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海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那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衙役模樣的人,手裡抱著東西——大概是信和禮單。
看見艦隊的方向旗變了,那個人影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急匆匆地轉身往回跑。
李憐夢放下千里鏡,哼笑了一聲。
"跑得倒快。"
她把千里鏡別回腰間,轉身下了舷梯,靴子踩在木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實。
樓船開始調頭,船身在水里緩緩轉動,龍骨發出低沈的嘎吱聲。海浪拍打著船幫,濺起來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濕痕。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李憐夢走到船尾,靠在欄桿上,雙手撐著木欄,看了一會兒漸漸遠去的明城輪廓。
碼頭越來越小,城牆上的垛口慢慢縮成一條鋸齒線,再遠一點,陸地的輪廓也模糊了,和海平線混在一起。
趙赫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手裡還捏著那四封信。
"大公主,幾位知府那兒……總得有個說法。"
"回了就行,要甚麼說法。"李憐夢伸手,趙赫把四封信遞過去。她把信在手裡翻了翻,沒拆,直接撕了。
信封被撕成兩半,幾張厚實的宣紙從裂縫里滑出來,海風一卷,紙片在空中打了個旋,飄向海面。
一張落在水面上,被浪頭一卷就吞了下去;又一張貼在了船幫上,濕了一片,墨跡洇開,字跡模糊得只剩下幾個筆畫。
李憐夢把剩下的一疊碎片團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海裡。
"派人回去傳個話,就說——"她想了想,"今年水師要換一批船,舊的艨艟扛不住遠海的浪了,軍費先緊著自己用。幾位知府要談稅賦,等朝廷的公文下來再說。航線的事,等船換完了再議。"
趙赫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人手。
海風大了些,把李憐夢腦後的馬尾吹得掃到臉上。
她隨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從腰間摸出那根銅管子,舉起來對著遠處又看了一陣。
鏡筒里,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黑線——大概是一條商船,也可能是鯨魚噴水。
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根黑線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才放下手。
她把千里鏡舉到眼前,對著近處的海水看了看。
鏡筒里,水的紋路清清楚楚,暗流在水面下扭成一道道深色的帶子,魚群從船底游過,銀白色的魚鱗在渾濁的水里一閃一閃。
她又看了幾息,放下手,垂下視線,視線落在自己靴尖上積起的鹽霜上。
"趙赫。"
趙赫剛吩咐完傳令兵,走回來應了一聲:"在。"
"你說,四個知府約好了來堵我,他們背後的人是誰?"
趙赫沈默了一會兒:"單是一個知府,未必有這麼大的膽子。四個知府同時動作……背後怕是有人在牽線。"
"誰牽的?"
"這……屬下不敢妄猜。"
李憐夢把千里鏡在手裡轉了一圈,鋥亮的銅管面上映出她的半張臉,眉眼間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
"不是妄猜。你說說看。"
趙赫咬了咬牙:"若是朝中有人授意,能同時調動四府知府的,至少得是六部以上的級別。要麼是戶部的人——稅賦的事本就歸他們管;要麼……是樞密院的人,船隊航線牽扯到軍需調運。"
李憐夢沒接話,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尾音被海風捲走了。
"樞密院的人要見我,直接傳一道公文就是,用得著讓四個知府繞這麼大個彎?"她把千里鏡塞回腰間皮扣里,"戶部的人倒是可能,但他們要談稅賦,不應該來找我談,應該去找地方漕運司的人談。找我一個帶兵的,談甚麼稅?"
趙赫眉頭皺起來,仔細一想,額頭上的橫紋越擰越深。
李憐夢轉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拍一塊門板。
"所以啊,這四個人不是來談事的。是來探路的。"
"探路?"
"探我的路。"李憐夢朝海裡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被風捲走,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看看我這個大公主、東南水師都督,到底是站哪邊的。"
她說完這句話,大步繞過船尾的舵機,走向船艙。
披風被海風扯起來,在身後翻出一個大弧度,下擺上濺了一圈鹽漬,白色的斑痕一層疊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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