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捧殺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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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馬尾辮隨著她彎腰的動作垂下來,掃過肩頭,又晃回去。

那小差役的臉忽然紅了。

紅得毫無徵兆,從耳根一路燒到顴骨,連鼻尖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整理車轅上的繮繩,手指在繩結上繞了兩圈又松開,又繞了兩圈,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旁邊的同僚瞥了他一眼,低聲問了句「你怎麼了」,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日頭曬的」,伸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周延年終於收回目光,朝墨雲岫又拱了拱手,說了一番「司里日後還會再來核驗,望王妃繼續保持」之類的話,便帶著差役們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了鋪子門口,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沈悶的咕嚕聲,拐過街角,便不見了。

墨雲岫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被兩個差役擱在櫃台邊上的那塊匾。

金晃晃的,在堂內的光線里反著一層油亮的光。

她站了一會兒,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又是哪個想的捧殺招。」聲音不大,只有站在她旁邊的桂蘭聽見了。

桂蘭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塊匾扶正了一些,靠在了櫃台內側的牆上。

阿蠻從灶台後頭走出來,拿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塊匾,又看了一眼墨雲岫的臉色,甚麼也沒說,轉身回灶房繼續乾活去了。

阿烈蹲在後院門口削土豆皮,像是聽見了甚麼,抬頭朝前面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削。

阿米婭蹲在牆角給貓碗里添水,貓蹭著她的腳踝,尾巴甩來甩去,她低頭摸了摸貓腦袋,沒有出聲。

烏雅是最後一個從後院出來的。

她方才一直在後頭切菜,沒看見前頭送匾的陣仗,等她出來時,馬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她站在灶台邊上,手裡還攥著半截蘿蔔,問阿烈:「剛才來的是誰?」阿烈頭也沒抬,削著土豆皮,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市舶司的,送匾。」烏雅「哦」了一聲,把蘿蔔擱在案板上,正要轉身回去,忽然看見阿蠻正蹲在灶前撥炭火,馬尾辮垂在肩頭,小臂上沾了一層細灰,但整個人還是那副乾乾淨淨的、被日頭曬得發亮的模樣。

烏雅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想起了甚麼,湊到阿烈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阿烈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阿蠻,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削土豆。

烏雅又把腦袋湊到桂蘭那邊,壓著嗓子說:「桂蘭姐,你方才看見沒有?那個站在馬車邊上的小差役,臉都紅到脖子根了。他一直在看阿蠻。」桂蘭正低頭理著櫃台上的單據,聞言抬起頭來,順著烏雅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阿蠻,又看了一眼烏雅那張帶著三分促狹的臉,抿了抿嘴,沒有接話。

烏雅見她不理,又轉向阿米婭,聲音更低了:「你說是不是?那小子一眼都沒看別人,就盯著阿蠻看。阿蠻端鍋的時候,他臉都紅透了。」阿米婭蹲在牆角,抬起頭來,懷裡抱著那只貓,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像是。我也看見了。」烏雅便得意起來,像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又湊到阿烈耳邊去說。

阿烈聽完,終於放下手裡的土豆,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看了一眼阿蠻的背影——她正彎著腰往灶膛里添炭,馬尾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整個後背的線條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阿烈看了兩息,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削土豆,語氣平平的:「嗯。看出來了。」烏雅拍了一下手,像是得到了甚麼確認似的,又跑去拉桂蘭的袖子。

桂蘭被她纏得沒法子,低頭把單據理好了,才說了一句:「人家是市舶司的差役,來送匾的,看兩眼怎麼了。你別瞎說。」烏雅不服氣地嘟囔了一聲「我又沒瞎說」,終於被阿烈拽了一把,回去切菜了。

鋪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灶膛里的火還在噼啪地燒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阿蠻蹲在灶前,手裡的火鉗一下一下地撥著炭,將那些燒得通紅的炭塊撥到一處去。

她撥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根馬尾辮往肩後一甩,轉身去案板上切菜了。

那塊「金誠銀善」的匾靠在櫃台內側的牆上,被灶火映出的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墨雲岫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外頭空蕩蕩的街面。

日光斜斜地從檐角照下來,落在門檻外面那一小片青石板上,照得那些被踩得發亮的石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身後灶台上的鐵鍋被阿蠻端起來,又放下,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那聲音落在安靜的鋪子里,像是替她把方才那句「捧殺」壓回了灶底,等著那一鍋水燒開的時候,再慢慢翻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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