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白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臘月二十八,年關的腳步已近在咫尺。
按照燕王府多年慣例,這一日是要大擺宴席,款待府中所有下人、侍衛、僕役,算是一年辛勞的酬謝,也是主僕同樂、共迎新春的吉慶。
往年李翊在燕雲邊關時,王府中也照例舉辦,只是規模不如今年。
今年不同。
燕王歸京,又新娶了王妃,東苑添了北曜來的陪嫁人手,府中人口多了不少。
李翊一早便吩咐總管福伯,今年務必辦得比往年更隆重熱鬧些,食材酒水都要上好的,特意囑咐去京都最有名的天香樓預訂一批時新貴價的貨色。
又召來思南姑姑,將各類食材、酒水、賞錢等一應事務,盡數交給她打理分類,務必周全。
「今年東苑新添了北曜來的姊妹,口味習慣或有不同,思南,你多費心,莫要怠慢了。」李翊交代得仔細。
思南姑姑沈穩應下:「王爺放心,奴婢理會得。」
到了這一日,天還未亮透,燕王府偌大的前院和側廳便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足足二十張大圓桌,從正廳一路擺到廊下,鋪著喜慶的紅桌布,場面蔚為壯觀。
下人們比平日起得更早,個個臉上帶著節前的喜氣。
廚娘們在臨時搭起的露天灶台前揮汗如雨,大鐵鍋里燉著整只的豬羊,熱油滋啦作響,各色菜蔬被飛快地處理著;伙夫們將柴火燒得旺旺的;小廝們穿梭如織,搬運桌椅碗筷,清洗堆積如山的食材;丫鬟們則忙著佈置席位,擺放乾果點心。
墨雲岫被外面的動靜吵醒,倒也沒惱,隨意披了件厚袍子,帶著桂蘭踱步到連接前院的月洞門邊,倚著門框看熱鬧。
看著那二十張滿滿當當的桌子,還有廚房那邊熱火朝天的架勢,她挑了挑眉,對桂蘭用北曜語嘀咕道:「這雲陽人也真是有意思,搞這麼大陣仗,做這麼多菜,吃得完嗎?不怕浪費?」
桂蘭搖搖頭,小聲道:「公主,奴婢也不知道。不過看上去……確實挺豐盛的。」
正說著,一個穿著淺綠襖子、系著鵝黃腰裙的靈巧身影快步走了過來,正是綠蘿。
她臉上帶著笑,聲音清脆,朝著墨雲岫行了個禮:「王妃娘娘安好。王爺吩咐了,今日府中上下同宴,東苑的各位姊妹自然也要一同入席。王爺特意讓奴婢來問問,北曜來的諸位可有飲食上的喜好或忌口?廚房那邊好提前安排,免得怠慢了。」
墨雲岫聞言,瞥了綠蘿一眼。這小丫鬟倒是機靈,說話也周全。她懶得費口舌,只朝桂蘭努了努嘴。
桂蘭會意,上前一步,客氣地對綠蘿道:「有勞綠蘿姑娘了。我們北曜人口味偏重些,喜食牛羊肉,不忌辛辣,也愛喝些乳茶。倒沒甚麼特別的忌口,只是有些姐妹可能不太習慣太過甜膩的點心。」
綠蘿認真記下,笑道:「桂蘭姐姐放心,奴婢這就去告訴思南姑姑和廚房。」 她頓了頓,又看向墨雲岫身後跟著的十幾個北曜侍女,她們也都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著,「王爺還說,今日不拘禮數,大家盡可放鬆些。」
墨雲岫看著綠蘿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孔。
她忽然揚聲,用北曜語對她們說道:「餵,都聽見了?人家王爺請客,咱們也別乾站著白吃。」
她下巴朝那忙碌的院子揚了揚:「看見沒?活兒多著呢。咱們北曜的姑娘,可不是嬌生慣養吃白食的。都別愣著了,會幹甚麼幹甚麼,去搭把手!擺桌子、端盤子、洗菜遞東西,都動起來!」
她話音一落,那十幾個北曜侍女先是一愣,隨即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七嘴八舌地應著:
「是!公主!」
「咱們去幫忙!」
「擺桌子我在行!」
「我去看看能不能幫忙切肉!」
她們本就是北曜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性格爽利,手腳勤快,見自家公主發了話,又覺得這熱鬧有趣,立刻輓起袖子,三三兩兩地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她們利落的動作和與雲陽侍女稍顯不同的打扮口音,立刻引來了不少好奇和善意的目光,院子里越發顯得生氣勃勃。
墨雲岫看著她們融進去,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她依舊靠在門邊,沒有親自下場,但姿態已不如最初那般純粹看熱鬧的疏離。
不遠處的廊下,李翊正與總管福伯確認最後的安排,恰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他看到墨雲岫指揮著北曜侍女們去幫忙,看到那些異族女子毫不扭捏地融入忙碌,也看到墨雲岫臉上那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心中微微一動。這個北曜公主,似乎也並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她的方式,直接而不同。
綠蘿快步走到思南姑姑身邊,低聲將北曜人的口味偏好說了。
思南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邊熱鬧的景象,對綠蘿道:「去跟廚房說,多加兩道燉得爛熟的牛羊肉,辣子也多備些。乳茶……咱們府里也有會做的,讓她們準備上。」
綠蘿連連答應著,雀躍著應聲而去。
日頭漸高,二十桌筵席已在庭院迴廊間擺開,桌面上鋪著乾淨的粗布,雖不似宮宴奢華,卻也透著主家的用心與豐足。
每張桌子中間都架著一口咕嘟冒泡的滾燙熱鍋,鍋里翻滾著用大骨、雞架熬煮的濃白湯底,散髮著誘人的香氣。
圍著熱鍋,四方擺滿了各式菜餚:大盆的燉肉、整只的肥雞、碼得整齊的醬鴨、油亮亮的紅燒魚、各色時蔬炒菜、涼拌小菜……林林總總,熱氣與香氣交織,看得人食指大動。
每桌還配有滾燙的茶水、溫好的米酒,以及幾壺特意為不擅飲酒或身體不適者準備的熱羊奶。
羊奶在雲陽貴族宴飲中不算常見,但性溫滋補,是李翊特意吩咐為府中女眷和部分年長僕役準備的。
開宴前,李翊並未端坐主位,而是親自在席間走動查看。
他先試了試熱鍋的溫度,又問了問酒菜是否齊備,最後走到擺放羊奶的大缸前,親手執起長柄木勺,將溫在熱水中的羊奶舀出,倒入一個個乾淨的粗陶碗里。
「王爺,讓奴婢們來吧!」 思南姑姑見狀,連忙上前。
李翊擺擺手,神情是難得的溫和:「無妨,今日不分尊卑,大家都辛苦。」 他端著盛滿熱羊奶的托盤,竟親自一桌桌地分送起來,先送給那些年紀大的嬤嬤、身體不適的僕婦,以及東院那些北曜侍女。
他走到女眷較多的一桌,將羊奶一碗碗放下,動作斯文有禮,甚至還低聲囑咐了一句:「趁熱喝,暖暖身子。」
幾位年長的僕婦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當他走到思南姑姑所在的那一桌時,他特意將一碗羊奶放到她面前,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幾分:「思南,你前幾日操勞府務,又受了風寒,這羊奶溫補,一定要喝完。」
思南正與其他僕婦說著話,聞言一愣,抬頭對上李翊專注的目光,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周圍幾道目光也悄悄投了過來。
王爺親自端奶,還這般囑咐……這關懷顯然超出了尋常主僕的界限。
她心中又是熨帖,又是慌亂,生怕旁人看出端倪,說三道四,壞了規矩。
「王爺,奴婢自己來就好,豈敢勞煩王爺。」 她局促地站起身,聲音低若蚊蚋。
李翊卻像是沒看出她的窘迫,只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聽話,喝完。我看著你喝。」
這話語和動作,親暱得近乎私密。
思南只覺得被他按住的肩膀滾燙,耳根的紅暈幾乎要蔓延到脖頸。
她不敢再推辭,也不敢看周圍人的神色,只好低著頭,捧起那碗溫熱的羊奶,小口小口地,在李翊的注視下,當真將那碗羊奶喝得一滴不剩。
李翊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收回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徬彿只是長輩對得力晚輩的贊許,然後才轉身走向下一桌。
而另一桌,墨雲岫和她的北曜侍女們坐在一起,早就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桂蘭小聲在墨雲岫耳邊說了句甚麼,墨雲岫撇撇嘴,不置可否。
當李翊端著羊奶走到她們這桌時,墨雲岫直接伸手,從他手中的托盤里拿過一碗,也不怕燙,仰頭就「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動作豪邁,與思南的小口啜飲形成了鮮明對比。
喝完,她抹了抹嘴,將空碗放回托盤,臉上沒甚麼特別表情。
倒是她身邊幾個膽子大些的北曜侍女,見王爺親自送奶,又想起剛才公主說「不白吃」,便笑嘻嘻地、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齊聲道:
「謝謝姑爺!」
「姑爺真好!」
「羊奶好喝!」
她們叫「姑爺」叫得順口,這是北曜女子對姐妹夫君的常見稱呼,帶著親近之意。
墨雲岫被她們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弄得一愣,隨即瞪了那幾個丫頭一眼,低斥道:「亂叫甚麼!吃你們的!」 語氣里卻沒甚麼真正的怒意。
李翊也被這聲姑爺叫得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墨雲岫那副故作嚴肅卻掩不住尷尬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她嘴角殘留的一點奶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他沒應聲,也沒糾正,只微微頷首,將剩下的羊奶分給其他侍女,然後便端著空托盤離開了。
筵席正式開始了。
推杯換盞,大快朵頤,笑語喧嘩。
熱鍋蒸騰的霧氣,酒菜的香氣,下人們發自內心的歡笑與感激,交織成燕王府這個年初二下午,最真實也最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思南捧著空碗,指尖還殘留著奶碗的溫熱,心緒卻久久難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氣氛愈發活絡熱鬧。
下人們平日里拘謹守禮,此刻得了王爺恩典,又飲了些溫酒,膽子也大了起來,不再只是埋頭吃菜,開始有了說笑嬉鬧。
綠蘿本就是活潑性子,幾杯果酒下肚,臉蛋紅撲撲的,更添了幾分嬌憨。她見氣氛正好,眼珠一轉,竟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叔伯嬸娘,哥哥姐姐們!」她聲音清脆,帶著點俏皮的得意,「光吃多沒意思呀!綠蘿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助助興!」
眾人都好奇地望過來,連主桌的李翊也抬了抬眼。
只見綠蘿走到旁邊一張備用的空桌前,上面正好有一盤還沒怎麼動過的、油亮亮、顫巍巍的紅燒豬蹄。
她也不嫌油膩,用筷子夾起一隻最大的,足有她拳頭大小,然後深吸一口氣,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張開小嘴。
第一口,咬下肥糯的皮肉,腮幫子鼓起。
第二口,啃掉中間的蹄筋,咀嚼得飛快。
第三口,將剩下的骨頭連著些許筋肉囫圇一吸溜,吐出一根乾乾淨淨的大骨!
整個過程不過七八個呼吸,一隻碩大的紅燒豬蹄,竟真被她三口消滅了!
雖然吃得嘴角流油,模樣有些滑稽,但那豪爽乾脆的勁兒,卻逗得滿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哄笑聲。
「哈哈哈!綠蘿丫頭好胃口!」
「了不得!了不得!這牙口!」
「快擦擦嘴,油都快滴到衣裳上了!」
連素來嚴肅的福伯都忍不住捋著鬍子搖頭失笑。
綠蘿自己也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得意地叉腰:「怎麼樣?厲害吧!」
氣氛被徹底點燃。
笑聲未歇,後廚掌勺之一的廚娘阿芸,一個身材豐腴、面容和善的三十許婦人,也端著一個巨大的竹簸箕站了起來。
簸箕里堆著幾十個白胖胖、熱騰騰的大饃,每一個都有碗口大小,散髮著純粹的麵食香氣。
「大伙兒靜一靜,靜一靜!」阿芸嗓門洪亮,帶著濃濃的鄉音,「今兒個高興,俺也獻個醜!這是俺老家那邊的特產,叫開花大饃,用的是俺自家帶來的老面頭髮的面,今兒一早俺就和面蒸上了!大家嘗嘗,看俺手藝退步了沒!」
說著,她讓旁邊幾個小丫頭幫忙,挨桌分發大饃。
那饃饃掰開來,內裡層層疊疊,果然如花朵般綻開,面質鬆軟卻有嚼勁,帶著天然的小麥甜香。
眾人接過,紛紛贊嘆。
「阿芸姐好手藝!這饃蒸得真宣乎!」
「聞著就香!比外頭買的好吃多了!」
一個平日里愛說笑的年輕小廝接過饃,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調侃道:「芸娘,真羨慕你家漢子,娶了你,天天都能吃著這麼好吃的!不像我們,只有年節才能沾光!」
阿芸聞言,胖乎乎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啐了一口,笑罵道:「呸!你個貧嘴滑舌的小子!羨慕他?羨慕他甚麼?羨慕他那個死鬼,天天就知道出去喝馬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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