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名動京城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裴長潤翻著今日剛送來的京都文報,忽然「咦」了一聲。
沈渡湊過去看,也愣住了。
幾個清客湊過來一起端詳,瞅著那頁紙上的長一句短一句擠作一團的打油詩,面面相覷。
裴長潤把文報往桌上一放,詫異道:「這文報是不是換人了?」
沈渡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也皺眉道:「怎麼還沒過年,也沒到上元節,就放了燈謎上來?這打的是哪一個字?」
裴長潤伸手將文報拿起來,把那一頁朝向眾人,指著末尾那首詩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笑出來了:「我以為是燈謎。念完了又不像,這謎底是甚麼?」
幾個清客湊過去輪流看了一圈,有人謹慎地說或許是哪位貴人臨時起意隨興之作,立刻被旁邊的人小聲駁回:「隨興是隨興,這詩也太隨了,隨心所欲的隨。五言不像五言,七言不像七言,長短句不算長短句,連打油詩都不敢在外頭這麼說。」
旁邊一個年輕文士搖著頭,扒著桌子角瞅了半天,小聲嘀咕:「這這這莫不是哪位高人在詩酒會上吃得半醉隨手一揮,偏讓咱們給看見了?要我說不定還是故意寫的,沒准兒是哪位對頭故意給貴人們添堵?」
另一個人將信將疑,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哪位貴人敢寫這個?不合平仄不講對仗,一個東西七秒忘——這不就是懶婆姨養魚時瞎念叨的話嗎?」
李瑜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亭柱上,紈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面上掛著一副事不關己的閒散笑意,徬彿這樁事當真與他毫無關係。
他那雙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欣賞亭外湖面上那群搶食的錦鯉繞來繞去,神情自若,姿態悠哉。
裴長潤見他這副模樣,將文報往他面前一推:「王爺,你是文報的東家,這稿子是怎麼過的?」
李瑜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從湖面收回來,看了一眼那份文報。隔了半晌,才發出一聲極淡的笑。
「選家老爺覺得好,本王也覺得——」他刻意頓了一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把話補全,「有趣。」
沈渡狐疑地盯著他:「有趣在何處?」
李瑜將茶盞放下,拿起那份文報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自去波中圈」上輕輕敲了敲。
「你們不覺得,」他將文報擱回桌上,身子往後一靠,雙腿交疊,目光從亭中諸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這詩寫得很自在麼?這京都里的詩會,哪一回不是一群人在那兒絞盡腦汁地寫梅寫雪寫松寫竹,寫得一個比一個工整,一個比一個乏味。難得有一首詩,不裝腔不拿調,大大方方,倒也清新可愛。」
裴長潤像是品出點味道來,抿著茶沒再追問,可眼珠子轉了轉。
沈渡插嘴:「就算有趣,可王爺你這畢竟是文報,正經刊物——登這個上去就不怕被人說笑?」
李瑜朝他投去一個懶洋洋的目光,抽出扇子在指尖轉了一圈:「笑便笑罷。一本正經的詩集翻了兩個月,諸位怕是連名字都記不住。這首詩人家隔了三天還在議論,你說是賺了還是賠了?何況人家署名也大方得很,燕王妃墨氏——你讓她署個假名,她未必知道自己寫得如何。你讓她署真名,京都里就該知道這位新王妃是何等風趣可愛了。」
亭中眾人聽了這話,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都笑了起來。沈渡道:「你這張嘴倒是會圓。」
裴長潤忽然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瑜一眼,道:「王爺這次審稿,審得倒是別出心裁。」
李瑜與他對視了一瞬,隨即輕描淡寫地移開目光,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道:「說不上別出心裁,只是這首詩讓她署名發表,對誰都好。」
這話一出,亭中靜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對朝局人事多少有些敏感。
燕王新婚的種種風波他們自然有所耳聞,經此一提,再看這首詩,倒覺得齊王此舉似乎真有幾分替兄長解圍的意思在裡頭。
裴長潤不再說甚麼,端起茶盞若有所思。
沈渡還在糾結最初的問題:「所以這首詩到底算是七言還是五言?」
旁邊一個清客實誠,低聲答道:「既不七言也不五言,這應當算‘一句半’——一句七個字,另一句也是七個字,後面就成了五個字。實在不行,便歸類為雜言吧。」
沈渡追問:「這也能叫雜言?」
李瑜將紈扇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走到亭邊,望著湖面上游來游去的錦鯉,慢悠悠地道:「寫得開心,看得高興,便是好詩。何必非要排進哪一體里去。」
他背對著眾人,嘴角那抹笑意被湖面的日光映得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他望著水里那幾條錦鯉,有一尾格外肥碩的花斑鯉正朝他悠悠擺尾,嘴巴一張一合,跟方才詩會上某個人盯著蟹黃小餃時的模樣竟有幾分神似。
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身旁的內侍眼尖,遞上一塊帕子。李瑜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轉身回來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懶散從容。
「再說了,」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份文報又翻了翻,「這本詩集前頭幾首都是佳作。這首放在最末,算是壓個軸。」
沈渡差點把茶噴出來:「壓軸?王爺你管這叫壓軸?」
李瑜抬眼看他,神情極無辜:「怎麼,你覺得不算壓軸?」
沈渡張了張嘴,在座幾位文人口中那套詩詞格律音韻訓詁的學問全湧上喉頭,可看看手裡那份文報、那張眼線派人送來的抄本、對面那位裝模作樣一點不心虛的齊王殿下,最後只憋出一句:「……算。王爺說是,那就是罷。」文報送到東院是辰時末刻的事。
墨雲岫剛吃完早膳,正歪在廊下消食。
日頭已經升到檐角上頭,照得院裡一片明晃晃的金光。
阿蠻和阿烈在院子里比箭,靶子是用草繩扎的,擱在東牆根下,被射得千瘡百孔。
烏雅蹲在鐵爐邊熬第二鍋奶茶,奶香混著茶香順風飄過來。
阿米婭坐在台階上拿油脂擦一把彎刀的刀鞘,擦得鋥亮。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閒散自在。
桂蘭從茶房回來,手裡攥著一份今早剛送來的《京都文報》,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
她跨過月洞門時臉色有些微妙,既不是慌張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憋著甚麼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公主。」她走到墨雲岫跟前,將文報遞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您看看這個。」
墨雲岫接過來,隨口問了一句「甚麼呀」,便翻開了。
她先翻了正刊,沒看出甚麼名堂。又往後翻,翻到附贈的詩集。她的目光從李柒柒那首詠梅往下滑,滑過幾首詠雪詠松的,最後停在最末一頁。
廊下安靜了片刻。
烏雅攪奶茶的勺子停了。
阿蠻搭在弓弦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阿米婭擦刀鞘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所有人都看見自家公主的臉,從耳朵尖開始,一寸一寸地紅了起來。
不是那種飛上兩團霞色的紅。是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再蔓延到鼻尖的那種紅,好像有人在她臉上放了一把火,從邊上開始燒,越燒越旺。
「桂蘭。」墨雲岫放下文報,兩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里悶悶地傳出來,「慘了。」
桂蘭趕緊蹲下來,湊在她身邊:「公主,怎麼了?」
墨雲岫從指縫里露出一隻眼睛,指著文報上那首詩,聲音絕望:「我不知道要印文集啊!」
她把臉從雙手中解放出來,一把抓住桂蘭的袖子,語速飛快地解釋著,好像在陳述一樁冤假錯案的來龍去脈:「我以為隨便玩玩——我以為就是她們幾個傳著看看——誰跟我說過這玩意兒會印成書了?那個李柒柒,她也沒說詩會完了要登報啊!我以為一人發一張紙互相看看就完了,我看她們都寫得那麼認真也沒當回事,反正我以為、我以為——」
「公主,您別揪奴婢袖子了,要揪破了。」桂蘭小聲道。
墨雲岫把手松開,改去揪自己的頭髮。
她把自己的幾根辮子揉得不成樣子,聲音里帶著一種認命的沮喪:「署名還沒注意——我就隨手寫了燕王妃墨氏——我以為寫個名字就完了,誰知道這東西還要印出來的?那人家一看,哦,燕王妃,舞陽公主!丟人丟到全京都去了!」
她往廊柱上一靠,仰天長嘆:「我錯了。我當初就該聽太傅的。平仄我學不會就算了,好歹該學會寫個假名。」
桂蘭蹲在她旁邊,又把那份文報拿起來,翻到那一頁,認認真真地重新讀了一遍。
「公主。」她忽然開口,語氣嚴肅。
墨雲岫偏頭看她,等著下文。
桂蘭斟酌了半天措辭,將文報往地上一放,一本正經地道:「其實您這詩寫得挺好。」
墨雲岫狐疑地看著她。
「就是不像詩。」桂蘭補充道。
墨雲岫伸手去掐她的臉。
桂蘭一邊躲一邊繼續認真解釋:「奴婢說的是實話!您看——公主您這詩,意思通順,畫面也生動,魚怎麼游怎麼討食寫得明明白白,讀完了奴婢腦子里真有一條魚。可它就是、就是——」她咬了咬下唇,找了個最貼切的形容,「就是太像大白話了。」
墨雲岫捂著臉,從指縫里發出一聲沈痛的呻吟。
桂蘭見公主這副模樣,又趕緊找補:「但這也不是沒好處。您看,前頭那些詠梅詠雪的詩,奴婢看了也就看了,記不住。您這首奴婢看一遍就會背了,一個字都不帶差的。」
墨雲岫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瞪著她:「你還背?」
桂蘭立刻抿住嘴,搖頭如撥浪鼓。
過了片刻,桂蘭又忍不住小聲開口:「其實——奴婢方才從茶房回來的時候,聽見前院兩個小丫鬟也在那兒嘀咕,說甚麼一句七個字另一句也七個字——奴婢覺得她們可能是背上了。」
墨雲岫兩眼一閉,將後腦勺抵在廊柱上,恨不得與世長辭。
恰在此時,月洞門外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綠蘿從西院那邊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文報,想來是剛從茶房領的。
她走到月洞門邊,跟烏雅打了個招呼,烏雅抬頭說綠蘿姐姐你今日搽的粉聞著比昨日的香,綠蘿笑著說是思南姑姑賞的,兩人寒暄了兩句。
綠蘿便湊到桂蘭跟前。
「桂蘭,你方才去茶房取的那份文報——我記得思南姑姑說王妃的詩登在詩集上——是敬王府那回的詩會——詩集在哪一頁?我翻了半天沒找著。」綠蘿一邊問一邊低頭翻自己手裡那份文報。
桂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墨雲岫已經從廊柱上彈了起來,一把將桂蘭懷裡那份文報奪過來藏到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綠蘿回答:「不在我這兒。」
綠蘿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露出來的文報角,又看了看桂蘭那一臉的欲言又止,沒多問,只笑眯眯道:「哦,那奴婢再回去問問思南姑姑,她手上還有一份。」
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衝墨雲岫眨了眨眼:「王妃那首詩寫得真好,奴婢看好幾遍了呢。」說完腳步飛快地溜了,裙角在月洞門邊一閃便不見了。
墨雲岫站在原地,只覺得今日這太陽格外刺眼、奶茶格外燙嘴、天上那朵雲的位置也長得礙眼。
而西院書房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翊面前攤著同樣一份文報。他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不是反復看,是看一會兒,放下,又拿起來看一眼。如此反復了好幾回。
他起初翻到那一頁時本能地想將這頁撕掉。
但理智告訴他撕也沒用,京都文報印了少說幾百份,此刻怕是已經在各大府邸的茶案上攤著了。
接著他想把文報往桌上重重一摔以示不滿,但拿起來的手頓了一下又放下了,因為覺得為這東西動氣有些不值。
最後他只是將文報擱在案上,擱穩了才松開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王妃墨氏」那六個字上,只覺得一股氣從丹田處緩緩升起,越升越高,到了胸腔與喉頭之間的位置時堵住了。
他想說點甚麼,比如「荒謬」「不成體統」或者是「丟人現眼」,但轉念一想,這首詩確實也不犯王法。
她寫魚討食,沒寫朝政,沒寫軍務,沒議論皇家是非,甚至沒罵任何人。
她能寫甚麼呢?
她的學識,大概也就只能寫成這樣罷。
他搖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不知道是在感嘆墨雲岫連首像樣的詩都寫不出來,還是在感嘆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想到提前給她安排一個代筆。
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東院那邊隱約是阿蠻在和阿烈爭論誰的箭法更准,烏雅在吆喝第二鍋奶茶出鍋,阿米婭似乎發現了桂蘭藏起來的點心,正在追著桂蘭討。
李翊往窗外看了一眼,隔著一道月洞門,隱約能看見那抹石榴紅的身影正蹲在廊下,還在懊惱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他收回目光,嘴角往下壓了壓,重新拿起文報翻到另一頁。
翻過去的是詩集,翻不過去的是已經傳遍京都的那首打油詩,和印在最末那個署名。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