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捧殺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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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將盡,日頭一天比一天毒。

永昌坊的街面上,鋪子前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偶爾有挑水的漢子走過,灑下的水痕不出半刻鐘便蒸乾了,只留下一圈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印子。

黑土菜館的門敞著半扇,灶台上的油煙從門楣上方的木格子里往外冒,被風一吹便散成薄薄一層,掛在檐角底下,混著醋溜白菜和蒜末熗鍋的香味,飄出去老遠。

墨雲岫蹲在後院那棵棗樹底下擇菜。

她穿著一條半舊的青布褲子,褲腿輓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沾了泥點子的腳踝。

上身穿了一件洗得發灰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燙傷痕跡,是前幾日翻鍋時被濺起來的油星子燙的。

她低著頭,手指在菜葉間翻揀著,把發黃的葉子和菜梗掐掉,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棗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一塊一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桂蘭從前面鋪子裡快步走過來,腳步比平時急了些,在廊下站定,朝她喊了一聲:「公主,外頭來了幾個官爺,說是甚麼市舶司的,要見您。」墨雲岫手上動作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市舶司?又怎麼了?」桂蘭搖頭:「沒說。就說是來送東西的。」墨雲岫把手裡那棵菜擱進筐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拿圍裙擦了擦手指,往前頭去了。

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掀著,車轅上坐著一個管事的模樣的人,後頭跟著四五個差役,穿著市舶司的青色短衫,腰間系著黑帶。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面皮白淨,頜下一縷短須,穿著一身暗綠色的官袍,腰間佩著一塊素銀牌子,正站在鋪子門口,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黑土菜館」的木板,像是在端詳甚麼。

見墨雲岫從裡頭出來,那官員笑著拱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燕王妃,下官市舶司提舉司副使周延年,奉司里之命,給您送塊匾來。」他說著一揮手,身後兩個差役便從馬車上抬下一塊木匾。

那匾約莫三尺寬、一尺半高,紅底金字,漆得油亮,上頭刻著四個大字——金誠銀善。

筆畫飽滿,稜角分明,漆色新得能照出人影來。

匾額邊上還有一行小字,落款是「市舶司提舉司贈」,底下壓著一方朱紅的官印。

墨雲岫站在門檻裡頭,低頭看了看那塊匾,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叫周延年的官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沒接那匾,只是問了一句:「送匾?甚麼意思?」

周延年笑著說:「司里考核市面商戶,王妃這間鋪子自開張以來,生意紅火,客似雲來,且從不短斤少兩,不欺客,不抬價,誠信經營,童叟無欺。這是市舶司今年頭一塊‘金誠銀善’匾,司里斟酌了許久,覺得給王妃這間鋪子最合適。」他說得客氣,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像是真的在誇她。

墨雲岫聽完了,沈默了一瞬,目光從那張笑臉上掃過去,又看了一眼那塊被兩個差役舉在手裡的匾,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麼。」她說,聲音平平的,沒甚麼起伏,「那就掛上吧。」

周延年連忙吩咐差役把匾送進去。

阿蠻從後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放下的柴刀,看見門口站著好幾個穿官服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看見桂蘭朝她招手,便走上前去。

兩個差役抬著匾往里走,阿蠻側身讓了讓,目光在那塊金晃晃的匾額上停了一停,撇了撇嘴,沒說甚麼。

阿烈跟在後面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也縮回去了。

周延年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鋪子門口,像是還要說些甚麼,目光在鋪子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阿蠻身上。

阿蠻今日穿了一身短打,頭髮扎成一根高高的馬尾,用一根素色的布條綁著,發尾垂在肩後。

她生得比尋常雲陽女子高半個頭,肩寬腰窄,皮膚是北曜風沙磨出來的小麥色,胳膊和小腿的線條結實而勻稱,站在灶台邊上,像一根曬足了日頭的白樺木,筆直而爽利。

她正低著頭把灶上那口鐵鍋端下來,換了一隻新鍋上去,手臂抬起來時,短褐的袖口繃緊了,露出小臂上一條流暢的肌肉輪廓。

周延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被甚麼絆住了似的,半晌沒有移開。

他身旁一個年輕的差役,約莫二十出頭,面皮還帶著點少年人的薄嫩,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短衫,腰間別著一把沒開刃的短刀,正站在馬車邊上。

他的目光也跟著周延年往鋪子里看,先是看了一眼灶台,然後看見了阿蠻。

他看見她單手把那口沈甸甸的鐵鍋端下來,擱在灶台邊上,又彎腰去搬一筐炭,整個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

日光從灶房的窗格里漏進來,落在她肩膀上,照得她小麥色的皮膚泛著一層健康的、暖融融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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