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名動京城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墨雲岫從敬王府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十倍不止。
烏雅和阿烈在偏廳吃飽喝足了敬王府待客的茶點,正靠在偏廳廊下曬太陽,見自家公主提著一隻油紙包興衝衝地走過來,後頭跟著的桂蘭懷裡還抱著一個食盒,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公主今日沒白來。
四人出了敬王府的角門,往燕王府的方向走。
雪後初晴的街道上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只有牆根下還堆著些混了泥的殘雪,被日頭一照,表面化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挑擔的小販吆喝一聲,驚起檐上幾只麻雀。
墨雲岫邊走邊拆油紙包,拆開一角往里看了看,又聞了聞,滿意地重新包好,扭頭對桂蘭說:「以前是我狹隘了。」
桂蘭抱著食盒跟在後頭,聞言一愣:「公主說甚麼?」
「我說,以前是我狹隘了。」墨雲岫重復了一遍,語氣十分誠懇,像是在做甚麼深刻的反省,「從前在北曜,我瞧不上這些詩會文會,覺得都是窮酸文人無病呻吟。今日去了才知道,是我想岔了。這些雲陽貴女做詩歸做詩,點心是真不含糊。你瞧瞧那蟹黃小餃,那酥油鮑螺,那翠芳齋的酥酪——」她拍了拍桂蘭懷裡的食盒,「李柒柒還給我裝了滿滿一盒帶回去。人家待客這份誠意,我若是再瞧不起人家的詩會,那就是我不識好歹了。」
桂蘭抱著食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好意思說破。
郡主,人家那詩會,本來就是做詩的。
點心是錦上添花,不是正題。
您把點心當正題,詩當添頭,這話要是讓敬王府那位小郡主聽見了,也不知道她該哭還是該笑。
不過桂蘭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自家公主那一臉「我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表情,只是默默抱緊了食盒,心道:公主您這不是喜歡上詩會了,您是喜歡上那屜蟹黃小餃了。
但她不敢說。她怕說出來之後點心沒她的份。
一路回了燕王府,墨雲岫興衝衝地直奔東院。
阿蠻和阿烈已經在廊下等著了,烏雅和阿米婭也在。
她一進院門便高聲道:「阿蠻!阿烈!過來嘗嘗,雲陽的點心真有兩下子!」
阿蠻湊過來打開食盒一看,蟹黃小餃、酥油鮑螺、桂花糕、蜜漬梅子,整整齊齊碼了好幾層。
她「嚯」了一聲,拿起一隻小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
阿烈見狀也伸手來拿,被阿蠻在手背上拍了一下,兩人又開始了日常的你爭我搶。
烏雅蹲在鐵爐邊往饢上撒芝麻,阿米婭在旁邊掰著烤好的餅子,歪著頭看那盒花花綠綠的點心,眼珠子轉了轉,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去夠一枚酥油鮑螺,被墨雲岫眼尖一把拍回去——「洗手了沒有!」
桂蘭站在一旁,看著東院裡這熱熱鬧鬧的一團,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剛到燕王府時,這東院冷冷清清的,如今不過數日,已經像是另一個天地。
阿蠻和阿烈的鬥嘴聲、烏雅烤饢的焦香、阿米婭偷吃被抓時的討饒聲,還有自家公主肆無忌憚的笑聲,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倒比外頭那些鶯歌燕舞更像過日子。
到了夜裡,王府徹底靜下來。
東院的銅鈴不再響動,西院的燈火也漸次熄滅。
墨雲岫歪在榻上,一隻手揉著吃得發撐的肚子,一隻手拿著張紙,把自己那首得意之作又看了一遍,滿意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她覺得這詩是真的不錯。七步成章的典故她小時候也聽過,覺得自己這首跟那個也差不離。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便翻了個身,安心地睡了。
翌日清晨,京都最大的文坊照例刊發了每月一回的《京都文報》。
此報專錄京中文人雅士的詩文佳作、坊間軼事、名流酬唱,偶爾也會刊登一些朝局評論和邊塞消息,在京中士人圈子里頗有分量。
每回詩會之後,主辦方都會將當日所作詩詞擇優錄送文坊,由文坊的選家老爺們挑揀編排,印成詩集附在文報正刊之後,供京中文人傳閱品評。
今日便是新刊發印的日子。
辰時剛過,王府茶房的小丫鬟便從門房取了一份文報回來,照例擱在前廳茶案上,等主子們閒暇時翻看。
李翊今早沒有去戶部,難得在府中歇半日。
早膳後用了一盞茶,他便踱到前廳,拿起茶案上的文報翻開。
正刊上無非是些朝局動態、人事遷調,他掃了幾眼便翻過去,隨手掀開附贈的詩集。
敬王府賞梅詩會雅集。
開篇便是李柒柒那首詠梅,文坊的選家在下頭批了一行小字:「骨格清奇,不落俗套。」接下來幾首詠雪詠松的也都一一收錄,每首底下都有寥寥數語的批注,或誇其辭藻,或贊其意境。
李翊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目光頓住了。
最後那頁最下方,赫然印著一首詩。
排版與前面所有詩作全然不同——前頭的詩都是工工整整的五言或七言,或律或絕,句式齊整。
這首詩卻是一行長一行短,參差不齊跌宕起伏,格外扎眼。
選家大約是覺得實在無法按常規範式排印,便只能原樣照登,連字體都比前頭的詩小了一號,像是印書坊排版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放才好,只能偷偷縮小了事。
詩題下的署名更是讓李翊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燕王妃墨氏。
全文如下:
一個東西七秒忘,人在岸上它要飯。自去波中圈,記得加餐肉。
詩末附了一句選家的批注,用詞極克制,想來是斟酌了許久才落筆的:「率真天然,不拘格律,頗有童趣。」
李翊看著那幾行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把文報合上,擱回茶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但他覺得太陽穴有點跳。
身後侍立的小廝見王爺半天沒說話,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了句:「王爺,可是文報上有甚麼要緊事?」
李翊放下茶盞,淡淡道:「把這份文報送去東院。」
小廝應了一聲,正要上前去拿。
「不。」李翊忽然改口,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不必送了。」
小廝不明所以,又退回去站好。
李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起身去了書房,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推門進去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似乎是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
聽不出是甚麼情緒,像是牙根在發酸。
與此同時,齊王府後園暖閣中,李瑜歪在軟榻上,將那份文報附贈的詩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末一頁時,嘴裡那口茶險些噴出來。
他放下茶盞,拿著文報又看了一遍。
從詩題看到正文,從正文看到署名,從署名看到選家那句「頗有童趣」的批注,嘴角越翹越高,最後實在是壓不住了,仰頭笑出聲來。
「來人。」他將文報往旁邊一遞,「去六樂宮,把這份文報送給我母妃。就說——讓她也看看,燕王府出了位怎樣的人物。」
內侍接過文報,躬身退下。
李瑜靠回軟榻上,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自言自語道:「一個東西七秒忘。」他念了一遍,又笑了,「有意思。」
笑完又琢磨了一句。他說的是「有意思」,還是「有意思的人」?這句話在暖閣里蕩了蕩就散了,沒人聽見,也沒人答。
傍晚時分,桂蘭去茶房取熱水時,便聽見幾個丫鬟在那裡交頭接耳。
她隨口問了句出甚麼事了,一個小丫鬟便遞了份文報過來,神色曖昧,欲笑不笑,只說了一句:「桂蘭姐姐,你看了便知道了。」
桂蘭翻開文報,翻到詩集那一頁,翻到最後那首詩。
她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眼前一黑。
完了。
公主的詩上報紙了。
她抱著文報,一路小跑回東院。
跑到月洞門邊時,正好撞見烏雅和阿烈在磨刀。
阿米婭蹲在旁邊啃著一張烤得焦脆的饢,抬起頭看見桂蘭跑得氣急敗壞,嘴角還沾著幾粒芝麻,含含糊糊地問了句:「怎麼啦?」
桂蘭扶著月洞門的門框喘了兩口氣,抬起頭,一張臉皺成一團,聲音發苦:「出大事了。」
阿蠻和阿烈同時停了手,刀刃擦過磨石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裡傳來墨雲岫大大咧咧的聲音:「桂蘭?出甚麼事了,大驚小怪的——」
桂蘭攥著那份文報,腳步遲遲疑疑地跨過門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公主,您昨晚說「詩是真的不錯」,那是您以為沒人會看見啊。李瑜是甚麼時候決定把那首詩放上去的,大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敬王府詩會散場的當天傍晚,一份謄抄工整的詩稿便送到了齊王府東暖閣。
送稿子的人既不是敬王府的管事,也不是詩會的主辦,而是齊王府安插在京都各大詩會文會里的眼線之一。
此人明面上是個替文坊跑腿採風的錄事,專司記錄各家詩會雅集的作品,每逢初一十五往齊王府送一批,美其名曰「為文報甄選佳作」。
京都文人圈子里知道此事的不少,但誰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齊王文報辦得風生水起,自然要多方採稿,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至於這位錄事同時還兼著甚麼別的差事、每月送進齊王府的那些稿子裡頭除了詩詞還夾著些旁的甚麼消息,那就不是詩會上那些貴女們能知道的了。
李瑜歪在暖閣軟榻上,把敬王府送來的詩稿從頭翻到尾。
李柒柒的梅花他看了點點頭,藕荷色錦襖女郎那首詠雪他也掃了一眼,一路翻過去,姿態懶散,神情隨意。
翻到最後一張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張紙上的字跡倒是勁瘦有力,筋骨分明,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練字的。只是寫出來的東西,和李瑜生平讀過的一切詩作都不太一樣。
他看了第一遍,挑了挑眉。又看了第二遍,嘴角開始往上翹。看第三遍時,他直接將那張紙往旁邊小幾上一拍,仰頭笑出聲來。
他當即鋪紙提筆,寫了一張便條,連同那份詩稿一起,差人送去印書坊。
條子上只有一句話:「末篇照登,一字不易。選家批注四個字足矣:率真天然,不拘格律。另附‘頗有童趣’四字。」
來送稿子的錄事接過便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這是燕王妃的詩作。是否……先與燕王府通個氣?」
李瑜將腿從榻上放下來,踩進靴子里,一面系腰帶一面頭也不抬地反問:「通甚麼氣?文報採稿,只看詩不看人。她寫了,詩會送了,錄事採了,便是文報的稿子。怎麼,本王審稿還得分人?」
錄事不敢再問,拿著便條退了出去,將稿子送進了印書坊。
印書坊的老掌櫃拿到稿子時,翻到最後這一頁,也猶豫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還拿給旁邊排字的老工匠看,壓著嗓子問:「這當真是詩?不是哪個學徒排錯了?」
老工匠眯著眼看了半天,把紙還給他,只說了兩個字:「照印。」
於是一夜之間,燕王妃那首詩,便混在李柒柒的寒梅、詠雪諸作之間,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當月京都銷量最高的《京都文報》附冊上。
白紙黑字,署名清楚,連選家批注都一本正經地擱在底下,官氣十足。
消息傳到齊王府時,才是文報發印的翌日午後。
李瑜正在後園湖心亭中設了個小茶局,請了幾個平素交好的世家子弟來吃茶。
在座的有鎮國公府的三公子裴長潤,今年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有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公子沈渡,成日無所事事只愛品茶聽曲,與李瑜在風雅場上一見如故;還有幾位跟他走得近的文人清客,雖無功名,卻都是京中詩壇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冬日午後的日頭曬得湖面泛著碎金般的光,亭中茶煙裊裊,暖爐烘得人昏昏欲睡。
李瑜倚在亭柱邊,手裡轉著一把紈扇,姿態懶散,目光卻時不時往亭外瞟一眼,像是在等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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