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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賞梅詩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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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思南便帶著一封燙金帖子踏進了東院。

帖子是敬王府今早差人送來的,紅底金字,梅花暗紋,封口處鈐著一方小小的「柒」字印。

思南昨夜得了李翊的吩咐,不敢怠慢,一早便親自送了過來。

墨雲岫剛練完箭,額上還沁著一層薄汗。她正蹲在廊下拿濕布擦弓弦,聽見「賞梅詩會」四個字,眉頭便擰了起來。

「甚麼詩會?」她把濕布往阿蠻手裡一塞,接過帖子翻開掃了兩眼,越看眉頭越緊,看到末尾那行「盼與王妃共賞寒梅、同題雅集」時,整張臉已經皺成一團,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把沒熟的酸棗。

「不去。」她把帖子往桂蘭懷裡一拍,乾脆利落,「去甚麼勞什子詩會。一群窮酸文人、官家小姐湊在一塊兒,對著幾棵禿了半邊的梅樹吟詩作對、無病呻吟。不是‘疏影橫斜水清淺’,就是‘暗香浮動月黃昏’——有意思嗎?」

桂蘭手忙腳亂接住帖子,小聲道:「公主,這是敬王府郡主送來的,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那便替我回一句好意心領了。」墨雲岫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拿起擱在廊柱邊的彎刀,拇指推開刀鞘又合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與其坐在亭子里聽他們念那些酸詩,我還不如去城外打兩只野兔子。」

思南站在一旁,神色不動,心裡卻暗暗嘆了口氣。王爺的擔憂,看來不是沒有道理。這位王妃對雲陽貴女那套交際應酬,是真的半點也不買賬。

桂蘭急了,捧著帖子追在她後頭,壓著嗓子勸:「公主,您就當給王爺一個面子——您想想,您進宮請罪才沒幾日,若是連敬王府的帖子都駁了,回頭旁人又要嚼舌根,說咱們燕王妃目中無人……」

「你收了思南姑姑甚麼好處?」墨雲岫回頭瞥了她一眼。

桂蘭一噎,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奴婢沒有!奴婢就是、就是替公主著想……」

墨雲岫正要再說,余光忽然掃到桂蘭腋下夾著的一份小報。

那是每日送到各王府茶房的邸報之外另刊的一份,專記些坊間趣聞、文人雅集、節慶集市之類閒散消息。

今早桂蘭去茶房取熱水時順手拿了一份,還沒顧上看,便夾著帶了過來。

墨雲岫伸手一抽,將小報展開。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經心地掃過頭版那幾行——甚麼「敬王府賞梅詩會定於正月十八」,甚麼「郡主李柒柒親擬雅題邀京中才俊」,甚麼「太清宮長公主或將蒞臨」——她看得直想打哈欠。

然後她翻到了背面。

手指頓住了。

背面下半版,赫然印著一行加粗大字:

「詩會特設點心品鑒席——京中老號雲集,供來賓品嘗試做。翠芳齋酥酪、百味樓蟹黃小餃、南巷老劉家蜜漬梅子、合芳齋桂花糕、鴻興樓酥油鮑螺,俱各到場。另設試做之席,來賓可親手打糕點茶,不限身份,盡興為上。」

墨雲岫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盯著那幾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目光在「蟹黃小餃」上停了一下,又在「酥油鮑螺」上停了更久,最後落在「親手打糕點茶,不限身份」那幾個字上,兩隻眼睛亮得幾乎要放出光來。

「桂蘭。」她聲音變了,語氣認真到近乎莊重。

桂蘭嚇了一跳:「公主?」

墨雲岫將小報往她面前一攤,手指戳在那行加粗大字上,一字一句地問:「這個詩會,是不是管吃?」

桂蘭湊過去看了一眼,老實答道:「好像是……管吃。」

「還管做?」

「上面寫的是……可以親手試做。」

墨雲岫猛地抬頭,看向廊下還在擦弓的阿蠻和阿烈,又看向蹲在鐵爐邊撥炭火的烏雅,最後目光落回桂蘭臉上。

她的嘴角緩緩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小小的、壓不住的弧度。

「機不可失。」她說完這四個字,將小報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屋裡走。

桂蘭愣在原地:「公主您上哪兒去?」

「回去收拾。」墨雲岫頭也不回,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挑件能見人的衣裳——烏雅!把我那雙鹿皮靴子擦擦!阿蠻,明日你們幾個也跟我去,甚麼蟹黃小餃甚麼酥油鮑螺,我倒要看看雲陽的點心跟咱們北曜的奶糕子到底誰更能打。」

阿蠻和阿烈對視一眼,阿蠻剛要張嘴說「咱們沒收到帖子」,想了想又閉上了——反正公主說帶她們去,那就去。

她見過公主在邊境軍營里跟一群大老爺們搶烤全羊的架勢,知道這個狀態下跟她講規矩是沒用的。

桂蘭站在原地,捧著那張被墨雲岫塞回來的燙金帖子,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彎了腰,一手捂著嘴一手捂著肚子,肩膀直抖。

思南站在廊下,看著桂蘭那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又看了看東院屋裡墨雲岫翻箱倒櫃找衣裳的動靜,再聽見屋裡傳來烏雅甕聲甕氣地喊「公主這件行不行」以及阿米婭緊張兮兮地回「太紅了又不是成親」,嘴角終究沒繃住,彎了一下。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將那點笑意壓下去,轉身回西院去擬給敬王府的回帖。

回帖怎麼寫她心裡已經有了數——「燕王妃敬謝郡主盛情,屆時定當赴會。」

至於王妃是為了梅花去的,還是為了蟹黃小餃去的,這就不必寫在帖子上了。

思南走出東院時,聽見身後桂蘭還在笑。那笑聲壓得很低,卻怎麼也止不住,像清晨廊下銅鈴被風吹過,叮叮噹噹,細碎又歡快。

阿蠻嚼著饢,望著屋裡忙成一團的動靜,從湯碗里抬了抬下巴:「公主不是因為點心才去的吧?」

阿烈端碗喝了口湯,慢吞吞道:「是因為點心。」

阿蠻想了想:「那詩呢?」

阿烈放下碗,目光越過月洞門,望向西院書房緊閉的窗。窗後依稀有人影晃動,想來是王爺已經開始處理公務了。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篤定道。

雪後初晴。

敬王府的梅園在京中是出了名的。

園子里一百株骨里紅正當盛時,雪壓枝頭,梅破新紅,冷香浮在清冽的空氣里,吸一口便涼到肺腑里去。

園中暖亭四面垂了厚氈簾,簾角用銅鈎輓起一半,既擋風,又不遮景。

亭內設了幾張紫檀長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溫酒小爐,另有一張長案空著,據說是留給點心的。

墨雲岫到的時候,暖亭里已經坐了五六位貴女。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窄袖棉袍,腰間系著北曜樣式的織錦腰帶,頭髮依舊編成幾股辮子,只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朱砂梅。

桂蘭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個錦盒,裡頭是思南姑姑替她備的見面禮。

烏雅和阿烈被攔在了園子外頭——敬王府的丫鬟客客氣氣地解釋說「今日詩會只設女眷席,隨從姐姐們請往偏廳用茶」,墨雲岫衝她們擺了擺手,兩人便跟著引路丫鬟去了。

暖亭里正說得熱鬧。

一個穿鵝黃褙子的圓臉少婦掩著嘴笑,眼睛彎成兩彎月牙:「我們家那位啊,旁的不說,辦差是真勤快。前兒個戶部核賬,他連著在衙門住了三宿,回來的時候胡茬都長了這麼長——」她拿手指在腮邊比了比。

旁邊一個穿藕荷色錦襖的瓜子臉女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拿團扇掩住嘴,眼波一轉,慢悠悠道:「三宿不著家——你就沒問問,是辦哪門子的差?」

鵝黃褙子的少婦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騰地燒起兩團紅暈,從腮幫子一路燒到耳根,又從耳根燒到脖頸,連鼻尖都沁出一點粉色。

她伸手去打藕荷色錦襖的女郎,嘴裡連聲道:「你、你這張嘴,早晚要爛了去!」

另一位穿水藍色披風、梳著高髻的年輕婦人趕緊擺手撇清,笑道:「你們別看我。我可不跟著她們混說,都是些沒正經的。」

「你最正經——」一個穿淺紫色褙子的婦人冷不丁接話,「上回不知是誰摸著我的繡帕聞了半天,連說三聲好香。我當是她喜歡那繡工,結果人家是聞出帕子上熏的是哪位香師新調的方子,連添了幾分丁香都說得一字不差。蘭舟公子嗅粉聞香的名號,那是真不白擔。」

水藍色披風的年輕婦人臉一紅,端起茶盞低頭喝茶,茶盞舉得太高遮住了半張臉。

旁邊幾人笑得前仰後合,連旁邊侍立的丫鬟都低下頭去,肩膀抖得厲害。

鵝黃褙子的少婦調轉了矛頭,衝那位淺紫色褙子的女郎道:「笑我們夫君在哪兒當差——你倒是說說,你家那位呢?」

淺紫色褙子的女郎眨了眨眼,端著茶盞悠悠道:「我家那位呀,別的倒也罷了,就是一個人佔了兩個人份的——」她故意拖長尾音,等所有人都竪起耳朵,才慢悠悠接道,「俸祿。食邑加散官加職田的祿米,一年比旁人多領好些。旁的方面嘛,中規中矩罷。」

藕荷色錦襖的女郎團扇一合,笑出聲來:「中規中矩——這詞可不是甚麼誇贊。」

眾人又笑成一團,不知是誰被茶水嗆了,咳了好幾聲還停不住笑。

正鬧著,又有人說起外頭的聽聞。

「你們聽說了沒?」穿鵝黃褙子的少婦壓低了嗓子,往前湊了湊,「前兒個兵部那邊審了幾個人,說是從燕雲那邊混進來的,也不知是哪邊的人,口音雜得很。大理寺都驚動了。」

「這有甚麼稀奇,細作年年都有。」藕荷色錦襖的女郎不以為意,拿團扇輕輕扇了扇,「我倒是聽說,前陣子江南織造府貢上來一批新綢子,宮裡頭幾位娘娘為分匹數險些鬧了彆扭,最後還是蕭貴妃發了話才壓下去。你們說,這貴妃娘娘還沒立後呢,怎麼倒先做起主來了?」

「噓——」水藍色披風的年輕婦人忙拉她的袖子,往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宮里的事,還是少議論的好。」

暖亭里靜了一瞬。

便是在這一瞬,門口侍立的丫鬟掀開了氈簾一角,揚聲道:「燕王妃到。」

亭內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了過來。

墨雲岫站在門口。

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將她那身石榴紅的袍子照得明艷奪目,辮梢上沾著一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梅花瓣。

她的目光往亭內掃了一圈,沒有初來乍到的局促,也沒有硬撐出來的端莊,倒像是進了自家院子一般坦然。

幾位貴女紛紛起身。

「燕王妃來了!」

「快請快請,這邊坐——」

「王妃來得正好,我們正說起你呢——」

墨雲岫被這陣熱情弄得微微一怔。

她還以為這些雲陽貴女會端著架子打量她這個北曜來的外人,卻沒想到一個個笑盈盈地望著她,倒像是盼了許久似的。

她不知道,這幾日京都女眷圈里早已把她的「事跡」傳了個遍——新婚夜翻牆打獵、誤射長公主貢雀、拉著陪嫁侍女在院裡比箭——旁人聽來或許是驚世駭俗,但對於這些深居內宅、一年到頭只有賞花詩會可打發時日的貴女們來說,簡直是一股從邊塞刮來的風,粗糲,生猛,新鮮,太有意思了。

墨雲岫也不拘禮,衝眾人抱了抱拳,便在主位右下首的空位上坐了。桂蘭將錦盒呈給敬王府的丫鬟,在她身後侍立。

主位上坐著的便是敬王府郡主李柒柒——年約十五,生得清秀娟麗,笑起來頰邊隱隱有兩點梨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繡墨梅的小襖,頭上簪著一枝新折的骨里紅,整個人坐在那裡便像一闋婉約含蓄的宋詞。

只是此刻她笑意盈盈,眼神里透著一股機靈勁兒,顯見是個活潑性子。

墨雲岫屁股剛挨著椅子,便忍不住往亭中四下張望。

她看了一圈,沒看見任何與「點心」二字相關的事物,只有幾張長案、一堆筆墨紙硯、幾碟瓜子蜜餞,和一隻溫著酒的小炭爐。

瓜子算甚麼點心?蜜餞又算甚麼點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空著的長案上——那是擺點心的位置。此刻上面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

墨雲岫忍了忍,沒忍住,偏頭看向李柒柒,低聲問了一句。

「柒柒郡主,」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像是隨口一問,「點心呢?」

李柒柒正端起茶盞要喝,聞言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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