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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詔黑雲密,邪魔遮天幕

濁世驚瀾錄 · 不見白沙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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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南詔國的海霧尚未散盡,臨海城的街巷仍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

徹夜未眠的林辰的傳訊玉牌震動了。

港口東側茶肆,速來。寥寥數字,訊息來自楊長老,

林辰趕到時,楊長老已在茶肆二樓的雅間等候。和老王不同,楊長老永遠是一絲不苟的模樣,衣袍筆挺,發髻一絲不亂,面前的茶一口未動。

看到林辰掀簾而入,他抬眼掃了一遍,目光在林辰身上停留片刻,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看來是我多慮了。」楊長老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終於喝了一口,「至少你沒事。」

林辰微微一怔,行禮後在對面坐下,「楊長老何出此言?」

楊長老放下茶杯,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推到林辰面前。玉簡上殘留的靈力波動尚有餘溫,顯然是剛收到不久。

「教內探子昨夜發來的訊息,說敵人極有可能潛伏在南詔國內,讓我們務必提防。」楊長老看著林辰,意味深長,「你上次在夏國邊境遇險,僥倖脫身。這次若是再出意外,我可就對不起王長老了。」

林辰接過玉簡,神識探入,是趙冰雨那清冷簡短的字跡,字裡行間透出的關切顯而易見。

「對了,趙冰雨呢,她……現在何處?」

「在自己宗門吧,」楊長老搖了搖頭,「不過有個很意外的消息,她們教內的玉簡的顯示,那位元嬰長老,竟然還活著…」

「奇怪!?那為何在真欲教的時候,她如此肯定…」林辰發出疑問。

「當時她的精神狀態,有問題也是正常。」楊長老作為初見趙冰雨的人,自然有發言權。

林辰將玉簡遞還,隨即將昨夜探得的情報如實稟報,「弟子昨夜已初步探查過風月閣後台。從藍心玥的管事口中得知,臨海城近一個月內陸續有十幾人失蹤,其中還有一個從大晉來的散修。官府的衙役多次搜查均無結果。」

「失蹤?」楊長老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都是些甚麼人?」

「據管事所說,各色人等都有,並無明顯規律。」林辰思索片刻,補充道,「但弟子覺得,那個失蹤的散修最為蹊蹺,就算修為不高,也不至於毫無反抗地人間蒸發。」

楊長老沈默片刻後,緩緩開口,「如果敵人當真潛伏在這裡,那就更不能輕舉妄動。我們此行的首要任務是偵查,不是作戰。需要等教主和兩位尊上的消息。」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尚掀簾而入,發髻微微歪斜,衣襟的扣子系錯了一顆,眼角還掛著一絲沒有完全擦乾淨的倦意。他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不久。

「楊長老,弟子來遲。」他打了個哈欠,話還沒說完就撞上了楊長老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幾時了?」楊長老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秦尚被這聲喝問激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呃……辰時?」

「已經三刻。」楊長老一字一頓地糾正他,「按照宗門規定,卯時三刻早訓,辰時收操。你師兄師弟們此刻早訓都已結束了,你才剛到,這成何體統?」

秦尚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這又不是在宗門內……」

「難道你是來娛樂的嗎?無論在不在宗門內,規矩就是規矩。」楊長老的臉色愈發難看,「懈怠一日便是松懈百日。就你這個樣子,怎麼承擔大事?」

秦尚識趣地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半句。

他偷偷瞄了林辰一眼,林辰表情平淡,徬彿對此早有預料。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真欲教年輕一輩弟子眼中,楊長老從來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他嚴厲刻板,不近人情,像一塊怎麼捂都捂不熱的冷鐵。

老王偶爾還會開幾句玩笑,楊長老則是從不開玩笑。他只有在訓人的時候話最多。

訓完秦尚,楊長老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沈穩。取出一張臨海城的簡圖在桌上攤開,開始安排任務。

「我再說一次,我們的任務是偵查。若發現任何異常,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不得擅自行動。切忌暴露身份,打草驚蛇。」

他的手指在簡圖上點了兩處位置,「林辰。」

「弟子在。」

「你負責在外面調查失蹤之人的情況。失蹤人員中既有有修士,官府查不出結果,說明要麼是修者所為,要麼有人在替行凶者遮掩。不管哪種情況,都會留下蛛絲馬跡。去碼頭的漁民聚居區,這裡是失蹤者最後出現過的地方,逐一排查。」說完,楊長老又補充道,「此行太過匆忙,我感覺到你的修為還不夠穩固,若是遇到強敵,切忌輕敵。」

林辰正色點頭:「弟子明白。」

「秦尚。」楊長老轉過頭,

秦尚立刻挺直了腰板,「弟子在!」

「你負責調查風月閣。」楊長老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語氣比剛才緩和不少,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昨晚你不是已經去過了麼?今天是藍心玥的正式演出,你再混進去不難。把風月閣的人員構成,幕後背景都摸清楚。尤其是那個藍心玥,恰好在這時間出現在南詔國,此人身上一定有蹊蹺。」

秦尚本想辯解幾句關於昨晚的事,但看到楊長老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悶聲應了個是。

「記住我剛才說的。」楊長老將簡圖收了起來,目光在兩人臉上一一掃過。

林辰感覺到楊長老今天,有些囉嗦,完全不像是平常的模樣。

說話時語氣依舊嚴厲,卻有某種不易察覺的東西從那一板一眼的措辭中漏了出來。

前些日子大師兄林霜走後,某些話卻再也不敢掛在嘴邊的…

林辰和秦尚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行禮。「遵命。」

晨霧漸漸散去,臨海城在陽光下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港口開始忙碌起來,漁船紛紛出海,商販們推著板車沿街叫賣,風月閣的白日顯得異常安靜。

只有幾個雜役在門口掃地,將昨夜狂歡留下的狼藉一點點清除乾淨。

——————————

林辰獨自走在南詔城的主街上。

此時,陽光將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混雜著海鹽、香料與魚腥的陳雜氣味。

南詔城是一座圓形的城池,四條主街從城中央向外輻射,將整座城切割成四塊整齊的扇形,四街通八方,寓意財源廣進,商路亨通。

林辰在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停下腳步,緩緩閉上眼睛。

此時,他的神識雖不如元嬰修士那般可以籠罩全城,但感知周圍數十丈範圍內的靈力波動與氣息流轉,已綽綽有餘。

他放開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街口四周所有人的氣息納入感知。

街角的鐵匠揮汗如雨,每次落錘都帶著一股火靈氣的微弱波動。

路過的商隊中有兩個築基期的保鏢,腰間佩刀上刻著大晉鏢局的徽記。

賣魚的大嬸、挑擔的小販、追逐打鬧的孩童……都很正常,氣息平穩淺淡。

唯有,那些乞丐!

林辰睜開眼睛,目光在街道兩側掃過。

這座城的乞丐分布得很均勻,城東角一個,城西角一個,城南城北各一個。

而在城中央的十字街口,那個倚靠在城牆內側的老乞丐,恰好處於整座城池最核心的位置。

太整齊了。

正常來說,一個城市的乞丐分布都不可能如此均勻。乞丐是隨機和流動的,哪裡人多就往哪裡去,哪裡施捨多就往哪裡聚。

但南詔城的這幾個乞丐,彼此間隔的距離幾乎相等,恰好覆蓋了全城的每一處關鍵路口。

簡直像是用眼睛織成的網一般,定然不是巧合。

林辰徑直走向城中央那個倚靠在城牆內側的老乞丐。

此人身裹一件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棉袍,臉上滿是塵垢,頭髮糾結成一縷縷地垂在額前。

面前擺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碗里零星散落著幾枚銅錢。

乍看之下,與任何一座城市中最底層的乞丐並無二致。

林辰在他的破碗前蹲了下來。

「四平八方,縱觀全城。」林辰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兩個人聽見,「你在找甚麼?」

老乞丐眯著眼睛抬起頭。

那雙被污垢遮掩的眼睛渾濁而渙散,像是剛從瞌睡中醒來。

他打量著林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露出一個討好的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

「小兄弟,你行行好,不施捨也就算了,難不成是專程來為難我這老叫花子的?」

聲音沙啞,語氣卑微,配合上那副瑟縮的姿態,看起來很正常。

林辰從懷中取出幾枚碎銀子,輕輕放入破碗中。銀子與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老乞丐瞳仁驟縮的話。

「你是幾天前才來這裡的吧?看到銀兩沒反應?忽悠誰呢?」

老乞丐的表情僵了一瞬,短到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還在嘟囔著些聽不懂之類的推諉話。

但林辰卻繼續往下說了,「調查這麼些天,可有收穫?」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老乞丐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變了。渙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鋒利如刀的審視。

他盯著林辰看了數秒,「你怎麼發現的?」

聲音沒有變,沙啞蒼老,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很自然的,卸下了所有偽裝。

「乞丐乞討的時候,只會盯著有錢人看。」林辰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卻從不看向那些穿綢裹緞的富商。方才鐵匠鋪那邊走過去兩個富商,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倒是注意到我了。」

林辰頓了頓,「而且人的氣質,沒那麼容易改。」

老乞丐沈默片刻,然後咧開嘴。這次他的笑容里沒有了討好,而是一種認可。

「小兄弟好眼力。」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乾草,坐直了身子,那副佝僂的姿態一瞬間消失殆盡,「不過你這份眼力,在眼下這個地方,未必是好事。」

「這就不勞費心了。」林辰沒有繞彎子,「我就直說了,城裡這段時間失蹤了不少人,他們最後都在哪裡出現?」

老乞丐沒有回答,卻反問了一句,「你是真欲教的人?」

林辰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沈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貿然回答只會暴露。

「有意思。」老乞丐也不追問,只是用木棒在地上畫了幾筆,在乾燥的青石板上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看樣子很像南詔城的街道佈局圖,「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七個。最早的三十天前,最晚的是上個月十六。」他沒有畫失蹤的位置,而是在所有路線交匯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風月閣。

「各路兄弟查了半個月,所有失蹤者的最後行蹤,都指向這座樂坊。」老乞丐敲了敲地面,「但我們進不去。風月閣有高手坐鎮,戒備森嚴,我們的人只能蹲在外面看著,只是目前甚麼核心都沒查出來。」

林辰望著地上那個圈,想起楊長老的安排,秦尚調查風月閣,自己調查失蹤案。這兩條線終究匯到了一處。

「你們上頭的人知道嗎?」

「知道。」老乞丐用乾草將地上的痕跡掃乾淨,「他已經進去了,此時也在查。若是你有興趣,可以去找他。」

他沒有說上頭的人是誰,林辰也沒有追問。

在這座城裡,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險。但至少有一點已經明朗,風月閣確實有問題。

「多謝。」林辰起身。

「小兄弟,看你面善,」老乞丐忽然叫住他,「奉勸一句,這座城的水比你想的深。我們在這裡蹲了半月,查到失蹤算本事,可連一個活口都沒救出來,那就不叫本事。」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真正的疲憊,以及關心,「小心點,別把自己也變成第十八個。」

林辰應允,點了點頭,轉身走入人流。

失蹤者最後都消失在風月閣附近。

秦尚此刻,正在那座處處透著詭異的樂坊之中。

林辰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的傳訊玉牌,上面沒有新的靈力波動傳來。沒有消息,意味著秦尚還安全。

他加快腳步,朝風月閣方向走去,同時將調查到的訊息彙報給楊長老。

——————————

秦尚從清晨分開過後,便徑直去了風月閣。

其實從昨晚起,他心裡就一直壓著一個疑問。

藍心玥,霓裳幻姬,出現的時間節點實在太巧了。

南海魔道隱匿,她便從大夏遠道而來,在風月閣登台演出。

若說這只是巧合,那他這個真欲教內門弟子的身份也算白混了。

昨夜他想趁演出結束後繼續探查,但一來藍心玥退場後便直接回了後院獨院,那裡戒備明顯比前廳森嚴得多,二來他摸不准風月閣的底細,擔心貿然潛入反倒暴露身份。

思前想後,還是決定等天亮再做計較。

此時已過巳時,艷陽高照。

風月閣前廳冷冷清清,昨夜笙歌的喧鬧早已散盡,只剩下幾個雜役在打掃滿地狼藉。

但後院卻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在此留宿了一夜的恩客們正陸陸續續從各個廂房中出來,有的衣冠楚楚步履從容,有的尚在整理腰帶、腳步虛浮,還有幾個富商模樣的人一邊走一邊回頭,臉上掛著意猶未盡的表情。

秦尚混在街對面的茶攤上,一邊低頭喝粥一邊用余光掃著風月閣後院的出口。

恩客們魚貫而出,有肥頭大耳的富商,有腰佩玉飾的官宦子弟,還有兩個散修模樣的修士,但唯獨沒有藍心玥。

秦尚放下粥碗,眉頭微皺。一個歌姬,昨夜初演,今日既不排練也不露面,未免太沈得住氣了。

除非…她來南詔的目的,本就不是演出。

起身繞到風月閣側面一條僻靜的小巷中。

這裡堆滿了廢棄的酒罈和雜物,幾乎無人經過。

確認四下無人後,他身形一閃,無聲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

既然在明處等不來,那就去暗處找。

風月閣後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數十間廂房依地勢而建,迴廊相連,假山點綴其間,小橋流水,格局精巧。

尋常青樓樂坊的後院無非幾排房子,但風月閣的後院更像一座精心設計的園林。

轉角都種著茂密的灌木,每一條通道都恰到好處地被假山或影壁遮擋。這種佈局,用來遮風擋雨是浪費,但用來遮掩行蹤,卻是天衣無縫。

秦尚蹲在廂房屋脊之上,催動神識朝後院深處探去。白天的風月閣安靜得過分,這反倒讓他的神識有了清晰的參照。

各處廂房中的氣息一清二楚,有的房間空著,有的房間里有雜役在打掃,還有幾個房間中延續著昨夜的春宵未歇,男女交纏的氣息透過神識隱隱傳來。

但有兩處,他的神識無法探查,不僅探查不清,而是根本進不去。

那種感覺像是伸手去抓水中的月亮,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虛無,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的神識探入便被吞噬殆盡。

此時是白天,這種神識屏蔽的效果格外明顯,如白紙上兩滴漆黑的墨。其中一處距離不遠。

真欲教的功法,最核心和出眾的便是神識的修行,像他們這般築基期的內門弟子,神識可以和尋常結丹期的修士媲美。

秦尚略微猶豫,既然探查不到,只能接近一點了!

便收斂氣息,身形在屋脊間幾個起落,悄無聲息地落在那處建築的檐角上。

一座獨立的小院,與前廳和後院主廂房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院中種著一株不知名的闊葉樹,建築本身不大,分成左右兩個房間,中間以一道薄牆隔開。

秦尚伏在屋檐上,從瓦片的縫隙中向下望去,左邊那間的窗戶半開著。

一個年輕女子正坐在銅鏡前梳妝。

她披著一件寬松的緋色晨衣,衣帶未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頭,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

一頭烏黑長髮尚未盤起,如瀑布般傾瀉在身後。

她的手指捏著一支眉筆,正對著銅鏡仔細描畫,動作優雅從容,徬彿世間一切塵囂都與她無關。

然後她放下了眉筆,抬起頭,對著銅鏡中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笑。

笑容妖魅至極,不同於藍心玥那種藏媚於端莊的韻味,也不是尋常青樓女子那種赤裸裸的勾引,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妖冶,徬彿她生來就喜歡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那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眼尾帶著一抹天然的緋紅,像是被甚麼東西染出的顏色。

秦尚在腦海中飛快地翻檢昨夜裡看過的風月閣名冊。

赤練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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