,鐵匠鋪到了。

鋪子在東街盡頭,門臉不大,門口支著兩個草棚,棚下擺著成捆的鐵條、犁頭、鋤板和幾口半成品的鐵鍋。

爐子燒得正旺,熱浪從門口就直撲人臉,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背對著巷口,彎著腰夾起塊燒得發白的鐵坯,往砧上送,一錘一錘的敲擊。

這漢子便是周鐵匠,這裡的掌作師傅,估摸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可兩條胳膊比曲非直的大腿還粗,肩胛上的肌肉擠成一道深溝,皮肉被爐火經年烘烤,泛著一層暗紅,像塊老銅,胸口和肚皮上全是火星子燙出的白點。

他看見曲非直,把錘子往砧上一擱,抄起搭在肩頭的粗布巾,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來。

「周叔。」

「喲,小曲!」他嗓門大,一開口像打雷,「你小子這一大晌午才過來,我還以為你把訂錢白送我了。」

周鐵匠和曲非直的養父是年少時就是好友,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後來養父在子承父業當了獵戶,他就在這當了學徒。

當年就老獵戶還教了他幾句《吐納養氣篇》的口訣,可惜他沒有甚麼天賦,不曾入道,但好歹也打熬一副好筋骨,衰老得也慢上許多,久而久之就在這當上了掌作師傅。

曲非直管他叫「周叔」,他則把曲非直當半個親兒子看。

曲非直「嗯」了一聲,跟著他往鋪子里走。周鐵匠腳步一頓,忽然抽了抽鼻子,回頭上下打量曲非直一眼。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還熏香了?」

曲非直面不改色:「進山沾了生花粉,還沒洗。」

「放屁。」周鐵匠嗤笑一聲,湊近了又嗅了嗅,「這哪是花粉味?香得跟那閒雲坊里的小娘皮一個路數。你該不是大白天的就往那勾欄里鑽了吧?」

曲非直把他湊過來的老臉一推,周鐵匠也不惱,反而就勢往他肩上一掛,嘴幾乎貼到他耳朵根上,壓低嗓子道:「你小子可別成天在外頭鬼混。你這些日子變化太大,三兩個月前還跟我差不多的,這會兒你站門口,我抬眼一看,差點沒認出來。那皮膚、那身子骨,跟剝了殼的熟雞蛋似的,鎮上人眼都尖,早傳瘋了。有說你被仙人傳了功的,有說你吃了甚麼仙丹的,還有人說你被女妖吸了精氣,才出落得這麼白淨。你給叔透個底,是不是在飛雲山裡得了啥?」

「叔,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給我說出去。」曲非直煞有介事的低聲道。

「那不能!」周鐵匠忙不迭點頭,腦袋湊得更近了。

曲非直往門口看了一眼,見無人經過,才壓低嗓子:「我前兩個月追獵物,追到飛雲山一條荒溝裡,看見一條兩丈多長的蜈蚣,盤在石頭縫里正啃一頭梅花鹿。那蜈蚣背甲黑得發亮,每一節都有臉盆大,我趴在溝邊大氣都不敢出。後來它吃完了,就沿溝往深處爬,我壯著膽子跟上去,在它窩里摸到一顆靈芝。那靈芝通體赤紅,上面還有金絲一樣的花紋,我摘了就往外跑,差點沒被追上。」

周鐵匠聽得眼睛都直了,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滾:「你、你吃了?」

「吃了。」曲非直面不改色,「吃完身上就發了好些天高熱,昏昏沈沈的。等醒過來,就成了現在這樣。」

鐵匠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說呢,千年靈芝!絕對是千年靈芝!你聽叔說,這玩意兒可比甚麼仙丹都金貴,老輩人講,千年靈芝生在極陰之地,又得了日月精華,能洗髓伐骨、脫胎換骨,延壽百年!你個小崽子,撞了天大的運了!」

「叔,」曲非直看著他,眼神認真:「這事兒你可得替我兜著,要是傳出去,我以後進山,不知要被多少人跟著,指不定半路就被人害了。」

「那不能!叔嘴嚴著呢!」鐵匠拍著胸脯,拍得胸口汗珠子四濺。

曲非直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周鐵匠嘴上沒個把門是出了名的,一壺酒下肚,祖宗八代都能給你倒個乾淨。

他故意把「蜈蚣看守靈芝」編排進去,就是知道這故事越荒誕,傳出去越沒人當回事。

玉壺和《摩訶色衍錄》干系太大,哪怕是他養父還在世都不一定坦白,此刻自然要撒謊隱瞞真相,

「對了,你訂的那套行頭我做好了。」周鐵匠站起身,用腳把旁邊一個木箱子踢過來,箱蓋一掀,把裡頭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一件青灰色的布面棉甲。

那布面針腳極密,內襯一層疊一層的熟棉,摸上去厚實軟彈,卻並不太重。

周鐵匠把棉甲展開,在掌心拍了兩下:「外頭是火浣布,裡頭疊了七層‘鐵棉’。這棉是北邊行商帶回來的,浸過鐵皮樹膠,晾乾後硬比牛皮,尋常刀劍劈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我給你做的時候,又照你給我的尺寸放寬了兩指,你活動起來不會緊。」

曲非直捏了捏棉甲的肩胛處,又提著領口抖了抖,確實輕便。

周鐵匠又拎出第二件,那是一副披掛扎甲,由上千片兩寸大的百鍛鋼片製成,每片鋼甲都用熟牛皮條緊緊串聯,邊緣用熟牛皮包上,接頭處又加了銅釘鉚固。

周鐵匠說這是他壓箱底的好鐵,摻了三分「寒砂」,打出來的甲片比尋常鐵甲輕薄三分,卻硬逾五成,在爐里整整煅了九日,光廢掉的甲片就堆了半筐。

「這兩件疊著穿,先穿棉甲,再披扎甲。鎖子甲鏈你掀開看,接頭全用雙環扣死,肯定拉不斷。」

曲非直依言掀開扎甲下擺,果然見內裡縫著一層細密的鎖子鏈,環扣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做得極緊實。

他把幾件全展開在桌上,一件件看過去,又伸手在要害處按了按,果真結實。

「最外頭是這個。」周鐵匠把最後一件提出來。

那是一件文武袖的外袍,顏色暗青,只在襟口和袖緣用銀灰絲線繡了一圈極細的雲紋,看著樸素,觸手卻滑涼如水。

曲非直接過細看,這袍子的經緯與常布不同,絲線極粗,卻柔韌異常,指腹撫上去,竟有金石般回彈的質感。

「這料子可不好找,老王頭手裡就剩這幾尺,我費了好些口舌才盤下來。水火不侵,刀斧難傷。最妙的是外袍一罩,裡頭三件鐵甲全看不見,誰也不會多瞧你一眼。你要在街上走,頂多被人當個穿了件新衫的俊後生。」

多謝周叔。」曲非直把包袱重新扎好。

「謝甚麼,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還教我認字。這點東西算個屁。」周鐵匠哈哈一笑,又轉身從牆上取下一隻皮囊,扔給曲非直,「拿去,上回那批飛釘的尾款我抹了。這個……是前些日子一個外來客押在鋪子里的東西,說好七日後來贖,這都過了兩個多月也沒音訊。我打開看過,裡頭是五顆‘清瘴丸’,品質一般,卻能解山裡尋常瘴氣。你常進山,就帶著吧,反正放我這也是落灰。」

曲非直站起來,認真道了個謝。

把棉甲先貼身穿了,又套上扎甲。

周鐵匠繞到他身後,幫他把各處縧帶一一束緊,最後把那件文武袖披上。

衣袍一上身,整個人看起來非但沒有臃腫,反而比之前更挺拔幾分,肩背寬厚了一圈,腰身卻因扎甲的收束更顯勁瘦,胯下那處被衣擺和甲裙一遮,也看不出甚麼來了。

「行了。」周鐵匠退後兩步,上下端詳,越看越滿意,「就這一副披掛,我能跟隔壁街的田老頭吹一個月!」

曲非直再三道謝,補齊了尾款,轉身出了鐵匠鋪。

他沿著街邊朝前走,才走出十幾步,迎面五六條漢子從對街快步過來。

為首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下巴上蓄著一把短須,一雙眼睛精光閃閃,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袖口輓到肘上,露出兩條黑黢黢的胳膊,腰間掛著一柄黑鞘鐵劍,走路帶風,他一見曲非直,臉上堆笑,遠遠地就抬起手來招呼。

旁邊幾個也差不離,都挎刀帶劍,面色不似尋常路過的散修,看見曲非直後,齊齊加快腳步,卻沒甚麼敵意。

「曲兄弟!曲兄弟!」

曲非直腳步一頓,站在了原地。

幾人快步走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那短須漢子抱了抱拳,笑道:「曲兄弟,在下嚴豹,鐵劍門飛雲堂弟子。這幾位是我師弟,早聞曲兄弟大名,今日總算得見真人了。」

曲非直打量了幾人一圈,抱拳還了一禮:「客氣了,嚴兄找我有事?」

嚴豹臉上的笑更盛了幾分,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不瞞曲兄弟,我鐵劍門在靈溪鎮做的是押鏢生意,曲兄弟在鎮上住了這些年,想必也清楚。如今有一趟鏢,貨多路遠,門中人手不夠。這靈溪鎮上,有真本事的散修,數來數去,也就曲兄弟獨一份了。嚴某奉堂主之命,想請曲兄弟護一趟鏢,銀錢好商量。」

曲非直平靜地回了一禮:「不過是個獵戶,擔不起大名。」

嚴豹搖了搖頭,神色愈發懇切:「曲兄弟在靈溪鎮多年,飛雲山脈外圍如走平地,尋常妖獸一箭一個。這等本事,若還叫‘不過是個獵戶’,那我們這些吃鏢行飯的,怕早該餓死了。」

曲非直不語,只抬眼看了看他身後。

嚴豹會意,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半條街面:「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曲兄弟,若得空,賞臉到前面聚賢樓喝杯薄酒,讓在下把事情細細說與你聽,你看如何?」

曲非直點頭。

於是一行人穿過東街,拐上主街,不多時便到了聚賢樓。

這是鎮上最大的一處酒樓,四層高,樓前挑著半舊幡子,正中四個字「聚賢雲集」。

正午的酒樓本是人多的時候,曲非直隨他們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一處圓桌坐下。

嚴豹一落座,先叫了幾壇美酒,又點了幾樣硬菜,隨後使個眼色,兩名弟子便抬著紅漆木箱上了樓,往桌邊一放,只留趙大勇和另一名精瘦弟子坐定。

酒菜上齊,嚴豹起身給曲非直滿上一杯,自己先乾為敬。

「你們鐵劍門,不是有幾百號人?」曲非直先問道 。

鐵劍門他是知道的,靈溪鎮附近最大的門派,門主王鐵山,手底下幾百號弟子,靠商路吃飯。

靈溪鎮裡三教九流往來,鐵劍門佔了這條線上最大的一股,明面上是押鏢護商,暗裡也收些鎮外散修的「年費」,算是半個地頭蛇,不過他們做買賣倒還規矩,只要不主動去搶,老老實實跟著走一趟,安全確實有保障。

「是有幾百號,可分布在好幾條商路上。」嚴豹無奈道「曲兄弟應該也聽說了,這一片最近不太平,黑風寨那幫孫子,不知從哪裡又招了不少人,專挑我們人手薄的時候下手。這次貨多,光靠我們幾個,真不敢走。曲兄弟若願意,鏢費按頭一份算,到了地頭現銀結清。」

「詳細說說。」曲非直搖搖頭 ,最近他潛心修煉,還真沒怎麼聽聞外面風聲,這世道山賊馬匪幾個月就換了一批人,更春風野草似的,他那各個知道。

嚴豹點頭:「這黑風寨是兩個月前才在這附近扎下的。起初我們也沒當回事,這飛雲山脈外圍散修落草為寇,三五人搭個茅屋就敢扯旗,哪年不來幾撥?可這黑風寨不一樣,寨主錢三刀,是實打實的【煉氣化神】,麾下有小百來人,個個都是見過血的。他們不搶窮,專劫從靈溪鎮往來的商隊。前些日子,天璣商行的一批獸骨和藥材,在紅土溝被劫了,死了三個趟子手,貨被搬空,只有個機靈的鑽進水溝逃了出來。」

「天璣商行?」曲非直抬眼。

「是小蒼城的一個商會,做得不大,但勝在便宜,靈溪鎮這邊有不少散戶把貨掛在他們名下,一並運出去賣。這單若是找不回來,他們怕是要賠個乾淨。」嚴豹頓了頓,「鐵劍門接的便是這單貨的押鏢。貨主在靈溪鎮這邊新收了一批飛雲山脈特產的青鱗蟒皮、烏金木芯、還有幾箱乾制靈草,林林總總,值不少錢。原定六日後出發,經紅土溝、北坡口,走官道北上回城。我們鐵劍門眼下在靈溪鎮能調的人手,滿打滿算不到一百,可這單貨太大,若按平日的走法,至少要五十人。可門內弟子不是閒著的,還有些在三水屯、平川鋪兩頭照應,賬上算下來,能出動的,撐死三十人。」

「所以?」

嚴豹苦笑了一下,抬頭看曲非直:「掌門的意思,是再請幾位熟門熟路的散修搭把手。這靈溪鎮魚龍混雜,有沒有姓的,肯定要算上曲兄一個。曲兄若肯援手,鐵劍門上下,感激不盡。」

「去小蒼城?」曲非直問。

「小蒼城。」嚴豹見他松口,忙道,「路上約莫三個月,路經青溪口、三岔嶺,最後繞過紅土溝,官道大道,總共三千六百多里。貨是三十輛大車,都裝的山參、獸皮、靈草,外加三箱已經封好的東西,聽說是商會從山民手裡收的幾樣稀罕物。鐵劍門這邊,連我一起三十個,都是入了道的弟子,還有幾個一起的散修,再加上曲兄弟你,這趟鏢,我心裡就有底了。」

「鏢銀怎麼算?」曲非直喝了口酒,問得直接。

「押金五百兩,到地方,貨主另付五百兩。若路上真和黑風寨交上手,另外加一半,戰利品歸出力之人,見血再翻倍。」嚴豹語氣輕鬆,也喝了一口酒:「若曲兄弟肯走這一趟,頭一份我們按大鏢師算,八百兩起步,如何?」

「既然嚴兄這麼看得起我。」曲非直端著酒碗,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幾圈,緩緩道:「行。甚麼時候出發?」

嚴豹一喜:「後日卯時正,鎮北口集合,辰時初出發。」

嚴豹帶著鐵劍門幾個弟子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轉角處響了一陣,很快被樓下的嘈雜淹沒。

曲非直沒有急著起身,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慢慢飲盡,酒液滑下喉嚨,帶起一線輕淺的灼熱,暑氣與酒氣混在一起,從窗外撲進來,教人有些發懶。

他放下酒碗,手搭在桌沿,指節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這趟鏢他答應得不算草率,鐵劍門給的銀子不少,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銀子反而最不重要。

去小蒼城,往返大幾千里,妖獸、馬匪、迷障,一樣不少,他現在需要實戰,把自己這三個月來在玉壺與《摩訶色衍錄》里練出來的本事,真正拿到山野間去淬一遍,一味閉門造車,修為再高也是紙糊的。

他正要把碗擱下離開,卻見一道人影從樓梯口晃了過來,那人沒像嚴豹他們那樣踏得樓板咚咚響,走路像踩著風,衣擺一蕩一蕩,幾步就到了跟前。

曲非直抬眼,正對上一張明月照雪似的臉。

是今早在山頂見過的那個公子哥。

他身上的月白錦袍比早晨乾了些,卻仍舊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松鬆散散,露著半截清瘦的鎖骨,一頭黑髮依舊只用銀簪半輓著,幾縷碎發斜斜垂在頰邊,被酒樓的穿堂風一吹,輕輕掃過他的眼角。

那張臉實在太好看,偏生此刻那好看里夾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痞氣,嘴角帶著點笑,大大方方地往曲非直對面一坐,半點兒不客氣,順手抄起了桌上嚴豹他們沒動過的那碟油爆花生。

他也認出了來人,正是天亮時在老松樹下問「何處有青樓」的那位。

看這模樣,倒像是專程來堵他。

可曲非直自問和這人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交情,更談不上仇,對方這麼不請自來,不知道有何目的,因此曲非直沒說話。

那人捏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道:「方才那撥人,是鐵劍門的吧?」

「你聽見了?」曲非直問。

「我原本點了姑娘在樓上摟著睡覺,你們一桌子人又點酒又嚷嚷,我想聽不見也難。」他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又丟了一粒花生進嘴裡,笑嘻嘻道:「巧了,我也被他們找上了門。」

「你答應了?」

「白撿的銀子,怎麼不答應,現在打個招呼,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曲非直「嗯」了一聲,算是接下了這個回答。

他重新給自己倒了碗酒,卻沒喝,只端在手裡,拿余光打量對面的人。

此人吃相豪放,嘴角還沾著鹽粒,可那張臉生得實在太好,即便吃相粗魯,也只讓人覺得率性可愛。

他喝酒不用杯,端碗便灌,喉結一上一下,有幾滴酒順著嘴角滑下來,他也不擦,只伸舌頭一舔,動作極自然,卻不經意地露出幾分邪氣。

過了幾息,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了一句:

「你喜歡甚麼樣的女人?」

曲非直剛舉起碗,聞言手一頓,碗懸在唇邊,酒水在碗中輕輕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自己的臉,他垂眼,看著那方寸間的倒影,沒有立即回答。

這問題問得太突兀。

可不知為甚麼,他腦子里竟真的浮出一個影子來。

那影子高挑、豐腴,黑髮如瀑,立在山林之間,可那種通身的氣度,像一整座山嶽壓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

他喉結輕輕一動,像是回答,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身材高挑些的,胸要大,屁股也要大。」

「最要緊的是氣質。」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極遠處的山脊線上,那裡正是飛雲山脈余脈與天際相接的地方,蒼青一線,如一道橫亙在人間與雲端之間的長牆,「要有那種睥睨天下的感覺。」

說完,他自己也低頭愣了一瞬,隨即有些失笑,他說的這些,這世上有幾個女子擔得起「睥睨天下」四個字?不過是對號入座罷了。

說完,他抬眼去看對面,卻見那公子哥不知何時已經仰起了頭,望著酒樓的天花板,兩行淚順著他臉頰滑下來,在下巴尖上聚成極小的水珠,又落進衣領里,那副模樣,配著他那張漂亮到不似凡人的臉,竟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又透著一絲古怪的認真,喉結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滾動,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我們是摯友啊。」

1

曲非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不是忘了,而是他記憶里壓根沒有這個人。

可那公子哥已經站了起來,繞過半張桌子,一把握住曲非直的手。那手很熱,五指修長,卻極有力道,曲非直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攥得更緊。

「那年在鎮北土坡上,你射下來一隻斑鳩,我說我要拿它烤著吃,你不肯,說那是你第一次獵到活物,要把它養在籠子里。結果當天夜裡,那斑鳩被野貓叼走了,你哭了半宿,還是我把你帶回家,讓我娘給你煮了碗糖水,你才肯睡。」他的語速極快,眼眶又紅起來,「還有一回,我們偷偷去山神廟里看神婆跳大神,結果我被門檻絆了一跤,磕掉了半顆門牙,你怕我被罵,就說是你推的我,你爹那根藤條,抽了你整整二十下,你硬是一聲沒吭。」

曲非直聽著,臉色從最初的茫然,到中途的古怪,最後竟生出一絲恍惚來。

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他的記憶清清楚楚,自己是被養父從山裡撿回來的,自幼就沒甚麼玩伴,更沒有甚麼發小。

可對方說得那樣自然,連細枝末節都編得圓乎,若不是他太清楚自己的過去,怕是真的要信上三分。

「你……」曲非直艱難地開口。

「你不記得了。」那人松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苦笑出來,「也難怪。都這麼多年了。你那時才幾歲,記不住也是應該的。」

曲非直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這輩子頭一回遇上這種人,頭一回見面就能給你編出一整個童年。

一時讓甚至他分不清對方是真認錯了人,還是閒得發慌拿他開涮,可對方哭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我……」曲非直想說「我沒有這樣的發小」,話到嘴邊,看著對方那通紅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摯友。」那人上前一步,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叫厲龍君。你叫甚麼?」

曲非直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方才還口口聲聲說他們是發小,轉頭問起他的名字,他好氣又好笑,可看著對方那張滿是淚痕卻寫滿期待的臉,竟真生不出一絲火氣來,只能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曲非直。」

「曲非直。」厲龍君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像得了甚麼天大的便宜,一拍桌子,「我就說我沒認錯!你果然是我從小失散的摯友,連喜歡女人的口味都和我一模一樣!這叫甚麼?這叫兄弟同心!天意啊!」

他抬手抹了把臉,淚還沒乾,就揚聲朝樓下喊:「小二,再來一壇酒,要最好的!再來一桌好菜!把你們店裡能拿得出手的都端上來,錢不是問題!」

樓下立刻有人應了一聲。曲非直想攔,話還沒出口,厲龍君已經轉過頭來,對他擠了擠眼:「今天咱們兄弟重逢,不醉不歸。這頓我請。」

曲非直本想說「五五分賬」,可看對方那副「你不讓我請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勢,到了嘴邊還是 補了半句:「親兄弟明算賬,這桌五五分。」

「分甚麼分。」厲龍君像聽見了甚麼極好笑的事,仰頭把酒乾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給曲非直滿上酒,自己先端起碗,雙手舉到胸前,鄭重其事地說,「今早說請你喝酒,。到了小蒼城,你再請回來就行。」

曲非直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他自己都說不清為甚麼。

這人滿嘴胡話,行事跳脫,可偏生教人討厭不起來,那雙眼睛里有種極坦蕩的真誠,曲非直在這靈溪鎮活了二十幾年,稱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數,能這樣坐在一張桌上,沒頭沒尾地喝酒胡扯的,一個都沒有。

他端起碗,與厲龍君碰了一下。

「乾。」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滿桌。

厲龍君是個話多的,天南地北地聊,從他在來的路上看見一條三丈長的花斑蟒蛇,追了半座山結果被那蛇噴了一臉毒霧,說到南邊有個村子用青石鋪路,晚上會發光,踩上去像走在星河上。

他說得活靈活現,曲非直聽得半信半疑,偶爾插兩句,多半是問那些地名的出處,厲龍君便一本正經地胡扯,把道聽途說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

曲非直很久沒喝過這麼多酒了。

他平素是個克制的人,養父留下的家訓,被他延伸到了生活各處。

可今日,他竟陪著這個剛認識不到半日的公子哥,從正午喝到日頭西斜,又喝到樓里的燈燭一盞盞亮起來,肴核既盡,杯盤狼藉,酒罈子橫七竪八躺了一地。

厲龍君最後趴在桌上,半邊臉埋在臂彎里,另一隻手還在胡亂揮舞,斷斷續續地說:「曲兄……等從……小蒼城回來……我帶你去北邊看雪……看那種大片的、像鵝毛似的雪……你肯定沒見過……」

曲非直撐著額頭,眼神也有些發直。他酒量不差,但今日喝得實在太多,連腳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推了推厲龍君的肩膀:「走了。」

厲龍君嘟囔了一聲,沒動。

曲非直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櫃台前準備結了賬,結果得知對方已經提前押了銀子,只得找零的碎銀塞進厲龍君半開的衣襟里,又把人扶到樓上客房去。

開門卻見一個只是披著輕紗的女子,兩人皆是一愣,曲非直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厲龍君點的姑娘,現在還沒走,怕不是包天的。

那女子也是伶俐的,一下子反應過來接過厲龍君的臂膀,合上門前還對曲非直拋了個媚眼,曲非直也不至於,轉身下樓。

等出了聚賢樓,夜風一吹,他腦中的酒意散了幾分。

天已經全黑,鎮上的鋪子大多上了門板,這條街大多都是酒樓窯子和賭場,此時都還亮著燈,裡面傳出隱約的人聲。

他順著石板路往山腰走,月亮正從飛雲山脈方向升起來,把整座山照得半明半暗。

回到山腰小院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曲非直沒有點燈,借著月光走進院中,把身上那套新披掛一件件脫下來,整齊地疊好,放進木箱。

然後他打了桶井水,赤條條站在院子里洗了澡,把白天在鎮上沾的灰土和酒氣都衝得乾乾淨淨。

一轉眼,就到了準備出發的前一夜,他就站在院門口,借著月光,把這他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石鎖還在牆根下,鐵樁上的磨痕亮津津的,萬斤磐石上多出來的那道裂縫,是他上個月才打出來的,院角那棵老槐樹沙沙地響,像在跟他說甚麼。

此去小蒼城,天高路遠,歸期未定,他想得明白,這趟鏢不過是個由頭。

真正要做的,是走出去。

這裡再大,也不過這這些人;靈溪鎮再熟,也養不出一飛沖天的鷹。

銀子早在幾天前就換成了金頁子,一起疊好塞在貼身的暗兜里。

飛釘三排,共三十六枚,他把它們貼在文袖內側,袖口一垂,甚麼都看不出來;剝皮短刀別在腰後,刀鞘已經換成新的,黑鐵鞘,啞光,刀身半尺來長,由於多年使用,刀身被磨得窄了許多,能剖獸皮,也能斷人咽喉;玉壺則被他包了七八層油布,放進一隻新打的鐵盒里。

鐵盒四角包銅,蓋合處做了暗扣,外面再用兩層細麻布裹緊,塞進包袱最深處。

最後是那本《吐納養氣篇》。

他走到牆邊,挪開衣櫃,掀開石板,把那個生鏽的鐵箱取出來,藍皮書靜靜躺在箱底,他把它捧在手裡,翻了幾頁,養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他其實早已把每個字都刻在腦子里,卻還是捨不得把它留下。

他把書用油紙包好,放進包袱夾層,和鐵盒並排放著,又把鐵箱搬回原處,石板壓回去,衣櫃挪正,屋裡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只是少了些東西。

他沒有給自己準備乾糧。鏢隊有專人管這個。

把包袱卷緊,又試了試鬆緊,他坐到床沿,忽然覺得這屋子空得厲害,這屋子從不空。

舊時養父在,後來就他一個人,可從沒像今晚這樣,靜得能聽見梁上灰塵落下來的聲音。

他躺下去,懷裡抱著那包袱,沒脫衣裳。

今晚最後一晚睡這張床。

這晚,他沒有把玉壺取出來。

夜修不可斷,這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

可明日要趕路,他不想帶著滿身潮氣和一身燥熱上路,就只睡這一晚,不算破戒。

月亮移到窗紙正中的時候,他還沒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不是那趟鏢,不是黑風寨,也不是小蒼城,而是前些日里厲龍君那張又哭又笑的臉。

「我們是摯友啊。」

他閉上眼,在心裡笑了笑。

真是個怪人。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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