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元燈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朱雀大街的燈火巡遊還沒開始,街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舞龍的隊伍才過去,舞獅的又來了,鑼鼓喧天,震得腳下青石板都在嗡嗡地響。
墨雲岫站了一會兒,覺得脖子仰得酸,便回頭問阿蠻:「巡遊甚麼時候開始?」
「聽說要亥時呢。」阿蠻踮腳望瞭望前面的光景,「還早著呢。」
「那先去別處逛逛。」
墨雲岫也不是頭一回在玄城過節,但往年不是跟著府里的規矩走——先入宮請安,再陪老夫人賞燈,做甚麼都有人跟著,說甚麼都有人聽著——像這樣一身男裝混在人群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還是頭一遭。
她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像是卸了副盔甲,渾身輕快。
幾個人順著朱雀大街的支巷往西走。
越往西市走,熱鬧就越不一樣——朱雀大街上的熱鬧是威風的、整齊的、官家的,兩旁的燈籠都是官府統一掛的,走馬燈上畫著忠孝節義的故事,連賣東西的小販都規規矩矩地站在線內。
但西市不一樣。
西市是野的。
一進西市的牌坊,那股子人氣就衝了上來。
路邊擺滿了各色攤子,賣胭脂水粉的、賣絹花頭面的、賣糖人面人的、賣字畫的、算命的、唱曲的、耍猴的、變戲法的——密密麻麻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燈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人擠著人,肩碰著肩,空氣里混雜著烤羊肉的焦香、炸丸子的油味、還有街邊小攤上煮餛飩的蒸汽,一片白茫茫的熱鬧。
桂蘭老老實實跟在墨雲岫身後,眼睛不敢亂瞟,腳步緊緊的。
墨雲岫和阿蠻站在路邊等,順便看街景。
路邊有一家鋪子門口掛著一排紅燈籠,門簾撩開了一半,能看見裡頭坐著幾個姑娘,手裡抱著琵琶,琵琶聲咿咿呀呀的,唱的甚麼聽不清,只聽見調子軟綿綿的,像是泡在酒里浸過的。
有個姑娘坐在門口磕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看見墨雲岫站在路邊,衝她笑了笑,眼睛彎彎的,嘴角嵌了一顆芝麻大的胭脂印子。
墨雲岫也笑了笑,轉過頭去。
「公子。」阿蠻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您瞧那邊。」
墨雲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深處,有一家門面不大但燈火格外亮的鋪子,門口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身上披的不是正經衣裳,薄薄一層紗,燈火一照,裡頭的肉色透得清清楚楚。
姑娘們手裡捏著手帕,見有男人經過就迎上去,有的輓胳膊,有的拉袖子,有幾個已經跟客人說笑著往里走了。
墨雲岫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耳根一熱:「……走快點。」
阿蠻忍住笑,跟在她後頭快步走過那段巷口。
「雲陽果然比北曜繁華。」墨雲岫走出一段,才緩過氣來,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語氣里半是感嘆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連……這種地方都比北曜的氣派。」
「北曜哪有這種地方?」阿蠻終於笑出聲來,「北曜的暖香閣就那麼一家,還在城邊上,破破爛爛的,窗戶紙都是破的。哪像這兒,燈紅柳綠的,跟畫兒似的。」
墨雲岫哼了一聲:「你倒清楚。」
「我上回聽府里的小廝說的。」阿蠻趕緊解釋,「可不是我自個兒去的。」
墨雲岫沒再追究,只顧往前走。
西市的盡頭是護城河,河面上也有燈,遠遠近近地漂著,像是誰把一把碎星灑進了水里。
河兩岸種著柳樹,枝條垂下來,被燈籠照得金燦燦的,風一吹,像女人的長髮一樣飄飄蕩蕩的。
河上泊著幾艘畫舫,有大有小,舫上掛著彩綢和燈籠,燈火映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金光。
畫舫也和朱雀大街一樣分三六九等——岸邊最顯眼的地方停的是最大的那艘,兩層樓高,雕欄畫棟,舫上擺著酒席,能聽見絲竹聲和觥籌交錯的笑鬧聲;往遠處去,河面暗處泊著幾艘小畫舫,不算太起眼,但也都掛著燈,船身漆得油亮。
墨雲岫在岸邊站住了腳。
夜風吹過來,河面上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水草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望著那些畫舫,忽然來了興致。
「我想坐船。」
阿蠻一愣:「坐船?公子,這河上的畫舫可不是隨便能坐的。」
「怎麼不能坐?」墨雲岫指了指岸邊一艘中等大小的畫舫,「那艘就沒坐滿,去問問。」
岸邊站著一個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了一身暗紅色的綢裙,頭上簪了一朵絹花,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跟旁邊船上的船娘說話。
看見墨雲岫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把瓜子殼吐進河裡:「公子爺,要坐船?」
「你這畫舫能載人游河嗎?」
婦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和腰間的玉佩上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當然能。公子一個人,還是帶了朋友?」
「我主僕幾個。」墨雲岫朝後頭努了努嘴——桂蘭小步跟在後面,阿烈照舊埋頭走路。
婦人看了一眼這陣仗,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公子爺,我這畫舫是大的,坐十來個人都不擠。夜景好看,河上游一圈,也能看燈,也能看景。要是公子想清靜些,我把舫簾放下來,誰也瞧不見您。」
墨雲岫點了點頭:「多少銀子?」
婦人捏著瓜子,有模有樣地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墨雲岫腰帶那枚羊脂玉佩上停了一停,笑著伸了兩根手指:「二兩。」
墨雲岫沒還價。
她實在對雲陽的花銷沒甚麼概念。
在北曜的時候,出門買東西有宮里的採辦管著,嫁到燕王府之後更不用她操心銀錢的事。
二兩銀子聽著也不算多,她下意識便往腰間去摸荷包。
阿蠻在後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是燕王府的家生子,當然知道二兩銀子值甚麼——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兩。
但主子的事,輪不到丫鬟在街上駁嘴。
墨雲岫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兩出頭,往婦人手裡一塞:「多的不用找了。走吧,帶我們上去。」
婦人接了銀子,臉上的笑頓時熱絡了幾分,連連點頭哈腰:「哎喲,公子爺大方!您這邊請,這邊請——」
她引著墨雲岫往畫舫的跳板方向走。
那畫舫不大,但裝點得還算精緻,船舷上掛了一排小燈籠,船里鋪著竹席,窗上糊著碧色的紗。
墨雲岫提了提衣擺,足尖在跳板上一掂,身子輕輕一縱——她功夫不算多高,但這點輕功還是有的。
她穩穩地落在了畫舫的甲板上。
但一落地就覺得不對勁。
畫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為她的落地——舫下頭的水波在動,畫舫本來就在輕輕搖擺。但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是那聲音。
她落下來的時候,正好旁邊那艘畫舫的窗子被風吹開了半扇。
裡頭傳出一陣喘息聲。
濃重的、潮濕的、黏膩的喘息聲,像是有人溺水了,又像是有人發了高熱,粗粗細細地混在一起,中間還夾著一聲女人的呻吟——那聲音婉轉低回,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又落下去,跟貓叫似的,撓得人心頭髮癢。
墨雲岫僵住了。
風又吹了一下,那半扇窗上的紗簾被掀起來一角。
燈籠光從窗縫里漏進去,照出裡頭白花花的一片——一條女人的腿搭在男人肩上,腳趾蜷著,指甲上染了鮮紅的蔻丹,在昏黃的燈火下格外刺眼。
女人騎在男人身上,腰肢正起起伏伏地動著,雪白的臀部在燈影里一張一翕,汗津津的,泛著油亮亮的光澤。
她聽見女人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爺……輕點兒……奴家受不住了……」
那聲音又甜又膩,像化了的糖稀,拉得出絲來。
那男人喘著粗氣,一隻手掐在女人腰上,另一隻手攥著她的嬌乳,五根手指都陷進了那團軟肉里,捏得那對玉乳變了形。
女人的頭仰著,長髮散了一枕頭,嘴唇半張著,唇上的胭脂已經蹭花了大半,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絲,牽在臉頰和枕頭之間。
墨雲岫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啊——!」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尖得很,像是被燙著了一樣。
她一把捂住臉,腳跟猛地一蹬甲板,整個人往後彈了出去。
那畫舫上的婦人還在後頭喊著「公子爺您別急——」,墨雲岫哪還顧得上她,人在空中翻了個身,輕飄飄地落在岸邊,腳都沒站穩,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公子!」阿蠻在後頭喊。
墨雲岫跑出七八步才停下來,轉過身,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連那根白玉簪子底下的頭皮都泛了粉色。
她站在岸邊的柳樹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隻手還捂著臉,只從指縫里露出一隻眼睛。
「不坐了!走!快走!」
那畫舫上的婦人追到跳板邊上,手裡攥著銀子,一臉茫然:「公子爺?銀子還沒找您呢——」
「不要了!」
墨雲岫喊完這句,轉身就走,步子快得衣擺都飄了起來。
阿蠻愣了一瞬,看了看畫舫上那婦人,又看了看旁邊那艘還在微微晃動的小畫舫,再看了看墨雲岫火燒屁股似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甚麼。
阿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桂蘭跑過來,正好看見墨雲岫捂著半張臉、耳根通紅地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桂蘭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咽了回去,縮著脖子小步跟在後頭。
阿烈甚麼也沒說,但她經過那艘畫舫的時候,腳步頓了一頓,側頭往窗縫里看了一眼。然後她收回了目光,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蠻走在最後。
她回頭望了一眼護城河——河面上的燈還在漂,畫舫還在搖,夜風還在吹。
那婦人站在跳板邊上,還在朝她們的背影喊:「公子爺——明兒還來不?」
阿蠻笑著搖了搖頭,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了上去。
「姑娘——公子!」她追上墨雲岫的時候,壓低聲音,幸災樂禍似的,「我看那婦人收了二兩銀子,怕是以為自己拉了個大主顧。誰知道公子您上了船就跑,錢都不要了,她今兒晚上做夢都能笑醒。」
墨雲岫的腳步更快了。
「你別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阿蠻嘴上說不說了,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
阿烈還是那副木頭臉,但腳步明顯輕快了幾分。
桂蘭跟在最後頭,咬著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憋笑。
墨雲岫走出西市的牌坊才放慢腳步。
她站在街頭,深吸了一口氣,夜裡的涼風灌進肺里,總算把那層燥熱壓下去了一點。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燙的。
「……雲陽確實繁華。」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惱。
阿蠻終於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桂蘭低著頭,嘴角動了動,又死死抿住,不敢跟著放肆。阿烈站在一旁,面孔仍是木的,眼底卻隱隱約約有一點亮光。
墨雲岫回頭瞪了她們一眼,但自己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
她轉過身,重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夜風吹動她月白色的衣擺,頭頂的燈籠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鑼鼓聲又響了起來,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把夜空照得明晃晃的。亥時的燈火巡遊,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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