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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庭前交鋒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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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公府的燈從掌燈時分一直亮到三更。

範煙是前日才從灞上回來的。

他這一趟去得遠,灞上老家有他早亡兄長的墳,每年春秋兩祭,他必親自去一趟,風雨不誤,前後總要盤桓個十來日。

這一日車馬進了都城,才過朱雀街,他就覺出不對了,府門前迎出來的管事和門房,個個臉色發青,低著頭,見了他的車轅就跪,跪了半天抬不起頭來。

範煙在車里就把心提了起來。他這輩子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甚麼臉色沒見過。這一屋子人臉上寫著的,不是死了人,是出了醜。

車未停穩,他就掀簾下了車,一路往內院走,腳步生風。

管家跟在後頭小跑,越想越不敢開口,一直跟到二門裡頭,才把嗓子壓得極低,把前日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回了一遍:大公子範審在永昌坊欺辱一個賣胭脂的女子,被燕王殿下撞見,當街抽了三鞭,兩個隨身小廝也各挨了一鞭,人是被抬回來的。

範煙腳步就是這一頓。

他沒回頭,也沒吭聲,只是背在身後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指節上那些陳年的舊疤,一條一條地泛白。

範審躺在東廂的暖榻上,趴著,不敢仰面。

那一身橫肉上橫亙著三道鞭痕,第二道最深,皮都翻開了,血止了半日才收住,此刻敷著厚厚的金瘡藥,混著血腥氣,那股子味兒一進屋就撲面而來。

範煙在榻邊站了一會兒,彎下腰去,先拿手指掂了掂那傷口的深淺,又仔細看了一遍藥敷得勻不勻。

他這雙手,一輩子握刀握槍,摸過的傷比醫官還多,只一眼就看出這幾鞭子是實打實的,鞭梢都帶了勁,一鞭一鞭全落在後背上,半點沒敷衍。

他的心,就是這一下疼進骨頭裡去的。

"疼不疼?"他問,聲音已經啞了。

範審趴在枕上,起先只是抽搭,聽見這句話,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扭過半邊臉,聲音又軟又橫:"爹,您可回來了,您要是再晚回來兩天,兒子就沒了。那李翊,他哪是打兒子,他是打您的臉,是打咱們南國公府的臉——"

話沒說完,範煙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那一巴掌沒打在臉上,打在他肩上,避開了傷處,可力道實打實的。範審"嗷"地一聲,縮起脖子來。

"畜牲!"範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鬍子都在抖,"我南國公用命掙回來的這點體面,就是這麼教你糟踐的?當街撕人家姑娘的衣裳?你當長安城是你家後院?你當這雲陽朝的律法是給你寫著玩的?我早跟你說過多少回,你那點德行,早晚要出事——"

他罵一句,範審縮一下脖子,嘴上卻不肯軟,頂著眼淚辯:"兒子不過逗弄兩句,又沒真怎麼著,是他李翊不分青紅皂白,當著滿街的人下鞭子。爹,兒子挨這三鞭,是真受不起。兒子是公侯家的孩子,他一個親王,當街這麼打人,往後京里那些坊子,誰還拿咱們南國公府當回事?"

範煙不說話了。

他叫人打來溫水,親自拿了帕子,一點一點給那道最深的鞭痕擦邊上的血。

手很穩,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兒子背上的皮肉,比當年他手上任何一道傷都刺眼。

這十幾年他不在京里的時候多,孩子養在夫人跟前,教得是稀松了些,可稀松歸稀松,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他擦著擦著,忽然想起前些年跟著先頭那樁事,他領兵在雁門外頭守著,一封京里的信送來,說夫人生了個小子,他就在軍營里對著天笑了一場。

那時候他想著,這個孩子,往後要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別像自己一輩子就知道廝殺。

想著想著,那道鞭痕在他眼裡,就成了他自己挨的。

範審見父親不罵了,膽子又壯起來,趴在那裡,牙關咬得咯咯響,一字一句地往外擠:"爹,這仇,兒子記下了。李翊他心狠手辣,眼裡哪有半點宗室情分。他是恨咱們南國公府忌憚他燕雲那點兵,故意拿兒子立威。爹,您可得給兒子報仇。"

範煙手裡的帕子,停住了。

他把帕子擱回銅盆里,站起身來,看著趴了一榻的兒子,看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更深。

半晌,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冷冷的,沒有回答。

那一夜,南國公府後頭的書房,燈亮到很晚。有人隔著窗紙看見,老爺一個人在裡頭坐著,桌上攤著一份文書,一頁也沒有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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