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第8章 一場宴會

第8章 一場宴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皇帝李鴻影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講。」

「陛下,」寧鹿略作停頓,似乎字斟句酌,「祖制輪換,意在防微杜漸,保軍伍清明,此乃百年良法,臣等萬不敢質疑。然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於微末,權衡於利弊。」

他抬起眼,目光坦蕩:「如今北方邊境,雖無大戰,然態勢未明。北有強鄰窺伺,西有大熙陳兵,更有欽真等遊牧部族時擾邊陲。燕雲之地,鎖鑰北疆,其防務關乎社稷安危,非同小可。駐守將領久鎮邊關,熟知地理民情、敵我態勢,與麾下將士歷經磨合,已成守土禦敵之有效屏障。」

說罷,他瞧了專心吃螃蟹的舞陽公主一眼,生怕方才的話語惹惱了她。畢竟北邊的強鄰,只有北曜一個。

見其沒有反應,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懇切:「若在此備戰緊要之時,驟然將其麾下得力乾將大面積調離,新官上任,恐需時日熟悉邊情、整合部屬,其間若生變故,或恐貽誤戰機,動搖邊防。故臣斗胆建議,此次輪換,或可暫緩燕雲一線主要統兵將領之調動,待北方局勢進一步明朗,再行斟酌。至於其他各軍、各州,自當遵制輪換,以彰陛下整肅軍紀、平衡各方之聖意。」

寧鹿這番話,有理有據,將祖制與實情巧妙結合,既維護了皇帝推行輪換的權威,又為燕雲將領爭取了暫緩的空間。

核心邏輯就是:北方需要穩定,動燕雲將領風險太大。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寧鹿、以及垂眸不語的李翊之間來回逡巡。

太子李乾優雅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寬大的袖袍微微抬起,恰好遮住了他半邊臉。

他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酒,旁人看不見他嘴角那抹迅速隱去的、幾近於無的冷笑。

寧家果然是大皇兄的忠犬。

這番說辭,看似為國,實則全為私利。

北方備戰?

是防外敵,還是養私兵?

其他幾位重臣,如兵部尚書、幾位老牌國公,互相交換了幾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寧鹿出面,代表的是軍功貴族集團中支持大皇子的那一派。

他們未必全然贊同,但此時貿然反對,不僅會得罪寧家及背後的勢力,更可能在邊防安危這個大帽子下落人口實。

何況,皇帝的心思他們也琢磨不透。

皇帝李鴻影沈默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的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被刻意壓低的絲竹餘音。

這沈默持續了足有十幾息,徬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李鴻影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寧卿所言,不無道理。燕雲重鎮,確需穩字當頭。」

李翊心頭猛地一松,幾乎要吁出一口氣,但立刻又繃緊神經。

只聽皇帝話鋒一轉:「然而祖制不可輕廢,平衡亦不可偏頗。燕雲一線,主要統兵將領,可暫緩此輪調動,但各州、各衛的防禦使、兵馬都監等中層武官,仍需依制輪換。樞密院與兵部,需擬定細則,既要保證燕雲邊防穩固,亦要貫徹朝廷輪換之策,不可使一地成為法外之地。」

他目光掃過寧鹿,又掃過李翊,最後落回殿中:「至於其他各處輪換,照常進行。朕希望,通過此次輪換,能激發軍伍新氣象,使我雲陽兵鋒,更勝往昔。」

「陛下聖明!」 寧鹿立刻躬身領命,心中也是松了口氣,能保住主要將領,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陛下聖明!」 殿內眾人齊聲附和。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無人敢有異議。

李翊也隨著眾人行禮,心中卻無多少輕鬆。

父皇答應了暫緩燕雲主將調動,這是寧家和他這一系努力的結果。

但「各州防禦使、兵馬都監需輪換」這一條,同樣是砍向他在燕雲根基的刀子!

這些中層將領同樣關鍵,是連接主將與基層的紐帶,換上一批新人,尤其是可能來自其他勢力、甚至蕭家影響下的人,對他未來在燕雲的影響力同樣是巨大的削弱和滲透!

皇帝這一手,既安撫了軍功貴族,穩住了北方明面上的防線,又悄然推行了輪換,削弱了他李翊在燕雲的潛在勢力,還將具體執行的難題和可能引發的矛盾,丟給了樞密院和兵部去頭疼。

真是滴水不漏。

李翊緩緩坐回座位,感到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墨雲岫,她似乎對這場決定無數人命運、暗藏無數機鋒的對話毫無興趣,依舊在和那只螃蟹較勁,只是動作慢了下來,側耳傾聽的姿勢,表明她並非完全置身事外。

將領輪換的風波在皇帝聖明的決斷中暫時告一段落,但席間的空氣並未因此松快多少。

緊繃的弦剛剛因為一方勢力的暫時保全而略松,卻又因皇帝接下來的話,被撥向了另一個關乎文官體系、士林清議乃至天下世家未來格局的敏感話題。

皇帝李鴻影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溫熱的屠蘇酒,徬彿剛才決定無數武將前程的並非是他。

他目光再次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文官重臣聚集的區域,緩緩開口道:「輪換乃武事,以固國防。然文治乃國本,亦不可不思進取。開春之後,禮部當籌備新科。朕思忖,近年來科場積弊漸顯,有負天下寒窗苦讀之士。朕欲在春闈之前,稍改科舉章程,除舊布新,以振文風,以納真才。諸卿以為如何?」

科舉改制四字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殿內許多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豐富,微妙的變化在燈影下清晰可見。

左相葉望津,這位清流文官領袖、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世家代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深沈的警惕與不悅。

科舉現行制度雖也有弊端,但大體上維護了世家大族在文化傳承、教育資源上的優勢,其門生通過相對固定的選拔模式入仕最為順暢。

改制?

改的是甚麼制?

若偏向寒門,或更改考試內容、錄取方式,無異於動搖他葉氏一系乃至整個京都世家集團的根本利益。

他手中玉箸停頓片刻,終究沒有立刻發言,只是面色沈靜地望向對面的右相。

右相盧泫沅,出身範陽盧氏,同樣是天下有數的世家大族。

只是近年來,盧氏在朝中影響力被葉氏壓過一頭,家族子弟入仕之路也不如葉家順暢。

此刻,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目光與對面的葉望津短暫一碰,又迅速分開。

盧泫沅心中自有一番盤算。

他未必全然贊同徹底偏向寒門的激進改革,但若改制能打破葉家在某些環節的壟斷,為其他世家乃至部分有才華的寒士打開缺口,他樂見其成。

這不只是為了所謂的公平,更是政治上的分羹與制衡。

但他也深知茲事體大,不宜貿然表態,因此也只是沈默,靜觀其變。

殿內陷入一種尷尬的寂靜。武將們大多對此興趣缺缺,或低頭飲酒,或與同僚低語;宗親們則事不關己,或好奇張望。

沈默了約莫半盞茶功夫,禮部尚書裴敬,這位歷事三朝、以圓滑周全著稱的老臣,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了。

他離席躬身,言辭極為懇切漂亮:「陛下銳意圖治,思及掄才大典之革新,實乃重視文教、渴求賢才之聖心,臣等感佩不已。科舉取士,確為國家命脈所系,理當時常自省,滌蕩瑕穢,以煥新顏。臣以為,凡改制,當以穩字為先,既要革除積弊,激勵後進,亦需兼顧傳承,不使士林震蕩。具體章程,臣等自當詳加研討,務必周全,以副聖望。」 一番話,面面俱到,既贊同了皇帝改制的意圖,又強調了穩妥,實則半點具體觀點也無,將皮球又輕輕踢了回去。

皇帝李鴻影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置評,順手拈起一顆冰鎮過的葡萄放入口中,繼續好整以暇地觀望著,徬彿在欣賞一場即將開演的大戲。

果然,打破這種「穩妥」沈默的,是內閣大學士楊藩。

這位以耿直敢言、學問精深著稱的老臣,須發皆已花白,此刻卻滿臉激憤,離席後聲音洪亮:「陛下!老臣以為,科舉改制,勢在必行,且刻不容緩!」 他痛心疾首,「近年來,科場舞弊之風屢禁不止,買通關節、請託營私之事時有耳聞!更有甚者,只重詩賦格式,不考經世實學,致使多少有真才實學、胸懷韜略之士,因不善雕蟲小技而名落孫山;而一些只知尋章摘句、鑽營逢迎之徒,卻得以竊居高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臣懇請陛下,銳意改革,嚴明考紀,增考策論實務,務必為天下寒門士子開一扇公正之門,為朝廷選拔真正能安邦定國之才!」

楊藩的話語擲地有聲,引經據典,直指時弊,代表了一大批清流中下層官員及在野士子的心聲。殿內不少寒門出身的官員暗暗點頭。

他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立刻響起,是散議大夫羅兆。

他同樣起身,面色激動地反駁:「楊閣老此言差矣!科舉取士,關乎千萬士子一生心血,豈能如同兒戲,說改就改?現行制度雖有不足,然沿用百年,自有其道理。驟然改制,考試內容、錄取標準一變,讓那些寒窗苦讀十數載、只按舊制準備的今科舉子如何應對?豈不是拿他們的一輩子去賭朝廷的銳意?改革當循序漸進,豈能如此冒進,置天下士子於不顧?此非求才,實為害才!」

羅兆背後顯然也有支持者,其中不乏一些擔心改制會影響自家子弟科舉前程的中等官員和世家代表。

雙方立時引經據典,各執一詞,在御前爭執起來。

支持改革者痛陳積弊,要求快刀斬亂麻;反對者強調穩定,擔憂引發士林動蕩。

殿內一時有些嘈雜,文官們分為幾派,低聲議論,武將宗親們則大多作壁上觀。

皇帝李鴻影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直到爭論聲漸高,他才輕輕抬了抬手。

內侍立刻高唱:「肅靜——」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李鴻影的目光並未看向爭論的雙方,而是轉向了自宴會開始便優雅端坐、含笑傾聽的妹妹——潯陽長公主李寒霜。

「皇妹,」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徵詢,「你執掌都察院,監察百官,亦深知士林輿情。對此事,你有何高見?」

所有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這位美艷與威權並重的長公主身上。

連一直專心對付螃蟹的墨雲岫,也暫時停下了動作,微微側目,想聽聽這位雲陽朝最有權勢的女人會說甚麼。

李寒霜迎著眾人的注視,緩緩起身。

她今日的妝容在宮燈下顯得格外明麗,眼神卻冷靜銳利,徬彿能穿透一切浮華言辭。

她先向皇帝微微一福,然後目光掃過剛剛爭論的楊藩與羅兆,以及面色深沈的葉望津、不動聲色的盧泫沅,最後才開口,聲音清泠而沈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陛下,科舉取士,乃為國選賢,關乎社稷長遠,確需審慎思量。楊閣老痛陳時弊,其心可鑒,其言亦有理;羅大夫擔憂士子,亦是老成持重之言。」

她先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雙方的出發點,隨即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說道:「然,臣妹以為,改制之事,既不可因噎廢食,固步自封;亦不可急功近利,莽撞行事。積弊當除,然除弊之法,貴在平穩,重在‘循序’。」

「所謂平穩,」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葉望津,「便是改制之初,當以修補現行制度明顯漏洞為先。如嚴查科場舞弊,此乃底線,無論改與不改,皆應雷厲風行,以儆效尤。此等舉措,阻力最小,收效最快,亦能彰顯朝廷整頓吏治、清明科場之決心。」

「所謂循序,」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便是改革內容,不可一蹴而就。或可分步試行:例如,可在部分考區,於詩賦經義之外,試探性加考一道時務策論,以觀士子反應與成效,再逐步推廣。錄取方式,亦可逐步調整比例,兼顧舊制與新法選拔之才,給天下士子,也給朝廷各部院一個適應緩衝之期。」

「如此,既回應了求變之呼聲,逐步引入真才實學之士;又避免了驟然巨變帶來的動蕩與不公,保全了現有士子之權益與朝局之穩定。」李寒霜最後總結,向皇帝躬身,「臣妹淺見,改制乃大勢所趨,然需以平穩過渡、循序漸進為要。具體章程,可責成禮部、翰林院、都察院會同詳議,多方聽取意見,擬定穩妥可行之策,再呈陛下聖裁。」

一番話,既肯定了皇帝改制的意圖,又安撫了反對派於劇烈變動的恐懼,還給出了看似具體可行的「分步走」方案,將改革的主動權和控制權,巧妙地收攏到了皇帝手中。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先前不同,更多是思考與權衡。葉望津緊繃的肩線似乎松了一分,李寒霜的方案至少沒有立刻顛覆現有格局;楊藩雖然覺得不夠痛快,但「步試行總算開了口子;盧泫沅眼中則閃過一絲精光,這逐步調整,正是他可以運作的空間。

皇帝李鴻影聽罷,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帶著贊許的笑意。

他微微頷首:「皇妹思慮周詳,老成謀國。此言甚善。便依皇妹所議,開春後,著禮部牽頭,翰林院、都察院協同,廣納建言,擬定一個‘平穩過渡、循序漸進’的科舉改良章程上來。務必穩妥,亦要見實效。」

「陛下聖明!」 這一次,殿內眾人的附和聲,顯得整齊了許多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