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齊王多風流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齊王李瑜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答應了帶長寧公主看燈會。
正月十五的晚上,朱雀大街上的燈火把半天邊都映紅了,街上擠得人貼著人,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耍把式的、唱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吵得人腦仁兒疼。
李瑜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頭髮用玉冠束了,站在街口的燈棚下頭,臉色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
他手裡牽著個小姑娘。
說是小姑娘,其實也不算小了——長寧公主李小小,今年剛滿十二歲,是景盛帝最小的女兒,蕭貴妃所出,跟齊王一母同胞。
這小姑娘生得圓滾滾的,一張臉白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頭上扎了兩個抓髻,髻上纏著紅絨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夾襖,外頭罩著件大紅鬥篷,鬥篷邊上鑲了一圈白兔毛,整個人看上去活像一團滾動的元宵。
「……四哥,你走慢點。」
李瑜已經走得不快了。但他腿長步子大,李小小的短腿得小跑著才跟得上。她拽著李瑜的袖子,氣喘吁吁的,額頭上沁了一層細汗。
李瑜低頭看了她一眼,勉強把步子收小了些。
「四哥,那邊有賣面人的,你給小小買一個好不好?」
「買。」
「四哥,那邊有耍猴的,小小想去看!」
「看。」
「四哥,那個花燈好漂亮!上面畫的是一隻大白鵝——」
「那是鶴。」
「哦,鶴。」李小小仰頭看了半天,「它跟大白鵝長得好像。」
李瑜沒接話。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人群,落在路邊一個賣胭脂的攤子上。
那攤子不大,只鋪了一塊靛藍的布,上頭擺著十幾盒胭脂水粉,脂粉盒子有瓷的有木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
攤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穿了一身桃紅色的窄袖短襖,領口開得不低也不高,恰好露出一截白膩的脖子。
她正低著頭拿小勺舀胭脂膏子,手腕一翻一翻的,動作利落得很。
她的手指細長,指甲染了鳳仙花的顏色,在燈火底下一翻,紅得扎眼。
李瑜的腳步就慢了下來。
他松開李小小的手,從袖子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往她手裡一塞:「小小,那邊有賣糖人的,自己去挑一個,讓雪舞跟著你。」
說完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衣的姑娘,二十出頭,身量不高不矮,瘦削削的,一張臉白得沒甚麼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腰間掛著一把窄刀,刀鞘是啞黑色的,連一點反光都沒有。
她從出府到現在沒說過一個字,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音——雪舞是個啞巴,從小就啞,李瑜在西南巡邊的時候從人牙子手裡買下來的,花了三十兩。
她會功夫,身手極好,手底下至少有七八條人命。
最重要的是,她不會說話。
李瑜覺得這是她身上最好的品質。
雪舞聽見李瑜的話,看了李小小一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一隻手搭在了李小小的肩膀上。
「我不去!」李小小抓住李瑜的袖子不放,「四哥你又要去哪兒?父皇說了讓你看好小小,不許把我丟給雪舞——」
「我沒丟。」李瑜面不改色,「我就在那兒,那個胭脂攤子那兒。你先去看糖人,看完了來找我。」
「你騙人。」
「我從不騙人。」
「你上回也這麼說,然後自己跑到酒樓喝酒去了,小小在宮門口等了半個時辰——」
李瑜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還沒長開的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他沈默了一瞬,蹲下身來,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一枚金錢塞進她手心:「拿著,買完糖人再買串糖葫蘆,回頭帶你去看舞獅。」
金錢被燈籠光照得金燦燦的,上頭刻著"長命富貴"四個字。
李小小低頭看了看錢,又抬頭看了看李瑜,最終還是松開了他的袖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那你快點回來。」
李瑜已經站起來,朝胭脂攤子走過去了。
李小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三拐兩拐就到了那個胭脂攤前。她氣鼓鼓地跺了一下腳,轉過身,衝雪舞說:「走,買糖人去!」
雪舞不吭聲,跟在她後頭,步子輕得像貓。
胭脂攤子的老闆娘姓馮,娘家行三,街坊都叫她馮三娘。
馮三娘是個寡婦,丈夫死了三年,沒留下甚麼家業,就靠這攤胭脂水粉養活自己和她那個八歲的兒子。
她生得不算頂好看,眉眼算端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但她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那種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味道,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坐在那兒不用動,就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往男人眼裡鑽。
李瑜走到攤前的時候,馮三娘正給一個年輕媳婦試胭脂。
她用小指挑了一點膏子,抹在那媳婦的手背上,輕輕暈開,嘴裡說著:「姐姐您看這個色兒,橘調裡頭帶一點紅,塗在嘴上顯白,晚上一照更好看。」
那媳婦看了又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多少錢?」
「一盒三錢。」
媳婦掏了銀子,拿了胭脂走了。
馮三娘把銀子丟進腰間的錢袋里,抬頭就看見了李瑜。
她愣了一下。
倒不是不認識他。
齊王的這張臉在玄城不算陌生,雖說不是人人都見過,可馮三娘常在朱雀大街附近擺攤,遠遠近近也瞟過幾回。
但她沒想到齊王會走到她攤子前面來,而且是直直地站到她面前,目光不閃不避的,就落在她臉上。
「……殿下?」馮三娘趕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時不知道是該行禮還是該站著。
「你認得本王?」李瑜笑了笑。
馮三娘的臉紅了紅,低著頭道:「在街上見過幾回。殿下金尊玉貴的,小婦人哪敢說不認得。」
李瑜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脖子上,又滑到她領口那一截白膩的肌膚上,最後回到了她面前那些胭脂盒子上。
他伸手拿起一盒胭脂,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
「桂花調的?」
「殿下好鼻子。」馮三娘壯著膽子接了一句,「加了點桂花油,還有一點點蜂蠟,抹在嘴上不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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