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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場宴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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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

皇宮,太清宮。

今年的皇室除夕夜宴,依例由長公主李寒霜做東,設在她素日居所。

雖非正式朝宴的正殿,但太清宮本身的規格與氣派,加上長公主的用心佈置,絲毫不遜色。

宮燈如晝,映照著檐下晶瑩的冰稜與廊廡間懸掛的彩綢;殿內暖香融怡,巨大的炭盆驅散了嚴冬寒意,只余下滿室如春的暖融與喜慶。

各宗室親貴、外戚重臣皆已盛裝而至,錦衣華服,珠光寶氣,低聲談笑,等待帝後駕臨。

作為東道主的李寒霜,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卻不失艷色的絳紅色織金鳳紋宮裝,雲鬢高聳,簪著九鳳銜珠步搖,額間貼著精緻的花鈿,端坐在主位之側,含笑與前來問安的賓客寒暄,儀態萬方,周全妥帖,將東道主的氣度與長公主的威儀拿捏得恰到好處。

吉時將近,內侍高聲唱喏:「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殿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皆起身垂首。

皇帝李鴻影攜皇后元氏緩步而入。

皇帝身著明黃龍袍,雖已過中年,但保養得宜,氣度沈凝威嚴;皇后元氏則是一身正紅鳳穿牡丹宮裝,頭戴鳳冠,笑容溫婉端莊,只是眉宇間隱約可見一絲常年居於深宮的倦色與謹慎。

帝後落座,眾人山呼萬歲千歲,除夕宮宴正式開席。

絲竹管弦之聲再起,比之鳳棲梧的小聚更為恢宏莊重。

身著彩衣的宮娥魚貫而入,奉上珍饈美饌,玉液瓊漿。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恭賀新禧之聲不絕於耳,好一派皇家除夕的繁華盛景。

李翊坐在右側宗親席位中,位置不算最前,但視野尚佳。

他並未過多參與周圍的應酬,只是端起面前的琉璃盞,淺淺啜飲著御賜的佳釀,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主位旁,侍立在李寒霜身後陰影處的一名男子身上。

那男子一身玄色勁裝,並非內侍服飾,身形挺拔如松,腰間佩著一柄樣式古樸的烏鞘長刀。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道沒有溫度的剪影,低眉垂目,面無表情,徬彿與周遭的喧鬧喜慶格格不入,卻又隱隱散髮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李翊認得他。

沈舟。

姑母李寒霜身邊的帶刀暗衛,據說武功極高,且只聽命於長公主一人。

很早以前,李翊還是少年時,便常在太清宮見到這個沈默如影子般的男人。

只是今日再見,不知是心境不同,還是那沈舟身上氣息有了微妙變化,李翊總覺得有些不舒服,那是一種被冰冷刀鋒無聲抵住的、近乎直覺的警惕。

他放下酒杯,移開視線,繼續打量殿中諸人。

只見蕭貴妃蕭寧瑤正與皇后元氏低聲攀談,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偶爾抬眼看向帝座方向,眼波流轉間風情暗藏。

皇后似乎有些疲於應對,只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

不遠處,四皇子李瑜正與三皇子李恆及其王妃葉淺淺閒談。

李瑜依舊談笑風生,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主位的姑母;李恆則溫言細語,照顧著有些怕生的葉淺淺。

太子李乾周旋於幾位年高德劭的宗親之間,舉杯敬酒,言辭得體,舉止沈穩,盡顯儲君風範。

妃嬪席上亦是暗潮微湧。

華妃寧採採,育有一女,風韻猶存,此刻卻沒甚麼笑意,一雙美目時不時掃過正與皇后說話的蕭貴妃,眼中閃過清晰可見的嫉妒與不甘。

而德妃蘇沫,出身將門,性格嫵媚,今日竟穿了件頗為清涼的鵝黃色宮裝,酥胸半露,正朝著帝座方向巧笑倩兮,試圖吸引皇帝的注意。

奈何皇帝正側身與身旁的親妹妹李寒霜低聲交談,似乎對殿中歌舞和德妃的媚眼都無暇顧及。

孩童的歡聲傳來,是蕭貴妃所出的長寧公主,正纏著華妃寧採採的女兒永徽公主李柔嵐,奶聲奶氣地央求:「柔嵐姐姐,一會兒散了宴,你帶我去看宮里的花燈好不好?母妃說可漂亮了!」

李柔嵐年歲稍長,性子也安靜些,被妹妹纏得無奈,只得小聲答應。

李翊的視線最終收回來,落在了自己身側。

他的王妃墨雲岫,今日難得穿了正式的王妃禮服,厚重的宮裝將她身上那股野性不羈壓下去不少,顯出幾分陌生的端莊。

只是此刻,這位端莊的王妃,正微微蹙著眉,全神貫注地對付著面前金盤里一隻肥美的蒸蟹,手法談不上優雅,甚至有些笨拙,但與她那副認真的表情結合起來,竟有種奇特的生動。

她似乎完全沈浸在與螃蟹的鬥爭中,對殿中的暗流洶湧、眉眼官司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李翊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在宮燈下顯得格外濃密的睫毛,和因為用力而微微嘟起的唇,心中那根因沈舟、因這浮華盛宴而繃緊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瞬。

這滿殿的繁華、心計、慾望與偽裝,或許還不如她手中那只螃蟹來得真實。

皇帝李鴻影舉起手中的九龍金杯,醇厚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遍大殿,瞬間壓下了絲竹與人語:「今夕除夕,萬家團圓。朕在此,與諸卿共飲此杯,一賀舊歲安康,二願來年國運昌隆,百姓富足。諸位一年辛勞,共保我雲陽江山穩固,朕心甚慰。」

一番場面話,卻因出自九五之尊之口,自帶千鈞之力。

殿內所有人,無論真心假意,皆齊齊起身,雙手高舉酒杯,朗聲應和:「陛下洪福齊天,雲陽國祚永昌!」 聲音整齊劃一,回蕩在雕梁畫棟之間,將宴席的氣氛推至第一個莊重的高潮。

飲盡杯中酒,各自落座。短暫的寂靜後,李鴻影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席間,最終落在了右側宗親席位上的李翊身上。

「翊兒,」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卻讓李翊脊背瞬間挺直,「年前你接手京畿流民安置一事,朕聽說出了些小波折,如今進展如何?年節前後,更需謹慎,莫讓流離失所之人,在佳節中倍感淒涼。」

問題來得直接,殿內許多目光也隨之聚焦到李翊身上。有探究,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動聲色的觀察。

李翊放下酒杯,離席起身,走到御座前數步,躬身行禮,聲音沈穩清晰,帶著軍旅中養成的乾脆:「回父皇,工程雖有意外,然已妥善處置,撫卹加倍,並已全面徹查,加固規程。目前長安坊等處修繕租賃進展順利,以工代賑初見成效。兒臣預計,待冰雪徹底消融,春耕過後,最遲初夏之前,首批流民應可遷入修繕完畢之居所,後續安置亦將按部就班推進,力爭年內大體解決京畿流民聚居之困。」

他回答得一板一眼,既承認了問題,也給出瞭解決時間和步驟,態度恭謹,不誇大,也不退縮。

尤其是「按部就班」四字,咬得略重,似在強調穩妥。

李鴻影聽罷,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道:「嗯,穩妥些好。此事關乎民生根本,亦關乎朝廷體面,你多用些心。」

「兒臣遵旨。」李翊應道,心頭卻不敢放鬆。

果然,皇帝的目光隨即轉向了左下首的太子李乾:「太子,你年前所奏平康坊西市改造之議,朕已准了。年後開春,便要動工。此事亦關乎京都商貿民生,你可有計較?」

太子李乾從容起身,儀態風度比李翊更多幾分儲君的雍容氣度:「回父皇,兒臣已會同工部、戶部及京兆府詳細勘議,圖紙章程俱已齊備,只待開春。西市改造重在疏導、提升、便民,兒臣定當妥善安排,減少擾民,預計春末時分,主體工程便可完成,屆時必為京都再添一處繁華有序之所。」

「春末……」李鴻影重復了一下這個時間,目光在李翊和李乾之間微微一頓,似有深意,「嗯,你兄弟二人,一個初夏,一個春末,倒像是約好了一般,為朕分憂,為京都添彩。甚好,朕心甚慰。」

這話聽著是誇獎,但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不同。

李翊心中一沈。

太子的春末比他的初夏更早,無形中形成了一種壓力。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流民安置牽扯複雜,根基不穩,急於求成反易生亂。

太子的西市改造或可速成,但他的工程,必須細水長流,夯實每一步。

此刻在御前爭辯時間早晚毫無意義,反而顯得浮躁。

「父皇謬贊,兒臣等分內之事。」李乾謙遜道,與李翊一同退回座位。

皇帝似乎對兩個兒子的「較勁」頗為滿意,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接過內侍斟滿的酒,卻不急著喝,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幾位重臣與皇子,話鋒陡然一轉,提起了另一樁關乎國本的大事。

「年節過後,又是一輪將領輪換之期了。」李鴻影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驟然一靜,連絲竹聲似乎都弱了下去,「按祖制,除卻四方大都護坐鎮邊疆、非旨不得輕動外,其下各衛、各軍、各州的統兵將領、校尉,五年一期,南北互調,東西互換,以防懈怠,亦免坐大。今年這一批,算算日子,也該動一動了。」

他頓了頓,徬彿在斟酌詞句,又徬彿在觀察眾人反應:「此事,兵部已有初步章程。只是,朕想聽聽諸卿,尤其是你們幾個年長的皇子,對此有何看法?畢竟,軍隊乃國之柱石,將領輪換,牽一髮而動全身,既要貫徹祖制,也要考慮邊防穩固、軍心士氣。」

話音落下,殿內落針可聞。

將領輪換!

這是雲陽朝防止軍頭尾大不掉、維護中央集權的鐵律,每一次輪換,都是一次權力的洗牌與利益的重新分配。

李翊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攥緊,指節微微發白。他心中凜然,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的根基在北方,在燕雲!

那裡有他一手帶出來的親兵,有他倚仗的、熟悉邊情地貌、能徵善戰的舊部將領!

這些人是他日後若有機會重返燕雲的資本,也是他在朝中擁有軍事話語權的底氣。

按照輪換制,這些將領極有可能被調離燕雲,或南下,或西去,或調入京城擔任閒職。

而南邊,歷來是蕭貴妃娘家蕭氏一族的勢力範圍,經營日久,針插不進。

他的將領若被調往南方,無異於蛟龍離海,猛虎入籠,不僅難以施展,更可能被蕭家逐步滲透、拉攏甚至架空!

父皇此時在除夕宮宴上提起此事,是隨口一問,還是有意試探?是對他近期表現的不滿?還是平衡之術的又一次落子?

李翊感到無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包括那位端坐主位之側、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姑母李寒霜,她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幽光。

太子李乾麵色平靜,似乎在沈思;三皇子李恆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緒;四皇子李瑜則挑了挑眉,目光在皇帝和李翊之間轉了轉,唇邊那抹慣常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玩味。

蕭貴妃端起酒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眼波流轉間,與下首的某位武將世家出身的宗親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殿內的暖意徬彿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無形的刀光劍影,在歌舞昇平的表面之下,隨著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驟然出鞘,寒意逼人。

李翊知道,他必須盡快做出回應,而這個回應,將直接影響他那些遠在燕雲的袍澤命運,甚至影響他未來的棋局。

樞密院新晉的樞密副使寧鹿,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率先起身打破了僵局。

他年紀不過三十許,面皮白淨,帶著幾分未褪的書卷氣,但能在這個年紀躋身掌管天下兵馬調動、邊防要務的樞密院核心,顯然並非僅靠家世。

他出身世代將門的寧家,其家族在軍中根基深厚,與燕王一系歷來走得近,這在朝中並非秘密。

寧鹿走到御前,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謹:「陛下,臣有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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