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海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越州明城外的海面上,雲層壓得很低。

東南水師的艦隊泊在離岸三里處,大大小小幾十艘戰船排成雁行陣,桅桿上的龍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龍旗下面還掛著一面赤紅旗——水師都督的帥旗,旗上繡了一隻張口的老虎,虎頭朝著正前方,虎鬚根根分明。

旗艦是艘五桅樓船,船身比周圍的艨艟大出一圈,船頭包著鐵皮,兩側開了兩層射孔,遠遠望過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方城。

船尾的高台上插著那面帥旗,旗桿有碗口粗,風大的時候旗面繃得像鐵皮,啪啪的聲音隔著半里都能聽見。

李憐夢站在樓船頂層的望台上,一腳踩在護欄橫木上,單手舉著一根銅管子湊在眼前。

那銅管子是兩個月前從一個走南洋的大秦商人手裡買來的,花了二十兩銀子。

商人說是西洋玩意兒,叫"千里鏡",能把遠處的東西拉到眼前看。

李憐夢當場試了一下,看見碼頭上一隻貓舔爪子,毛都根根分明,二話不說就掏了銀子。

此刻她把千里鏡抵在右眼上,眯著左眼,慢慢掃過遠處明城港的碼頭。

碼頭上有幾艘商船正在卸貨,腳夫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排成一列,螞蟻似的來來回回。

再往遠處,城牆根下的早市已經散了,只剩幾個收攤的販子推著板車往回走。

城門口排著隊的百姓還沒進城,守門的兵丁坐在長凳上打哈欠,一個哈欠打完,又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擺擺手放人。

李憐夢放下千里鏡,嘴角撇了一下。

"這幫護衛,天剛亮就犯困。"

她身後的副將姓趙,單名一個赫字,四十出頭,滿臉橫肉,五大三粗的漢子——是從水師最底層一仗一仗殺上來的老人。

趙赫站在兩步外,手裡捧著幾封信,信封上依次壓著越州、淮州、蘇州、揚州四府的官印,封得嚴嚴實實,還系著紅繩。

"大公主,"趙赫把信往前遞了遞,"越州知府、淮州知府、蘇州知府、揚州知府的帖子都到了,請您上岸一敘。"

李憐夢沒回頭,把千里鏡又舉起來,對著碼頭那邊的城牆掃了一圈。

"四個知府,湊得倒是齊。"

"是。"趙赫舉著信沒放下,"屬下方才打聽過了,四位知府大人說是年前就已約好,趁正月里都在任上,正好一道來拜訪大公主。"

李憐夢把千里鏡放下來,在手心掂了掂,銅管子上掛著白霜一樣的露水。

"拜訪?怕不是來哭窮的。"

趙赫乾笑了一聲,沒接話。

李憐夢抬起袖子在千里鏡的鏡片上擦了一把,露水被抹開,銅管子表面亮了一截。

她把千里鏡別在腰間的皮扣上,轉過半個身子,伸手接過那幾封信。

四封信,信封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紙,封口處還熏了香,隔著牛皮紙都能聞到桂花和松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憐夢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沒急著拆,隨手翻了一下,看見幾封信的落款日期差了兩天——最早的是越州知府的,五天前寫的;最晚的是揚州知府的,昨天才送出。

她把信往趙赫手裡一塞,拍拍手。

"回吧。"

趙赫愣了一下:"大公主,不等了?"

"等甚麼?等著他們把碼頭堵死,讓我的船出不了港?"李憐夢轉過身,一撩披風,大步朝舷梯走去,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響,"消息走得太快了。四個知府約好了似的,前後腳來帖子,怕不是年前就通氣了。這會兒登門,無非是想搶在朝廷稅令下來之前先把底價探明白。我要是上岸見了他們,今年東南水師的軍餉就別想要了,全給他們填漕運的窟窿。"

趙赫快步跟在她身後,靴子踩在甲板上也咚咚響:"那屬下去回話說大公主軍務繁忙,改日再約?"

"改日?"李憐夢腳步不停,頭也沒回,"改了日他們還會來,換了名目繼續請。這幫人別的本事沒有,堵人的功夫一流。"

她走到舷梯口,一手撐住欄桿,衝著下面喊了一嗓子:"傳令——各船起錨,回港!"

聲音粗得像是沙礫在鐵皮上刮過,又硬又響,壓過了海風和浪聲,整艘樓船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傳令兵愣了一瞬,隨即轉身就跑,嘴裡喊著"起錨!起錨!都督有令,各船回港!"。

旗手跟著動作起來,手裡的信號旗上下翻飛,片刻後桅桿頂上的旗繩被拉動,一面藍色的信號旗升了上去——回港旗。

周圍的戰船陸陸續續有了反應。

艨艟上的水兵們從船艙里鑽出來,光著膀子往絞盤上套繩子,舵手們扶著舵輪開始調方向。

海面上響起一陣陣吆喝聲和絞盤轉動的吱嘎聲,鐵錨從水底被拉起來,帶起大片的泥漿,渾濁的水花在船尾炸開。

李憐夢站在舷梯口,從腰間解下那根銅管子,又舉起來,對著岸上最後掃了一眼。

碼頭那邊,有個穿青色官袍的人影正站在棧橋盡頭,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