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庭前交鋒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第二日,天還沒大亮,宮門外的石板路上就落了一層薄露。
百官按品級魚貫入殿。
李翊的位次,在右列的前面,空著。
散朝前半個時辰,一名散議大夫出列,捧著笏板,躬身奏道:「前日京中有一隊鐵騎,當街縱馬,直入朱雀大街。朱雀大街為天子之街,凡入者無論貴賤,皆當下馬徐行,此乃國朝舊制。如今竟有鐵騎縱馬驅馳,驚擾市井,於律不合,請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里那點子殘存的困意,登時散得乾乾淨淨。
有幾個人不動聲色地把腰挺直了些。
李鴻影坐在御座之上,手裡轉著一串朝珠,轉了兩轉,眼皮抬了一下:"可知是何人部下?"
那散議大夫頓了頓。他是三日前就斟酌過這句話的,斟酌了整整三日,此刻說出來,卻還是先停了兩個呼吸。
"臣聽聞,是燕王殿下的人馬。"他說完,像是覺得太重了,趕緊又補了一句,"或許其中另有誤會,臣不敢妄斷,只以律法論事。"
殿里靜了。
太子李乾站在前列,一身朱紅常服,垂著手,面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慢慢地、極緩地眨了一下。
齊王李瑜站在他側後半步,兩只手攏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底里捻著一串玉珠,一粒一粒地過。
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實模樣,嘴角卻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往上提了一線,很快又壓平了。
他不看御座,也不看那個出列的散議大夫,只把目光虛虛地落在前頭那根殿柱上的漆紋上,像在等一場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雨。
三皇子衛王李恆站在另一側,袖子里的手交握著,眉頭微皺,視線落在散議大夫背上,又移開,終究沒有出列。
滿殿無人應聲。
李鴻影沒有立刻接話。他垂著眼,把那串朝珠轉過來,又轉過去,殿里只聽得見玉珠碰玉珠的輕響,一聲,一聲,慢得叫人心慌。
這一息里,誰都清楚那位空位的分量——親王縱馬,軍中人馬,滿朝文武,誰敢先開口,誰就等於把話頭遞到了御案上。
就在這時,右列裡頭,一個人出列了。
是樞密使秦發。
他年過六旬,鬢發花白,身子卻立得筆直,一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座殿:"陛下,燕王殿下節鉞在身,日前調撥城郊禁軍,操演輪換,來往多有緊急軍務。鐵騎出入,或是事出倉促,一時未及下馬,也是有的。朱雀大街的規矩,是老規矩,可軍情不比尋常,還望陛下聖裁。"
話說得圓,聽著是替燕王開脫,可"未及下馬"四個字一出口,那樁事就從"燕王驕縱"變成了"軍中失儀",輕重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
散議大夫的臉,白了一分。
李瑜在袖子里,把那串玉珠又捻過一粒,心裡頭幾乎要笑出來。
他曉得秦發這個人,從不做無本錢的買賣,這話一出口,就等於把樞密院的分量搭在了燕王身上。
可秦發越是這樣,越坐實了一件事,燕王這棵樹,已經開始有人往上攀了。
李鴻影終於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發臉上,停了停;又轉向那個出列的散議大夫,也停了停。兩個人都躬著身,誰也看不見御座上的神情。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珠冠袍服,落在右列末尾那個空位上。
那地方,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縷晨光從殿門的門縫里斜斜地切進來,落在那塊空著的青磚上,明晃晃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有人額角開始出汗,久到那個散議大夫的笏板,在手裡微微發起抖來。
然後,他收回目光,把那串朝珠往腕上一繞,聲音平平的,像前頭甚麼都沒發生過。
"再議,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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