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民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自李翊攜新婦拜見長公主,給其賠罪,順帶入宮見了皇后、妃嬪後,墨雲岫便不再和他一起出行。

大多時候這位北曜來的舞陽公主在王府東院裡和一群舞刀弄槍的丫鬟們嬉笑打鬧。

若是閒的無趣,便會牽上那只通體雪白的北地駿馬,出了正陽門,去京郊獵場打獵。

因是燕王妃的身份,守城士兵一般也不會盤查,還要恭恭敬敬地作揖放行。

是日,瓊晶紛飛,京都玄城琉璃瓦上落滿白雪。北風從四面八方吹來,裹挾著寒意,溜進逼仄的巷子里。

約莫兩個時辰後,大雪方才停歇,天色放晴,陽光照在未及清掃的積雪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燕王府前院的積雪被打掃得七七八八,露出濕漉漉的青石板。

丫鬟僕婦們忙著將最後一些殘雪鏟到樹下,空氣里透著冰雪消融的寒意與清新。

李翊從宮中回府,腳步比平日略沈。

父皇今日在朝會後將他留下,言語間是慣常的溫和與期許,最終給了他一個戶部參議的虛銜,聽著體面,實則離核心權柄遠得很。

他知道,這既是安撫,也是觀望——觀望他這位新婚便家宅不寧的皇子,能否真的沈穩下來。

心中有些煩悶,進門時,瞥見門房小幾上扔著一份新送來的市井小報,他順手便抄了起來。

這類小報多載些奇聞軼事、坊間傳言,他平日不屑一顧,此刻卻覺著看看這些荒唐言語,或許能驅散些胸中郁氣。

他也不進內室,就在前廳廊下,尋了把結實的黃花梨木圈椅,迎著冬日的陽光,大馬金刀地坐下,展開了那份小報。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稍稍驅散了朝堂帶來的陰冷。

丫鬟們正在不遠處掃雪、擦拭廊柱,見他坐下,動作都放輕了些。

這時,一個穿著淺綠襖子、系著鵝黃腰裙,梳著俏皮雙丫髻的丫鬟,提著個小銅壺過來給廊下的盆栽澆水。

正是跟了李翊七年的貼身大丫鬟綠蘿。

她年紀不大,卻因從小在王府長大,又在李翊身邊伺候得久,性子活潑伶俐,很得些臉面。

綠蘿澆完水,一轉身看見李翊坐在那兒看小報,眼珠一轉,叉著腰,聲音清脆得像檐下將化未化的冰凌:「王爺!您要看報,回書房裡舒舒服服地看多好,偏坐在這兒!姐妹們都不敢大聲說話了,您這可不是監工嘛!」她膽子大,說話也帶了幾分熟稔的嬌嗔。

周圍的丫鬟們聞言,都掩著嘴低低笑起來,掃雪的動作也停了,悄悄往這邊瞧。

李翊從小報後抬起眼,瞧見她那副故作嚴肅又掩不住靈動的模樣,因朝堂之事而緊繃的心弦莫名一松,竟也生出一絲逗弄之意。

他放下小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語氣卻一本正經:

「綠蘿,你如今是越發會編排主子了。再聒噪,今晚就派你去上夜——」他頓了頓,在綠蘿瞬間睜大的眼睛注視下,慢悠悠補完,「暖床。」

「嘩——」周圍的丫鬟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抖個不停。

這話從素來冷面嚴謹的王爺口中說出,反差巨大,效果驚人。

綠蘿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染了最艷的胭脂。

想起之前被他醉酒強要的事情,她的臉更加紅了。

隨即跺了跺腳,頭上的雙丫髻隨著動作可愛地晃了晃,又羞又急:「王爺!您、您胡說八道!我、我不理您了!」說完,拎起銅壺,扭頭就跑,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到,惹來身後又一陣壓抑的哄笑。

李翊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搖了搖頭,重新拿起小報,只是那抿直的唇角,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這點鮮活的人氣,驅散了他從宮中帶回的些許陰霾。

然而,這輕鬆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剛從東院溜達出來的墨雲岫眼中。

她今日沒出門,穿著北曜樣式的窄袖棉袍,長髮編成幾股粗辮子,正帶著桂蘭在院子里透口氣,看看雪景。

主僕二人剛走到連通前院的月洞門附近,就聽到了那邊的笑語,以及李翊那句暖床。

墨雲岫腳步一頓,倚在月洞門的粉牆邊,遠遠瞧著。

陽光勾勒出李翊坐在椅中的側影,也照亮了綠蘿羞紅跑開的臉,以及周圍丫鬟們曖昧竊笑的神情。

她挑了挑眉,臉上沒甚麼表情,只那雙琉璃似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清晰的譏誚。

她側過頭,對身旁同樣看得有些發愣的桂蘭,用一種平靜卻足以讓身邊人聽清的語調,慢條斯理地評價:

「你看,雲陽的男人,果然都是一個德性。好色。」

桂蘭正瞧著那邊,心裡還有點羨慕綠蘿能在王爺面前那樣說話,聞言嚇了一跳,猛地回神:「啊?公主,不,王妃,您、您也不能這麼說吧。王爺他、他可能只是玩笑……」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墨雲岫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那眼神清清冷冷,沒甚麼怒意,卻像帶著冰渣子的北風,刮得桂蘭一個激靈。

「哦?」墨雲岫微微傾身,靠近桂蘭,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才來幾天,就知道替他說話了?桂蘭,你是不是叛變了?」

「沒有!絕對沒有!」桂蘭嚇得臉都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雙手連擺,「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奴婢只是、只是覺得……」她急得語無倫次,眼看墨雲岫眼神更冷,趕緊閉嘴,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往那邊瞧一眼,心裡把那個好色的王爺和那個惹事的綠蘿埋怨了八百遍。

墨雲岫這才收回視線,又淡淡瞥了一眼遠處廊下已經恢復平靜、徬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李翊,輕嗤一聲,轉身往回走。

「回去了,沒意思。」

桂蘭如蒙大赦,趕緊低頭跟上,心裡卻七上八下。

她隱約覺得,公主對王爺的觀感,怕是比那地上的殘雪還要冷硬幾分。

而這王府的日子,因著這兩位主子,怕是難有真正晴和的時候了。

李翊似有所覺,從小報邊緣抬起目光,望向月洞門方向,只捕捉到一抹迅疾消失在牆後的、熟悉的窄袖棉袍衣角。

他眸光微沈,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粗糙的紙頁。

陽光依舊很好,前院的積雪在繼續消融。只是某些角落的冰層,似乎凍得更結實了。

自回來後,燕王便召集家臣幕僚,商議這戶部參議一事,一時間莫衷一是。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讓他返回燕雲帶兵,要把他困在京都。

「鳥雀縛籠,魚困涸澤」,燕王府參咨齊先生如是說道。李翊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聖旨是父皇下的,他除了遵守毫無法辦。

有人提議殿下將流民問題解決,好化為政績,方便日後拉攏清流官員,不過,此言一出就遭到他人異議。

這流民問題積重難返,牽扯太多,豈是燕王一人可以解決的?

於是在一聲聲嘆息中,燕王散了會,眾家臣也隨之離開。

與此同時。衛王府。

三皇子李恆正在陪王妃葉淺淺煮茶。

窗外天色清寒,檐下的冰稜折射著冬日稀薄的日光,如一根根剔透的水晶垂箸。

「殿下,左相大人拜見。」院外,一個小廝輕步而來,躬身稟報。

李恆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流轉間已有了主意。

他並未立即應聲,反而側頭看了眼身旁正專注篩取茶末的葉淺淺,柔聲道:「既是岳父前來,便是家中之事了。你不必回避。」

葉淺淺聞言,停了手中的活計,抬眸望向李恆。她生得一張鵝蛋小臉,眉眼如畫,此刻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單純的欣喜:「謝夫君。」

李恆笑著起身,在銅鏡前理了理髮髻,撣平衣袍上的褶皺。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一派宗室親王的氣度。

待一切妥當,才應道:「岳父遠來,豈可怠慢。走罷,莫要讓老大人久候。」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